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把镜面阵压入阵眼之后,主阵九星在一座地宫中短暂错位了,太傅的禁术反噬就反弹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太傅的笑容突然就没了。
看着萧凌渊 的脸色由喜转怒。
“天煞命……”
“你怎么还能活下来?”
萧凌渊 没回答。
煞气在地宫里肆虐。
煞气如同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在地面上爬行,并且钻进了阵纹之间的缝隙中。
苏云昔觉得主阵在动。
手中拿着的奇门盘动了下。
指针开始旋转。
不是她的操作。
就是主力部队自己打乱了。
太傅脸色变了。
他抬起手来结印,想要稳定住阵眼。
但他的手在抖。
苏云昔看出来了。
太傅控制主阵的方式就是用压制的方式来压住阵中的各种杂气。
最大的杂气就是萧凌渊 身上所带的煞气。
他认为煞气已经得到了控制。
但是萧凌渊 之前已经把所有的煞气都释放出去了。
封印破了。
主阵九星排列出现偏差。
苏云昔低头看奇门盘。
天英星与天芮星的位置互换。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除非——
主阵的逻辑已经打乱了。
太傅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水如冰凉一般。
他又一次使用了禁术。
阵眼上射出了三道黑色光芒。
黑光化为三道锁链,向苏云昔、萧凌渊 两人缠去。
苏云昔没躲。
于是她就往前走了。
“萧凌渊 ,把你的煞气灌注到我所使用的奇门盘中。”
萧凌渊 没有迟疑。
他伸手去摸奇门盘边沿。
煞气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流进去了。
奇门盘发出尖利的声音。
盘面上的符文正在燃烧。
苏云昔并没有放手。
她忍着灼烧的痛感,催动正统奇门。
利用萧凌渊 的煞气。
逆转八卦。
兑卦变艮卦。
艮卦变震卦。
震卦变离卦。
太傅的锁链在空中被卡住了。
三条锁链犹如一条条蛇在扭动。
但是它们已经被固定住了。
太傅瞪大眼睛。
“你——”
“你为什么可以控制煞气?”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继续推演。
离卦变坎卦。
坎卦变坤卦。
坤卦变乾卦。
八门全部逆转。
死门变成生门。
惊门变成休门。
伤门变成杜门。
主阵的阵眼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太傅身体一震。
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上有一条裂痕。
裂痕就相当于一条干枯的河床。
从他手指开始向手腕处扩散。
然后是手臂。
太傅惊叫一声。
放开结印的手。
裂纹停下了。
但是主力部队的震动并没有停止。
苏云昔觉得脚下踩着的石头在发抖。
墙上挂着的血迹发出光亮。
血液是会动的。
它们沿着墙向上攀爬。
向阵眼处前进。
太傅发现了。
“你们——”
“做了些什么?”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继续推演。
八门逆转完成。
九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轮回。
天蓬星和天芮星。
天任星和天柱星。
天冲星和天心星。
天辅星和天禽星。
天英星一个人在中间站着。
这是正统奇门的九星图。
苏云昔把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九星图刻到了主阵上。
太傅的身体开始扭动起来。
他脸上抽动不已。
“不可能——”
“正统奇门怎么可能是主阵的克星?”
苏云昔看着他。
“你所学习的是被修改过的禁术。”
“篡改就是背离根本。”
“基础差的地方就会受到更大的惩罚。”
太傅张了张嘴。
但他说不出话。
他嘴里有血。
他捂住嘴。
但是血液还是会从小手指的缝隙里流出。
不是鲜红的。
是黑色的。
黑血滴在地面上。
地面发出了嗤嗤的声音。
石板上出现了很多小孔。
苏云昔并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推演。
九星运转。
阵眼不能承受两套排盘所带来的冲击。
开始出现裂纹。
裂痕由阵眼中心向外蔓延开来。
像一张蜘蛛网。
太傅的身体也随之破裂了。
他穿的衣服上全是血迹。
他跪倒在地。
双手撑着地面。
“这不——”
“不可能——”
抬头望向苏云昔。
眼睛里都是害怕。
苏云昔不理他。
看到墙上留下的血痕。
血迹一直向上蔓延到了阵眼的位置。
它们开始滴落。
一滴一滴。
落在阵眼上。
阵眼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太傅惨叫一声。
他被白光弹飞。
撞在石壁上。
石壁上有一个地方比较低洼。
太傅滑落下来。
蜷缩在地上。
嘴角都是黑色的血。
“我——”
“我不会——”
“我不可能失败——”
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阵玉。
苏云昔看到了。
那是传送阵玉。
她抬手想阻止。
但来不及了。
太傅捏碎阵玉。
阵玉碎裂的时候。
有一道白色的光芒把人包围起来。
白光一闪。
太傅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滩黑色的血液。
还有破碎的阵玉碎片。
苏云昔放下手。
她看着那滩血。
“逃了。”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
“追不上?”
“赶不上了。传送阵玉是单向的,并且他也不知道会被传送到哪里。”
苏云昔说完了之后就低下头去看奇门盘了。
盘面上的符文仍然在燃烧。
但是火势已经很小了。
她手上有一道烧伤留下的疤痕。
萧凌渊 看到了。
“你的手——”
“没事。”
苏云昔打断他。
把奇门盘收好。
转身看阵眼。
阵眼还在震动。
但是震动的频率在降低。
墙上没有血迹了。
于是就变成了平常的血迹。
苏云昔伸手去摸墙。
血迹是干的。
“我爹——”
“他们用鲜血为我绘制出一面镜子。”
她说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只能刻一次。”
“刻完了就没有了。”
萧凌渊 看着她。
“够了。”
“太傅逃走了,主力部队受到损伤,在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回来的。”
苏云昔摇头。
“不够。”
“主力部队仍然在作战。”
“就是被打乱了而已。”
“等到卫寒渊恢复之后,他就会派人在那里。”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传送阵玉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太傅可以随身携带,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逃跑的计划。”
萧凌渊 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
或者——苏云昔望着地上黑色的血液,他已经做好了两方面的准备。
“赢了就接着干,输了就赶紧撤。”
她说着,弯下了腰。
用没有受伤的手去拾取一块阵玉碎片。
碎片很小。
但是上面有符号。
苏云昔看了好几次。
“这并不是一般的传送阵玉。”
“就是用血祭过的阵玉。”
“血祭?”
“太傅用自己鲜血来炼制阵玉。”
“这样传送的话,别人就无法追踪到他了。”
萧凌渊 皱眉。
“那么就找不到了?”
苏云昔摇头。
“不一定。”
她举起碎片。
“阵玉的碎片上还留有他的一丝气息。”
“只要我能解开符文的排列顺序,就可以反推出他要传送的目的地。”
萧凌渊 看着她。
“需要多久?”
三天之后苏云昔把碎片收好,三天之后就可以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了。
说完之后就转过头去看地宫的入口了。
“先出去。”
“不能待太长时间。”
“主阵受到损伤的时候,阵中杂气就会泄露出去。”
“普通人吸入就会有问题。”
萧凌渊 点头。
他伸手去扶苏云昔。
苏云昔没有拒绝。
她靠在他身上。
脚步有点虚。
刚才的推演耗费了很多精力。
两个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地宫。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太傅一死之后,阵眼周围就不再有黑气了,但是那些黑气好像失去了主人一样到处乱窜。石壁上血阵受到白光压制而退缩到一圈圈暗红的痕迹里,这些痕迹下面仍然在发烫。
苏云昔依着萧凌渊 的手臂站立起来,先低头看了看那一滩黑色的血液。
血还在冒泡。
每次冒出来的时候,阵眼都会微微震动。
“他并不是单纯的逃跑。”苏云昔说,“他留下了一些反噬在这里,想让别人认为主阵已经停止了。”
萧凌渊 望向阵眼。
“还能追吗?”
“不能。”
苏云昔把传送阵玉碎片收进了袖子里,但是手指并没有离开奇门盘。
“如果现在去追的话,主阵就会重新合上了。我们要先弄清楚它可以拖延多长时间。”
萧凌渊 没再问。
扶着她走到阵眼旁边。
每一步都很慢。
地面的阵纹犹如未燃尽的木炭一般,在上面行走时会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脚下发散开来。苏云昔本来就很虚弱,再加上一股热气扑来,所以膝盖几乎要跪下了。
萧凌渊 伸手抓住了她的腰部。
苏云昔没有推门。
她知道目前自己无法推开。
把奇门盘压在阵眼边上,盘上指针转了三圈之后就停在了廉贞的位置上。
廉贞位还亮着。
说明主力部队并没有被消灭掉,而是被对方打退了。
苏云昔望着那一丝微弱的光芒,呼吸也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太傅败了。”
“但是主力部队只是一时停了下来。”
“今天我们不能把它拆掉。”
说完之后,她才放手。
奇门盘上最后一圈的光纹很快变暗了。
地宫重新安静。
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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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条主阵暂时停止。
太傅捏碎了传送阵玉之后,苏云昔、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离开阵室,在主阵心的位置上查看反噬是否还在蔓延。
这一环是不可以忽略的。太傅逃跑的速度很快,这就证明了阵室内还留有他故意留下的后路。如果他们只看到有人跑掉就上去追的话,在主阵重新合拢之后就会把之前那段命格对冲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等到卫寒渊回来的时候,下一次想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对方就已经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苏云昔先看阵眼,然后看墙上留下的血迹痕迹,最后再看看脚下的九星排列情况。
天蓬位暗。
天芮位乱。
廉贞位还有火。
如果三者都点亮的话,那么主阵还在主动吸取气运;而只有廉贞位点亮的时候,则说明它已经到了最低运转的状态。要分清楚这两种情况,不然后面的判断都会出错。
萧凌渊 扶着她,并没有催促。
他认为她是在占卜。
并不是要计算出谁会死掉。
就是计算整个京城还剩多少时间。
地宫中阵法所发出的光芒依然在闪烁。
但是太傅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苏云昔靠在石头上坐下。
手里拿着的奇门盘上还有最后一条光纹在闪烁。
光束越来越暗。
最后熄灭。
还可以站起来吗萧凌渊 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过来。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他脸上全是汗。
煞气仍然在身上翻腾。
手上青筋突出。
你也会坚持不下去吧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没否认。
他伸手拉她。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才站了起来。
主阵眼中气流已经很稳定了。
就不再是一味地狂走了。
但是并没有完全停止。
也就是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
还没有攻破萧凌渊 望着阵眼。
“如果被打破的话,地面上就会出现裂缝。”苏云昔说,“目前只是一时堵塞了。”
“能拆吗?”
“目前不能拆除。”
苏云昔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还在发抖。
她之前用命格去承受了很大的损耗。
目前体内望气之能还剩不到20%。
“需要多长时间来恢复呢萧?”凌渊 发问。
“三天。”
“三天之后可以拆除吗?”
“不可以。”苏云昔摇着头说,“这次的阵法跟上一次秋天打猎的时候不同。太傅临走前已经把门加固好了。要拆除的话需要提前7天做好准备工作,并且还要重新绘制破阵所用的阵玉。”
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但是我们没有七天。”
萧凌渊 看她。
苏云昔把奇门盘转动到了廉贞的位置上,手指轻轻一按,上面微弱的红色光芒就出现了。
“廉贞主火,火可以催动军队。太傅最后并不是要杀了我,而是要用我和你两个人的命运来冲击主阵,提前把主阵催熟。我们刚才已经把它压制住了,但是压制并不等于拔除。”
她的声音很哑。
“三天之后,廉贞位就会第二次点燃火焰。到时候主阵就会自动修复今天出现的裂缝,并且会把我们破解的方法记下来。”
“那么等到第七天的时候呢?”
