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 连夜制定了逼签的计划之后,在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换上了朝服,避开王府的大门,只在马房中等候林御史送来的最后一份朝臣联名奏章。
天色透亮。
摄政王府的马房中,萧凌渊 正给自己的那匹黑马添食。穿的是家常的衣服,袖子上还留有干草屑,看上去不是去逼宫的人,而是要出城的人。
林御史站在马房外面,手里拿着朝笏,神情很复杂。
“王爷真的要带着军队去上朝吗?”
“不用带兵。萧凌渊 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单骑入宫。”
“但是昨天您对陛下的说法是——”
“那是在和他说话,并不是在和你说话。”
林御史哑然。
昨天晚上听到的方案就是萧凌渊 带着三百名禁卫军来到皇宫门口,并且告诉皇帝如果再拖延下去就会失去京城的军队控制权。但是现在萧凌渊 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骑着一匹马就进宫去了,连佩剑都没有带上去,看来是临时改变主意了。
“王爷是要空着手去吗?”
“不是空手。”
萧凌渊 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叠折好的纸条,递给他看。
最上面的一封就是宗室联名请求秋天打猎的奏章。
第二份就是兵部关于京畿地区防守人员轮换的情况报告。
第三份就是都察院对内府拖延秋天打猎礼仪进行弹劾的奏章。
每一封都不会造成死亡。
但是把三封信放在一起,就相当于告诉皇帝:朝廷里已经有大臣在关注秋天打猎的事情了,如果今天他还不签字的话,那么拖延的理由就会由原来的“谨慎”变为现在的“心虚”。
看完之后,林御史觉得后背一阵寒意。
“王爷并不是要去逼宫。”
“我去讲道理。”
萧凌渊 把折子收进袖子里,然后骑上马去。
“但是这个道理,他是不肯听的。”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去手上的灰尘。从马厩的挂钩上取下朝服,一边穿一边出门。
林御史紧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说:“如果皇上不同意的话,王爷又该如何收场?”
萧凌渊 系着玉带的手停了下来。
“他会签的。”
他说得很坚决,并且没有丝毫犹豫。
院门之外,禁军副统领牵来一匹已经准备好的枣红色战马。萧凌渊 翻身上马,回头望了望王府正房的方向——苏云昔的房间还没有关窗户。昨天晚上她一直研究阵法到了子时,所以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没有说什么,只是拉了一下缰绳,策马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朝廷之上,文武百官排列整齐。
帝王坐在龙椅上,脸色依然很好。下面的官员们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这几天朝中局势不妙,大家都明白摄政王与皇上因为秋天打猎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果然,萧凌渊 一进到殿里来的时候,殿内的声音就安静了三分。
他来到台阶之前,所行之礼为武将之礼,即单膝下跪、双手抱拳。
“臣请求陛下批准秋天打猎的命令。”
开门见山。
帝王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皇叔,秋猎一事朕仔细考虑过了。今年各地灾报不断,国库吃紧,依朕之见,秋猎不如——”
“皇上。”萧凌渊 抬起头来说道,“臣并不是来请旨的。”
他说得很平静,并且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了大殿里。
“我来申请批文了。批文拿到了之后,我就走了。拿不到的话,我就等着。”
帝王的眼光变得很冷。
“皇叔这是要挟我吗?”
“臣不敢。”
“你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不敢的人。”
萧凌渊 没有回答。他仍然保持半跪的状态,眼睛平视前方,并且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没有低头求饶的样子。
殿内落针可闻。
几个文官之间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不敢说话。林御史在文官队伍里,握着朝笏的手心里全是汗。
沉默了大概三十息左右。
帝王终于开口说话了,语气中带有一丝疲惫:“来人,把朕的御笔拿来。”
旁边的太监马上拿来笔墨,并且把一份已经写好的秋天打猎批文递了过去。
帝王拿起了笔,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看了眼台阶下边的萧凌渊 。
萧凌渊 纹风不动。
在纸上用笔写下了一个“可”字。之后就盖上了玉玺。
小太监把批文送到萧凌渊 的手上。萧凌渊 伸手接过,查看之后又放进了袖子里。
“谢陛下。”
站起来之后向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过身要离开。
“皇叔。”
帝王叫住他。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
帝王望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秋猎很辛苦,皇叔保重。”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别人,但是殿里的所有人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萧凌渊 没有回头,只是回答说:“臣知道了。”
于是就大踏步地离开了宫殿。
拿到批文之后,朝议仍然在进行中。
帝王坐于龙椅之上,脸色也恢复到了年轻时的样子——温顺、无害、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下面的官员应该按照规定来奏事、议事,刚才的那一幕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是散朝的时候,太傅并没有离开。
等所有的臣子都离开之后,他就从侧面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在皇帝要站起来的时候向皇帝施礼。
“今天皇上受委屈了。”
帝王坐在龙椅上,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并未出声。
太傅走到台阶前三步处站住,语气低沉而平和地说:但是陛下不用急卫先生说,在秋天打猎的时候,他会“协助。摄政王把阵势拆掉。”
帝王的手停了下来。
抬头望向太傅,眼里满是探究。
“帮助?”
