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史在东南府邸翻旧账的那天晚上,苏云昔就回到了王府地下室,并且把新的西市旧库位置也加入了防御阵中。
苏云昔把最后一块阵玉埋在了王府地下东南角。
青禾蹲在一旁,手捧着朱砂罐子,望着师傅的一举一动。
“好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把手上沾着的灰尘抖落下来。
地下阵室的防御阵已经布置好了。用的是四十九块阵玉,并且按照九星方位来摆放。外感内攻。
这并不是一般的防护阵法。
普通的护阵只能抵挡外来敌人,挡一时还行,挡不住懂得技术的人。墨尘这样的术士级别,距离三丈之内就可以看穿阵法的布局,并且顺着阵眼把整个阵都拆掉了。
因此苏云昔故意把阵眼做成假的。
真正的阵眼并不是在地下室的中间位置,而是在青禾脚下的那个朱砂罐中。朱砂罐只起辅助作用,但是里面有一块薄如指甲的白玉片。一旦外层阵玉破裂之后,白玉片就会马上破碎,并且把地下室中的气机反向推出去,送到后院的柴房。
到那个时候,敌人认为自己已经攻破了阵型,其实只是撞进了第二层。
青禾看着朱砂罐,突然就明白了师父为什么昨天晚上不让青禾走动。
并不是为了帮助别人传递东西。
她是真正的阵眼。
青禾问到:可以挡住多大的东西?
“墨尘可以挡住半个多时辰。”
“那么卫寒渊怎么样了?”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青禾没有再问下去。她把朱砂罐子放回架子上,然后就去整理其他的工具了。
苏云昔站到阵室中间,闭上眼睛去体会一下阵气运行的情况。
运转正常。
萧凌渊 在地下室内遇见了她。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把铠甲脱下来。脸上带着寒霜,眼里满是疲倦。
“布置完了?”
“嗯。”
“朝廷方面会有反应。”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靠着廊柱说道:“太傅的人已经开始弹劾我了。早上御史台就送来了三条奏章。”
“什么罪名?”
“拥有军队、自行其是、生活糜烂、任人唯亲。”
“用度奢侈?”
“说我府上开支超过了亲王的规定。说我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门客——也就是你。”
苏云昔没接话。
萧凌渊 又道:“明天早上就要在金銮殿上举行大典了。人证、物证都已经准备好。”
“你要怎么解决?”
“让他们说。”
转过身来到正厅之后又说道:“说完之后我就一个一个地整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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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
苏云昔没有去。她在王府里研究阵法。
青禾从外面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师父,林御史派人送来。”
苏云昔接过来。
纸上的内容是今天早上在朝廷上所发生的事情。
太傅一方有三位御史联名弹劾摄政王。第一点就是拥兵自重,即萧凌渊 借秋猎之名调动了两千人马,违反了规定。第二条就是浪费严重,王府半年的开销可以抵消大内三个月的花费,账目有问题。第三条就是任用私人,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术士请到王府来干预朝政。
苏云昔看到“来历不明的女术士”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然后呢?”
摄政王殿下没有说什么。听完之后就说,“各位都说了吗”?
“那么完了之后呢?”
