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的时候，摄政王宫里就变成了深红的颜色。
苏云昔把最后一件阵玉放进书柜里。用布包裹了三层之后，再放入特制的牛皮袋中。桌子上放着一张推演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符号和标记，把秋猎行动的所有情况都记录了下来。
青禾蹲在一边帮她收拾行李。
“师父，这件外套也要带吗？”
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这件衣服太单薄了。带厚的。”
青禾把厚的东西叠好放进去之后又问道：“阵玉带了多少？”
“32。”
“够吗？”
“不足够也要达到足够的程度。”苏云昔把推演图卷了起来，“再多的话，你就背不住了。”
青禾没有说话，仍然低着头整理东西。
书房里只听到纸张摩擦、布帛翻动的声音。
苏云昔来到窗户边望着院子里的情况。晚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就会被吹起来，在空中旋转。天空中的云很低，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
“师父。”
“嗯。”
“明天可以办成吗？”
苏云昔没有回头：“能不能行就试试看吧。”
青禾站起身来，手中拿着一块自己制作的阵玉：在院子里面布置了一个小阵法。如果晚上有敌人偷袭的话，可以抵挡一阵子。
苏云昔转过身来看着她。
少女认真的样子与她初到王府时胆小的样子大不相同。
做得很棒苏云昔讲的是。
青禾抿着嘴笑了。
此时院内有脚步声。有人在回廊上匆匆而过，到了书房门口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穿的是轻甲，腰间挂着一把佩剑，应该是才从校场上回来。铠甲上面还有灰尘，额头上有汗水。
“阵玉已经准备好了吗？”
苏云昔点点头说：“都在这里。”
“推演图呢？”
“也好了。”
萧凌渊 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牛皮囊，又看了看青禾。青禾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早些睡觉。明天寅时出发。”
然后大步离开。
青禾见他身影渐远，便轻声说道：“王爷今天说话很少。”
苏云昔没接话。
她走到桌子前面，把阵玉再数了一遍。推演图展开之后再折叠起来。保证所有的物品都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把桌子角上的墨砚收。”拾好她说。
青禾照做。
夜色暗下来。苏云昔点燃桌上的油灯，在灯光下再次推演奇门盘。三奇六仪在盘面快速转动，她盯着一处看了很久。
青禾没有去打扰别人，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苏云昔就放下奇门盘说：“东南角的阵玉比较多。”
好的青禾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新做的，塞进了口袋。
“走吧，去吃飯。”
青禾一愣：“师父你肯吃东西了吗？”
苏云昔站起来说：“明天要耗费很大的精力，不吃的话会撑不住。”
青禾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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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的两千名禁军已经全部穿戴整齐、排列好队形。
火把把校场照得很明亮。士兵们盔甲上反射出火光，战马静静地立在队伍里，不时发出一声低鸣。
萧凌渊 站在点将台之上，目光在每一个士兵的脸庞上掠过。
副将赵岳上台说：“王爷，一切就绪了。粮食、军需物资、武器装备以及阵法玉佩都已经准备好了。”
“口令呢？”
“暗号为‘寅时正’。各队按计划分九路出发，每路两百人，配阵玉三十枚，跟随一名破阵校尉。”
“备用令旗？”
“黑旗撤下，白旗坚守，赤旗冲破敌阵。如果号角被截断了的话，就按照令旗来。”
“记清楚。”
“传到每队。”
萧凌渊 点点头，并未多言。
赵岳犹豫了一下说：“王爷，末将有一句话要说。”
“说。”
“规模很大。如果明天发生什么问题的话，在朝廷上——”
“本王担着。”
赵岳闭嘴了。
萧凌渊 从点将台上下来之后就绕着队伍转了一圈。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他问。
士兵马上站起来说：“不怕！”
萧凌渊 看着他说：“害怕也没有关系。明天要面对的并不是刀剑，而是你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士兵愣住了。
“但是要记得，你们后面就是京城、就是你们的家乡。阵玉可以丢弃，阵可以被破坏，但是人不可以后退。”
士兵用力点头。
萧凌渊 转过身离开了校场。
走了大半程之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下。两千多人排着队，在火把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映出了光亮。
他的喉咙动了下，没有说话，大踏步地回到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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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云昔吃过饭之后就去了自己所在的阵室。里面有很多半成品的阵玉以及各种各样的工具。她拿起一个没有做完的，在灯光下看了会儿之后又放回去了。
青禾跟着她转：“师父，你怎么还要看呢？”