“不能等到第七天。从第四天起,它就会把京城地下五个节点重新连接上。”
萧凌渊 不说话了。
苏云昔知道他已经听懂了。
今天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经把死亡的时间推迟了三天。
苏云昔再看一眼阵眼边上。
还有许多黑色的痕迹。
黑线顺着太傅留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阵眼处,在墙角处拐了个弯。如果不是因为刚才被逼着趴在地上看廉贞火纹的缘故,否则的话,她是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的。
“另外一件事情。”
萧凌渊 正要扶她起来的时候,突然就停下了。
苏云昔蹲下身子,用断裂的阵玉尖端挑开了那条黑色的线条。黑线从石缝中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活虫,在她的手指间蠕动着想要钻进去。
萧凌渊 举刀就要砍下去。
“别碰。”
苏云昔把奇门盘的边沿压在上面。
“这就是太傅留下的线路。它可以把阵室内最后的一股气运送到传送点去。如果我们不切断的话,在他养伤的时候就可以知道我们离开的时间。”
“能断吗?”
“能。”
她把传送阵玉碎片放在了线上头,碎片中残留的太傅气机与黑线相撞,发出了一个很轻微的声音。
黑线断了。
断口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苏云昔的手指上也有一道被烫伤留下的红色痕迹。
不管了,把碎片整理一下。
“目前只知道主力部队暂时停止前进,并不知道我们何时出发以及去向何处。”
萧凌渊 看到她的脸色苍白。
“如果你没有发现的话,那么你刚才就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么他今天晚上就可以知道我查廉贞的位置了。”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地宫里就放松了一些。
苏云昔把断裂的黑色线条埋在阵眼旁边的地方,并且用脚尖把它踩平。这样以后的人即使进来也会认为这是主阵反击留下的痕迹,并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传送线路。
并不是要隐瞒萧凌渊 。
她是在骗太傅。
骗他说自己还有暗线可以利用。
如果他相信了这一点的话,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就会把精力浪费到假回路上了。
这就是她目前还能够争取到的唯一的主动权。
她必须抓住它。
否则太傅一旦有所察觉,藏身之处就会被迅速更换到更隐蔽的地方。
到时候再去追的话,就来不及了。
他们赌不起。
不能有任何错误。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走。”
拉着苏云昔一起上楼。
苏云昔没说话。
萧凌渊 很生气。
气自己没有把阵法给拆了。
也因为他的底牌已经用完了而生气。
命格相冲的事情卫寒渊知道。
下一次再用就不好用了。
但是她只走了一半台阶就停了下来。
不是犹豫。
脚下出现了一道阵纹。
苏云昔低头。
廉贞位的火纹从台阶缝隙中爬出,如同一条细小的蛇一般,在她的脚边转了一圈。这并不是攻击的意思,而是记录的意思,也就是主阵要记下她与萧凌渊 之前所使用的命格对冲。
“不可以马上出去。”
萧凌渊 回头。
苏云昔扶住石壁,强忍住眩晕的感觉。
“我要把这段记录擦掉。否则卫寒渊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怎么打乱九星。”
“你还能够继续坚持下去吗?”
“没有也要做。”
她蹲下来,用手指尖沾了自己手掌上剩余的一点血,在台阶边上画了一个反向的小符。符很小,只有半寸大小,但是正好可以盖住廉贞火纹的末端。
火纹抖了抖。
熄了。
苏云昔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萧凌渊 伸手去扶她。
“够了。”
“还不够。”
苏云昔依着他的胳膊,抬起头来望着阵室的天花板。
另外还有很小的一个红色斑点。
太傅逃跑之前留下的第二份证据。
她咬紧牙关把奇门盘举了起来,盘面上已经黑得看不清光线了,但是她还是强行转动到了最后的一格。休门转为死门,死门又转成了杜门,杜门关闭之后,那道红色光芒才彻底消失。
这次地宫里非常寂静。
没有轰鸣。
没有反噬。
阵眼里面时而会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流声,仿佛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还在喘息。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进袖子里。
“现在可以走了。”
“三天?”萧凌渊 问道。
苏云昔知道对方所指为何物。
“三天之内,主力部队只能保持最起码的运作状态。超过三天之后,廉贞位就会被点燃。”
“三天之后可以拆除吗?”
“不能保证。”她说,“但是三天之后如果不拆的话,后面就会更加困难了。”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两个人一起扶着楼梯向上攀登。
每一步都很难走。
苏云昔腿上的禁术造成的伤口还在流血。
萧凌渊 的呼吸也十分急促。
当苏云昔走到暗门的里面的时候,他就把耳朵贴在了石门上面听了一会。
外面有巡逻禁军来往。
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伸手去按动机关。
暗门被打开之后就不再关闭了。
---
第三百三十三条撤离地宫。
在确定了廉贞位记录被删除之后,苏云昔、萧凌渊 就顺着暗阶来到太极殿后面的机关门处。
暗门被打开之后再推一下。
苏云昔第一个出来。
她的身体一半靠在石头上,手指勾住门缝,指甲里有血迹。本命阵玉贴着胸口燃烧,每走一步就会感觉到有一根气脉被切断了。
身后有脚步声。
萧凌渊 也跟了出去。
他并没有靠着墙壁走,但是走得还算平稳,但是苏云昔听到了他的呼吸中有杂音。那声音就像刀子割过之后,气体从伤口中流出的声音。
他走到太极殿后面的走廊上。
月光透过廊檐上的缝隙照了进来,在他的侧面洒下一片阴影。苏云昔回头一看,只见他面色苍白,仿佛不是人。
“你还能够行走吗。”
萧凌渊 没回答。
直接用手势来作答:“向前迈一步,绕过她之后再把暗门关上。手指在壁画边沿上摸索了一遍,找到了机关卡扣的地方,咔嚓一声按下。”
门关严了。
外面的月亮又把光辉洒到了画中江山图上。
不能让别人知道有个人进来过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苏云昔没接话。
靠在走廊边上的柱子上喘息,把胸口涌动的气血压入腹中。
暗门后面还有阵眼在低鸣着,隔了一堵墙都能听到。这并不是结果,而是被他们强行按住的呼吸。如果此时惊动了宫中的禁卫军,那么皇帝就会马上封闭太极殿,并且太傅留下的痕迹也会被别人趁机消除。
另外太傅逃跑的时候带走了部分煞气,并且把煞气带到了宫殿下面。煞气暂时被白玉圆盘所困,如果宫人们不小心打开了地宫的话,那么整个太极殿就会变成一个新的泄口。她们要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先离开,然后在外面派人监视这个宫殿。
苏云昔还清楚地记得刚才最后看到的那个阵图。皇宫地下有两个节点,一个位于太极殿正中,另一个则位于御花园的老水井之下。目前她没有力气再去碰第二处了,但是帝王如果发现了他们改动了太极殿的话,一定会先封住老井。
那样就更麻烦。
因此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抓捕犯罪嫌疑人。
是无声撤离。
只要他们能够回到王府,苏云昔就可以把这些路上遇到的暗纹画出来;只要这些暗纹还留在她的脑海中,太傅逃跑就不是全部胜利了。
闭上眼睛把太极殿后面走廊里每盏灯的位置、柱子投下的影子以及巡逻的时间间隔都记了下来,以免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又会走相同的路而陷入困境。
这不是逃跑,而是为下次再来留条生路。
如果道路被切断了,那么前面所有的推演就都是空谈了。
她不能让路断。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一起,彼此都没有去看对方。
廊外巡逻禁军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萧凌渊 一把抓住了苏云昔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走廊柱子后面。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过去了。
萧凌渊 松开手。
苏云昔手腕上有几道青紫色的指印。
“……走吧。”
他们从小道上走到了偏殿的侧门。
皇宫里灯火辉煌,寿宴上留下的餐具还没有收拾好,宫女们三五成群地在整理餐具。没有人注意到太极殿后面走出了两个人。
苏云昔走得比较慢。
不是故意慢。
是因为腿不太听使唤。
萧凌渊 站在她的右边一尺左右的地方,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或者后退一步。苏云昔知道他也承受着压力——天煞气机被主阵反向吸收的时候,她曾经亲眼看到过一次。
当两人来到宫门之前的时候,负责看守大门的禁军统领就呆住了。
王爷你好吗?“你——”
“没有关系。”萧凌渊 摆着手说,“准备车子。”
车来了。
苏云昔上车时,膝盖撞到了车辕。没有说话,但是萧凌渊 看到了。他伸手去扶她,但她自己已经爬上了车。
手停在空中没有放下。
他跟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
车厢里很暗。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相隔两步远,都没有人讲话。
汽车在青石板路上行驶时发出的声音很大。
苏云昔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浮现地宫中各种场景:太傅指挥主阵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墙壁上古老的图案以及自己血液滴到阵眼处化为蒸汽的情景。
她睁开眼睛。
“主阵并没有停止。”
萧凌渊 抬起头来看着她。
就是暂停一下苏云昔的声音很轻,“太傅跑掉了,并不等于战事就此停止。三天之后廉贞位那场气机对冲还会出现。”
“那你——”
“我之前缺少的信息会补回来。”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怎么拿?”
“太傅不可能永远躲着。”苏云昔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他受伤了,比我伤得重。他需要丹药,需要阵玉修补,需要安静的地方养伤。京城里能给他这些东西的地方,就那几个。”
“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一个。”
她顿了顿。
“国舅张崇山的别墅。”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张崇山的别院在一个月之前就被抄了。”
“抄的是地上有的。”苏云昔说,“地下有没有被抄过,要进去看了才知道。”
马车停到了摄政王王府的大门之外。
当车门打开的时候,青禾就从楼梯上跳了下来,然后跑到了那边。
“师父!”