他说:“说完之后就退朝”。
苏云昔皱眉。
青禾说:“退朝之后他就去御书房了和皇帝单独交谈了1个半小时。没有传出去的是什么?”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了。
萧凌渊 没有说错。由他们来回答吧。
不移动的话,对方就会一直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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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第二次弹劾案出现了。
这次不是御史台而是兵部侍郎郑崇明。
他当着众臣的面呈上奏章,弹劾摄政王在秋天打猎之前就擅自调动禁军,有造反之意。直言不讳地指责萧凌渊 想要造反。
满朝文武官员都没有说话。
郑崇明是太傅的学生。他说这样的话,是因为太傅在后面支持着他。
萧凌渊 还是没有发作。
他说了六个字。
“知道了。退朝。”
退朝之后,林御史就去王府了。
在书房里见到了萧凌渊 、苏云昔之后就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殿下的意思是太傅想试一试殿下能承受多大的压力吗?你越是后退,他们就越会前进。”
萧凌渊 坐于椅上,手中拿着一块阵玉。
“让他们进。”
“可是——”
“秋天打猎之前七天的时候,我就要开始收网了。”
林御史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苏云昔。
苏云昔点点头。
林御史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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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前十天。
弹劾又加了码。
这次是工部尚书陈大人。把一份账单递给摄政王,并告诉他摄政王从江南买了很多阵玉、朱砂等违禁物品。
另外,他认为苏云昔是买违禁品的人。
“该女子用王府的名义在江南各地购买阵法材料。这些物品只可以用来布置军队。摄政王买这些东西是想用来对付谁?”
朝堂炸了。
于是就有人附和着陈尚书的要求,要将苏云昔抓来拷打。
萧凌渊 终于说话了。
“这批阵玉、朱砂是由本王让她们去购买的。用途:秋天打猎时围猎场。有什么看法?”
陈尚书哑火了。
萧凌渊 又道:“秋猎是天子亲自参加的。以安全为重。本王已经派人加强了围场周围防线上的布置,如果有情况发生该怎么办?”
没人敢接话。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退朝了。”
这是他在朝廷上第一次直接回答弹劾。
但是只守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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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之后,苏云昔问他说:“为什么不去反抗呢?”
“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该出手?”
萧凌渊 望着她,眼神平静。
“秋天打猎前的三天。他们还会再次弹劾。被弹劾的人就是太傅所有的底牌。我一次整理好。”
苏云昔不再追问了。
她对于权力斗争不太了解。
但是萧凌渊 显然有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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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前七天。
朝堂上一天之内没有进行弹劾。
没有人弹劾摄政王。
非常安静。
林御史派人送来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写着四个字:风雨欲来。
苏云昔把信给烧掉了。
她到地下阵室查看了所有的阵玉所在之处。
青禾在一旁问道:“师傅,你是不是很担心?”
“不是担心。”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太傅为什么要突然停下来。”
青禾想了一下:他是不是害怕了?
“不怕。他正在等待。”
“等什么?”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从地下室内出来之后就到了院落里。
京城的气在变。
她能感觉到。
阴阵的速度越来越快,主阵的力量也在逐渐增强。京城犹如一个大锅,下面的火越烧越旺。
萧凌渊 从外面回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苏云昔看得出来——他已经知道太傅要干什么了。
“明天就会有最后一次弹劾。”
“谁牵头?”
“左都御史。”
苏云昔一呆。
左都御史张大人是三朝元老,为人刚直不阿。他从不在派系之争中插手,就连萧烬澜也对他三分敬重。
“为什么会被卷入其中呢?”
“太傅手中有他的一把刀。十年前他儿子在江南贪污受贿的事情也被挖了出来。”
苏云昔明白。
太傅用人的生命来要挟。
“你要怎么解决?”
萧凌渊 望着她的时候,眼里都是很深的意思。
“张大人弹劾我时,我愿意承认错误。”
“什么?”
“拥有军队就可以自行其是了。用度奢侈也可以被发现。任用你——也是真的。”
苏云昔的手握得很紧。
萧凌渊 继续说:“我认罪的时候,就轮到太傅出牌了。他会让帝王下旨削我的权。然后——”
“然后什么?”
