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从地宫出口出来之后就看到帝王已经在太极殿暗门外面等着了,而且他还把反向阵纹的苏家阵玉扔到洞口去试探她。
苏云昔没有回头。
她望着洞口的黑影,等待身后出现的陷阱。但是皇帝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为什么不下楼呢?”
帝王笑道:“下去干什么?送死吗?”
他说:“我知道下面的情况。朕不想死。”
苏云昔弯下身子去把脚边的阵玉捡起来。
阵玉入手冰凉。她一眼认出——这东西用的是苏家祖传的阵纹雕刻手法,但运刀方向反了。禁术借用了正统奇门的壳,把护生改成了掠夺。
“你从哪里得到这块阵玉?”
帝王曰:这是太傅送给我的东西。说是初学者的练习用具。
“这是苏家的东西。”
“朕知道。”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帝王站在洞口边,低头看着她说:“难道你觉得朕不知道你们苏家的事情吗?”
他说:“朕登基三年的时候就已知道苏家的事情了。太傅告诉朕的时候,并没有露出真正的面目。”
“他说苏家是叛徒,私藏前朝禁术,窃取国运。”
“朕信了。”
帝王稍作停顿。
“后来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那个时候苏家已经被灭门了。”
苏云昔默默听。
帝王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怨朕吗?”
“嗯。”
“朕也是恨自己。”
后退一步说:“但是朕不会为国捐躯。”
帝王转过身来回到太极殿。殿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
地宫入口处只有苏云昔一人。
她低着头拿着阵玉,紧紧地攥在手里。
阶梯一直往下走,最后可以看到一点灯光。
苏云昔开始下楼了。
阶梯很长。
台阶一共有一百零九级。每下一层楼,空气就会沉一点。到了第九十层的时候,她就可以感觉到地下大阵的压力了。
那就是一种类似于生物呼吸的律动,沉稳有节奏。
第一百年台阶踏上了实地。
苏云昔站到了地宫的中间位置。
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很多阵玉,微弱的绿色光芒使整个空间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地面的阵纹非常密集,由中间一点向四周扩散开来,遍布整个地宫。
阵纹的方向她很熟悉,那就是偷天换日。
苏云昔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观察着四周。
地宫很小,只有一间正厅那么大。中间有一块黑乎乎的大石头,在上面雕刻了很多符文,最里面还有一根铜柱,上面缠绕着九条龙形花纹。
龙纹在慢慢流淌,好像有生命一样。
阵眼。
她曾在秋天打猎的时候远远地感受到过,这一次则是亲眼目睹了。
左边有一个声音。
“苏家最后一个人终于到了。”
苏云昔转到声音的方向上。
太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没有穿官服,换上了一身黑袍,手里拿着几块阵玉。脸色比在朝堂上还要苍白一些,但是眼睛里却十分明亮。
“苏姑娘来了。”
太傅站好之后,举手示意。
“卫先生说要告诉苏家的人,苏家人的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苏云昔不说话。
她放下袖口,露出左手腕上的奇门盘。盘面上八门已经排好,九星正位,三奇六仪各归其位。
太傅看她这样子,便问:“你是在这里动手脚吗?”
“我并不想活到外面去。”
太傅笑着说:“好啊,老夫也没有想到你会来。”
他抬手一扬。
身后黑岩阵眼马上就会发光了。青铜柱上九条龙的图案一起转动起来,地宫地面的阵法也发出了一股浓郁的青色光芒。
苏云昔觉得脚下有股气流在奔腾。
把盘子放好之后,用一只手按住盘子中间。
盘面指针反向移动了三次之后就停在了“景门”的地方。
景门主火。
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三块阵玉,分别插进地上的三个裂缝里。阵玉一入位就燃烧起来。
地宫里温度突然上升了。
太傅皱眉道:“正规斗禁术?你认为自己可以和我对抗吗?”