她说话时带有哭声。
苏云昔骑着马来到这里,一落地就摔了一跤。青禾一把扶住了她,当她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了。
“师父你脸色很好看。”
“没有关系。”苏云昔摆了摆手说,“就是消耗太大。”
青禾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不能够去询问地宫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苏云昔的袖子上全是血迹,阵玉带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块上面还有许多细小的裂痕;这不是一般的损耗,而是把寿命强行塞进阵眼之后产生的反作用力。
青禾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
她扶着苏云昔进了府里,一路上回头望了萧凌渊 一眼。萧凌渊 仍然站在马车旁,禁军副将凑过来小声报告着什么,他一边听一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十分平稳,好像那些伤并不存在一样。
但是青禾看到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在颤抖。
苏云昔也看到了。
没有回头,只对青禾说了一句:“去找一下上一次林御史带来的那一盒血参,给王爷熬一碗送去。”
“但是师父你怎么——”
“我不用。”
青禾咬紧了嘴唇没有反驳,然后就快速地走进了后院。
苏云昔站到了正厅门口。
月光清冷。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九星移位。
三天。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来整理地宫中所见到的阵纹。这些花纹与苏家古籍上记载的不同,卫寒渊在原来的阵法上面加上了三条逆向的刻痕,太傅又临时添加了一层禁术封印。如果今天不能找到廉贞位对冲之前的真正弱点的话,那么今天的暂缓会就会变成一次更加猛烈的反击。
到那个时候,受伤的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了。
整个京城都会被拉入到主阵的吞噬之中。
她不希望它出现。
她低着头进了屋子。
桌上有青禾留下来的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幅八门排盘图——死门转生门的位置标了个圈,旁边写着:师父说的,我记住了。
苏云昔看了好长时间。
把纸折叠好之后放在胸口靠近内侧口袋的地方。
然后推开窗。
京城东南角上张家别墅后面的一片阴暗之地。
有风吹来。
带有阵玉的味道。
---
城外战斗的结果。
苏云昔、萧凌渊 在太极殿的地底下压制着主阵的时候,城西战场所燃起的硝烟还没有消散。
城西战事依然很激烈。
禁军弓箭手占据三个方向的高地,用箭矢封住了所有的退路。墨尘带过来的三十个术士被挤到了道观前面的一片空地上,脚下是烧了一半的阵基残骸。
一名禁军百户单膝下跪道:“王爷,术士团伤亡惨重,只剩下十二个人在顽强抵抗。墨尘为首的队伍隐藏在阵线后面不出来,我们进攻不了——他布置了迷魂障。”
萧凌渊 站在土坡上望着下面。
道观外面有一层可以看见的扭曲气浪。那些术士站到气浪里面去,用弓箭射击的话就会偏离目标。禁军想冲进去的时候,一靠近就原地打转,被同伴拉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
不要进去。这是七杀变阵,进去的人就会自杀萧凌渊 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和。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腰间挂着的布袋。
苏云昔在离开京城之前把十二块刻有破阵之法的玉佩塞给了他。
他把手指伸进口袋里,从中取出三只。
“把道观周围一百步以内的人都清理干净。”
百户说:“王爷你亲自去吧!”
“清空。”
于是百户不再敢多说什么了,命令禁军后退了五十步。
萧凌渊 翻身下马。
来到道观的大门之前,手中拿着三块阵玉,身上散发出一股股杀气。还没有到达门口的时候,迷魂障就已经有所感应了,气流开始狂躁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墨尘。”萧凌渊 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很强,“你师父已经跑了。你不跑?”
里面没有术士回答。
萧凌渊 抬起手来,把第一块阵玉摔在地上。
当阵玉破碎的时候,地面就会震动一下。迷魂障上有条裂缝。第二块阵玉被打碎之后,裂缝变大了,扭曲的气流也开始消散。第三枚——
还没有开始的时候,道观的大门就打开了。
墨尘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张正在燃烧的阵图。
“摄政王很厉害。”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后面道观的殿堂里大火已经烧到房顶了,所以他就把剩下的阵基全部烧掉了。
萧凌渊 :烧掉之后就认为查不出出处了吗?
墨尘笑笑说:“烧了就烧了。你查到的也就是个空壳。”
他忽然抬起手臂,袖子里射出一道黑色的身影。萧凌渊 侧头避过,黑影钉在身后一棵树上——上面刻着七杀符文的阵玉还很烫手。
墨尘的人影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楚了。
使用传送阵和玉遁一起逃跑。
萧凌渊 没有追。
来到道观门口看到里面燃烧着阵基残骸。大火熊熊燃烧,木头噼里啪啦地炸开。因为墨尘逃走了,所以这十二名术士就瘫倒在地,没有人再去反抗了。
禁军冲进火场救火、抓人。
萧凌渊 站在火光旁边,并没有说话。
一百多人围了上来:“王爷,要派人去追吗?”
“赶不上。他的师傅留下了一块传送阵玉,可以一次性传送五十余里。”
萧凌渊 把挂在树上的一块阵玉取了下来,然后又看了一遍。正面为七杀符文,反面有一小点印记,并非一般的禁术符刻,而是用很细的笔画写的一个“卫”字。
他把阵玉揣在了怀里。
“清点人员伤亡情况。把活口带回,马上审讯。”
“末将领命!”
禁军开始收拾战场。道观的大火很旺,一时之间很难扑灭。萧凌渊 躲在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抬起头来望着皇宫的方向。
主力部队的情况已经比较平稳了。
太傅败了。
但是苏云昔那边的情况——
他没有继续想。
骑上马匹向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战场清理工作还在进行当中。
禁军一共清点了十八具术士的尸体,还有十二个俘虏。俘虏中有半数是普通的术士,另外一半则是墨尘雇佣的散修——禁军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银票以及一份雇佣契约。
一百个百姓把契约递到萧凌渊 面前让他看。
契约中约定的是按照每天来计算工资,每天给纹银五十两。没有签名,只有一个人用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个指纹。
“问过没有,上家是谁?”
“墨尘在西市找到了他,并且给了他一些银子,但是不要问他从哪里来的。”
萧凌渊 把契约收了起来。
“把每个人的口供分别录制下来。录完之后对照一下,如果有问题的地方就要重新审查。”
“末将明白。”
现在已经很晚了。
城西道观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大部分,在傍晚的时候还有一缕余烟袅袅升起。萧凌渊 正要带人回城的时候,一个哨骑从皇宫的方向飞奔而来,翻身下马:“王爷”苏姑娘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是被青禾搀扶着出来的,看上去很虚弱——
萧凌渊 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是握住缰绳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走。”
他夹住马腹,战马向皇宫的方向奔去。
后面的一百个士兵说:“留下一队人打扫战场,其他人带兵回营!”
马蹄声在混乱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禁军很快就把队伍组织好了。
萧凌渊 一直都没有回头。
到了皇宫门口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苏云昔。
她坐在宫门之外的石狮子旁边,脸色苍白,用手按住小腹处。青禾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壶不知哪里来的热水。
“师父,尝一下——”
“不用。”
“你——”
“青禾。”
苏云昔打断了她的话之后就抬起头来。
萧凌渊 翻身下马来到她的身边。
他没说话。
苏云昔说:“主力部队已经站稳了脚跟。太傅跑了。没有拆掉它,差一点就拆掉了。”
萧凌渊 蹲下身子,与她对视。
“活着就好。”
苏云昔一呆。
她抬头看着他。
脸上是战场留下的痕迹,衣服上则是道观焚烧过的草木灰。嘴角有一条裂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那边的情况如何?”
“墨尘逃走了。把城西所有的阵法都给毁掉了,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云昔点点头:我想到了。他不会留下可以用来顺藤摸瓜的东西。
“抓到了12名活口。看完之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不会很多。”
“能撬多少就撬多少。”
苏云昔不再讲话。
她扶着石狮站了起来,两条腿很虚。萧凌渊 伸手想要去扶住她,但是被青禾抢在前面了——青禾扶住了师父的手臂,把师父往马车那边拉。
萧凌渊 的手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收回之后就跟着走了。
坐上马车之后,苏云昔就靠着车壁睡着了。青禾一直坐在师父身边,时不时地看看师父的脸色。
萧凌渊 骑着马跟在车子后面。
一行人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府里的人来来往往,烧水的、送药的、拿热水毛巾的。苏云昔被青禾推到房间里面,按在床铺上——青禾难得强硬一次:“师父你不休息的话,我就去找王爷告状。”
苏云昔笑了。
她很少笑。
青禾愣住了。
“师父你——”
“没什么。”
苏云昔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在胸前。
她闭上眼。
脑海里一直想着地宫中主阵法的样子。
太傅站在阵眼上,周身翻涌着禁术黑气。她以正统奇门对抗,三道护身阵玉一碎裂,最后一枚带着龙脉气运的阵玉堪堪压住了阵眼——
差一点。
差一点就可以直接破阵了。
但是这一步是迈不过去的。
并不是因为功力不足。
是因为——
她睁开眼。
卫寒渊在地宫大阵的每一个符文上都留了反制手法。正统奇门只要试图触地宫主阵的阵眼,反制就会自行启动。这次她用的是苏家祖传的破阵手法——但已经被对方提前算到了。
师傅青禾胆子很小,所以就问了。
“没事。”
苏云昔翻身,背对墙。
卫寒渊不但计算出了苏家破阵的方法,还计算出了她每一步的动作。
这个人——
下棋下了多少年了?
---
第三百三十五条秋猎完毕。
城西战报送到宫门之外的时候,苏云昔也被青禾扶出了太极殿侧门,此时天色已晚。
她走路的时候非常小心,好像走在棉花上一样。每走一步膝盖都会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萧凌渊 跟在后面,情况也不太好。他的左肩上有一处破洞,是因为禁术气刃造成的。血液从小伤口处流出,沿着手臂流了下来。
青禾跑过来把苏云昔扶住了。
“师父!”
“没事。”
苏云昔摇摇头,目光停留在宫门之外。禁军正在打扫战场,搬尸体、清血迹、收散落的兵器。空气中飘荡着铁锈的味道以及被烧过的朱砂的味道。
一名禁军校尉跑来单膝下跪道:“王爷,城外战报。”
“说。”
“抓到了术士11个,杀死23个。墨尘逃走了。我方阵亡400人,重伤300人。”
萧凌渊 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四百人。
带了两千人马出去,伤亡已经占到三分之一左右。
“城门上被捆绑着的四十多个老百姓现在怎么样了?”
“抢救成功。受到惊吓,没有人受伤。”
萧凌渊 点点头,转过头来对苏云昔说。
“那么你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太傅逃走了。主阵并没有被拆掉,但是阵眼被打坏了。最少要三个月的时间来修复。”
她没有说完整。
三个月为阵眼外壳重新长合的时间,并非他们实际拥有的时间。最危险的就是三天之后廉贞位点火。如果她现在把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话,那么禁军中任何一个受到阵玉影响的人就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因此她说的是三个月。
真正三天的时间,她只能告诉萧凌渊 。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
“已经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了。”
苏云昔说出了这句话之后,眼前就一片漆黑了。她靠着墙壁慢慢地坐了下来。
青禾吓坏了,大喊:“太医!快叫太医——”
她摇了摇头,自己拿出奇门盘来。
手发抖,拿不住东西。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来把奇门盘接了过来。
“别算了。”
“我要计算一下主阵虽然受到损伤,但是反击还在进行当中。卫寒渊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出现”。
“不能计算。你都没有办法站立。”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
萧凌渊 面色苍白、唇干舌燥,左肩上还有伤痕。但是她站得很稳,一只手握着她的奇门盘。
“青禾,扶你的师父回到马车上。”
“是!”
青禾用力把苏云昔扶了起来。因为她的个子比较矮小,所以苏云昔的一半身体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走起路来总是东倒西歪。
萧凌渊 没有动。
等苏云昔走了十来步之后,他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身边的副将说。
“伤亡人数已经统计完毕了吗?”
“还在统计当中。大约有600多人左右。”
“伤兵如何安置?”
“已经请来了军医,但是人数不足。药材也不足。这场仗打得很仓促,并没有来得及准备很多。”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到王府仓库取药。”
“是。”
“另外,战死的禁军每人抚恤金增加三倍。”
副将愣了一下。
王爷,这个费用……
“翻三倍。”萧凌渊 淡淡地说,“他们是为了我的死而死。”
副将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一味地去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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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青禾帮着苏云昔把外衣解了下来。
肩上有一些紫红色的淤青,是因为受到禁术气劲攻击造成的。背上也有,是被阵玉碎片割伤的。
青禾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师父以后不要总是走在最前面了……
“好。”
“我已经答应过你了。”
“好的,我答应你的。”
苏云昔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青禾用湿布给她擦伤的地方。擦到背上时,苏云昔忽然说了句。
“青禾。”
“嗯?”
