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御书房。
灯盏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烛火跳了一下之后又稳定下来了。
帝王坐于案几之前,案几上铺着一张发黄的老纸。书页的边沿已经破烂不堪了,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奇门排盘的基本口诀。
他手指在纸上划拉,跟着口诀推算八门方位。
“休门、生门、伤门、杜门等等……”
八门各有所主。
休门在北方属于水。生门位于东北方,为土。伤门在东方,属于木。杜门位于东南方,属于土。
把相应的方位画到纸上面,并且参照古卷后面所附的排盘图来对照。
不对。
他所绘制的排盘和古卷上所记载的不同。
帝王皱着眉头又做了一次推演。由八门方位到九星排列,一步一步来进行。
结果还是一样。
他烦躁地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学习了三个月。把基本口诀背得非常熟练,排盘图也画了很多次。但是每次推演到重要的地方就出现了错误——
八门的位置和九星的排列不相符。
三奇六仪的落点很难计算出来。
他认为自己缺少了一些东西。
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皇帝心里明白自己的天赋并不比别人差。太傅偶尔提到的一些要点他都能马上领会,并且还可以由此推断出其他的东西来。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太傅提出的主要观点。
每次只说一次,并且是“偶尔”。每次都是不经意间被提起。
好像太傅早就料到了他会卡在哪里,所以已经准备好了解答了。
帝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这杯茶已经冷了。放下茶杯之后就看着古书。
这本书是他在内务府档案馆里找到的。
蒙尘的书架、散落一地的老书,一看就知道好多年没有人动过了。他自己去翻阅,就连太傅也不知道。
帝王打开古书的第一页。
上面有一句话是“奇门心法·上篇”。
只有上篇。
无下文、无注释、无心法总纲。
帝王看了很久那句话之后,就猛地把古卷合上了。
不对。
这本书并不是随便放在这里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从太傅进宫到现在的所有事情都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
太傅第一次说起奇门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呢?
“陛下是否听说过,在上一朝代的时候就有一种叫做奇门术数的东西可以推测出未来的命运。”
其次是《奇门入门》这本书。
然后是那句“臣略知一二,可为陛下讲解”。
再然后是“臣在库房见过一本古卷,陛下若有兴趣,不妨一阅”。
帝王停下脚步。
太傅每次引导都很恰当。不多不少,正好在孩子好奇心最强的时候。
他又回到书桌前,把那本古籍又翻了开来。
这次他并不是在看排盘图,而是在看古卷的纸张以及它的装订方式。
纸张为上等宣纸,装帧所用之丝线,并无任何印章、年份以及来源信息。
帝王拿过放大镜来仔细地查看古卷的边沿。
有人撕过。
把其中的十几页左右的部分撕掉。
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到第一张,然后逐页进行比较。
缺了。
这本书里去掉了一些重要的内容。口诀都有了,排盘图也有了,但是最要紧的心法——怎样运行气机、怎样与天地交流——都被撕掉了。
帝王把放大镜放下来了。
太傅为什么要给一门不完整的术数呢?
让一个半吊子在关键的时候犯错误?
还是说——
太傅并不想让他学到真正的奇门。
帝王的手指轻敲着桌面。
夜更深了。
窗外的风吹过回廊,吹进了书房里。烛火摇曳不定,快要灭了。
他站起来去关窗户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院子里的紫薇树。
这棵树是何时栽种的呢?