苏云昔没答话。
她双手结印,盘面上的三奇六仪一起出现——六仪中戊己庚辛壬癸各就各位,三奇中乙丙丁在景门处会合。
一道白芒从盘面上弹出,射向阵眼。
太傅抬手格挡。
白芒击中了他手掌心的位置,化为许多小光点。
后退两步,手掌心都是黑色。
太傅低下头看了一下,笑着说:“倒也有些苏家的风格。”
打出五道禁术符印。
符印在空中组成一个阵型,从四个方向一起向苏云昔压去。
苏云昔没接。
翻身避开了三条,用盘子挡住了一条,最后一条擦着她的肩膀飞了过去,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血渗出来。
太傅的进攻一直没有停止过。
他站在阵眼边上,手指快速地在面前画着——每一道线条都会带动地上的阵纹。由于他使用的是术法,所以阵纹就向外扩散开来。
苏云昔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
阵纹已经渗透到了她的脚下的三尺之内。
她举起手来打出第二道阵玉,在自己的四周布置了三重防护。阵纹和防御相撞时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太傅问:“你能坚持多久。”
他说的是事实。
苏云昔感觉自己的元气很快就会被耗尽了。她已经在地宫入口与太极殿之间消耗了一次,这次又要跟太傅硬拼,气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她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稳定住棋局。
要找到阵法的破绽。
她看了一眼黑岩阵眼。青铜柱上的九条龙纹运转规律十分清楚,每隔十二息就会重复一遍。当龙纹到了第六、七条的时候就会稍微停顿一下。
一息就是阵眼中的一段时间。
苏云昔等。
太傅继续推动阵纹向前进。
第十二息。
龙纹流转到了第六个位置上,稍作停顿。
苏云昔动了。
她并没有去攻击太傅,而是在那一瞬间利用了机会,冲到了黑岩右边三寸的地方,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阵纹在这里就断掉了。
她伸手按进去。
黑岩微微一震。
青铜柱上龙纹出现的时候就变得很乱了,九条龙也一起错位了。
太傅的脸色变了:“你……”
马上举手去稳定阵脚,但是那会儿的混乱已经产生了影响。
地宫里亮光一晃,阵眼运转的速度也跟着变快了。
趁着这个机会,苏云昔退后了三丈左右的距离。
太傅问她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位置呢?”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儿子的。”
地宫中阵纹遍布四周,但是苏云昔记得父亲曾经教过她的一句话:偷天换日阵的重点并不在中间,在偏离一掌的地方。布阵的时候为了避免地脉的影响,在右边留了一个空缺。
这就是苏家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
太傅面色不好看地说:“苏家一定有后招。”
“苏家并不是为了偷运才存在的。”
太傅冷笑道:“那么又怎么样呢?苏家已经被消灭了。保留一点知识就是死的理由?”
他抬起手来指挥阵眼。
黑岩石上阵法又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太傅没有给苏云昔第二次机会,直接引爆了地面上的五道阵纹中三道。
三道阵纹一起爆开。
地宫里地震了,上面掉下来很多石头。
苏云昔被冲击波掀翻了,后背撞到了石壁上。
她吐了一口血。
奇门盘掉在地上,在墙角的阴影里滑动。
太傅从阵眼处走出来,一步步地走过来。
“苏姑娘,你跟苏家人一样,都是活人。”
他举起手来,手掌中凝聚出一把黑气构成的刀。
“都是阵祭。”
苏云昔靠着墙,看着那道气刃。
她没有闭眼。
太傅举起手——
气刃落下。
啪。
并不是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就是阵玉碎裂的声音。
苏云昔在最后关头从袖口甩出一枚小型破阵玉,精准地打在太傅手腕上。阵玉碎裂的瞬间释放出正统奇门的净化之力,太傅手心的黑色气刃被冲散。
太傅后退一步,望着自己手腕上被烧伤的地方。
苏云昔捂住胸口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去拾起奇门盘。
盘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看了裂痕之后,并没有再看下去,而是把双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太傅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你还能撑?”
“能。”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元气都灌输到了盘面上。
盘面再次亮起。
八门复位、九星运转、三奇六仪同时出现。
锁定阵眼第二个弱点的地方就是左边第七个铜柱和黑色岩石之间的缝隙。
这是古人布置阵势的时候留下的工艺上的空隙。
苏云昔毫不犹豫地调动了所有的气机去攻击那个地方。
太傅看清楚了她所指的方向之后,眼睛就马上收缩起来。
“你疯了——”
他伸手去挡,但是苏云昔还是撞到了连接缝上。
盘面砸到缝隙里去了。
青铜柱剧烈地震动起来,九条龙纹也随之扭曲变形,阵眼运转也受到了影响。地面的阵法纹路如同撕裂的布匹一般,一片片地碎裂开来。
太傅受到阵眼反噬,整个人弓着身子,嘴里流出黑色血液。
苏云昔也是一般般。
她的右手不能动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很奇怪。奇门盘从她的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动了两圈之后停在了她的脚下。
地宫里越来越黑了。
阵眼虽然被打乱了,但是还没有完全破碎。
苏云昔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抖的青铜柱,心中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元气只剩下不到一成了,右手已经废掉了,但是双腿还可以活动。
太傅也不能站立了。
两个人相隔五丈左右,在阵法光芒越来越弱的时候互相看着对方。
苏云昔低头,用左手拿起奇门盘。
盘面裂痕更严重了,八门的刻度也看不清楚了。
看到盘面上的情况之后,她突然想到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奇门盘坏了也可以修理。人死了就没有了。”
苏云昔把盘子放进了怀里。
太傅勉力支撑着石壁站了起来:“你不能破坏主阵。”
“我知道。”
“那么你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苏云昔抬起头对太傅说:“我不去打仗,我去打你。”
她把头发上的银簪取了下来。
银簪为苏家世代相传的阵器,簪身上雕刻着三奇六仪符文。
苏云昔拿着银簪,一步步地向太傅走去。
太傅脸色变了。
他没有料到苏云昔会有什么后招。
“你想自杀吗?”
苏云昔没答话。
她举起了银簪。
这时地宫出口处有脚步声传来。
有一个声音从台阶上发出,带有一定的沙哑、着急的感觉:
“苏云昔。”
是萧凌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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