“距离天牢很近的林家老奴要小心一些。”
青禾手一顿。
“为什么?”
“他的身上有玉的痕迹。被人动了手脚。”
青禾脸色发白。
林御史所用的老奴,她见了几次。看上去很和气的样子,每次见到她都会给她送东西吃。她认为那是府上一个老仆——没想到也属于局中人。
“师父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在吃饭的时候,左手指头不自觉地用上了三种方法。这是操作阵玉所必需的手势。”
青禾彻底愣了。
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再抬起头来看着苏云昔。
“师父你还记得这些小事情?”
“如果不记得的话,死去的就是我自己。”
外面有马车经过。
是禁军护卫抬着伤员走过去,担架从马车边走过,上面有一个年轻战士。他的腿断了,用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但是血液还是渗了出来。
苏云昔睁开眼睛,望向了受伤士兵的方向。
“秋天打猎结束。”
她轻轻说。
“但是更大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一直按在袖子上的阵玉碎片上。
碎片的边沿扎进了手掌中。
疼。
但是这点痛可以使她保持清醒。
太傅逃跑之后,墨尘把城西的军营给烧了,秋猎明面上的战争也就结束了;但是三方面的人并没有真正退出战场。太傅需要修养伤势,墨尘要被勒令闭嘴,卫寒渊要等待主阵自己恢复,帝王则会利用这次混乱来重新核实哪些人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比别人早一步。
否则这次失败将会成为下一次进攻的开始。
但是下一回可能就无法再以人的生命来换取出路了。
不能再冒险了。
至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代价太重。
很重,不能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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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秋猎队就陆续撤退了。
两千人队伍只剩下一千四百人了。伤员被安置在马车上,能够行走的人则走在伤员之后。旗帜破了,武器磨钝了,士兵们的士气也随之降低。
萧凌渊 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苏云昔把窗帘拉开一看,只见他背对着自己。
他骑马非常平稳。肩膀挺得很直,并没有因为受过伤而变得弯曲。
只有她才知道他的左肩伤势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好。
王爷真是很努力啊青禾小声地说。
“他不拼。”苏云昔把帘子拉上之后说,“他不能让人看到他摔倒的样子。”
青禾沉默了片刻。
“师父。”
“嗯。”
“你认为我们能赢吗?”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前行。远处传来了伤兵的呻吟声以及禁军低沉的命令声。
“会赢。”
望着窗外的落日。
“但是不能现在做。”
队伍绕过了山路上的一个弯之后就到了终点。前面就是北京城外高大的城墙了。
城墙上燃起了灯光。
城门大开,留下的禁军迎接回撤的队伍。
苏云昔闭上眼。
她一直拿着奇门盘,手掌上的纹路因为盘边的缘故而变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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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苏云昔由青禾搀扶着进入王府后院。
王府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所以大家都很安静地在工作。点灯、烧水、送药、换绷带等。不能有丝毫懈怠。
她进到自己房间里面去。
青禾给她换好药之后又给她盖上了被子。
“师父好好休息一下。”
“知道了。”
青禾熄了灯之后就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并且把门关上了。
房间陷入黑暗。
苏云昔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在夜晚的时候,她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手掌中的奇门盘映出了淡淡的月光。
盘面又出现了一条新裂缝。
是地宫之战中留下的。
她一直都在看那条裂缝。
那是和苏家祖传的手法完全不同的反制纹路——卫寒渊不仅在阵眼上留了后手,还在每一个符文上加了反向刻印。正统奇门碰上反向刻印,会互相抵消,甚至引发反噬。
“卫寒渊……”
她小声地在黑夜里说道。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有夜鸟鸣叫。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继续。
但今晚——
先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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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条战后的治疗和康复。
秋猎队在晚上十点左右就回到了摄政王府,苏云昔、萧凌渊 两人被分到了东西两间房子里面去,太医、军医以及王府里的仆人们一直忙到天亮。
早晨的时候,摄政王宫里就开始有炊烟了。
青禾蹲在灶台边,望着药罐子,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药汤沸腾的时候,蒸汽很浓烈,她咳嗽得很厉害,但是她还是没有离开。
“小丫头,”老厨娘端了碗粥过来,“先把早饭吃了,药还得熬半个时辰呢。”
青禾摇头。
“我要注意火候,师傅说过不能用大火,要用文火慢慢煎。”
她把粥端到了灶台边上,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药罐。
老厨娘看到她之后叹了一口气。
“你的师傅怎么样了?”
青禾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重。”
她低着头吃粥,声音很沉闷。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衣服上都是血。王爷把人从马上抱下来,人都快不行了。”
老厨娘听了之后手中的粥碗就停了下来。
昨天晚上她在后厨烧水,然后把热水、干净的布巾送到前院去。送回来的水都是红色的,布巾也是一卷卷地堆在盆子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王府中见过受伤的人很多,但是这一次就连禁军副将进来的时候也是脸色苍白。
“王爷的情况怎么样?”
青禾抿了抿嘴。
“王爷也被打伤了。林御史说他不愿意躺下休息,一直在询问城西活口的情况以及宫中被封锁的事情。之后太医按照他的要求给他包扎伤口,并且还派人去调配药物,说是先给师傅用。”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双眼已经泛起了泪光。
“两个人都不愿意说自己疼。”
药罐里汤汁一晃,苦味更加明显了。
青禾马上把火苗减小了。
不能代替师父布阵,也不能代替王爷挡刀。目前只能做好这两件事:熬好药、掌握好火候,以免这些可以救人的东西出问题。
昨天晚上师父昏睡的时候还交代过,第一副药是温补经脉的,不能急于求成;第二副药是用来压制王爷身上的煞气,血参只能放三片,多了就会引起体内火旺。
青禾把这句话背了十几遍。
不能有一点错误。
一个字错了,就会失去一条生命。
老厨娘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药熬好之后我去给你送。”
“不用了,”青禾放下筷子说,“我自己来做。”
用纱布把药罐手柄包好之后再慢慢拿起。
药汤非常热,把她的手指都烫红了。
但她没有松手。
---
苏云昔住的是东厢房。
门是虚掩的状态,里面没有动静。
青禾把门推开之后就把药罐放到了桌子上。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窗户上挂了一层厚厚的窗帘,外面一片漆黑。
“师父。”
她低声说了一句。
床上有动静。
“嗯。”
苏云昔的声音很沙哑,好像刚刚从水中被捞出来一样。
青禾把帐幔拉开一条缝。苏云昔靠着床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是眼睛还比较清楚。
“药熬好了。”
青禾给对方倒了一碗,然后把这碗送到对方面前。
苏云昔接过药碗,慢慢地喝完了。
“王爷的情况怎么样?”
“林御史在照顾着,”青禾接过空碗说,“王爷伤势没有你严重,但是消耗比较大。太医说休息几天就可以好了。”
苏云昔把碗递了过去,手指触到了青禾的手背。
青禾愣了一下。
师父的手很冷。
和喝了热水之后马上去喝冷水的感觉一样。
青禾低下头看到她手腕上青色的暗纹还没有消退,顺着脉络慢慢向上攀爬。这是主阵反噬留下的痕迹,如果不压制住的话,就会顺着经脉钻到心脏里面去。
她紧紧地握住药碗。
“再熬一剂吧,”苏云昔说道,“一会儿我自己喝。”
“好。”
青禾没有揭穿她。师父说过的话,“一会儿我自己喝”一般就是为了让别人离开,好让自己继续思考。但是她也知道,如果师父不能把反刻印记弄清楚的话,那么今晚就算是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睡了。
只好假装相信。
之后就在外面等着。
守到天亮。
青禾端着饭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师父。”
“嗯?”
“你会好的?”
苏云昔没有作答。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轻声地说了一句。
“会。”
青禾离开房间之后把门给关上了。
她靠着门站了半晌,然后才迈步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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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在王府书房里忙碌了一整天。
朝廷上各种各样的信息纷至沓来。哪位大臣造反了,哪个部门背叛了朝廷,是谁在弹劾摄政王。
他把所有的信都看了一遍,并且进行了分类和归档之后再回信。
桌子上有很多张纸。
“林大人,”管事端了饭进来,“您歇一歇,都忙了六个时辰了。”
林御史摆摆手。
“歇不了。”
他接过信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是什么时候到达的?”
半个时辰之前,管事凑过来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御史没说话。
再读一遍之后就把信放下了。
信中提到,太傅一党的人在朝廷上联名弹劾摄政王,原因是未经兵部调动军队就擅自出兵。
萧凌渊 在外城打了一场仗,把墨尘的术士团给打散了。
但是朝廷里的文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摄政王带兵出征,并没有按照规定程序来。
“老狐狸。”
林御史低声骂道。
他拿起笔来给对方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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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御史端来了一碗饭给萧凌渊 。
萧凌渊 躺在床上,脸色不好看,但是眼睛还是很亮。
“太傅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开口就问。
林御史把信递了过去。
“朝中有人弹劾你。”
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冷笑道。
“让他们弹。”
把信团成一个球丢到桌子上。
“等到把城外的阵全部打扫干净之后,我就要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弹奏。”
林御史把饭菜放到他的面前。
“王爷,您先吃饭吧。”
萧凌渊 看了之后没有做任何事情。
“苏姑娘的情况如何?”
“现在还在养伤,”林御史说,“青禾在照顾她。”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她的伤势很严重。”
“是的”,林御史点点头,“太医说我损耗太大,要好好的修养一段时间。”
萧凌渊 不再讲话。
他拿起饭碗开始吃了起来。
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林御史看到他之后心里很不舒服。
这个人从不关心自己的生活。
---
到了晚上,青禾就给苏云昔送来了第二碗药。
师父仍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奇门盘在看。
盘面上的裂缝,在烛光之下显得十分明显。
“师父,该吃药了。”
苏云昔把盘子放下来之后就去接药碗了。
喝完之后就把碗给青禾了。
“你可以去休息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我不累。”
青禾坐在床边上。
“师父,你今天早上说的话是真是假?”
“哪句?”
“一定会好的。”
苏云昔看着她。
青禾的眼睛非常明亮,就像两盏灯一样。
她没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去摸了摸青禾的脑袋。
“会的。”
她说。
“只要有我在,就一定能好起来。”
青禾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明天给你熬药。”
她起身把空碗拿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望。
师父又拿起奇门盘来看。
盘面上的裂缝映照出烛光。
青禾把门关上之后就站在了走廊上。
月亮出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地上也洒满了霜。
她深吸一口气。
朝厨房走去。
药还要再熬一剂,明天早晨服用。
---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了下来。
看着窗外的月亮穿过帐幔上的小孔照在地面上。
她抬起手看看自己手掌上的裂痕。
这是卫寒渊留下的。
她闭上眼。
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反刻印记的花纹。
它在动。
像活的。
睁开眼睛之后把额头上的汗水擦掉。
明天还要继续。
但今晚——
院子里有一个人在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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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条皇帝的心思。
摄政王府在救治伤员的时候,乾安殿并没有熄灯,在秋猎、太极殿以及城西道观的地方都送来了战报。
战报上所标注的时间各不相同。
戌时的时候,从宫门禁军那里得到消息说太极殿下面有动静但是找不到入口。
第二封信是亥时发出的,内容为城西有人举报墨尘焚烧了道观阵基之后逃跑。
第三封信是子时之后才送到的,内容为摄政王府连夜调配药物、关闭大门谢绝来访,苏云昔、萧凌渊 没有再来。
萧烬昭并没有让别人把三封信分开来归档。
他把它们都放在了同一个桌子上。
所以这并不是三件事情。
就是下棋时的三个着法。
要看到它们之间存在的缝隙。
太傅逃跑,表示旧有的秩序已经出现裂缝;墨尘焚烧阵法,则是卫寒渊开始抹痕;摄政王府关门,说明萧凌渊 、苏云昔暂时无法行动。三者相加起来就给皇帝再伸出手的机会。
他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时间长了他就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皇帝。
现在已经想起来啦。
也该动手了。
乾安殿里非常明亮。
帝王萧烬昭面前的案几上有三份密报。
第一份就是太傅从皇宫中逃出来之后的情况记载,在他捏碎传送阵玉的时候,身上的禁术气息让两个禁军被震飞了三丈多远。
第二份为秋猎战损,摄政王受重伤,苏云昔损耗严重,禁军损失了三百多人。
第三份就是墨尘撤退的路线图了,从城西道观出发向南行进,在通州渡口登船离去。
有三条秘密情报。
散落的棋盘残局。
萧烬昭伸手去拿第一份,然后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出现在皇宫之夜,一重又一重的宫墙,在月光之下呈现出冷冷的白色。
太监赵全端来一碗参汤说:“皇上该休息了。”
“赵全。”
“奴才在。”
“那么请问一下,今天我们打的一场仗,是哪一方获胜了?”