不记得了。
他小时候院子里并没有这棵树。大约在三年前的一个时候就出现了。
帝王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某件事情。
他记得太傅第一次教他摆盘的时候,指着一棵树的方向。
“陛下你看,这棵树所处的位置就是八卦中坎位的地方。坎代表的是水,在北方……”
帝王关上窗户的手停了下来。
他在计算。
紫薇树所处的位置和今天绘制出来的排盘图相比——
这棵树正好处在他不能对上的地方。
帝王的脸色很难看。
太傅在暗示他。
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给他打上了标签。
告诉对方这棵树位于哪个方向,告诉对方这个方向在排盘里代表什么意思,告诉对方怎样把树的位置套入奇门推演——每一句话都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但是却步步为营。
帝王坐回案前。
看到不对的地方就拿起笔来改正。
并不是因为古卷出错或者计算错误。
因为没有心法。
没有心法的话,他就永远不可能推算出正确的八门九星的位置。
太傅只教他一些皮毛的东西。
真正的价值就体现在这棵紫薇树所处的地方。
帝王闭上眼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棵树在哪里,只根据口诀以及对于奇门的理解来重新计算。
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地画着。
休门位于坎位、生门位于艮位、伤门位于震位、杜门位于巽位等等……
接着就是八门转九星了。
天蓬星落于休门、天芮星落于生门、天冲星落于伤门、天辅星落于杜门……
推完最后一个星之后,帝王才睁开眼睛。
纸上的就是完整的奇门排盘图了。
和以前画的不同。
八个门的位置改变了,九颗星的方向也改变了,三奇六仪的落点也不一样了。
但是这一次,每一步都是可以走通的。
帝王看着这张图片的时候,后背都是冷汗。
他是通过自己的计算得出的结果。
并不是太傅教授的,也不是古卷传授的,而是他自己根据口诀、排盘规则进行推理得出的结果。
可问题是——
他用的是什么心法呢?
就是纸上谈兵,并没有调动起天地之间的灵气来。
术法在书本上推演与实际运用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帝王慢慢地拿起笔来。
他再在纸上面画出一张排盘图,并且按照之前的方法来画。
这一次,八门九星的方位完全一致。
可以背出完整的排盘。
帝王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排盘图。
太傅知道他不可能学会真正的奇门。
由于缺少心法,所以他只能纸上谈兵,永远不可能真正的使用。
但是太傅并不知道,因为不需要用到。
只要了解了其中的道理就可以了。
只要能够从排盘上看出问题就可以了。
帝王把两张排盘图放在了灯盏上面。
火舌舔到纸面上之后就很快地燃烧起来。纸张卷曲、变黑后化为灰烬。
把灰烬扫到废纸篓里去。
忽然。
手顿住了。
废纸篓里面有一张被折过的纸条。
不是他的。
弯下身子把纸条拾起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别学。”
字迹非常潦草,应该是慌忙中所写。
帝王可以辨识出这种字体。
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在七天之前就死了。
把纸条又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里。
别学什么?
奇门?
那么就不要学习太傅所教授的内容了。
人已经死了,不能去询问。
他又回到书桌前,又拿起了那本古籍。
并不是太傅给他找来的这本书,而是他自己在库房里找到的一本书。
帝王翻到最后一张图片。
书页反面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应该是用指甲留下的。
他把灯盏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是两个数字:
“六。七。”
六十七?
还是六和七?
把古卷合上之后就把它放在了书架上的一个暗格里面。
这两组数据目前他还不能理解。
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把暗格关上之后再把书架放回原来的位置。
如果把“六”、“七”当作数字来理解的话,那么它们可以代表页码、步数、星位或者宫门轮值的时间段。太傅教他的是“五、六”,古卷上留下的却是“六、七”,小太监还告诉他不要去学习。
三条线之间存在冲突。
帝王突然就明白了,真正的危险并不是学不会奇门。
有人故意让他走错一步棋。
奇门排盘错了一位,最坏的结果就是纸上谈兵;禁术排盘错了一位,就有可能把自己变成阵中的一个活靶子。
把之前焚烧过的纸片再翻一遍,看是否还有残留的文字。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推演都不能留到第二天早上再看了。
也不能再听太傅说了。
他要自己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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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条太傅的引导。
第二天早上,太傅就来拜访了。
帝王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今天太傅来得很早。”
“老臣因为昨天晚上皇上研究的事情而心神不定,所以无法入睡。”
太傅笑眯眯地坐了下来,目光在案上推演的图纸上一掠而过。
帝王没有阻止他,让他去看。
纸上的排盘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缺少了一些重要的地方,但是大体的方向没有错。
太傅看完之后点点头说:“陛下进步很快。”
“抄写古卷也谈不上什么。”
能够抄到这个程度,就说明皇帝心中有数了太傅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了一句,“但是老臣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
“太傅请讲。”
“在陛下推演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死门不开的情况?”
