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睡。
这张纸条他看了三遍,“太傅也有师父。”
这话有意思。
太傅是当今的帝师,满朝文武百官都不知道太傅的老师是谁。大家认为太傅是自学成才,参加科举考试中了进士,一步一步做到今天的位置。
但是纸条上的话是这样说的——太傅的背后有人。
帝王把纸条给烧掉了。
看着灰烬掉进铜盆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认为自己是被太傅牵着走的棋子。才知道原来太傅也是别人下棋时的一个棋子。
下棋的是谁呢?
卫寒渊?
比卫寒渊还要高的人是谁呢?
帝王站在窗户旁边的时间很长。
早晨的时候就敲响了钟声。
换上龙袍之后就从寝宫走了出去。
在路上遇到了太傅。
太傅正在御书房门口拿着一本书。
帝王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太傅来得比较早。”
太傅行礼道:“皇上昨晚睡得好吗?”
“好的。”帝王说,“幸亏有太傅指教,昨天晚上朕用奇门盘推算了一番,总算打通了。”
太傅眼里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陛下聪明伶俐,老臣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
“太傅谦虚了。”
帝王说一些奉承的话,但是眼睛里还是盯着太傅的脸色。
太傅今天看上去很轻松。
说明昨天晚上有人把纸条塞到皇帝的手里。
也就表示太傅认为自己掌握着所有的权力。
帝王心中冷笑。
但是态度要更加谦卑一些:“太傅,我还想问一下有关奇门推演的一些问题。”
太傅点头道:“陛下请讲。”
帝王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些问题拿了出来。
就是一些最基本的最基本的。
他知道,但是故意装作很疑惑的样子。
太傅一一作答,语气很温和。
帝王不断地点头,并且不时地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太傅果然厉害。”帝王感叹道,“如果没有太傅的指点,朕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领悟到这些道理。”
太傅笑着说:“皇上天赋异禀,老臣只是顺水推舟。”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
直到太监来报告说早朝的时间到了。
帝王这才告辞。
进入太极殿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太傅的身影。
那个人背着手站在御书房门口,姿态很从容,好像在观赏自己家的后花园。
帝王想:你就慢慢来吧。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正的棋手是谁。
早朝很顺利。
太傅提出了几个政策建议,皇帝都同意了。
满朝文武都很奇怪,因为过去皇帝总是和太傅争论几句,今天为什么全部都听从了呢?
只有坐上龙椅的皇帝才知道。
使太傅放松戒备。
使太傅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等到查清了这张纸条是从哪里来的,知道了太傅背后的人是谁之后,再慢慢整理好这盘棋。
散朝之后,皇帝就回到了御书房。
把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赶出去之后,就只剩下小德子这个心腹太监了。
查询某人帝王曰。
“谁?”
“太傅的老师。”
小德子愣了一下:“陛下,太傅的师承——”
“不管有没有结果都要去查一查。”帝王打断他说,“要从太傅年轻的时候的同窗开始查起,从当年和太傅交往密切的官员开始查起,从太傅老家开始查起。”
小德子答应了:奴才这就去做。
“要当心一些。”帝王说,“不要让太傅发现了。”
小德子走了之后,皇帝就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
他浏览了太傅今天早上给他看的奇门推演记录。
笔记非常详细,每一项都做了批注。
但是这些批注中包含着一些信息。
太傅在笔记中已经给出了大致的方向,按照这个方向去推演的话,在半年之内就可以掌握禁术的核心。
帝王冷笑。
不需要知道禁术的核心是什么。
找到太傅背后的人。
然后选择是否要走这条道路。
傍晚的时候,小德子回来啦。
“皇上,已经找到啦。”小德子压低声音说,“太傅年轻的时候在江南读书,老师是名叫陈元甫的老儒生。陈元甫去世之后,太傅又请来一个高人。”
“高人是谁?”