“对。”
“如何帮助?”
太傅笑得很浅,在嘴角轻轻一笑。
他没有回答。
帝王等着。
五息之后,十息之后。太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保持着那副神秘的笑容,双手藏在袖子里,微微低头,态度恭敬但是不屈服。
帝王的眼光也发生了变化。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语气压得很低:“太傅,你知道些什么?”
“臣不知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把卫先生说的那些话告诉了皇上。”太傅的态度还是那么谦卑,“至于如何‘协助’,就看卫先生自己了。臣不敢多言。”
帝王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殿中只有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慢慢飘散。
“你走吧。”
太傅躬身退到大殿之外三步远的地方,然后转身,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大殿。
帝王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金銮殿里。
他把手指伸进衣袖里,触碰到那本古书的边缘——自己在学习奇门禁术的事情,太傅并不知情。但是今天太傅的笑容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
“帮助?”
帝王又低声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认为太傅所说的“帮助”并不是真正的帮助。
但是目前他没有可以做的事情。
窗外的风刮进来了,把龙椅边上挂着的流苏穗子也给吹动了。皇帝坐在这里,手不时地抚摸着古书的封面,眼睛飘向远方。
摄政王宫。
苏云昔已经醒来了。她在书桌前坐好,面前放着青禾夜里换来的新一盒朱砂,数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师父,朱砂铺的老板说最近有人大量收购朱砂,价格涨了三倍。”青禾在一旁汇报说,“这是我们老关系的店铺,掌柜私下里分了一些给我们。”
苏云昔望着面前的一小碟朱砂,并未出声。
她心里明白是谁买了朱砂。
卫寒渊手下的人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秋猎批文已经拿到了。但是批文只是一开始,真正的演出是在围猎场上进行的。
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今天九星排盘的结果。
甲木、丙火、庚金都处于凶位。
大凶之兆。
放下手中的笔,向外看去。
京城上空的气运正以三倍于平常的速度运行。就像一条堵塞了的河流要找到出路一样。
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就黯淡了一些。
“青禾,把王府四周所有的阵玉都检查一下。”她说,“一个都不能放过。”
青禾一愣:“不是三天前才换过的吗?”
“改变规则。”苏云昔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更换一次。”
青禾见师父脸色不好看,便点点头,然后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苏云昔又拿起笔,在纸上面又添上一行字:
“暴风雨前。”
把这张纸折叠好之后放在书桌上的一个镇纸下面。
青溪县的老百姓送给她一块镇纸,这块镇纸是用当地的青石磨制而成,在上面雕刻了一些简单的花纹。
此时此刻,被镇纸压住的是她对于整个局势的判断。
卫寒渊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秋天打猎的时候,一定不会很平静。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
冬天的时候,寒风就会吹进来,而且很干燥。
宫城的方向上,天空中有一片灰色的雾气。
看到一片雾之后就一直没再移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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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条暴风雨来临之前。
秋猎前三日。
北京的街道上依然很繁华。
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东市走到了西市,茶馆里的说书人用醒木敲打着讲述从前的故事,在布庄门口挂着刚到的新鲜江南绸缎。
一切如常。
苏云昔在王府阁楼之上,可以望见整个京城的一半。
青禾跑上楼来,手里拿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师父,你从早上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吃过东西。”
“放那儿吧。”
苏云昔没有回头,目光一直注视着城西的方向。
青禾把汤放在了栏杆上,然后走过来对她说:“看什么呢?”
“看气。”
“什么气?”
“阴阵的气。”
苏云昔举目向城西望去,城墙上屋顶上都有雾气?
青禾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有点。”
“并不是说不像。越来越浓了。”
苏云昔转过身就下去了。
她一路小跑来到书房,在桌子上放好奇门盘。
青禾也跟着进来了,把门关上。
苏云昔进行推演。
奇门盘在她的手里转动着,八门九星也在盘面上不断地变化。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着盘子上的花纹,并且与京城各个地方一一对应起来。
先是景门。
景门主血光,即京城东南角出现血光现象,说明那里气场不正常。
再是惊门。
惊门主非常害怕,和京城正西方相对应的地方,气机很乱。
然后是死门。
死门主大凶,对应京城正北,气机已经接近失控了。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了死门的位置。
“死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青禾凑过来说道:“是什么意思?”
“三天前死门位于城西北角,而今则位于正北方。根据正常的天文现象来推断的话,死门不可能在三天之内移动这么远的距离——除非有人用外力去推动阴阵,把死门的位置向皇宫的方向牵引。”
苏云昔的声音很平稳,但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了头,望着窗外。
“他正在做准备工作。”
“谁?”
“卫寒渊。”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面。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十七个地方,这些都是她在一段时间里发现的阴阵阵基。
目前有17个地方正在发光。
并不是真的发光,而是在望气的时候看到了十七团黑气一起升腾。
“十七处阴阵一起加快了运转。”
青禾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没回答。
她又走到奇门盘前面去进行推演。
这次推演所用的时间比较长。
盘面上的纹路被她用手指一遍遍划过,八门九星的位置被她反复确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没去擦。
青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苏云昔的手就停了下来。
“京城地下有七条气脉正在被同时开启。”
“七条?”