帝王一愣。
他确实遇到了。
昨天晚上推演到了第七步的时候,死门就被堵上了。没有办法打开的话就只能跳过去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皇上没有跳过去吗?”
“跳了。”
太傅摇头:“难怪陛下后面的排盘有些勉强。死门是八门中唯一不能跳的,跳了后面全盘皆错。”
帝王皱着眉头说:“那么该怎么办呢?”
“死门不开,是因为九星未动。陛下试试先把天芮星前置,推到第三位,再回头开死门。”
帝王按照太傅所说的去做。
果然,死路走不通了。
并且开过之后后面排队的人就顺畅多了。
他心中一喜。
但是马上就皱起了眉头,太傅是怎么知道他被关在死门里的呢?
“太傅是怎样推测出来的?”
“不是猜。”太傅笑道,“是经验。老臣年轻时也学了一阵子奇门,吃过死门的亏。后来发现,只要先把天芮星推到位,死门自然就开了。”
帝王点头表示赞同,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低头继续推演,但是心里的那个疙瘩并没有完全消除。
太傅所说的“经验”听上去很合理。
但是太傅是否已经预料到他会被关押在死门里呢?
如果计算到的话,那么他昨天晚上所做的推演过程又是如何被太傅得知的呢?
只有太傅有途径去了解御书房的情况的时候。
帝王抬起头来望了太傅一眼。
对方在喝着茶,神情非常正常。
“太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昨天晚上有一个小太监突然死了,太傅知道这件事了吗?”
太傅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十分认真:“小太监?”
“叫何三是内务府的人。昨天晚上在御书房外面值夜班的时候,突然就去世了。”
“怎么死的?”
“太医院说是心脏病发作。”帝王看着太傅的眼睛说,“但是太医说我叫何三的身体一直很好,并且没有心脏病史。”
太傅沉默片刻。
“陛下认为他是意外死亡吗?”
“朕觉得这是巧合。”皇帝说,“昨天晚上他在御书房外面值班,今天早上就去世了。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份文件。”
“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不要学习。”
太傅面色如常:“老臣不知道这件事。”
帝王没有再问。
低头继续推演,但是心里已经在记下太傅的反应了。
太傅得知了纸条的事情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或者是早就知道了,或者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帝王宁可相信前一种说法。
由于太傅很镇定。
非常镇定,并且不像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样子。
“皇上,老臣有一条建议。”
“说。”
在陛下推演的时候,“五。”与“六可以分开来写。五在前面,六在后面。这样推理就比较容易了。”
帝王的手停了下来。
五在前面,六在后面。
昨天晚上他在古卷后面看到的是“六。7”。
现在太傅说的是“五。六”。
两个数、两个次序。
帝王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一些。
他并没有马上去做,而是问道:“五和六之间有什么讲究吗?”
“五属土、六属水。前面的土可以压制住后面的水势,后面的水可以滋润前面的土地。”太傅笑着说,“这是老臣当年学习奇门的时候,师傅教给我的。”
帝王点头表示赞同,并未再追问下去。
但是太傅所说与古卷背面所刻的内容并不相同。
两套数字系统。
一个是教他用5和6,另一个是教他用6和7。
谁是对的?
或者两个都对,在不同的场合使用?
帝王也不再追究了。
他认为目前还不适合这样做。
“太傅,今天就这样吧。朕觉得有点累。”
希望皇上能够平安无事太傅起立向皇上行礼后就离开了御书房。
等他离开之后,帝王才又把那本书取出来。
打开古卷,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有“六.七。字的刻痕。”
把它们与太傅所说的“五.六”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5比6、6比7。
两个数字相差一位。
这是什么意思?
帝王把古卷放好之后就站了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他认为自己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两边都在喊他。
但是不知道要怎么走了。
“来人。”
“皇帝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
“把昨天死去的小太监的东西送到我这里来。”
“是。”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太监总管就亲自送来一个木盒子。
里面放的是何三所有的遗物。
很少,几件衣服、一块铜钱、一封信和一个布包。
帝王拆开布包。
里面有一块玉牌。
玉牌上面有两句话:
“小心。”
帝王看了这两个字好长时间。
小心?
小心谁?
小心太傅?