“怕漏了。”
“已经检查了三次。”
苏云昔笑而不语，并未反驳。
青禾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说：“这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有一小包盐、一粒糖。如果明天饿了的话，含着糖可以撑一会儿。”
苏云昔接过了手帕。针脚很不整齐，而且颜色搭配也很糟糕。
“缝得不怎么样。”青禾挠头。
好看了苏云昔把手绢塞进袖口里，“挺好的。”
青禾笑起来。
院子里有巡逻的人。两个人默默地站在阵法的房间里面，外面的风吹过房顶的声音都能听见。
“师父，你紧张不？”紧张青禾问道。
“有一点。”
“我也是。”
苏云昔拍拍她的肩膀：“明天你跟着林御史，不要往前冲。你的任务是守住王府里的阵室，不是去前线拼命。”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们离开阵室之后就关上了门。月光洒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云消雾散之后，星星就出现了。九星的位置她一看就知道，在中天慢慢向中心移动的是天芮星。
这就是明天要破阵的时间。
收回目光之后就低下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青禾一直跟着她，就像一只小尾巴一样。
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苏云昔就对她说：“去睡觉吧。”
“嗯。”
青禾转过身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对师父说：“师父晚安。”
“晚安。”
青禾跑远了。
苏云昔推开门，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独自发光。桌子上摆着之前检查过的阵玉以及推演图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奇门盘再推了一次。
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再放下来。
窗外刮起了大风，使灯光摇曳不定。
苏云昔望着火光，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这一天将会很长。
她没有再推演。
于是就把青禾给的手绢又展开了，看了一下里面的一颗糖、一小包盐。盐可以防止脱力，糖可以提神醒脑，针脚歪了，但是每一道针都扎得很结实。
苏云昔突然想到青禾也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布置阵法。
不是奇门阵。
就是让她们活下来回到战场上的阵。
把手帕塞到最方便拿的地方。
于是就写了三封短信。
给青禾：如果她不回来的话，就继续学习吧，不能去殉了。
给林御史的一封信中说：“守住证据，不要守住她。”
最后给萧凌渊 发一封邮件。
她写了很长时间，但是只写出了四个字。
别来救我。
写完之后，她又把这张纸折叠起来。
这四个字很厉害，也很像是遗言。
萧凌渊 看到之后肯定不会去听。
苏云昔又拿起笔，在后面加上一句：如果我在主阵被围困的话，就先守住九路，再进入地宫。不能让卫寒渊利用你的弱点来打乱自己的计划。
这样他就有可能会听。
她把信封好，在封口处用小天心纹做标记，并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
天心主生。
她希望这封信永远不会被使用到。
但是如果真的用了的话，在他应该冷静的时候看到生路了。
把三封信放在不同的地方。
青禾把信放在了阵室门口的第三块青砖之下，林御史把信夹在了账本里，萧凌渊 把信塞进了王府令牌的暗格中。如果她不能回来的话，在不同的时间段里，这三个人会看到不同的东西，并且不会同时出现混乱的情况。
最后一天晚上，遗言也必须按照一定的顺序来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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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临走前说的话。
秋猎前一天晚上，苏云昔一个人在房间里把九路阵图再推了一遍，等到油灯快要燃尽的时候，萧凌渊 才从城西暗哨那里回来。
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是苏云昔还是抬起了头，看到萧凌渊 站在门口。
没有戴头盔，只披了一件轻薄的玄色外套。一只手拿着一瓶酒，另外一只手有两个空杯子。
“睡不着吗苏？”云昔问道。
你也没有睡觉萧凌渊 进来之后就把酒壶、杯子放到桌子上。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速度比较慢。酒和杯子相撞时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十分响亮。
苏云昔看着他。
萧凌渊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人讲话。
“你是来喝啤酒的吗。”
萧凌渊 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的事情，我不能确定。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两千名士兵，在九个地方同时行动，一个小时之内就全部发动。”
他停了停。
“我一生打了无数场战争，但是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战争。”