“每一个气脉都有一座主阵节点与之相对应。三天后就是秋猎了,在这段时间里,七条气脉就会和主阵进行连接,到时候整个京城就会被阴阵所覆盖。”
苏云昔的手指轻轻一点,正好落在了盘子上死门的位置。
“他所追求的目标并不仅仅是摄政王。”
“那还有谁?”
“所有人。”
青禾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就来到书桌前,在上面铺开一张纸,并且拿起笔来开始作画。
她画画的速度非常快,笔尖在纸上飞速地移动着,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
青禾不能够去打扰别人,所以就站在门口看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才把手中的笔放下来。
纸上的京城地脉图已经全部画好了。
用朱砂线条把七条气脉画出来,每一根气脉的走向、交点和终点都十分分明。
苏云昔看了这张图片好长时间。
于是她拿起了笔,在一处相交的地方画了一个圆。
那就是皇宫太极殿的正下方。
“主阵的核心就在这里。”
放下手中的笔,用手肘抵住桌子边缘,然后合上眼睛。
“三天后就是秋猎的时候了,卫寒渊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调动起整个主阵了。京城百姓、朝廷文武百官以及皇帝本人都是他盗窃的对象。”
“可以阻止吗?”
苏云昔睁开眼。
“能。”
“但是要花时间。”
她又拿起笔,在地图上标出了七个气脉较弱的地方。
“每一条气脉都存在一个弱点,如果把这七个地方全部断开的话,那么主阵就不能够完成连接了,在秋天打猎的时候就会出现危险。”
青禾看完了地图上的七处地点之后说:“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不行。”
苏云昔摇着头说:“这七处分别位于京城的不同地方,有的在闹市里,有的在衙门里,有的在百姓家里。一旦我们开始行动,就会被卫寒渊的人发现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之后放进袖子里。
“他要在秋天打猎的时候把阵型调好,我们也得在秋天打猎的时候反过来对付他。”“谁先亮出底牌,谁就输了。”
她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华灯初上,京城里的各个地方都挂起了灯笼。
“明天、后天京城还会很平静。”
“大后天进行秋猎才算正式开始。”
青禾站到她的身后,握紧了拳头。
“师父我可以做些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七天里学到的知识全部记住。大后天你要帮我看看三个方面的气机变化。”
“哪三个?”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徒弟的眼睛。
“东南、正西、正北。”
“当这三种情况中的任意一种发生的时候,你都要马上通知我。”
青禾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苏云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师父你呢?”
“我再计算一次。”
青禾咬着嘴唇没有再追问什么,抱着刚刚更换好的阵玉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
书房里面只有苏云昔一个人。
她又回到书桌前,在上面铺开一张新的纸张,然后继续进行推理。
这次推演的是地脉气机之外的东西。
也就是九星运转的路线。
九星之中,天芮星代表灾难,天柱星代表战争,天心星代表生机。
苏云昔发现天芮星、天柱星的运行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即将与天心星相交于一点上,在三天后就会形成一条直线。
这就是九星连珠的现象。
九星连珠,阴阳不相交。
卫寒渊选择在这一天发动主力部队,并不是偶然的。
苏云昔用笔在纸上面画出一条直线,把三个星星连在一起。
然后她停笔。
窗外的风刮进来了,把纸角也给吹动了。
看到纸上的线条之后,她突然想到了父亲临终时说的话。
“苏家的任务就是不能让九星连线出现在人间土地上。”
苏云昔把笔放下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处,拿起了一枚青石镇纸。
镇纸底下的青石板上用刀刻了四个字。
“守正不移。”
她把镇纸放到书桌上面去,压住了一张九星连线图。
于是她把灯熄灭了。
在夜晚的时候,她站在窗户旁边望着皇宫的方向。
冬天的时候,寒风就会吹进来。
京城万家灯火。
但是她明白,在三天之后,大部分灯都会被熄灭。
只有在被斩断七条气脉之前,才能有人做到这一点。
那么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萧凌渊 所要做的就是在秋天打猎的时候把卫寒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苏云昔闭上眼。
可以感觉到京城地下气脉加快了运转的速度,就像有七条毒蛇慢慢蠕动过来,朝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她睁开眼。
“三天。”
她低声说。
三天之后,京城就会发生一起失踪案。
不是人失踪。
是气运失踪。
再把七条气脉的位置记录下来,并且分成两份。
一份给萧凌渊 ,一份给林御史。
如果三天之后她还没有回来的话,那么至少有人会知道这七条毒蛇是从哪儿来的,又去了哪儿。青禾还可以守住王府阵室,林御史可以用这张图纸把城里的水井和桥梁都给封死了,萧凌渊 也可以顺着气脉去抓人了。
不能把所有的后路都留给自己。
苏云昔把字写完了之后再把纸晾干。
窗外风更急。
暴风雨还没来。
但是屋檐上已经开始滴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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