那么就留心送纸条的人吧。
那么就是要注意这位皇帝了。
把玉牌反面的一面给对方看。
背面有这样一句话:
“不相信任何人。”
帝王拿着玉牌,手指都变白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一个大漩涡中了。
两边都在拉他。
但谁都不能信。
他只能信自己。
帝王把玉牌重新包裹起来之后就把它放进木盒里去了。
“把它们都烧掉。”
“遵旨。”
太监把木盒捧出去了。
帝王又回到案桌边,把推演用的纸拿起来。
没有使用太傅所说的“五、六”,也没有使用古卷中的“六、七”。
根据奇门的知识来重新排列一下。
用自己所掌握的方法进行推理。
推了一整夜。
到了早上他就把第七步给打通了。
没有死胡同,也没有数字错乱的情况出现,一切都很顺利。
帝王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推演的结果写了下来。
把纸张整理好之后就等太傅来吧。
今天我要去看一看太傅看了我推演的结果之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太傅表现出惊讶的话,那么就说明太傅并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
如果太傅一点也不惊讶的话——
那么太傅一定是博学多才的人。
帝王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天空已经发亮了。
屋内还点着灯。
只剩半盏油。
当太傅来的时候,皇帝的衣服已经穿好了。
昨天晚上推通七步的纸没有放在最前面,而是放在了第三份奏折上面,并且只露出了半个头。如果太傅真的不知道的话,就不会去注意;而如果太傅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么就说明太傅一直都在寻找着自己的推演结果。
殿外有脚步声。
帝王把眼睛闭上之后就拿起茶杯来喝。
“请太傅进来了。”
门开了。
太傅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帝王。
而是扫向书案。
帝王端起茶杯的时候,手很稳。
他知道答案了。
太傅果然在等着他进行推演。
帝王没有拆穿。
放下茶杯之后故意把第三份奏折往前推了一些,使得上面的部分推演图纸露出来比较少。太傅的目光也随之微微一动。
够了。
帝王心中的一根弦已经拉得很紧了。
他还不能跟太傅翻脸。太傅的背后有人,纸条上写的“师父”还没有出现。如果现在直接说出来的话,那么只会使对方收手,并且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到暗处去。
太傅抬头说,“昨天晚上我又算错了。”
太傅笑着说:“陛下哪里不明白呢?老臣给陛下看?”
帝王把一张故意写错的排盘递了过去。
看他是否能改正自己犯下的错误。
或者故意不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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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 帝王的疑心。
太傅离开御书房之后,帝王并没有继续睡觉,而是叫来李德全把这几年自己所写的奇门笔记都拿来给他看,并且自己一个人看了很久才停下来。
帝王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张排盘图。
这并不是一般的推理过程。
就是从太傅第一次说起奇门的时候起,在暗中保存下来的笔记。
时间、地点、太傅说了一些什么、太傅问了些什么、太傅又是怎样回答的——都记载了下来。
以前他没有仔细看过。
把它们一张张地拿出来对比着看,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第一张。
三个月前,太傅第一次“无意”提到九星排盘。
当时的皇帝只是一句随口问的话。
太傅笑着说:“陛下若对天文感兴趣,臣可以讲讲九星运转的规律。”
“九星各有主管,贪狼主管文运,巨门主管口舌——”
帝王当时并不在意。
现在再来看,就是太傅讲解九星的时候,也就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禁术古卷的前一天晚上。
太傅是如何得知他第二天要见到那本古卷的呢?
第二张。
两个月前。
帝王批阅奏折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有关于兵部调动的问题。
太傅“随口”说:“用兵之道,与奇门遁甲相通。伤门对景门,死门对惊门,相冲则破——”
帝王认为太傅学问很广博。
那么我们现在来看的话,这句话里面就包含了禁术七杀阵的核心思想。
太傅以讲解奇门的方式给他讲授禁术心法。
第三张。
一个月前。
帝王向太傅询问说:“如果有人想要学习奇门的话,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太傅并没有马上作答。
而无意中提到了苏家藏书目录的事情:苏家当年最齐全的藏书在京城,但是被烧掉了。
“但是禁术心法的第一句是这样的——”
太傅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笑呵呵地摇着头说:“这是臣子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
帝王当时并没有去追问。
现在的太傅故意停顿了一下,显得很刻意。
他就是有意吊足读者的胃口。
帝王把三张纸平铺在桌子上。
太傅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是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好像太傅已经看过他写的剧本了。
帝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
他不信巧合。
也不相信太傅是随便说的。
帝王突然发现,自己这几天认为已经掌握了主动权的事情,并不是这样,而是换了一条更细的绳子在被人拉着走。
他把第一张排盘图放在手心上,手指轻轻一按,上面的纸就微微鼓了起来。
如果太傅的背后有人的话,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卫寒渊?