苏云昔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萧凌渊 又喝了一口酒，之后就把杯子推到了一边。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相扣，指尖处有些许青色。
“兵书上所说的我都懂。兵力部署、时间点、撤离路线等都已计算出来。”
他又停了一下。
“但是奇门这件事就和你有关了。阵玉能破阵吗？禁术会受到反噬吗。”
苏云昔说：“你是害怕明天会失败。”
“不是。萧凌渊 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她。我怕的是，如果失败了你就出不去。”
房间里面非常安静。
苏云昔望着萧凌渊 。这个人讲话很直接，不拐弯抹角，也不做过多的铺垫。但是这句话来的太突然了，突然到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如果明天发生意外的话，萧凌渊 就让青禾从西边的门出去。我已经做好了接应工作。
苏云昔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别人来了？”
萧凌渊 别过脸。
“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为了投资。”
站起来之后就背对着她，语气很平淡。
“你死了之后，由谁来帮我破阵呢？请帮我找到卫寒渊。这笔账我还是要算的。”
苏云昔没有揭穿他。
萧凌渊 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但是此时她却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西边的大门通向什么地方？”她说。
“城西的老宅中有一条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从密道出来之后就可以骑着马向北面奔驰三百里，到达弈天镇边上。”
萧凌渊 说完之后才转过头来望向她。
“到了弈天镇之后就会有人来接应你。”
苏云昔把头低了下来。
她说的是：我不会走了但是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于是她突然想到，萧凌渊 说出这样的话来，需要耗费掉他多少精力呢？
知道了她答应了。
萧凌渊 看着她，好像要确定一下她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如果真的失败了，我也不会死在这里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
这句话是对他本人而言的。
萧凌渊 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就好。”
他转过身要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又停了下来。
“阵玉我已经让别人去查了，推演图也已经分发到各个队伍中去了。你所需要的我已经都准备好。”
“你也一样。”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愣了愣。
苏云昔说：“明天你也不可以死了。”
萧凌渊 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
屋子里又变得很安静。桌子上的油灯火焰跳了两下之后就熄灭了。
苏云昔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
酒很辣。
她很少喝醉酒，但是今天例外。
她拿起杯子，并没有马上喝下去，在灯光之下可以看到杯子里的酒发出淡淡的光芒。
明天。
巳时三刻。
九路并进，同时行动。
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奇门盘再试一次。
推完之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
夜晚的时候，冷风就会吹进来，带上了秋天的寒意。
院子里的灯笼随风飘动，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九星运转，紫微星衰弱。
辅星四散。
这几天的情况和今天看到的一样，都是三次的结果。
关好窗户之后就回到桌子前坐下了。
还有五个小时就会天亮。
把油灯的亮度调高一点之后，就开始一个一个地查看阵玉上面的花纹。
手指触摸到阵玉上符文之后，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全部确认无误。
她把阵玉放进布囊里挂在腰间，把推演图折叠好塞进袖口。
于是她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睡不行。
明天要集中精力。
尽量使自己处于一种比较轻松的状态，在外面听到风吹过的声音、屋檐下的夜晚鸟鸣。
过了一会之后，她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但是意识还是停留在表面，并没有真正下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院墙外面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咚——
咚——咚——
四更天了。
苏云昔睁开眼睛之后就揉了下自己的脸。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但是灯油所剩不多了，火苗也十分旺盛。
她起身之后就换上了新的油灯。
然后用冷水从水龙头上接了一杯水倒在脸上。
水比较冷，所以皮肤会绷紧一些。
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眼泪，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发型。