赵全愣了一下。
他在帝王身边待了十年,所以知道这样的问题不可以随便回答。
“奴才很笨,看不出来。”
萧烬昭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是赵全的后背却是一阵寒意。
“朕已经看出来了。”萧烬昭端起参汤,没有喝,“太傅输了,卫寒渊输了,摄政王也输了。”
“那陛下——”
“朕赢了。”
萧烬昭喝了一口参汤。
温热的感觉由喉部一直传达到胃部。
他确实赢了。
太傅露出本来面目,只好逃出皇宫——这枚棋子也就失去了作用。
摄政王带着伤回到府中,最少要半个月不能去上朝,在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卫寒渊的主要防线受到削弱,九个节点的运气分布出现了一些裂痕,在短时间之内是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水平的。
三方都受损了。
乾安殿中只有一人没有受伤。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看清了每个人的底牌。太傅能动用传送阵玉,说明太傅不只是文臣;摄政王能在主阵反噬后活着出来,说明天煞命格还没有被耗尽;苏云昔能暂缓主阵,说明苏家正统奇门仍能克制禁术。
萧烬昭把参汤放在了案几上。
“赵全,你来说说看,如果我现在颁布一道诏书,把摄政王的军权收归朝廷掌握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赵全脸色一变。
“三思而行。王爷虽然受伤了,但是禁军在王爷手里。”
“我知道。”萧烬昭转过身来望着案几上放着的地图说,“因此朕不能马上行动。”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勾勒出一个圆。
这就是摄政王居住的地方。
“朕要等。”
“等什么?”
“等到他们再打一次的时候。”
萧烬昭的手指由摄政王府移至皇宫,再移至城外。
“太傅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卫寒渊也不会善罢甘休,摄政王也不会善罢甘休。早晚要再打一次。”
“到时候我就不是观众了。”
他说得很轻。
好像在谈论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赵全后背上的汗越来越多。
他低头不语,没有说话。
萧烬昭不再说话。
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来写一封秘密信件。
信写得很快。
把信件写好之后放进信封里,然后交给赵全。
“送到城南永安巷,姓王的古董商人的手中。”
“是。”
“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人知道。”
“奴才明白。”
赵全接过信之后就离开了。
乾安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萧烬昭靠着椅子,合上了眼睛。
脑子里想的是今天收到的另外一份情报。
太傅在逃跑之前就派心腹送来了一个信件。
信中只写了四个字:
“臣无二心。”
萧烬昭睁开眼睛,冷笑着。
“无二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书架前面。
书架上有许多古代书籍,这些都是太傅在最近几个月里无意中提到过的。
《奇门遁甲残篇》、《洛书九宫解》、《玄空飞星秘录》。
每本书都已经被他看过一遍了。
每本书都有缺少的部分。
太傅认为他并不知情。
但萧烬昭知道。
从小他就知道太傅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都是有目的的。
他假装不知道的原因是太傅还有用。
现在的太傅已经没有用处了。
萧烬昭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玄空飞星秘录》,翻到了中间的一张。
被别人撕掉了一张纸。
代替它的是一个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如果陛下想要学习完整的奇门的话,在三七那天的时候,在城东的土地庙见面。”
没有署名。
萧烬昭看了这张纸条好长时间。
把纸条放回到书中,再把书放回书架中。
他又回到案几前坐下。
眼神变得很冷。
“卫寒渊……”
他低声道。
“你认为朕会去吗?”
他拿起了笔,在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去。”
写完了之后他就把笔放下来,把这张纸揉成团扔进了炭火中。
纸团被大火烧过后就变成了黑色,并且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烬。
萧烬昭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夜晚的风一吹来,就使蜡烛摇曳生姿。
他看着窗外。
皇宫很大,但是能够让他信任的人很少。
太傅不可信。
摄政王不可信。
卫寒渊就不可以相信了。
但他没有选择。
要想活下来,并且掌握好整个国家的大权,在这些人的面前就要学会如何周旋。
等大家都死了之后——
那么最后胜利的人就是他了。
萧烬昭把窗户关上了。
转过身就坐在了书桌旁边。
于是他就去查看明天早上要批阅的奏章了。
第一份就是户部对于灾情的奏报,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瘟疫和蝗灾,仓库里粮食很少。
第二本就是兵部对于北方边境上敌人的军事情报了,鞑靼的小股骑兵在边境上进行骚扰。
第三本就是关于祭祀方面的奏折了,在秋天打猎之后还要举行祭天的大典。
每本书都要他签名盖章。
每本书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在试探。
萧烬昭把书一页页地翻过去,该批的就批,该圈的就圈。
手很稳。
表情很平静。
就如一位勤政爱民的君主一样。
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就停下了手中的笔。
这是林御史被释放之后送来的感谢信。
折子写的很工整,感谢圣恩、自陈罪过、请求裁撤。
但是萧烬昭明白,林御史所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是为了替摄政王求情。
把折子合上之后就没有再批了。
放到一边。
明天再议。
熄灯之后他就进到内殿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案几上放着的三份机密文件。
“朕的棋局……”
他低声说。
“才刚开始。”
内殿门关上。
乾安殿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窗户上的纸缝中射进来,在地上和桌子上洒下一片阴影,把桌子上面的三份机密文件也映照出来。
风吹过。
外面传来的声音。
这是今天晚上第三批宫女来值班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又有许多新人进入了皇宫。
于是帝王的身影就在这漆黑的夜晚里渐渐地消失了。
---
萧凌渊 说出了心里话,第三百三十八条。
秋猎结束之后的第三天。
摄政王府东边的厢房里有一股药味。萧凌渊 靠着床头,胸前用纱布包扎着,伤口流出的血液染红了白色的布料。
太医说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被禁术气劲穿过了,最少得卧床一个月。
他躺不住。
门外有青禾送药的声音。接着就是苏云昔小声地讲话了,好像在交代些什么。青禾答应了之后就走了。
萧凌渊 侧过头。
从半开着的房门里可以看到隔壁房间里燃烧着的蜡烛。苏云昔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在那里推演着什么。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嘴唇发紫,但是坐得非常笔直。
她一直这样。
从地宫出来之后,她只休息了两个小时就去整理秋天打猎的阵法数据了。林御史来劝,青禾来劝,都被她挡了回去。
第三天早晨,廉贞位第二次点火的时间快要到了,她只喝了半瓶药。青禾站在门口不敢硬拦着,只好把空碗、没吃过的粥一次次地端出去。萧凌渊 看到这些之后,胸口的闷痛比断骨还要厉害。
苏云昔并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去死。
她把害怕放到了最后。
放置的位置比较靠后,距离也比较远。
萧凌渊 收回目光。
看到房顶上横梁的时候就会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如果你死了的话……”
他低声说。
“那么我拆掉这个阵法还有什么意思呢?”
声音很小,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门突然被推开。
萧凌渊 猛然回头。
苏云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她的衣服是朴素的颜色,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长发随意地梳到脑后。应该是从旁边走过来的。
四目相对。
萧凌渊 别过脸。
“我没有听清楚。”苏云昔讲的是。
“嗯。”
“你在说话。”
“没有。”
苏云昔进来之后就把奇门盘放到桌子上。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望着萧凌渊 离开后的背影。
“我听见了。”
萧凌渊 不说话。
你说啊,如果你死了的话,我还拆阵干什么呢苏云昔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听到了。”
萧凌渊 依然没有说话。
苏云昔也不催。
她一直坐在那里,望着他后脑勺。烛光摇曳,将两人投射到墙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距离很近。
过了很久。
萧凌渊 转回来。
看到苏云昔之后,他的眼睛就红了。
“你知道我参加秋猎战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怕你死。”萧凌渊 的声音沙哑,“两千人对付墨尘的术士团,我一半兵折在城外。我冲进地宫的时候,看到你嘴角流血,半跪在地上。我当时脑子是空的。”
苏云昔没说话。
“我打过许多仗。”萧凌渊 又道,“死去的人见过了很多。”“我一直都不害怕。”
“怕过。”
“什么?”
苏云昔说:“你在我城门之外对我说‘城外交给我’的时候,你的手都在发抖。”
萧凌渊 愣住。
他不记得了。
“看到了。”苏云昔说,“你手里拿着一把剑,手指都变白了,但是剑柄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或者累,而是害怕。”
萧凌渊 沉默。
“后来你就冲进了地宫。”苏云昔说,“你身上的煞气把太傅都给吓跑了。你的背后都是伤痕,所以你站在我的面前。替我承受最后一次打击。”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苏云昔问他说:“你曾经拦住过我吗?”
萧凌渊 无言以对。
苏云昔并没有阻止他。就比如他不拦住苏云昔一样。他们知道对方已经做出决定,所以拦也是白拦。
“我是认真的。”萧凌渊 说,“你要是死了——”
“我没死。”
“目前没有,将来会怎么样?”
苏云昔沉默。
她说不出以后就不会死了。拆除一个地宫主阵,她已经用掉了大半的生命。后面还有九个节点和全国上百个分阵。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萧凌渊 从她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结果了。
“所以。”
他说。
“你死了之后,我就没有理由去破坏这个阵法了。”
苏云昔说:“拆阵是为大雍。”
“我不是为了大雍才拆阵。”萧凌渊 道,“我是想让你拆掉这个阵法。”
苏云昔不说话。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天煞孤星。”萧凌渊 说,“身边的人都一个个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活着就是活着,打战也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
他顿了顿。
“但是你是不一样的。”
苏云昔看着他。
“当你在青溪县找我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在意的是我的权力。后来你进京之后和我一起翻案、一起查阵、一起打太傅。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天煞该死。”
“你不应该死。”苏云昔讲的是。
“但是你可以不用去蹚这滩浑水。”萧凌渊 道,“你可以待在青溪县,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天地。你来京城是为报父仇。但是你并不是为了报仇才这样做的——你是帮助我的。”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也帮助了我。”她说,“没有你的话我就不能够进入地宫,也不能够破坏主阵。”
“那么我们就是互相欠下的?”