比卫寒渊更不容易被发现的人是谁呢?
帝王一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就感觉很荒谬。但是荒唐之后就是更冷的寒意了。太傅侍奉两个朝代,满朝的人说他清贵孤直、无党无私,可是这样一个的人,竟然能把禁术线索一点一点地塞到帝王的手上,并且让帝王认为这是他自己发现的。
如果太傅会下棋的话,那么他就非常稳了。
如果太傅是棋子的话,那么真正的棋手就会很可怕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巧合——第三次就不算是巧合了。
太傅在引导他。
从一开始就是给它指路。
那么问题来了,太傅是如何得知他会走哪一条路的呢?
帝王闭上眼睛回忆。
太傅每次来到御书房的时候,都会先问他正在看哪本书、批阅了哪些奏章。
问得非常随意,就像在聊天一样。
但是这些问题可以用来判断他目前接触到了什么。
太傅在钓鱼。
每次都是试探着去做,然后根据他人的反应来决定下一次怎么做。
帝王突然睁开了眼睛。
于是他就知道太傅的方法了——
太傅并没有教给他。
太傅是用自己的嘴巴来实现自己布下的阵势。
他认为这是自己想要学习的奇门。
其实是为了让太傅教他学习。
他认为自己找到了被禁止使用的古籍。
实际上就是太傅一步一步把他说服了。
帝王站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他觉得有点想吐。
并不是因为太傅有什么厉害的手段,而是因为自己太笨了。
他认为自己是被太傅所用的人。
才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的人。
帝王来到书桌边,又把排盘图翻了开来。
太傅给它上了三个月的课。
每个知识点都是刚刚好,不多也不少,正好可以让他推演下一步。
这不是教书。
是喂棋。
就像太傅教一个初学者下棋一样,一步步地给对方下棋。
帝王的手指停留在排盘图上的一处标记上。
这是上个星期太傅纠正过的推演中的一个错误。
当时太傅说:“陛下这个推演方向总体是对的,只是到了第七步时有偏差——”
帝王此时才发现,太傅所说的“偏差”就是禁术阵图上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太傅并不是要批评他。
太傅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避开禁术中设置的障碍。
这就表示太傅已经掌握了那本禁术古卷的内容。
一个文官怎么会懂得道家的禁术呢?
除非——
帝王的心情很沉重。
除非太傅本身就是卫寒渊的人。
以前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去猜。
现在证据够了。
帝王又坐到了桌子边,拿起笔来。
于是他就把太傅每次不经意间提到的事情都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起来。
第一句就是九星主司。
第二句:奇门和兵道是相通的。
第三条:苏家藏书目录。
第四句:禁术心法开头的地方。
第五局:五行相生相克的变化运用。
第六条:七杀阵的主要部分。
第七条:空亡位的破解之法。
第八局:偷天换日的排列方式。
九个要点依次排列。
帝王发现,太傅已经把帝王喂成了可以看懂禁术古卷的人。
如果让他再听太傅讲一个月的话,他就能够自己推演出偷天换日阵了。
帝王放下笔。
看到外面越来越黑的时候,他就感觉很冷。
不是天气。
是太傅的算计。
太傅要将一个皇帝培养成为禁术术士。
让一个皇帝来学习夺取国家命运的禁忌之术。
并不是为了让他上台执政。
这就是要破坏他的基础。
帝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情大了。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随便活动太傅。
太傅觉得他做的事情太多了。
另外,禁术古卷只能由太傅来教授给它。
此时不宜撕破脸皮。
帝王又回到书桌前,拿起太傅所写的推荐书籍。
太傅在上面画了一些圆。
其中一本就是枕头下面的阵图作者所做的注释。
帝王看中了这个圈子。
太傅早就知道了他有这本阵图。
等到他自己来提问的时候。
帝王把书目叠好之后放在抽屉里面最里面的位置上。
他要有一个方案。
一方面要继续向太傅学习,另一方面又不能让太傅牵着鼻子走。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
比他早一步提出问题,问的是太傅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找到太傅的破绽,使他没有时间来回答问题。
帝王的手指在书案上慢慢敲打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如果明天早朝之后,他就把太傅留下。
不是问奇门。
而问的是太傅本人的情况。
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奇门禁术的。
帝王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太傅,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收到了。
但是你认为可以一直拉着朕走吗?
