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打猎的队伍在北京市郊驻扎下来。
萧凌渊 翻身下马,望着远方绵延不绝的营寨。跟随而来的两千名精兵已经排成了九个方阵,每个方阵都有一个队长带领着。
苏云昔下了车之后,青禾就抱着奇门盘跟在了他的身后。
地图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牛皮纸做的地图,在地上铺开。九个地方用红色圆圈标出,其中三个是皇宫所在地,四个是京城四角的地方,另外两个是在城外。
九路,每路负责一个地方萧凌渊 讲的是。
苏云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九块阵玉。每一枚都用油纸包裹着,在上面还刻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咒。把一枚枚地发给各个队伍的队长——都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禁军将领,也是萧凌渊 可以信赖的人。
“阵玉到了节点的位置,在正东方三尺的地方被埋住了。”苏云昔说,“埋的时候要先撒上一层朱砂,然后再用泥土覆盖。”
领队问道:“如果挖了一半就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管有没有发现,在巳时三刻的时候都要把它埋掉。”苏云昔说,“阵玉一旦打入土中就会自动运转起来,别人想要把它拔出来是不可能的。”
萧凌渊 接了过去:你们的任务就是把阵玉送到目的地,而不是和对方拼命。埋好阵玉之后就撤离,不要和他们纠缠。
九路领队一起答应了。
苏云昔蹲下来在地图上标出了每条道路的行走路线。她的速度非常快,手指在每个路口、小巷和隐蔽处都快速地点击着——
“第一种方法是向东华门的小路走,在宫墙之下有一条穿墙缝,十年前修建的排水沟,可以容纳两个人行走。”
“第二条路线是沿西市绕到太庙后面的一座废弃房屋,该房屋后面就是太庙的地宫后面的墙壁。”
她说了一路下来,所有的路线都画好了。九路领队各自记下,并且默默地点了头。
萧凌渊 站在一旁观看。苏云昔的手指还在发抖,她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和墨尘打斗的时候消耗了很多元气。
但是没有说出来。
苏云昔站起身来,把地图卷起来交给了萧凌渊 。
“分成九路,各自行事。”她说,“巳时三刻一起行动。”
看着青禾说:“你和王爷在中军,哪里都不能去。”
青禾抱着奇门盘说:“知道了师父。”
萧凌渊 命令道:“各队就位。”
九路领队带领自己的队员分散开来。队伍很快就消失在了京郊的林间、田野之中。
苏云昔一直看着他们走远了。
城外的风吹进来了,里面夹杂着一些灰尘和沙子。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两人一起向前走去。
“你给它们的阵玉真的可以打破那些节点吗?”
不是破阵苏云昔说,在节点上压制住一股外力。九个节点一起受到压力的时候,主阵就会失去平衡了。如果平衡被打破的话,那么主阵就会出现漏洞——到那时才算是真正的破阵。
萧凌渊 :需要多久?
“阵玉入土之后一炷香的时间内,主阵就会出现第一条裂痕。”苏云昔说,“裂缝只维持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段时间就可以在地宫里找到主阵的核心阵眼了。”
“然后呢?”
“然后破坏阵眼。”
萧凌渊 问她说:“你能把它毁掉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望着远方的北京城,她的眼神十分宁静。
“阵眼被毁之后,卫寒渊控制主阵的能力就会下降到原来的七成。只剩下分阵可以使用了——分阵我一个一个地清理掉。”
“人身安全怎么样?”
苏云昔垂下眼睛,然后又抬了起来。
“我一定可以活下来。”
萧凌渊 看着她,过了一会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于是他就说了出来。
苏云昔没有回答,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青禾小声对师父说:“有个路人向这里走来。”
苏云昔转头。
有一个黑衣人影从远处的农田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很稳当,一直向中军走去。
萧凌渊 举手的时候,禁军护卫就马上抽出刀来。
但是那个黑衣人并没有停下来,在距离大概30米的地方就站住了。
抬头一看,是一位中年的男子,长相一般,穿的是普通的农民衣服。但是他的目光并不平凡。
“苏姑娘。”他说,“卫先生要我来传达一个信息。”
萧凌渊 把苏云昔护在了自己身后。
但是苏云昔推开了他,走过去。
“说。”
你布置的九路,卫先生每一根线路都计算过他说,“他要我转告你们,你们埋下一块阵玉,他就拆除一块。今天晚上太阳下山之前,九块阵玉都会变成废石。”
苏云昔望着他,并未有任何表情。
“他是想让你害怕。”他说,“但是我不保证会有人被吓到,我只是传递信息。”
萧凌渊 抽出佩剑。
那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说:“王爷,杀了我也没有用。我是送信人。”
萧凌渊 没有说话,但是手中的剑并没有放下来。
苏云昔走到那个人面前,距离已经可以看见对方眼中的血丝了。
“你回去告诉卫寒渊,”她说,“他拆一枚阵玉,我就补一枚。他拆九枚,我就补九枚。我苏云昔别的不多,奇门阵玉管够。”
那人一愣。
但是苏云昔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说完之后就可以走了。”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凌渊 手中的剑一眼之后就离开了。
青禾跑过来问到:师傅,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卫寒渊能拆掉阵玉吗?