“不是因为欠了什么所以才这样。”苏云昔说,“是……”
她停住了。
萧凌渊 等着。
“我不清楚。”苏云昔说,“以前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是互相利用、互相被利用的关系,是有仇人也有恩人的关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现在呢?”
她看着他。
“目前还不知道。”
萧凌渊 笑了。
他笑的时候眉毛和眼睛都舒展开来,整个人看上去也就不一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但我晓得一件事——”
苏云昔等着。
“我不想你死。”萧凌渊 说,“不是因为你帮我破阵。是因为……”
他又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
烛火跳了一下。
算了苏云昔首先说,“你今天很累。好好修养一下。”
她站起来。
“我去煎药。”
“药已经吃了。”萧凌渊 说。
“那么我去看一下青禾的作业吧。”
“她也已经练习完毕了。”
苏云昔站住。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萧凌渊 。
找借口的方式很糟糕她说。
“嗯。”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回应你的说法。”
“我知道。”
苏云昔转过身。
萧凌渊 靠着床边看她。
“我不是在逼你表态。”他说,“我就是想说清楚。你要破阵,我陪你。你要杀人,我递刀。你要是死了——”
“就把你的阵图撕碎了,把卫寒渊的头颅砍下来,再把苏家的牌位供到最尊贵的庙宇里。”
苏云昔看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样的话?”
“跟你学的。”
“我没有教你。”
“由你来教吧。”萧凌渊 说,“你在我青溪县救了我,教你我奇门遁甲之术,让你知道天煞并不是诅咒——就是你教我的。”
苏云昔不说话。
她走到床边又坐了下来。
去拉住萧凌渊 的手臂。
萧凌渊 一愣。
苏云昔按照他脉搏的速度来计算时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睁开了眼睛。
“内伤恢复情况不佳。”她说,“你现在要躺在床上不能随便动。”
“那你呢?”
“我在这里。”
萧凌渊 看着她。
苏云昔并没有放手。
“看着你。”她说,“等到你睡着之后我就离开了。”
“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知道。”
“别骗我。”
“没骗你。”
萧凌渊 闭上眼。
苏云昔的手仍然按在了他的脉搏上。
烛光摇曳,外面有夜晚的风声。远处的更鼓敲了三次。
屋里安静下来。
萧凌渊 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起来。
苏云昔并没有放手。
看到他睡觉的样子之后就看了很久。
低声地说了一句——
“我也是害怕你会死去。”
声音很轻。
轻得连风都没有声音。
放手之后就站起来了。
转身。
桌子上面的蜡烛一晃。
门外走廊尽头有很小的声音。
然后是——
地下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
苏云昔猛然回头。
那就是地面的声音。
是来自地下的。
就是去地宫的路。
她的脸色变了。
---
苏云昔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萧凌渊 一睡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王府地下的机关声就打断了苏云昔还没有来得及说的话,并且又把苏云昔拉回到了主战场。
苏云昔没有停下来。
她转过身离开了房间,走得非常快。
走廊尽头处,青禾拿着灯笼站住,面色苍白:“师父,地下有动静。”
苏云昔点点头说:“我听到了。”
她来到走廊上用手指去触摸地面。
石板冰凉。
但是手掌心里感觉到有一丝微小的震动。
规律。
不是地震。
是阵法的共鸣。
她说:“我去看看。”
青禾拉着她说:“王爷现在还在床上休息。”
苏云昔回头望了望萧凌渊 的房间。
“他就睡吧。”
说完之后就直接去了后院。
摄政王府下面有一个地道,可以直达皇宫外面的老下水道。
萧凌渊 告诉她,前任主人修建府邸的时候留下的密道,他自己也只走了一两次。
苏云昔推开了杂物间的小门,顺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非常狭窄,只能一个人走过去。
每走十步就会有一盏油灯亮起,灯光是绿色的,在空气中飘荡着一阵玉燃烧的气息。
她走到最底层。
通道的尽头有一道铁门,门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
铁门上锁了,但是好像有人把门推开了。
苏云昔推门。
门后边有一个很小的石室。
石室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张完整的阵图。
不是她画的。
不是萧凌渊 做的。
是别人的。
苏云昔蹲下来,手指沿着阵纹画了过去。
阵纹很新,刻痕的边沿上还留有石粉。
手法非常熟练,使用的是一般的禁术。
但是布阵的人故意留下一个缺口,并没有把所有的人都堵住。
就是有意让别人看见。
她认真地看了阵图的结构。
这是个观测阵。
不会伤害到别人也不会抢走别人的气场。
只起着传递信息的作用。
阵心处有一块阵玉。
阵玉上面有两句话:
“已到。”
苏云昔看了这两个字好长时间。
她伸手去拿阵玉。
阵玉一离开位置之后,阵图就变得很暗了。
铁门外边有脚步声。
苏云昔转过身去,手指搭在了腰间的阵玉之上。
来人是萧凌渊 。
他穿着外衣,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是眼睛非常清楚。
你醒过来了苏云昔讲的是。
一走我就醒过来萧凌渊 进来之后问到,“发现了一些什么?”
苏云昔把阵玉给了他。
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两个字。
“已到?”
“卫寒渊。”苏云昔说,“他已经到京城去了。”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回答。
把阵玉反面朝上,上面的小字只剩下“见你。”
送到你家门口的是谁萧凌渊 抬起头来看着她。
“或者他是在等着我来发现这块阵玉。”苏云昔说,“他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那么你还要去吗?”
“去。”
萧凌渊 挡在她的面前说:“你的伤还没有好呢。”
“已经来了,就不可能走了。”苏云昔说,“我不会去找他,但是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不如积极一些。”
萧凌渊 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陪你去。”
“你不行。”苏云昔说,“你的身上有很重的煞气,离主阵越近就越容易被对方控制。”
“那么你就可以自己去了?”
“带好这个。”苏云昔举着那块阵玉说,“他把观测阵放在我这里,就是让我知道他在哪里。拿着他的阵玉就可以反追踪了。”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去?”
“现在。”
苏云昔侧着身子从他的身边走过。
上到第二级台阶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他。
“你在外面等我。”
“等你回来?”
苏云昔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就上楼去了。
萧凌渊 待在石室中,望着地上的阵图已经熄灭了。
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手上老伤还很痛。
不是因为伤口。
因为主阵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京城下面也跟着震动起来。
卫寒渊来得比较早。
没有按照原来的时间来安排。
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连忙追了上去。
“送到地面。”
苏云昔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一起走下石阶来到后院。
夜晚的风很大,把灯笼吹得左右摇摆。
苏云昔在院中闭目感受。
她说:“城西。”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道观。”
“我知道。”
“让我派人到外面去接应怎么样?”
“不需要。”苏云昔说,“人多的地方反而容易被发现。”
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下来了。
“你说过,天煞是被别人灌输进去的。”
萧凌渊 点头。
“才知道原来你小时候的事情并不是被你给害死的。”
苏云昔转过身来望着他。
“就是你体内的煞气影响到了别人。那并不是诅咒,而是主阵留下的印记。”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你并不是天生就孤独的人。”苏云昔说,“去掉那层煞气之后,你的命运就跟普通人的命运一样了。”
“那又怎样?”
“也就是说,你从一出生起就属于主阵所计算的对象。”苏云昔说,“你是被挑选出来的。”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选择做什么样的人?”
“容器。”苏云昔说,“主阵需要一个能承载大量煞气的人,用来调节九星运转。卫寒渊选中了你。”
“所以并不是因为命不好。”
“不是。”
“是人为的。”
“对。”
萧凌渊 靠着廊柱,望着头顶上的星空。
除了云层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么我的生命又算什么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走了过来,在他的面前站住了。
“你现在所拥有的生命就是你的了。”
萧凌渊 看着她。
“卫寒渊把你的身体做成了一个容器,但是你已经从他的控制中解脱出来了。你活了26年,并不是因为他的阵法,而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那么你自己的生命又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一呆。
“你问我?”
“我说。”萧凌渊 道,“你自己的生命也是苏家给的。苏家被灭门之后,你还剩下些什么?”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剩下的就是拆阵了。”
“拆完了呢?”
“拆完之后再谈。”
“你说过要拆了再讲。”
苏云昔不再说话了。
她转过身向院子门口走去。
走了四五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如果我拆了之后还活着的话。”
她回头。
“那我就再回答你一个问题吧。”
萧凌渊 望着她离开。
夜晚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袖。
站了一会之后就低着头苦笑起来。
机关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地下。
是城西的方向。
主阵的气机有所改变。
卫寒渊用一个假信号来引诱苏云昔过来。
真正的目标——
萧凌渊 猛然抬起头来。
就是王府地下的一个石室。
他转身往回跑。
石室中,阵图又开始发光了。
这次阵心又增加了一个新的阵玉。
阵玉上面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她来找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萧凌渊 看着这几个字,手指放在了墙面上。
墙上的砖缝中有一缕很细的烟雾。
烟雾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人影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苍老,还带点笑容:
“摄政王,你体内的煞气——”
“不能用作容器。”
“用来引爆主力部队。”
这句话一出口,石室里就变得很冷。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
于是他就把目光投向了苏云昔走过的路。
城西的假信号仍然在拉着她前进,王府地下真正的阵法也已经显现出来了。卫寒渊这样做并不是要杀死某个人,而是要把两个人分开,在一个情况下让苏云昔去追他,另外一个人则要留下来对付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
萧凌渊 慢慢地握住了拳头。
如果他追出去的话,石室就会把消息传递给主阵。
如果他不走的话,苏云昔就会被卫寒渊撞上了。
这就是最厉害的地方。
卫寒渊并没有给它选择的权利。
就是逼着他承认,不管选择哪一边,都会有人被他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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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条重新评定命格。
卫寒渊留下的“引爆主阵”使苏云昔不再有时间去休息,在城西返回王府之后,苏云昔就马上给萧凌渊 重新排了命运。
苏云昔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她把书房布置成了一个奇门排盘图的样子,在桌子上铺开三张这样的图纸。
第一张就是萧凌渊 的生辰八字推演图。
第二幅图就是她在看风水的时候所见到的命理气运的情况。
第三张就是她从地宫里拿出来的主阵内部结构图。
把三张图片放在一起之后,一些东西就出现了。
她看了排盘两小时左右。
推演了五次。
每次计算出来的结果都是相同的。
她的背部感觉很冷。
青禾在外面敲门说:“师父,王爷到了。”
苏云昔没有抬头:“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萧凌渊 进来之后就看到桌子上摆着三张排列好的图纸。
他停住了。
“这是什么?”
苏云昔没有作答,只是指出了第一张排盘:你生辰八字我已经重新推算了。
“推演什么?”
“命格。”
萧凌渊 皱眉。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目光十分犀利。
“你曾经对我说过,从小就被认为是天煞孤星。身边的人都一个个死去,先是你的母亲、然后是你奶妈、最后是你身边伺候你的仆人。”
“对。”
“但你知道天煞孤命在正统奇门里是什么吗?”
萧凌渊 等她来。
苏云昔打开一本苏家残卷,指了指上面的一些文字。
“天煞孤命,在正统奇门里不存在。它是禁术编造出来的说法。”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说,“你身上的煞气并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人制造出来的。”
萧凌渊 的眼睛微微一缩。
苏云昔指出了第二张排盘图。
“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你生气的样子。你身上的煞气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正常情况下,先天凶煞就会被平均地分配到气府、三魂七魄之中。你的是——你的煞气只在气海、命门这两处,其他的地方都是空的。”
“那么又表示什么意思呢?”