铜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圈周围还有淡淡的青色。
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方式，使自己看上去比较有精神。
于是她推开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有一些禁军在活动了。
校场之上，萧凌渊 站在高台之上，正在给几个将领们交代事情。盔甲在火把之下发出黯淡的光芒。
苏云昔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过去。
青禾从小到大都在走廊上奔跑，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做的包裹。
“师父，在厨房里找到了两个馒头。”
苏云昔接过之后，并没有马上吃掉。于是就把油纸包收好放进袖子里面去了。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问青禾。
好的青禾点点头。我已经把阵玉都检查过了，都带上了。
最重要的就是按照我的命令来苏云昔扶住了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我看到了什么、说了些什么，你都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青禾望着她的时候，眼里都是认真的样子。
“我知道师父。”
苏云昔放开手，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宫墙。
天空中出现了第一缕晨光。
从她的角度来看，皇宫那边的煞气要比昨天晚上更加浓厚一些，仿佛有一道黑色的墙壁矗立在地平线上。
卫寒渊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她知道。
今天这场战斗，或者打穿敌人的防线，或者全军覆没。
第三种选择是没有的。
校场上响起萧凌渊 的声音。
“集结——”
两千名士兵很快排列好队伍。
苏云昔拍拍青禾的后背，向校场走去。
早晨的阳光穿过宫墙照进京城里，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金黄色。
每个人的影子都比较长。
萧凌渊 在高台上面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苏云昔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禁军副将把一面令牌递给萧凌渊 ，萧凌渊 接过之后就翻身上了战马。
他低下头来看着苏云昔。
“时辰到了。”
苏云昔说：“走吧。”
和大家一起出了王府的大门。
王府的大门已经关闭了，铜制的门环也已经扣好。
街道上很安静。
早晨的雾还没有消散，石板路还留有夜晚时分的露水。
两千名士兵的脚步声很整齐也很沉重，在清晨的雾气里仿佛一群远方来的人。
苏云昔走在队伍当中，右手拿着奇门盘。
九星运转到最旺的时候。
她望了望天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微发烫。
这是阵玉、奇门盘相合的预兆。
巳时三刻。
只剩一个时辰。
---
第三百一十三条晚上看天气预报。
苏云昔整理好阵玉之后就没有再睡觉了。
推开内室的门，穿过长长的走廊之后就到了王府最高的地方——阁楼。
阁楼共有三层，是整个王府中最高的地方。萧凌渊 把这里当作瞭望台来使用，平时都有禁军驻守。今天晚上值夜班的禁军看到苏云昔之后，呆住了，然后就给苏云昔行礼。
“苏姑娘。”
“我要上去。”
禁军让开路。
苏云昔登上木梯，一级级地爬到了楼顶。
推开阁楼的窗户，夜晚的风就吹进了屋子里，把她的衣服也给吹起来了。
她抬起头。
夜空如墨。
九星高悬于头——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
她的视力非常好，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天芮星泛红。
红得不对劲。
正常的天芮星应该是淡黄色的，主管疾病和灾害。现在已经变成红色了，那么明天就会发生大规模灾难。
天冲星的位置不对。
偏了三度。
九星移动并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有人在催动主阵，用禁术强行改变了九星的运行轨迹。他们要把天冲星移到紫微星正上方，这样紫微星的气运就会被天冲星所压制。
紫微星暗淡无光，四颗辅星分布在四方之上，犹如被搅乱了的棋局。
苏云昔看了好一会儿。
分散的辅星并不是一件好事。
君王失辅。
明日必有大变。
放下肩上背着的包裹之后，就拿出了一把奇门盘。
盘面刻着八门九星，中间的指针在月光下微微泛光。她拨动天盘，根据九星当前位置排布地盘。
排盘要聚精会神。
苏云昔闭上眼睛，用望气术来感受九星的气流方向。
她所看到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九星不再是天上的光点，而是九条粗细不一的气流，从天空垂落，穿透云层，扎入京城地底。每条气流都有颜色——天蓬黑色、天芮红色、天冲金色、天辅青色、天禽白色、天心蓝色、天柱银色、天任黄色、天英紫色。
九种颜色在空中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大网。
网的中心是太极殿地下最大的一个阵。
苏云昔看到主阵正在吸取九星的灵气。
气流从天上垂下，进入主阵之后就变成了灰白色的气体，在地下经由脉络输送至全国各处。
这就是卫寒渊所用的偷天换日阵。