“他会让人在秋天打猎的时候,在去猎场的路上埋伏下来。”
苏云昔皱着眉头问到: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秋猎那天,我就是站在太傅这边的人。他以为我会认罪服软,把兵权交出去。他不知道——”
萧凌渊 顿了顿。
“他并不知道我会有这样的举动。”
苏云昔望着他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犹豫。
她明白那个人已经把后面的步骤都计算出来了。
等待的就是太傅自己掉进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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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
苏云昔没有睡。
她在房顶上望着京城。
远处皇宫里灯光时明时暗。
地下大阵犹如一头沉睡中的巨兽,正慢慢苏醒过来。
她并不知道三天之后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
马上就要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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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反攻。
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左右两班站立。
萧凌渊 排在了武将的第一位,铠甲外面穿着一件玄色的朝服,脸色非常平静。
他的后面是林御史。
林御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上都是汗。
帝王坐在龙椅上,目光在萧凌渊 身上一掠而过,又落到太傅身上。
太傅给了一道眼神暗示。
户部侍郎李大人上殿。
“臣有本奏。”
帝王举手道:“说。”
李大人清了清嗓子说:“摄政王殿下最近大肆调动禁军,名义上是为了秋猎演习,实际上却是要拥兵自重。我认为这样做不合适。”
说完之后,就有很多附和的人跟着点起了头。
萧凌渊 没有动。
“李大人已经说完了吗?”
李大人一愣:“臣已经说完。”
萧凌渊 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来,展开。
“兵部存档中有一份关于秋天打猎演习调动军队的通知,上面有皇帝亲笔批示的内容。李大人认为本王拥有自己的军队,并且自行其是,这是对皇上的批文有异议?”
把文书举起来,朝着龙椅的方向。
帝王脸色微变。
李大人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的意思是……
萧凌渊 的声音不大,但是殿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本王调动军队是有批文、有兵部档案、有禁军编制记录的。李大人要弹劾本王的话,就先把那些文件都看一遍。”
他把文书丢到了李大人的脚下。
“你慢慢看。”
李大人弯下身子去捡起它来,翻开一看之后脸色就变得非常苍白。
这批文是皇帝亲自撰写的。
萧凌渊 没有再看过去,转而看向了另外一边。
“刘大人,你也有一件事情需要上奏吗?”
礼部侍郎刘某一愣,强忍着没有退场。
“我也有一个。摄政王殿下的府邸里花费很大,三个月之内就购买了价值三万两银子的朱砂、青铜和玉石——远远超过王府正常的开支。”
萧凌渊 笑了。
“刘大人,你查过我买的东西用处没有?”
刘侍郎说:“臣——”
“本王正在修建军械库。朱砂用来标示仓库的位置,青铜用来制造箭头,玉料用来磨砺阵法的基础。每一块银子的去处都会被王府账簿所记载。”
萧凌渊 望着帝王。
“如果陛下不相信的话,就可以派人去核实一下。”
帝王没说话。
萧凌渊 说的就是事实。
因为这批东西就是苏云昔用来制造破阵之玉用的。
但是这个事情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来讨论。
帝王沉默了片刻之后,便挥挥手说:“刘爱卿,这件事情就不用再讨论了。”
刘侍郎走后,面色不好。
第三个。
兵部主事周大人到会场了。
“弹劾摄政王任用私人,把林御史由五品直接提升到三级,并且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萧凌渊 望着周大人,眼神很平静。
“林御史破获了三个大案,并且把被偷走的运气的证据找了出来,还替三位冤枉的忠臣洗刷了罪名。周大人认为这些功劳还不够晋升三级?”
周大人说:“但是根据惯例——”
“惯例是用来给没有能力的人用的。”萧凌渊 打断他说,“林御史的能力,在朝中人尽皆知。如果周大人能破获三起大案的话,本王也可以为你破格请功。”
周大人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林御史站到了萧凌渊 的身后,心中波澜起伏。
他什么都没做。
萧凌渊 为他挡住了。
太傅终于说话了。
“摄政王殿下果然很有口才。”
萧凌渊 回头对他说:“太傅大人过奖了。本王说的是实话。”
太傅笑曰:实话吗?殿下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但是真实的句子放在一起,并不一定就是真的。
萧凌渊 挑眉道:“太傅有什么话就说吧?”