别想。
帝王站起来之后就向门口走去。
去天牢把一个人带回来。
一个十年前就跟着太傅做幕僚的老吏。
那么这个人应该了解一些什么。
帝王到了门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书桌上的排盘图已经铺好了。
太傅留下的字迹依然存在。
帝王走到太傅所写的注释旁边,在上面用笔勾画出一个“×”。
于是就离开了御书房。
传令下去。
提审老幕僚,也就是以前的老幕僚。
夜审。
---
294 帝王试探太傅。
到了晚上,皇帝才回到御书房来。
换上常服之后,在书桌前坐下来,面前是太傅留下的奇门注释。旁边有一壶凉茶,太监想要换成热水,但是被他拒绝了。
太傅的老幕僚已经被关进天牢了。
但是皇帝并没有马上进行审判。
他在等。
等别人主动来找你。
果然不出所料,在半个时辰之后,太监就来报称:太傅求见。
帝王放下茶杯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宣。”
太傅进殿的时候满脸都是关心的样子,好像真的是一位为君王担忧的老者。见皇上一脸疲倦,便问到:皇上深夜召见我,是不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
帝王没有作答,只是一直看着书案上摆放的排盘图。
“太傅,朕今日推演‘三奇得位’,总感觉哪里不对。”
太傅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那张图。
“皇帝所推演的是乙奇得到土地?”
帝王点头:乙奇属木,宜临震宫、巽宫,朕选择的是震宫。按照常理来说,乙奇得位之后,文官就会掌权,国家的运势也会很好。但是朕推完了之后觉得气机不畅,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起头来对太傅说:“太傅帮我看看哪里做错了。”
太傅走过来之后又看了一下排盘图。
他看了很久。
时间长了,就连皇帝也认为他会看出来。
然后太傅笑了。
“陛下推演得很不错,但是少了一步。”
在地图上用手指着说:乙奇临震宫虽然占了有利的位置,但是震宫的地支是卯,乙奇也是卯。这就是所谓的比和,虽然吉祥但是没有好处。要使乙奇的作用得到最大的发挥,在震宫之外还要布置一道丙午火局,因为火生木,所以气运才会运转起来。
太傅说话非常自然,就像在教门里的学生一样。
“我当年研究的时候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后来查阅古书才知道。陛下聪明伶俐,一时疏忽而已。”
帝王看的是太傅所指的地方。
他知道那里要布丙午火局。
他故意没布。
就是为了让太傅为他弥补一下。
于是太傅也来填补了空缺。
并不是作为一个臣子应该做的指导——而是在早就料到他会出错的地方等在那里。
帝王心中所猜的事情也得到了证实。
太傅所教授的每一堂课都事先做好了安排。
每个“难解”的问题都会有人为它准备好答案。
抬头致谢:感谢太傅指教这段时间以来都是因为太傅的帮助才得以生存。
太傅摆手说:“君臣各有职责,我只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帝王又提出了几个问题,都是春秋笔法中的一些边缘知识。太傅一一作答,面面俱到,但是重要的地方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和太傅交谈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太傅就离开了。
帝王把他送到殿门边,站在走廊上望着他的身影被月光拉长,在月光里渐渐远去。
夜风拂过衣袍。
帝王的脸在月光之下显得非常冷峻。
他又回到书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在排盘图上又画上了丙午火局。
看完之后就一直没说话。
太傅说的都对。
每一个注释都是正确的。
但是因为都是对的,所以才显得不对劲。
一个人如果对于别人的科研工作能够做到每一处都进行精心的设计,那么这就不叫指导,而是在于控制。
帝王想到的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世的时候,太傅也这样“指教”。
父亲的字里有三分之一是太傅修改过的错误,父亲批阅奏章时所用的批语中,至少有十个地方直接引用了太傅的话。
父亲认为这是贤臣辅佐。
但是帝王现在已经看出来了,那并不是辅佐。
就是替他把路走完之后再对他说:“你只能走这条路。”
帝王把笔搁下。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窗户边去了。
窗外面就是北京夜晚的景色,万家灯火。
这是他的天下。
他不会让人代替自己完成这件事。
帝王转过身来,向门口走去。
天牢里的那个人一定很着急。
他知道太傅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找出事实真相。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在天牢里面最里面的一个密室中。