“说明这是外来的煞气,并不是从里面生长出来的。”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可以查出是哪个人干的?”
“能。”
苏云昔把第三张排盘图翻了过来。
“用地宫主阵的结构来推测你命格中的气机。所以你的煞气排列方式和主阵的阵眼结构完全相同。”
萧凌渊 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都变白了。
“你是说……”
“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煞气就是主阵的一部分。有人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把主阵的煞气打入了你的身体。”
“我是容器吗?”
“不只限于容器。”苏云昔说,“你就是调节阀。主阵运行的时候要有人站在阵眼的位置来承受煞气反噬。这就是你。”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又道:“你母亲死在你面前,并不是因为你害死了她。有人利用了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把其他人和她的运气一起抽取走了。你身边的人都会受到牵连,并不是因为上天要惩罚你们,而是有人想利用你们。”
屋内空气比较闷。
萧凌渊 看着桌子上的排盘图,眼睛一眨也不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是谁?”
“卫寒渊。”
苏云昔指出了第三张排盘图中的一处符文。
“主阵的核心符文就是卫寒渊的独门禁术。你身上煞气的排列方式和上面一样。天底下能够同时做到这两件事情的人只有一个。”
萧凌渊 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
苏云昔也没催。
她在一旁看着他慢慢消化。
窗外面的阳光射了进来,在他的身上洒了一层光亮。
他脸上的一半是阳光,另一半则是阴影。
“小时候我觉得是自己做的错事。”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我的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体温逐渐下降,我一直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宫里面的人就来接我,并且说我是个煞星,是杀了自己母亲的人。”
他停了停。
“你被关了一年之后才被释放出来,没有人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我花费了26年的时间去寻找答案。”
他抬头看着她。
“你用了三天的时间才找到它。”
苏云昔看着他。
“并不是我花了三天才找到的。是把你二十多年来的经验都告诉我了,所以我才拼出来的。”
萧凌渊 没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所以我生命的轨迹是由别人来安排的。”
“是。”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替那个阵承受煞气。”
“初衷就是这样的。”
“但是。”他说,“你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来走。”
萧凌渊 一愣。
苏云昔用笔在第三张排盘图上画了一条线。
“看这个。主阵的煞气本来应该把你就地控制住——你就是个没有自己意志的活阵眼。但是你从小就被送到外面去了,离开了卫寒渊的控制。你的煞气没有被引导,所以就成了无法控制的凶煞。”
“所以我命中注定要倒霉。”
“不只歪了。它就形成了一个样子。”
苏云昔指出了推演的结果。
“你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煞气很危险,但是现在已经不受主阵控制了。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如果有谁想要利用它做些什么的话——那么它就不会配合了。”
萧凌渊 看着她。
“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吗?”
“除了可以拯救之外。”苏云昔说,“你就是破阵的关键。”
“怎么破?”
“主阵运行的时候要由阵眼来承受煞气反噬。我认为,如果阵眼位置出现空缺的话,那么主阵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控制。此时我再进行拆阵,成功的几率就大得多。”
萧凌渊 懂了。
“你希望我退出阵眼的位置。”
“对。把你的身上带的煞气抽取出来,转移到其他的东西上面去。主力部队没有了目标之后就会出现短时间内的混乱。”
“然后你就趁机打乱对方的阵脚。”
“是。”
萧凌渊 沉默了数秒。
“风险呢?”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看了一下桌子上摆放的菜肴。
“抽煞气的过程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你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
她没说完。
萧凌渊 替她解释说:“可能是死了。”
“对。”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苏云昔把排盘图收了起来。
“主阵的情况很不稳定,卫寒渊随时都有可能亲自过来。在来之前要把你能够掌握的煞气抽取出来,至少要抽掉七成。这样主阵的控制力就会减弱,我们才有可能进行反击。”
“开始吧。”
苏云昔看着他。
“不问为什么就是你?”
“问了又怎么样?”萧凌渊 说,“他选择我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你有。”
苏云昔说话的声音很小。
“你并不是被选中来装东西的人。你是自己走出来的人。”
萧凌渊 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这样的话?”
“昨天晚上。”苏云昔转过身去拿工具,他说,“我父亲临终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事情是由人做的,并不是命中注定的。”“以前我不信。”
“现在呢?”
“我只相信了一半。”
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特殊的阵玉放在桌子上。
“另外一半等我把你身上的煞气吸干净之后再给你。”
萧凌渊 坐在地上。
“多久?”
“一个时辰。”
“开始吧。”
苏云昔蹲下来,把阵玉按在了萧凌渊 的命门、气海这两个地方。
她的手指很稳。
但是萧凌渊 发现她布阵前会深深地吸一口气。
她也很紧张。
阵玉开始发光。
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主阵正在抵抗。
苏云昔没有停。
她闭上了眼。
开始推演。
这次她不再只看煞气了。
萧凌渊 出生的时候,她的天盘、地盘和人盘都被她叠放在一起了,主阵九星在地宫里运行的路线也被她压了下来。当三层盘面重合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地方。
萧凌渊 命门处的煞气并不是单方面的灌输进去。
它每过三年就会有一次回流。
回流的方向就是皇宫地下廉贞的位置。
这就意味着卫寒渊并不是简单地把煞气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而是把自己的身体与主阵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可以互相呼应的活节点。只要有节点存在,主阵就可以利用他人的命格来完成下一次的点火。
苏云昔睁开眼。
她要等到下次回流的时候把这条线给断掉。
---
第三百四十一条人为造成天煞。
既然萧凌渊 与主阵之间存在着三年一回流的关系,那么苏云昔就不需要再等了,在书房的地面上布置起抽煞阵来。
阵玉贴着萧凌渊 的腰部。
命门穴发热、气海穴发冷。两种温度一起通过皮肤进入经脉。
萧凌渊 没动。
苏云昔的手悬在阵玉之上,并未马上发动。
“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句话应该由我说。”
苏云昔没有回答。
按下第一个阵玉。
一股寒气顺着命门直冲脊梁骨,萧凌渊 的后背绷得很紧。寒意一直从腰间开始,沿着脊梁一路向上,直到撞到后脑勺。太阳穴处跳动了两次。
第二块阵玉也开始工作了。
气海处的热气慢慢向外散发开来,和寒冷形成对比。当两股气流在体内相撞的时候,萧凌渊 的额头上就冒出了细汗。
苏云昔闭上眼睛,在空中画出了许多符文。
她的额头上有一缕头发在飘动,但是房间内并没有风。
阵玉的光由白变红。
“看到了。”
苏云昔说话声音很小。
“看到什么?”
“你体内所含有的煞气。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的。就像一条链条一样,一环扣着一环地从丹田处向上延伸到膻中穴,再一直卡在喉咙里。”
萧凌渊 没说什么。
苏云昔睁开眼睛,望着他。
“这样的结构并不是自然产生的。”
“我知道。”
“你知道?”
萧凌渊 嘴角抽动了一下。
“从小我就感觉不太对劲。普通人的死亡是命中注定的。我杀死身边的人,就像有人事先安排好的一样——什么时候杀谁、杀到什么程度都有一定的规律。”
他靠向椅背。
“我杀死的第一个敌人就是我的奶妈。”
苏云昔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对我很好,并且是无缘无故的好。那一年我才六岁,她为我做了一个布老虎,我抱着它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她的七窍出血死在了井边。都说我是被自己杀死的。”
他顿了顿。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人站在我的床边,在我身上粘东西。冰冷的感觉就像铁片一样。”
苏云昔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你并不是在做白日梦。”
“我知道。”
“那就是有人在你的身体里安放了煞气阵基。”
“在六岁的时候?”
“不是。”苏云昔摇着头说,“就是出生的时候。六岁时加固一次,在你出生的时候就给你打上了。七窍出血是阵基启动之后正常的反噬,奶娘是离你最近的人,所以她承受了第一波煞气冲击。”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谁干的?”
苏云昔看着他脖子上的一道浅痕。
“卫寒渊。”
“凭什么?”
“你的生辰八字。”苏云昔的声音很平,“我推演过你的命格——你出生的那个时辰,天芮星当值、七杀临宫,是百年一遇的煞位。这种人天生能承载大量煞气而不暴毙。他要找一个人,能扛得住主阵反噬的人。”
“容器。”
“对。”
萧凌渊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我活了26年,一直认为天煞孤星是我的命运。那么就相当于一块被别人预先安排好的砖?”
“你不是一块砖。”
苏云昔说话的方式也不同了。
萧凌渊 抬头。
她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卫寒渊选择了你。但是有一件事情他没有计算进去。”
“什么事?”
“你的意志。”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正常的承受煞气的人,在三岁的时候心智就会出现崩溃的情况。你还记得六岁时梦见有人在你的身上贴东西的事情吗?这就证明了你的自我意识一直都在反抗。你到现在还没有被煞气全部吞没,都是你自己打下来的。”
萧凌渊 没说话。
“主阵所需要的就是一个听指挥的调节阀。你不是。”
他低着头笑了笑。
“其实我很不听话。”
站起来之后就来到苏云昔身边。
“我说我的体内有锁链一样的煞气。可以拆除吗?”
“能。”
“代价?”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在解除束缚之后,就会失去煞气所赋予的所有能力。包括你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反应速度以及普通人无法靠近你的那种压迫感。”
“会成为废人吗?”
“并不是一个废物。普通的人。”
萧凌渊 望着窗外。
“主力部队仍然在作战中。去除我身上的煞气之后,你要怎么去对付卫寒渊?”
“你所拥有的并不是唯一的一种力量。”
“但是它是最好的。”
“好的吗?”苏云昔转身说,“你每次使用煞气的时候,就是向主阵汇报你的位置。你认为每次我们行动的时候,对方总是能提前知道原因?”
萧凌渊 愣了。
“因为主阵在召唤煞气,所以可以感受到煞气的流动。当你释放煞气的时候,主阵就会锁定你的位置。卫寒渊并不是要让你用煞气来帮助他控制主阵——而是要你用自己的煞气把主阵引到他想要的地方。”
“我在帮他?”
“你正在帮助他确定节点。”
萧凌渊 握紧了拳头。
苏云昔并没有后退。
“你被欺骗了26年。从你出生的时候起,你就已经处于他人的计算之中。”
“那你呢?”
“我也有计算在里面。苏家灭门的事情也是他安排好的,在十年前就布置好了,要靠苏家人的人头来祭奠阵法,使主阵节点提前进行一次迁移。”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
青禾在院子里喊道,要不帮林御史把书搬一下?
萧凌渊 说:“他说我算错了我的意志。那么你呢?没有预料到你会活下来。”
苏云昔点头。
“没有预料到。苏家灭门那天晚上他就派了三个术士去守密道口。但是密道分为两条,主道和暗道。父亲把我和一起推入了暗道里,上面的暗板遮住了我的气味。”
“三个术士都没有发现?”
“暗道的入口被埋在死人的尸体上。”
萧凌渊 的眼睛微微一缩。
“哥哥的尸体压在了我的身上。”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把阵玉一颗颗收好。
“今天就不抽了。首先我要确定的是,你链条的结构有多少个连接点。”
萧凌渊 没有动。
“卫寒渊要你在自己的身体里面装一个调节阀,那么这个调节阀就必须要能够连接到主阵所有的煞气通道上。你的锁链结构是单向的,应该为双向,既可以吸取煞气也可以释放煞气。”
她铺开纸。
“要你的血。”
萧凌渊 伸出手。
“多少?”
