张家党羽的人名单,在早朝的时候被萧凌渊 一个一个地读了出来之后,这次长达两个小时以上的朝会也就结束了。
散朝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没有人敢回头去看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张崇山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喊冤,在金銮殿里回响了很久。没有人替他说情,因为这三封密信以及阵盘证据都很硬,硬到谁开口谁就死定了。
帝王坐于龙椅之上一动不动。
太监总管李德海等了半晌,小心翼翼上前:“陛下,该歇息了——”
帝王没说话。
站起来之后,他就以稳健的步伐走向了后殿。绕过屏风、走过长廊之后就到了御书房的大门。
李德海一进屋就听到外面有声音。
茶盏掉到柱子上摔成了很多小块。
“皇上息怒!”李德海马上下跪了。
帝王没理他。
走到书桌前把上面的奏章、笔墨都扫了下去。砚台被甩出撞到墙上,地上洒满了墨水。
“张崇山……”
帝王咬紧牙关,声音从牙齿之间挤了出来。
“朕的人,他一说动就动。”
李德海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帝王转过身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望向墙上的江山图,这是先帝留下的,上面描绘了大雍全境。
“摄政王这是在告诉朕,”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想动谁,就能动谁。”
门外有人走动。
李德海抬起头来说道:“陛下,太傅大人来了。”
帝王没说话。
李德海爬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低声道:“太傅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
“无妨。”
太傅推门而入。
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材很瘦小,穿的是黑色长袍。进门之后不磕头,只看地上摔碎的茶杯。
“皇上何必生气呢。”
帝王转身看着他。
“朕的人已经被抄了家,你怎么能让朕不生气?”
太傅来到书桌边,弯下身子把地上的一叠奏折拾起,然后又慢慢地整理好了。
“张崇山只是一个棋子。”
“那么你告诉朕,是谁在下棋?”
太傅抬起头。
“皇上心里有数。”
帝王冷笑道:“你?”
“臣不敢。太傅把整理好的奏折放在书案上,棋手就是摄政王。张崇山被调动的原因是为了让陛下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
“江山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帝王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太傅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踏在了地上留下的墨迹上,但是没有低下头去看。
“但是皇帝也应该想想,张崇山这几年利用外戚的身份敛财,并且还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为卫寒渊隐瞒阵玉的事情。如果以后事情败露的话,所有的责任都会被推到陛下的头上。”他说,“今天摄政王杀的是张崇山,也就是要把这桩丑事从皇上面前抹去。”
“那么朕还要感谢他吗?”
“陛下无须感谢。”太傅抬头道,“但是陛下还是要忍一忍。至少目前要忍住。”
御书房里面非常寂静。
帝王看到地上全是碎瓷片,手指头慢慢变紧了。他知道太傅说的没错。因为有这个原因,所以他才会更加痛恨——萧凌渊 把证据摆在朝堂之上,摆得如此之明,以至于他都没有任何发泄的机会。
而且大臣们也都看到了这一点。从今天起,朝廷的老臣会认为摄政王可以翻案,张家余党也会觉得皇帝不能保护自己,墙头草们则会更加迅速地倒向萧凌渊 一边,没有人敢为他求情。
帝王的手紧紧地握住。
“你让朕忍?”
“忍受。”太傅点点头说,“但是不能一直忍着。”
走到皇帝面前的时候把声音放得很低。
“卫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帝王的眼睛微微合上。
“什么安排?”
太傅没有直接作答。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向外看天。
“张崇山只是一个外戚。他失败了,但是没有影响到皇权的根本。”太傅回过头来对他说,“摄政王要推翻张崇山的时候,所用的就是奇门之术。”
“那又如何?”
“奇门证据,”太傅重复了一遍,“陛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帝王皱眉。
“也就是说摄政王跟那个苏家的女儿已经订婚了。”太傅说,“他并不是用刀剑、也不是在朝廷上进行博弈,而是用的是奇门。”
“所以?”
“所以……”太傅笑着说,“如果奇门本身出了问题,那么他手上留下的证据就无懈可击了。”
帝王盯着他。
“你要怎么处理?”
太傅没说话。
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帝王凑过去看。
纸上面写的是两个字——
“西衙。”
帝王愣住了。
“西衙是什么地方?”
太傅把纸折叠好之后就把它放进了袖子里面。
“卫先生是打入皇宫内部的卧底。”他说,“皇上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知道,在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还有后路。”
帝王迟疑了片刻。
“苏家的女儿……”
“苏云昔。”太傅接过了话题说,“她现在很得势。但是她越是出名,就越是会受到别人的嫉妒和怨恨。”
“你所要表达的意思是——”
“把张崇山打倒之后,又帮助三位忠臣洗清了冤屈。但是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看她下一次要干什么。”太傅转过身去说,“她做得很好,没有人称赞她。她做错了一件事情,那么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指责她。”
帝王沉默了。
他又坐到了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打着。
“太傅。”
“臣在。”
“告诉卫先生,朕可以忍受。但是朕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帝王抬起头来说道,“三个月之后朕就要看见摄政王给朕下跪了。”
太傅鞠躬。
“臣一定传达。”
他退出御书房。
门关上。
帝王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间里面,看着墙上的江山图。
过了一会,他说:“李德海。”
“奴才在。”
“把张崇山的案卷调出来。朕想知道摄政王手里有多少秘密。”
“遵旨。”
李德海退出去。
帝王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早朝时的情景,苏云昔站在金銮殿之上,不卑不亢地推演奇门盘。眼睛很深邃,并且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
“苏家……”
帝王睁开眼。
站起来之后就去到书架上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在那里有一个檀木做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有一块破烂不堪的阵玉。
上面所刻的符文与苏云昔今天在金銮殿上所展示的一模一样。
帝王拿过阵玉之后就把它反过来。
背面有如下文字——
“肃雍元年的时候,苏家全家被杀。”
帝王的手在发抖。
“不应该回来……”
他自言自语。
“你回来之后,我就只能做出选择。”
窗外传来了一个沉闷的雷声。
天色暗下来。
帝王把阵玉放回盒子里面,并且给它上了锁。
他站起身来到窗户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太傅……”
他的声音很轻。
“最好别骗我。”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李德海推门而入,面色大变。
“陛下——”
“什么事?”
“城门发生了事故。”
帝王转过身。
“什么事?”
李德海咽了一口唾沫。
“摄政王派兵把张崇山一家押出城外。老百姓把菜叶子、烂鸡蛋等东西扔到囚车上去……”
帝王皱了皱眉。
“这不是正常的吗?”
不正常的是,在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什么话?”
“那个人叫的是‘摄政王万岁’……”
帝王瞳孔一缩。
一直看着李德海。
“再重复一遍。”
有人在人群中喊道,“摄政王万岁。李德海的声音都在发抖了,禁军当场就把人给抓起来了,但是老百姓都知道。”
帝王的手紧紧地握住。
“他是要逼我投降。”
“陛下——”
“出去。”
李德海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连忙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
帝王独自一人待在房子里,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他就笑了。
“有意思……”
走到桌子边拿起笔在纸上面写上——
摄政王万岁。
写完之后他就看这四个字。
“朕倒要看你能够走到哪里。”
窗外又响起了闷雷。
雨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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