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胸口就感觉到了一股气流在涌动。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可以全力望气的状态。苏云昔睁开眼睛，按住胸口，等那股翻腾的力量消散了之后再继续。
稍作休息之后，她又去看奇门八卦图了。
排盘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九星排布形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格局——天芮冲生门、天冲破惊门、天辅压死门。八个门被九星冲得乱七八糟，只有休门还在原位。
休门是吉门。
苏云昔看休门的位置怎么推演。
休门为水，与北相对应，代表休息和调养。在明天的战斗里，休门所处的位置就是唯一的一次喘息的机会。
但是问题在于休门也正在移动中。
按照九星运转的情况来判断的话，休门就会由西北方向移动到北边。
她又开始推演了，在盘子上快速地转动着手中的棋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
她的额头上流下的汗珠掉到了盘子上。
苏云昔没有擦。
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在九星运行的过程中有一个空档期。
巳时三刻。
当时天芮星与天冲星相交于紫微星之侧，形成了一个很短的时间段内的一种平衡状态。保持的时间为1分钟。
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主阵九星所散发出来的力量就会被一起牵制住。
如果她与萧凌渊 能够抓住这次机会同时行动的话，那么拆除九个节点成功的几率就会提高五成。
苏云昔把盘子上的东西都画成了一个圆。
巳时三刻。
她把圈标记得非常清楚，手指被卡进去了，盘面上留下了痕迹。
“巳时三刻……”
低声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并且把它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有脚步声了。
青禾爬到阁楼上去，推开房门之后就看到苏云昔坐在窗边，奇门盘放在膝盖上。
“师父，你为什么还没有睡觉呢？”
“睡不着。”
青禾走到她的身边，蹲了下来。
“外面很冷，你穿得这么少。”
苏云昔摇着头说：“不觉得冷。”
青禾没有离开，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向外望去。
天空很黑。
九颗星星高悬于天际，看上去跟平常一样。
“师傅，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你能看出什么就奇怪了。”苏云昔说，“这要靠望气术。”
“那你教我望气术吧。”
“先练三年的基础。”
“三年？”青禾瘪着嘴说，“时间太长了。”
苏云昔不作声，依然看着奇门盘。
青禾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对师傅说：“明天你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青禾对她说，“我想说的是——你不能出事。你是我的唯一亲人。”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了棋盘上。
她侧头看青禾。
小姑娘的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
“我答应了你。”苏云昔说，“我不会有事的。”
青禾点了点头，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苏云昔没有把门推开。
阁楼非常寂静，只听见风吹过走廊的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青禾问道：“师傅，你害怕吗？”
“怕什么？”
“死。”
苏云昔沉默。
她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苏家灭门的时候，她在密道中听到外面有喊杀声和惨叫声。她的亲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亡就差一墙之遥了。
“害怕。”她说，“但是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比死亡更加可怕。”
“比如？”
“看着仇人还活着，但是自己却无力回天。”
青禾没有再问。
苏云昔站起来把奇门盘收好。
“回去睡觉。”
“你呢？”
“再站一会。”
青禾下了楼。
苏云昔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皇宫。
这座城市非常繁华。
太极殿的屋檐在月光之下呈现出暗金色。
那里有主力部队，那里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她握紧奇门盘。
明天。
巳时三刻。
时间不多了。
她转过身要下楼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
风变了。
城外有淡淡的血腥味。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回头。
城外一片漆黑。
但是她明白，已经有其他人出发了。
来得比较早一些。
苏云昔没有迟疑，很快地下了楼。
她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萧凌渊 也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对方。
“你也有同感吗萧？”凌渊 问道。
“嗯。”
“城外发生了一些事情。”
“不是因为有动静。”苏云昔说，“是因为有人提前启动了阵法。”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早一点。”