苏云昔摇着头又点着头。
“他有这样的能力,但是并不是每一处都能及时赶到。”她说,“九路同时行动,他拆掉了第一枚,第二枚已经埋下了。拆掉第二枚之后,第三枚、第四枚也都到位了。”
她顿了顿。
“他并不是要把九个都拆了,而是想吓唬我们,使我们主动撤退。”
萧凌渊 收起长剑:“你为什么要去找他呢?”
“我保证会补上。”
“准备了吗?”
苏云昔从袖子里又掏出六块阵玉,每一块的大小和形状都和之前的那块一模一样。
“早备了。”
萧凌渊 望着她的时候,眼底有一丝意外的笑容。
“你这个人算得非常准。”
“算不得死,也得死。”苏云昔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去到京城。
远处已经可以听到一些马蹄声了,这是第一路人马来到皇城附近的预兆。
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留下的伤痕,时间差不多了。
风一吹到中军营里,帐篷就飘了起来。
青禾把奇门盘抱得更加紧一些。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可以感受到地下深处的震动,那就是主阵运转时散发出来的气息,一点一点传过来,就像大地的心跳一样。
她在等。
等巳时三刻。
等到她把九块阵玉都埋进土里之后。
等到国家命运的大阵第一次出现裂缝的时候。
巳时三刻之前,苏云昔已经闭上眼睛了。
不管人马如何,不管旗帜怎样,只听地下。九路兵马的脚步声顺着地脉传过来,轻重不同,在她布置好的记气阵玉中渐渐汇成一种节奏。
第一路到位。
第二路到位。
第三条比较慢。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发布命令。
慢半拍并没有错,错的是为了追赶而胡乱行事。等到对方再补上半拍之后,她才举起了手。
“入土。”
九块阵玉一起掉下来了。
当时地下发出了一道非常微弱的声音。
像瓷器开裂。
就像六十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爆发出来一样。
苏云昔睁开眼。
“第一息。”
青禾马上在旁边木牌上画了一道。
从此以后,每呼吸一次都要记得。九路分兵最害怕的就是慢,而有人自认为自己很快,提前拔了阵玉,使得阵气反向流动。让她青禾站在中间的原因就是想让别人替她固定时间。
第二息。
第三息。
远处的第一面旗帜已经升起了,表示西北节点开始回气了。
苏云昔不看旗帜,只听地面。
地底下裂缝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过。
很好。
九路兵马已经把主力部队包围起来了。
再放松一点就等于打开了生命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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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寒渊出现。
九路兵马按照之前标记好的位置出发之后,苏云昔、萧凌渊 就留在了京郊主坡上等候巳时三刻第一道破阵信号。
号角在北京市郊回响。
苏云昔站在山头上,望着九路大军各自分开。每一路三十到五十人左右,拿着破阵玉、图纸等东西,依照她的推算向九个方向出发。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手握着剑柄。
“巳时三刻到。”
苏云昔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奇门盘。盘面上的九星排布已经调整到最佳位置——天芮星当值,主阵防御最弱,正统奇门能压制禁术。
天象、时辰、地脉都是一样的。
但是越是整齐划一,苏云昔就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太顺了。
从王府出发到九路分兵,再把各个地方的队伍都调回来汇报情况,所有的过程都比她想象中的顺利得多。太傅不阻拦、皇帝也不突然改变决定、墨尘的人也没有事先阻止过任何一个方向。
这不正常。
卫寒渊不会一直等着他们把阵法给破了。
如果他一直没有行动的话,那么就说明他是在等待一个更重要的机会。
苏云昔看了一下奇门盘,上面的天蓬位微微一抖。
很轻。
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看着的话,就会被山风吹走了。
她把手指放在了那里。
“不对。”
萧凌渊 马上回头。
“哪里?”
“天蓬位有回应。”苏云昔小声地说,“不是九路阵玉的回应,而是主阵核心在回应。”
萧凌渊 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卫寒渊?”