一个大约50岁左右的男子跪在地上,双手被捆绑着。他的身体很瘦弱,脸色苍白,很久没有见阳光了。
帝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并未穿朝服,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你的名字是周明慎。”
“是。”
“十年前曾在太傅府里做幕僚。”
周明慎的手微微发抖:“是。”
“后来太傅把你也赶出了府邸,并且把你发配到了边疆,之后又用工部的名义把你抓了回来关进了天牢。为什么呢?”
周明慎没有作答。
他低头的时候,肩膀会轻微地颤抖。
帝王并没有逼迫他,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
过了一会之后,周明慎才开始说话。
“小人不应该去看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明慎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恐惧:太傅书案上有张图。小人只是一瞥之间就被太傅发现了。第二天我就被发配去了。
“什么图?”
“一张阵图。这张地图是由很多小阵组成的,在中间有一个大的阵,周围还有九个小阵围绕着它。小人曾在军队中服役过,知道主阵的纹路就是用来偷天气用的。”
帝王的手指渐渐地握住了扶手。
“你确定?”
“小人保证。这张图片的边角处有六句话。”
“哪六个字?”
周明慎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无法说出,但是帝王还是听清楚了。
“大雍龙脉迁徙。”
帝王沉默了很久。
密室中只有油灯发出噼啪声。
于是他就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你现在还活着。但是不能出去。”
“朕还有用你的地方。”
他离开了密室,并把门关上了。
帝王在天牢的走廊上行走的时候,看到墙上的石头很潮湿。
太傅比他想的要大胆一些。
龙脉改道。
那是亡国之兆。
他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不敢去碰太傅。
但是现在他知道啦。
因为太傅背后的人,敢于行动的就是整个大雍的国运了。
帝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出去了。
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可以控制住太傅的方法。
周明慎只是一步而已。
当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他就从天牢里出来了。
东方出现了一线鱼肚白。
风刮到脸上感觉很凉。
帝王抬起头来望向太极殿的暗门。
卫寒渊是如何把阵图交到太傅手里的呢?
就连太傅也亲自看护着这张地图,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说明这张图片是由卫寒渊自己绘制而成的。
能够请到卫寒渊亲自绘制地图的太傅,在卫的位置上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棋子。
帝王忽然笑了。
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来。
这是太傅昨天晚上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有人偷偷地把东西塞到他的袖子里去。
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太傅也有师傅。”
帝王把纸条握在手里。
这五句话比周明慎的口供更可怕。
如果太傅是卫寒渊的棋子的话,那么就可以被斩断了;但是太傅也有师傅,这就说明宫里的这条禁术线并不是从他这一代才开始存在的,而是一直都有。所谓太傅就是站在明处为别人教导皇帝、引导官员、保护国家利益的一个环节。
回头望了望天牢。
周明慎不能死。
这张阵图不能只凭记忆来画。
帝王召来暗卫,低声说:“把周明慎换到另外一个牢房去。原来的牢房留一个人做替身。”
暗卫抬头。
帝王说:“我要看是谁来杀我。”
有资格成为太傅背后的人的就是那个人。
天牢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
帝王把纸条揣进口袋里,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距离事实很近,距离死亡也很近。但是并没有回到御书房去。
不能再是被别人教导、保护和放在龙椅上的人了。
由他自己来打开太傅身后的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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