“殿下调兵、采买、提拔林御史都是真的。但是殿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也只有殿下自己才知道。”
太傅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秋猎演习为什么选择在京城东南方呢?距离皇陵很近。购买朱砂、青铜等材料,如果用来制造武器的话,在账本上应该有相应的记录吧?那么林御史呢——”
他顿了顿。
“他所破获的三个案件中,所有的证据都来自于摄政王。是殿下的证据在前,然后他就去破案了。是先破案后拿证据,还是先拿证据再破案?”
满殿寂静。
萧凌渊 望着太傅,突然笑了。
“太傅大人果然很有经验。”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
“既然太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本王也就不再隐瞒了。”
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件来。
“这是京城西郊盘龙山的勘察图。本王在那儿发现了前朝留下的一个地宫,规模很大。秋猎演习的主要目的是了解这个工事的历史。”
把图纸铺开之后再举到头顶上。
“各位大人可以看一下这座工事到底有多大。”
朝臣们围在一起观看。
图纸上画了很多条通道、很多个房间。
太傅的脸色变了一下。
为什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工事呢?
萧凌渊 又道:“购买的朱砂、青铜等材料中有一部分用来做标记来表示工事的位置,另外一部分则用来制造阵基以防止工事中出现禁阵被激活的情况。”
他看向太傅。
“如果太傅大人不相信的话,就可以亲自去查看一下。”
太傅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手中拿的是真品图纸。
因为亲眼看到过地下工事的入口。
但是萧凌渊 没有想到的是,他把这件事放在了朝廷之上。
于是皇帝就说话了。
“皇叔,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早点上奏呢?”
萧凌渊 回头对他说:“因为我要核实一下工程的大小。如果只是一间小地窖的话,就不必惊动到皇帝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很大了。”
帝王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点点头说:“既然这样,秋猎演习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太傅紧紧地握住袖子上的那只手。
萧凌渊 撒谎了。
这座工事并不是前朝留下的古迹。
这是卫寒渊的主要阵地之一。
萧凌渊 在满朝文武面前把这件事情提到台面上来,太傅也就不能阻止了。
因为不能承认自己知道这座工事的真实目的。
萧凌渊 把图纸收好。
“臣领旨。”
转过身去之后他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林御史在一旁看的时候,突然就懂了。
萧凌渊 并不在意太傅会不会弹劾自己。
这就是他所期望的机会,在朝廷之上展示地宫工程,并且使皇帝不能拒绝派人来调查。
太傅不敢承认自己知道这是禁阵节点,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了。
林御史心中暗自佩服。
此人政治手腕之高,在当今世上无人能及。
早朝散后。
萧凌渊 从金銮殿出来之后,林御史就跟着他走了。
“殿下,你所绘制的地图。”
“不正确。”萧凌渊 边走边说,“这是根据望气的结果反推出的大概结构。这个地下工事是有的,但是它的规模以及图纸上所画的不同。”
林御史一愣:“那你不担心皇帝会派人来查吗?”
“查就查。”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他已经派人去调查了,本王的人比他们早一步进入现场。他所得到的结果,都是本王想要看到的。”
林御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每走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
他把太傅堵在了朝廷之上,在棋盘上又把皇帝逼到了绝路。
远处,苏云昔在宫门之外等候。
见到萧凌渊 出来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封信递了过去。
“墨尘又在江南有所作为。他又重新布置了三个分阵,速度跟以前一样快。”
萧凌渊 接过信件之后看了一下。
“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这是在透支自己的体力。”
“他知道。”苏云昔说,“他知道我们在加速,所以他也在加速。就看谁先撑不住。”
萧凌渊 把信收好。
“那么就看谁先垮了。”
他翻身上马。
苏云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不是权力也不是实力。
就是胸有成竹、无所不能的感觉。
好像他从不害怕失败。
因为每次比赛的时候,他都会把后路留给别人。
远处的皇宫钟楼发出沉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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