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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撬开铁棺的石钎。
火把的光照下，石钎尖端还沾着些暗褐色的粘液。她用钎子轻轻挑起地上那张干瘪的“皮囊”。
皮囊摊开在地，像一件被脱下来的旧衣裳。
“都过来看。”姜离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
铁牛第一个凑近，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皮囊内部并非血肉，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交织的纤维导管。那些导管细如发丝，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有些导管末端还残留着断裂的接口，形状与铁棺底部那些发光管道的接口完全吻合。
“能量传输系统。”姜离用石钎尖端拨开一层纤维，“看见了吗？这些导管曾经连接着铁棺，从里面抽取能量，维持这具‘皮囊’的活动。”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所以它才能走路，能说话，能模仿一个活人的一切——因为它根本就是个被能量驱动的傀儡。”
铁牛脸色发白，猛地抽出腰刀：“烧了它！这种邪物留不得！”
“住手。”姜离的声音不高，却让铁牛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站起身，石钎在手中转了个圈：“烧了？烧了我们拿什么去京城？拿什么告诉禁卫军，告诉他们守护了十三年的皇帝，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铁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需要证据。”姜离蹲下身，用石钎仔细翻检皮囊内侧，“需要能让所有人一眼就看明白的证据。这具皮囊，就是最好的物证。”
萧重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纤维导管，盯着那些非人的构造。握着晶体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姜离察觉到了。
她放下石钎，走到萧重面前，伸手握住了他那只紧握的手。
萧重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看着我。”姜离说。
萧重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姜离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话。她只是拉着他的手，强迫他蹲下身，然后引导他的手指，触向皮囊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极细，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
【试验体编号：109】
萧重的手指僵住了。
“第一百零九个。”姜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可怕，“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萧重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这意味着，这种替换不是偶然。”姜离一字一顿，“不是某个奸臣一时兴起搞出来的把戏。这是系统化的、规模化的、长期进行的替换实验。大梁皇室，早就成了他们的试验场。”
她松开萧重的手，站起身，看向一直沉默记录着一切的萧铭。
“萧铭。”
“在。”萧铭立刻上前。
“皇陵的《起居注》残卷，你翻完了吗？”
“翻完了。”萧铭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快速翻到某一页，“按照记录，每逢大旱、洪涝、地震等天灾年份，皇陵都会以‘祭祀龙脉、祈求国泰’的名义，从各地征调大量活人作为‘贡品’。最近一次是五年前，江南水患，皇陵一次性接收了三百名‘自愿献身’的壮丁。”
姜离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记录。
“三百人……”她合上册子，“不是祭祀，是燃料。”
她转身，看向地宫深处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门后面，就是主陵寝。
历代大梁皇帝的安息之地。
“真正的萧昱如果还活着，只会在一个地方。”姜离说，“系统需要他作为‘生物电池’，需要他维持这具皮囊与皇室血脉的共鸣。那么最安全、最隐蔽、也最方便抽取能量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石门。
“——就是主陵寝，黄金棺椁的正下方。”
铁牛咽了口唾沫：“大人，您的意思是……咱们得开先帝的棺？”
“不是开棺。”姜离已经朝石门走去，“是救人。”
石门比想象中更重。
八个亲兵加上铁牛，九个人用肩膀顶、用撬棍撬，石门才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苦杏仁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主陵寝比外面的地宫更加宽敞，也更加阴森。正中央，一具巨大的黄金棺椁静静躺在石台上，棺身雕刻着九龙盘旋的图案，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光。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棺椁下方的景象吸引了。
黄金棺椁并没有直接接触地面。
它的底部，被无数根透明的、手指粗细的吸管支撑着。那些吸管从石台内部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地插入棺椁底部，另一端则连接着四周的石壁。吸管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液体，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而在棺椁正下方，石台被掏空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人。他双眼紧闭，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蛛网的透明薄膜。数十根更细的吸管从薄膜上延伸出来，连接着上方的黄金棺椁。
苦杏仁的味道，就是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陛下……”萧重的声音在颤抖。
姜离快步上前，蹲在凹槽边。她没有贸然触碰老人，而是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强效麻醉剂。”她判断道，“混合了某种维持生命体征的药物。系统用这种方式让他保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同时源源不断地抽取他体内的能量——或者说，抽取他与皇室龙脉的共鸣能量。”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老人身上那层薄膜。
薄膜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针孔。有些针孔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姜离从怀中掏出那枚透明晶体。
晶体在她掌心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与周围幽蓝的荧光形成鲜明对比。
“铁牛，刀给我。”
铁牛递上腰刀。
姜离用刀尖轻轻挑断一根连接在老人手臂上的细吸管。
吸管断裂的瞬间，整座陵寝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石壁内部传出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声，那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求救的电子音：
【警告——能量供应中断——备用系统启动——】
【警告——核心电池脱离——启动自毁程序——】
【倒计时：十、九、八——】
“妈的！”铁牛大吼，“这鬼地方要塌了！”
姜离没有慌。
她盯着手中那枚晶体，又看了看凹槽里奄奄一息的老人。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捏开老人的嘴，将整枚晶体塞了进去。
“大人！”萧铭惊呼。
晶体入口的瞬间，老人枯槁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柔和的白光从他口中、鼻腔、甚至眼耳中渗透出来。那光芒迅速扩散，沿着他身上的每一根吸管逆向蔓延，所过之处，幽蓝色的荧光就像被水浇灭的火焰一样，迅速黯淡、消失。
石壁内的电子音戛然而止。
震动停止了。
陵寝恢复了死寂。
只有老人身上散发出的白光，还在持续地、温柔地亮着。
几秒钟后，老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的、几乎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但就在这双眼睛睁开，看清站在凹槽边的萧重的瞬间——
老人枯瘦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那尖叫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更像某种濒死动物最后的、绝望的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