并不是他出手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皇城的方向,“他是醒过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北京城上的云彩就被一条红色的线给撕开了。
山坡上的人们把头抬了起来。
一道血光由太极殿的方向冲天而起,犹如一根从地下刺出的红针,穿过云层,在空中荡漾出一圈暗红的波纹。
苏云昔听到身后禁军中有个人发出了一声冷汗。
青禾手里拿着奇门盘,脸色苍白。
“师父……”
“别怕。”
苏云昔说话很有分寸。
但是她明白这并不是安慰。
这是命令。
“准备了十年左右的时间。”苏云昔说,“苏家三代人所进行的推演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萧凌渊 没有作答。
回头对禁军副统领说:“各小组就位之后发出信号。三声短号表示到齐了,一声长号就开始行动。”
“是。”
副统领骑着马离开了。
只有苏云昔、萧凌渊 两个人在山上。
微风一吹来,就带上了泥土、草木的气息。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她正在用望气术。
九路队伍的位置已经非常清楚了。第一支队伍已经到达城东第十二里的地方,这是主阵的第一道防线;第二支队伍正穿过城南的河滩,目标是水下的阵基;第三支队伍进入密林中,第四支队伍则停在了古庙废墟之前……
每一方都按着自己的方案在进行当中。
苏云昔的呼吸非常平稳。
但她的手在抖。
萧凌渊 看到之后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十年前苏家全家被杀,就是因为她的父亲发现了这个阵。今天她带着两千名士兵以及三代人的希望来到这里,要把这座城给拆了。
“快了。”
苏云昔睁开眼。
第三路也已就绪。
然后就是第五路、第七路、第二路等等……
短号声不断响起。
三短一长,已经确定了。
苏云昔在数号声。
第一路、第二路、第三路等等……
第八路。
还差一路。
她望向西北方向。第九路所管辖的是城外的那个节点,而且离得最远。
号声还没响。
萧凌渊 皱眉道:“第九路来晚了。”
苏云昔没有说话。她催动望气术看向西北方向——第九路队伍正在赶路,领头的禁军队长在拼命催马。
快了。
再等一刻钟。
苏云昔抓紧了奇门盘。
就在这时——
天空突然变了。
苏云昔抬头。
不是乌云。
不是打雷。
京城的方向传来一股暗流,从地下涌出,穿过了城池、房屋和树木之后,向京郊汇聚而来。
苏云昔的脸色变了一下。
“退——”
她还没说完。
天就亮了。
不是太阳。
是光。
京城上空有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光柱很粗,看不到尽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苏云昔下意识地举手遮住眼睛,但是望气术已经无法控制了,她看到了那道光柱的来源。
皇宫。
太极殿地下。
主阵核心。
“卫寒渊——”
苏云昔咬牙。
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力量。
虽然他本人没有到场,但是通过主阵把力量传达到了这里。京城地下的力量顺着九个节点的阵基向外扩散开来,犹如血液在血管中流淌一般,很快就把整个大阵都灌满了。
苏云昔低头看奇门盘。
盘面上的九星正在快速转动。
天芮星受到压制。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她不认识的星——禁术九星中的一个,不在正统奇门的排盘中。
“他加强了节点。”苏云昔说,“所有的九个节点都加固好了。”
这就说明卫寒渊并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他们会一起对九路进行攻击。不封闭任何一条道路,而是把整个网络再次拉紧,使每一个想要突破的人在遇到同样的反击。
很狠。
萧凌渊 的脸色非常难看。
回头望向九路队伍的方向。
短号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但是这并不是一个确定性的信号。
是求救。
“该死的。”
萧凌渊 上马。
苏云昔拉住他的马缰绳:“不要去了。”
“我的兵——”
“别去。”
苏云昔的声音比萧凌渊 更硬。
“到时候就会有你的。你带兵分头拆阵,他在你兵力分散的时候加强主阵,如果你放弃布置去救援其中一路——其他的八路就全部废掉了。”
萧凌渊 抓紧了缰绳。
马被勒得嘶鸣。
苏云昔并没有放手。
“他是在等你。他加固节点并不是害怕你会拆掉它,而是要让你分散兵力来救援。每一方都是一条鱼。”
萧凌渊 沉默了3秒钟。
于是他就把缰绳给放开了。
“你说得对。”
他翻身下马。
“那么就不要去救了。按照原来的计划,在巳时三刻的时候一起行动。”
苏云昔没说话。
看到奇门盘上的九星转动的时候,她的手指就很快地在上面推演起来。卫寒渊加固的地方并不是平均分配的,在哪里加强就会在什么地方浪费更多的力量,其他的部位就会受到削弱。
要找到一个弱点。
苏云昔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望气术在超负荷运转。她的视野穿过山川、穿过城郭,看到九大节点上覆盖的血色禁术阵纹。那些阵纹像活的,在不断蠕动、生长、向外蔓延。
但是其中有一些纹理比较细。
苏云昔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第三节点、第六节点、第八节点。”
她指了指地图上三个地方。
“他首先对第一、二、四、五、七、九这六个地方进行加固。这三个点是最后加强的,但是阵纹还没有完全稳定。”
萧凌渊 明白了。
“通知三路同时行动。”
“对。”
苏云昔把奇门盘递给了他。
“由你来负责协调。我是——”
她话没说完。
喉头一甜。
血从嘴角流出来。
萧凌渊 伸手去扶她。
“不可以再用了。”
“我没事。”
苏云昔擦掉血。
“巳时三刻的时候就到了巳时整。让三路先行一步,牵制住主力部队的行动。另外六路趁着他调动兵力的机会再行攻击。”
萧凌渊 看着她。
她眼神很稳。
没有任何动摇。
萧凌渊 转过身来,上马。
“传达命令。巳时正点的时候,三路、六路和八路一起行动。另外六路等我发出信号。”
传令兵骑着马飞快地跑来跑去。
号角又吹响了。
这次不是确定了位置之后再进行攻击,而是直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苏云昔站到山头眺望远方。
天色越来越暗。
血红的光柱依然高悬于北京城上空。
卫寒渊等着她的行动。
她也等了他十年。
今天。
就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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