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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把晶体往袖子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朝铁牛使了个眼色。
铁牛立刻会意,带着几个亲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堵住了地宫出口的各个方位。他们手里都握着刀,刀刃在幽蓝光束的余晖里泛着冷光。
萧昱像是没看见这些刀,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狐裘拖在满是灰尘的石阶上,他却走得异常平稳,甚至没有咳嗽——这和他平时在宫里走三步喘两步的样子判若两人。
“皇兄怎么来了?”萧重往前站了半步,把姜离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太医不是说,你这病需要静养,连风都吹不得么?”
“朕感应到了龙脉震动。”萧昱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祖宗陵寝有异,朕身为天子,岂能不来?”
他已经走到地宫中央,站在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铁棺旁边。幽蓝光束已经熄灭,但铁棺周围的地面还烫得能看见空气在扭曲。萧昱却站得很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离盯着他的脚。
从台阶到铁棺,一共二十七步。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而且这地宫里灰尘这么重,他一个“病弱”的皇帝,居然没有咳嗽,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稳得可怕。
“陛下真是心系社稷。”姜离忽然开口,声音在地宫里回荡,“连衣服脏了都不在意。”
她说着,像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腰间挂着的那个酒壶盖子松了,半壶烈酒哗啦一声泼出去,正泼在萧昱的龙袍下摆上。
酒液浸湿了绣金的龙纹,顺着袍角往下滴。
萧昱没躲。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被泼湿的袍子,只是转过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姜离。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家具。
萧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皇兄。”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和萧昱面对面,“这里是皇陵禁地,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天子。”
这句话已经说得极重了。
萧昱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扯开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摄政王是在教训朕?”
“臣不敢。”萧重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是按祖宗规矩办事。”
“祖宗规矩……”萧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伸手,指向那口铁棺,“那摄政王告诉朕,按祖宗规矩,擅毁先帝棺椁,该当何罪?”
地宫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铁牛和亲兵们握刀的手都紧了紧。
姜离却在这时,清晰地“听”到了萧重脑子里炸开的声音——那不是语言,是一幅画面,一幅被深埋了十几年、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翻涌上来的画面:
雨夜。皇陵偏殿。年幼的萧重浑身湿透,手里握着一把短铲。他面前是个刚挖好的土坑,坑里躺着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那男孩的脸,和眼前的萧昱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土坑旁边还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人低声说:“殿下,埋了吧。这是从‘根’里长出来的,留不得。”
小萧重的手在抖。但他还是把土一铲一铲盖上去,盖住了那张脸。
画面戛然而止。
姜离猛地抬眼,看向萧昱——不,看向这个顶着萧昱的脸、站在这里的“东西”。
她突然动了。
动作快得连萧重都没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萧昱龙袍的下摆,借着刚才泼酒时靠近的那半步距离,猛地发力一拽,同时脚下一绊——
萧昱被她拽得往前踉跄,直直扑向铁棺旁边那个还没完全冷却的铁水坑!
高温辐射瞬间扑面而来。
萧昱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在热浪中开始发生变化——像蜡遇热一样,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褶皱,那褶皱还在微微蠕动,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却还在笑。
机械式的、嘴角弧度精确的笑容。他甚至借着前扑的势头,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五指成爪,直抓姜离藏着晶体的那只袖子!
“小心!”萧重厉喝一声。
黑光一闪。
萧重手里的黑曜石匕首已经划了出去,精准地切在萧昱伸出的手腕上。
没有血。
伤口处涌出来的,是银灰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融化的金属,又像某种活物的体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了地面的石板。
萧昱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萧重,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
然后,地宫上方传来隆隆的闷响。
岩层开始崩塌。
失去磁力支撑的穹顶再也承受不住重量,大块大块的石头往下砸落。铁牛吼着“退!快退!”,亲兵们护着姜离和萧重往出口方向撤。
萧昱还站在原地。
在崩塌的岩石和弥漫的灰尘中,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龙袍变得空荡荡,里面的躯体像漏气一样塌陷,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皱缩。
最后一声巨响。
一块巨石砸落,正好砸在铁棺上,溅起一片火星。
等尘埃稍定,姜离再看向那个位置时,萧昱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袍子底下盖着一层薄薄的、人皮一样的东西。那张“皮”上还绘着一张脸——萧昱的脸,五官清晰,甚至还能看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的轮廓,只是此刻已经彻底干瘪,像博物馆里褪色的古画。
铁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是拟态生物。”姜离的声音很平静,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晶体,乳白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地宫里微微闪烁,“或者说,是那个系统制造出来的‘容器’。真正的萧昱……”
她没说完,看向萧重。
萧重盯着地上那张人皮,脸色白得吓人。他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捏得发青。
“皇兄他……”铁牛喉咙发干,“陛下他到底……”
“十三年前就死了。”萧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亲手埋的。埋在皇陵偏殿后面的老槐树下。”
地宫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岩层偶尔崩落的碎响。
“那这些年……”铁牛的声音在抖。
“这些年坐在龙椅上的,都是这些东西。”姜离接过了话,她走到那张人皮旁边,用脚尖轻轻挑开龙袍的下摆,“一批一批,从皇陵深处‘长’出来,顶着他的脸,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的病永远好不了,也永远死不了——因为旧的坏了,就换一个新的。”
她弯腰,从人皮旁边捡起一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银灰色的金属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此刻已经黯淡无光。
“控制核心。”姜离把它捏在指尖,“刚才萧重那一刀,切断了它和主体之间的连接。这东西就报废了。”
萧重忽然转身,大步朝地宫出口走去。
“你去哪?”姜离问。
“回京。”萧重头也不回,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爆裂的东西,“去把宫里剩下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然后呢?”姜离的声音追在他身后,“揪出来之后呢?大梁的皇帝已经死了十三年了,这十三年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假货——这个消息传出去,天下会乱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萧重的脚步停在台阶前。
他背对着地宫,背对着那口被砸烂的铁棺,背对着地上那张干枯的人皮。肩膀绷得极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冷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暴戾。
“那你说怎么办?”他盯着姜离,一字一句地问,“难道让这些‘东西’,继续顶着萧家的脸,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让那个藏在暗处的系统,把大梁的皇权当成它圈养的牲口?”
姜离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那个乳白色的晶体塞进他手里。
“这是从铁棺里烧出来的。”她说,“纯净的存储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能装下任何东西。”
萧重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凉的晶体。
“比如,”姜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一个‘合理’的故事。一个关于皇帝陛下如何龙体康复、如何肃清宫闱、如何重掌朝纲的故事。”
萧重的瞳孔微微一缩。
“至于真正的萧昱……”姜离看向地上那张人皮,“他十三年前就病逝了。只是奸人作祟,用邪术制造傀儡冒充天子,祸乱朝纲。如今傀儡已除,陛下‘康复’——这个版本,你觉得怎么样?”
地宫里的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幽蓝光束彻底熄灭了,只有亲兵手里的火把在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岩壁上。
萧重握紧了那枚晶体。
握得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