“他们比我们想象中要小心一些。”苏云昔说，“他们担心我们会明天改变战术，所以今天就先做好防守了。”
萧凌渊 没有说话，转过身就出去了。
“你去哪？”
“到城西的暗哨那里去查看一下。”
苏云昔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在夜晚里消失不见。
她转过身回到房间，又把阵玉给绑上了。
明天巳时三刻。
在此之前，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月光洒在窗台之上，也映照到了她的桌子上摆放着的奇门盘上。
盘面中巳时三刻这个时间点比较突出。
院墙之外，一阵风吹过，风铃就响起来了。
风铃挂在东墙。
昨夜没有响过。
苏云昔抬起手去按奇门盘，盘面上的指针微微向东南方向移动。东南为伤门，即秋天打猎时临时搭建的粮仓所在之处。卫寒渊提前调动的是粮道旁边的辅助部队，并没有调动主阵本体。
他想看看她能不能在一夜之间就调动好军队。
如果她现在就让萧凌渊 调动暗哨的话，那么明天九路分兵的路线就会被对方发现。
苏云昔把已经绑好的阵玉再解开一个，放在桌子上。
她不动。
只告诉东南辅阵的人自己看到了。
看到，并不等于中招。
她把一片薄铜压在了阵玉之上。
薄铜会使她的回答被扩大三倍，使东南辅阵误以为她已经调集了兵力。卫寒渊如果在远处窥探阵势的话，只能看到王府这边的气机有所变化，并不能看出具体有多少人。
这是假的动。
真正的九路人马仍然按照原来的路线休息。
苏云昔把桌子边上的一盏灯给熄了。
使对方觉得受到了惊吓。
但是不能让对方察觉到她的惊慌失措。
---
青禾担心的事情。
萧凌渊 走之后，苏云昔又把阵玉腰带仔细地看了一遍，在天快亮的时候，青禾端来了一盆热水给苏云昔整理行囊。
青禾蹲在苏云昔面前给她的阵玉腰带系好。
手指不太稳。
用一根很细的绳子把它们绑在一起，但是绑了三遍还是没有成功。苏云昔低下头看着青禾的手，并没有催促。青禾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手指关节泛白。
系好了。
青禾没起来。
她跪在苏云昔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服，低头不语。
师傅声音比较低沉。
苏云昔等人听完之后。
青禾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希望你不要发生任何事情。
带有一定的哭声，但是她努力地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苏云昔望着她。青禾只有十二岁，脸上的肉还是孩子气的圆润，但是眼睛却不是小孩子的眼睛。这一年多来青禾跟着她，看过死人、看过血流成河、看过她咳血倒在阵室里。青禾从没有在她的面前哭过。
但是现在已经是秋天打猎之前的夜晚了。
明天生死未知。
苏云昔伸手去拍青禾的脑袋，手搭在她的头顶上。
“我不会有事的。”
声音很小但是很稳定。
青禾抬头看她。
苏云昔说：“苏家人不会在同一时间死去两次。”
青禾愣了一下。
这句话就犹如一根钉子一样深深地扎进了青禾的心中。
她知道师父说的就是十年前那次灭门的事儿，也明白师父从不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提起那个日子。但是明天的秋猎中，师父所要面对的，并不是一般的阵法，而是一张能把苏家七代人一起拉进去的偷天换日阵。
青禾低头看手中细小的绳子。
于是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所担心的并不是师父会死去。
就是担心师父明明知道会死，但是仍然走得很稳健。
“师父，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主阵吗？”
“不能。”
苏云昔回答得很迅速。
青禾咬住唇。
“我不會添亂。”
“你在外边，就不会成为搅局的人了。”苏云昔说，“你一定要守住备用阵室。如果我这边断了气机的话，你就把天衡副盘压到坤位上，然后点燃我留下的三张符纸。”
青禾脸色白了。
这是昨天晚上第三种方案的内容。
她认为这是师傅为了保险起见而随便说的一句话。
原来不是。
师父把能想到的路都走了。
青禾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
但是这次她并没有放开细绳。
苏云昔已经转身了，又开始整理桌子上的阵玉。按照顺序把九块阵玉排列好，和九个节点相对应。每一颗阵玉上面都有不同的符文，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青禾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下眼泪。把剩余的阵玉放进布袋里，递给苏云昔。
“师父，你做的推演图。”
苏云昔接过来看了看。
九个大点的位置都标出来了，在旁边还写满了推理的过程。节点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会随着时辰、天象的变化而改变——她花费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来计算出明天的具体位置。
青禾小声问道：“明天可以赢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把推演图卷起来放进袖子里。做好没有？
青禾点点头：都已经检查过了。九块主要阵玉上没有裂缝，十二块备用阵玉被放入一个特制的盒子里面，朱砂有五盒，笔、墨、纸、砚各有三套。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青禾说：“我另外还准备了一些小号的阵玉，以防万一。”