“查无结果。”小德子摇着头说,“大家都知道太傅后来自己一个人去北方参加科举考试,但是没有人见过他第二个师傅。”
“那么这个师傅会不会是卫寒渊呢?”
“不无可能。”小德子说,“但奴才还查到一件事——”
“说。”
“太傅在去往京城之前,在青溪县住了半年。”
青溪县?
苏云昔的老家。
帝王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子。
这不会是巧合。
太傅曾经到过青溪县,青溪县就是苏家的地盘。
说明太傅和苏家之间有关联。
但是苏家被灭门之后,太傅毫发未伤。
那么太傅或者是苏家人,或者是苏家人所杀的人。
帝王想到的是苏云昔的脸。
那个女人的眼神中带着怨恨。
她怨恨他纵容了苏家被灭门的事情。
但是她并不知道,当年他根本就不知道苏家被灭门的事情。
只因为听了太傅说“苏家造反”的话,他就下诏要抄没苏家的财产。
现在想想,这道旨意就是太傅事先就安排好的。
只待他签字画押。
帝王握住了拳头。
被当作刀用了一十年。
十年间,他杀死了苏家的人,扶植了太傅,压制了摄政王,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有。
就是被别人控制的木偶。
“小德子。”
“奴才在。”
“再查一件事情。”帝王说,“去查一查十年前苏家被灭门的时候,太傅和苏家有没有什么瓜葛。”
小德子迟疑:“陛下,这恐怕——”
“怕什么?”
“苏家灭门案已经被定性为刑事案件了。如果现在拿出来的话,就会牵涉到很多问题。”
帝王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朕就是要牵涉到其中。”他说,“牵涉的人越多越好。”
“陛下?”
“只有把水搅浑了,才可以看到水里面有什么东西。皇帝站起身来到窗户边向外看去,远处就是太极殿,想看看太傅身后的人是谁朕要看一看,在京城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太傅的手下。”
小德子下跪道:“奴才遵旨。”
“去吧。”帝王说,“三天之内朕要得到结果。”
小德子退下。
帝王仍然站到了窗户旁边。
天色越来越晚了。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太傅又来了。
端着茶杯进来对皇上说:“皇上,现在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帝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说:“太傅来了正好,朕正要问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帝王翻开一本奇门推演笔记,指了指其中的一处:“这里,朕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来。”
太傅凑过来一看。
之后就耐心地给它解释了。
帝王听得非常认真。
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就和以前的那些个晚上一样。
但是皇帝心里所想的,并不是奇门推演的事情了。
他在数日子。
派人去调查太傅的情况,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得到结果?
他布置的眼线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张纸条是从哪里来的呢?
暗中势力什么时候可以和太傅、摄政王抗衡呢?
快了。
快了。
帝王在太傅走之后就自己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圆。
圈子里有三个名字:
太傅、摄政王、卫寒渊。
接着他就在外面画了一个圆。
圈外只有一人,那就是:
自己。
他想要成为圈外人。
俯瞰一切。
操控一切。
不被人发现。
御书房里刮着风,把一张纸吹到了地上。
帝王弯下身子去拾起它,然后把它揉了又揉,最后丢进了火盆里。
看着纸片被火烤得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嘴角上扬。
于是他就离开了御书房。
门外,夜晚十分寂静。
到了晚上,皇帝就换了一张脸。
他没有回寝殿。
而是在御书房后面的小道上,亲自把三方圈图的灰烬从火盆中挑了出来。纸被烧毁了,但是墨水留下的痕迹依然很清晰。
太傅、摄政王、卫寒渊。
自己。
用银簪把“自己”二字留下的痕迹弄掉。
不留任何痕迹。
两面下注并不是纸上谈兵的战略。
从此以后,在见到太傅的时候要像学生一样,在见到摄政王的时候要像侄儿一样,在见到苏云昔的时候要像求教一样,在见到卫寒渊的人的时候要像棋子一样。
大家都认为他是在局里面。
这样他才有可能走出这个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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