苏云昔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她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
青禾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的时候，苏云昔就停下了脚步。
“青禾。”
“嗯？”
“假如明天我不回来的话。”
青禾脸色一白。
苏云昔道：“带好备用阵玉，从西边的门出去。林御史会来帮助你的。京城不能呆了，那就到江南青溪县去吧，在那里有个熟人。”
青禾攥紧拳头。
“我不走。”
苏云昔低下头看着她。
青禾咬紧牙关，声音颤抖地说：“如果师父不能回来的话，我也不会走。我就是苏家的人，要保护好苏家。”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她并没有责怪青禾不懂事。
她只是一伸手又拍了下青禾的脑袋。
“走吧，去看看阵法布置的情况。”
青禾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
外面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地上。苏云昔蹲在王府外的阵法边，手指伸进土里查看阵玉埋藏的程度。青禾蹲在一旁跟着学。
“师。”傅青禾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话——苏家的人不会在同一天倒下两次——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的手上动作顿了下。
她没有回头。
“十年前的时候，苏家人死了九十七个。那一天摔倒了就摔跤。但是我还活着。”
“因此明天我不會倒下。因为倒下了就没有人了，所以就没了苏家人。”
青禾听了之后没有说话。
低头埋阵玉的时候，她的手很用力。
苏云昔站起来。
她望着远方的天空。
皇宫的方向有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光芒，并非夕阳的原因，而是因为主阵的核心所发出的光辉。
卫寒渊的人正在加强主要阵地。
明天巳时三刻为唯一的窗口期。
如果错过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转过身。
“青禾，回房去睡吧。”
“师父你现在在睡觉吗？”
“我不困。”
“那么我就不会感到疲倦了。”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没有再劝了。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打开房门一看，发现里面还有灯光。
桌子上有一张地图，但是很破烂。这是林御史送给我的一份关于皇宫地宫结构的图纸。
图中用红线标出了三条路径。
一条通向主阵的核心的道路。
一条通向御书房的道路。
一条通向冷宫地下废弃佛堂的小路。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第一个通道上。
这就是她明天要去的地方。
她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圆。
于是她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萧凌渊 回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看到萧凌渊 站在院子里，盔甲上面还有灰尘、草屑。刚刚从城外回来，去查看最后一支破阵禁军的布置情况。
二人对视。
萧凌渊 问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的人。”
“青禾明天就住到王府里去。”
萧凌渊 停顿了一下：“不带她去吗？”
“太危险。”
萧凌渊 没有再说什么。他望向远方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一缕淡淡的琥珀色光芒。
“卫寒渊的人今天晚上仍然在加强主阵。他们已经知道了明天就是机会。”
苏云昔说：“他们知道了，但是挡不住。”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
苏云昔说：“节点转移需要天象配合。明天巳时三刻，九星排位会短暂错位，主阵就会出现裂缝。这个裂缝只能存在差不多一炷香时间。错过了，就要再等半年。”
“因此他们在这段时间内会尽最大努力来加强自己的主力部队。”
“对。”
苏云昔把地图的边沿压平了，指着给他说：“如果明天我不小心的话，青禾守就不会在王府里了，在这里。阵室不断，城外九路至少可以撤回三条；阵室一断，所有的破阵玉都会失去生机。”
萧凌渊 看了一眼上面所标示的地方。
“我让人在外院把守。”
萧凌渊 点点头：那我们就各干各的。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回到自己房间里面去了。
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苏姑娘。”
“嗯？”
“明天不要死掉。”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推演图上的那个圈还没有被移除。
她在桌子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奇门盘。
盘面上的天干地支正在慢慢移动。
看着盘面，她一直没睡着。
外面更黑了，更浓的雾气也升起来了。
远处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秋天打猎的队伍已经在外城排好了队形。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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