“三滴。”
她用小刀在他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把流出的血液滴到了一张纸上面。
血液渗透到纸纤维中之后,在纸上就会出现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苏云昔的目光随着纹理的方向移动。
“九条。”
“什么?”
“你的煞气锁链一共有九条主链,和九星相对应。每条主链的末端都会连接到一个主阵节点上,也就是说你走到哪里,主阵就会把煞气送到哪里。”
她抬头。
“卫寒渊给你的东西,并不是只有枷锁。”
萧凌渊 等她把话说完。
“还是一个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主阵核心的钥匙。”
萧云昔把纸折叠好后放入袖中。
“他要利用你的煞气来帮助他控制住主力部队。但是如果你被对方反噬的话——你体内的九条煞气锁链就可以反过来锁死他的脖子。”
萧凌渊 的眼睛亮了起来。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青禾的声音。
“师傅好。林大人出了问题!”
苏云昔把阵玉放下来之后就跑了出去。
青禾在院子里拿着一张纸条。
“刚才有东西被扔到墙外面去了。上面写着林御史在回家的路上被别人抢走了。”
萧凌渊 迈出了第一步。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個时辰之前。”
回头望了望苏云昔。
苏云昔把阵玉放进布袋里,然后背着它。
“走吧。”
“你的伤——”
“不重要。”
她拉开门。
暮色压下来。
墙外面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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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寒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经过了第一次抽煞阵之后,书房内就只剩下了阵玉的余晖,而此时苏云昔、萧凌渊 两人仍然坐于原地,并没有马上站起来。
萧凌渊 腰上的阵玉已经碎了两块,碎片掉在地上,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耀眼。苏云昔并没有马上收拾东西,因为她还要等煞气最后回流。如果煞气顺着命门再钻进去的话,那么刚才花费了一半时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萧凌渊 可以看出来她很疲惫。
她一直把手指按在地面上,指尖微微发抖,额头却无一滴汗珠。并不是因为天气很热,而是因为人的身体虚弱到了连汗水都出不来的程度。
可她还在算。
那么算卫寒渊为什么要给自己的身体里植入一套煞气结构呢?
算主阵到底是要用他来干什么。
萧凌渊 没有去阻止她。
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结果一定不好。但是比起继续被“天煞孤命”四个字蒙蔽双眼,他更愿意去听一听最糟糕的消息。
至少那是真相。
比谎言干净。
也比认命有用。
更能够生存下去一些。
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两个人都没有动。
苏云昔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沙哑得好像用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一样。
“卫寒渊选择你,是时间与命格都合适。”
萧凌渊 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出生的时候,主阵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大规模运行。要有一个可以承受住主阵反噬的人——就像水车要有轴承一样。”
苏云昔继续说。
“把你的妈妈送到王府去,让你生在一个不吉利的年份、月份和日子上。四阴相合,再加上龙脉支流从你出生的地方流过,所以你的命格天生就可以引来地下的煞气。”
“他把煞气打入你的身体里,并不是偶然——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萧凌渊 的呼吸暂停了片刻。
苏云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你出生开始,他就每过三年就会向你的身体里灌输一次煞气。一直到你六岁的时候。”
“六岁之后他就停止了,因为主阵已经被你绑定。”
“你在哪里,主阵的煞气就会涌向哪里。你身边的三丈之内的人会受到煞气的侵袭,并不是因为你克制了他们,而是因为主阵利用你的身体向外散发出一股股的煞气。”
萧凌渊 闭眼。
“我娘——”
“你娘的毒,并不是误食造成的。有人在她的食物中下药引,和主阵的煞气一起进入人体,在三天之内就死了。这就像是中毒一样,其实是因为煞气促使毒素发作。”
苏云昔的声音很平淡。
平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卫寒渊要你无牵无挂。你是他的‘调节阀’,不能有软肋。”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到了月亮移动了半寸的时候。
“那么我在离开京城之后——”
“你离开京城的时候,卫寒渊正在处理苏家的事情。”
苏云昔打断他。
“苏家不断地拆散他在各地布置的分阵,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追杀你了。等到他有空的时候,你就已经长大成人了,命格也已经固定下来,煞气也就无法再吸取了。”
“本来他是要让你成为他的提线木偶。所以你长大之后,线就断了。”
萧凌渊 从地上坐了起来。
“所以现在他——”
“他目前处于两难境地。”
苏云昔也随之坐了起来。
“第一,你不能死。你死了之后,主阵就会失去控制阀门,在三年之内一定会崩溃。卫寒渊十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第二,你不能过得太好。有自己的势力和想法的人就无法被主阵所控制。”
萧凌渊 冷笑。
“所以他就必须保证我的安全,又不能让我有任何机会逃脱。”
“对。”
苏云昔望着他眼睛。
“当年太后要杀你的时候,有人暗中阻止了她。并不是因为你的运气好,而是因为卫寒渊派人来保护你。太后派出的刺客在中途被截杀掉了三批。”
“你被贬去北境的时候,路上遇到的‘山匪’,其实是卫寒渊的人假扮的。他们不是要杀你——是要试探你有没有脱离掌控。”
“你在北境立下功劳回到京城之后,你所打的每一仗都会被御史弹劾。御史的背后就是卫寒渊。”
萧凌渊 的手指逐渐地握紧了。
“他担心我会坐大的。”
“他害怕你会变得太大,也害怕你会死去。”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也就是说这些年里,你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你认为自己在和命运作斗争——但是你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早已安排好的。”
“你是被贬到北境的,这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你是在北境打了一场胜仗之后被召回的,这也是他有意为之。你回到京城之后受到太后的压制,这是他所设计好的。”
“你就是棋盘上的一辆车,你想让你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
萧凌渊 猛然起身。
由于他人的行为使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哐当”声之后摔在地上。
“那么我此时此刻在场,就是他所设计好的吗?”
苏云昔转过身。
“不是。”
“你走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他预料之外。”
“因为苏家被灭门的时候,忘记了我。”
“我并没有死去,在他所下的棋盘上又多了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棋子。”
萧凌渊 看着她。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
愤怒、不甘、释然、感激等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因此你就是他的变数。”
“我就是他的一种不确定性。”
苏云昔回到他的身边。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我是苏家的女儿,我的使命是守护正统奇门。现在我才知道——苏家传我的,不是正统奇门。”
“是什么?”
“克制他的人。”
苏云昔的声音突然就变轻了。
“我的父亲把破解他所有的阵法的方法都藏在我的记忆里。用另外一种方式来传递给我,并且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入我的本能之中。”
“所以在青溪县的时候,我可以一眼就看出七杀阵的破绽。”
“在京城遇到抽禄阵的时候,我的手就会自动画出破解阵纹。”
“在地宫与太傅交战的时候,我能够记得住每一种反击的方法。”
萧凌渊 沉默。
“你爹——”
“他已经把所有的计算都做完了。”
苏云昔的眼睛很红。
“他说他会来这儿。计算出我一定会遇到你。计算出我和卫寒渊的棋子会相撞。”
“用生命换来的就是我现在所拥有的能力。”
窗外的月亮因为有云层遮挡而变得不那么明亮了。
房间暗了一瞬。
苏云昔转过身来,背对着萧凌渊 。
“你怕吗?”
萧凌渊 问。
“怕什么?”
“担心你每走一步都会被别人预先计算好。”
苏云昔没有回头。
“我不怕。”
“从现在起,该是我算的时候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稳。
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稳定。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走到她的身后,站了片刻。
于是就去推开了窗户。
月亮又出来了。
楼下院子里,青禾端着药碗蹲在台阶上,听见窗户响了,便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师父,药好了!”
“端上来。”
苏云昔的声音又恢复到平时的样子。
青禾端着药碗上楼时,发现萧凌渊 站在窗户旁边。
她说了一句轻声细语的话。
“王爷也来了。”
萧凌渊 点点头。
苏云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消散。
她放下碗。
“从现在起我们要把所有的线索都整理一下。”
“从头到尾。”
“卫寒渊走的每一步棋我都得研究一下。”
萧凌渊 看着她。
“然后呢?”
苏云昔没说话。
她把碗放到托盘里,手指在碗边上轻轻一掠而过。
瓷壁冰凉。
“然后在每一处都放置一枚反棋。”
窗外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三更。
只剩下三个时辰的时候,京城东门的夜禁就取消了。
但是有一队黑斗篷的人影正在无声地穿过了长街。
带头的人停了下来,抬起头来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
兜帽之下是一双混浊的眼睛。
他笑了。
于是他就走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消失于夜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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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醒悟了。
听完卫寒渊把他们做成主阵调节阀的想法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好久,直到青禾送来的一碗药已经凉透了。
王府前院里还留有秋天打猎后受伤士兵的名字。不时有下人在走廊上低声地把最新的军报送到林御史的手上。脚步声很小,但是每次都会踏到萧凌渊 的心口上。
他认为死去的人都是被他带过来的。
苏云昔说天煞并不是命中注定的。
是有一个人做的刀。
于是他就用这把刀来替别人受过,在自己的身边伤害了很多的人。
这样的想法要比伤痕还要痛苦。
疼得他呼吸也变慢了。
也冷静了下来。
不能为卫寒渊承担这个责任了。
不能再继续背下去了。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倚着床柱望着天花板。灯芯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朵灯花,然后就熄灭了。
苏云昔也没有逼着他。
她把碗放回托盘上,然后又坐了下来。屋子里除了药渣的味道之外就只有两个人各自喘气的声音了。
过了很久。
很久之后才听到外面巡逻卫兵换班的脚步声,很久之后才看到桌子上又出现了两个灯芯燃起的火苗,很久之后苏云昔觉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说话了。
萧凌渊 才开始活动。
他说自己的喉咙很干燥,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你所说的“人为注入?”
苏云昔点头。
“在我们出生的时候?”
“更早一些。”苏云昔说,“你娘怀你的时候,阵纹就已经刻在了胎体上。天煞是后来种进去的,并不是生下来就有的。”
萧凌渊 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被子。
指节发白。
“那么我从小……”
他顿了顿。
“身边的人都一个个死了。”
“我母亲是因为中毒而死的。贴身丫鬟掉到井里去了。奶嬷嬷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教我骑射的师傅,因为马受惊而摔断了脖子。训斥我的老师,被贬谪流放到外地,在路上死去。”
他一样一样数。
语气温和。就像读一份清单一样,并不是自己生命的含义。
“都说这是由于天煞孤星的原因而被杀死的。我娘临终前拉住我的手说——不是你的原因。我不相信。我信了15年。我认为这是老天爷和我作对。”
抬头望向苏云昔。
“你告诉我这不是老天爷做的。是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
拳头上青筋暴起。
苏云昔没有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她说:“有人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的一生都是用来承受主阵煞气的工具。”
萧凌渊 合上了眼睛。
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了阴影。眉毛很浓密,下颌角非常尖锐。
苏云昔接着说道,并且不留任何余地、不留任何后路:卫寒渊要找一个人来分担主阵受到的反噬。一般人承受不了。他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天家血脉,根基深厚,又是先帝的儿子——他不能用自己人的身份来做容器,所以就用了旁支的皇子。你的妈妈也发现了。
萧凌渊 睁开眼。
“她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发现的?”
“阵纹入体之后,母体会有所感应。她来找你的时候去找了太医,太医说你的脉象很奇怪。她又找了一个方士来看病,方士说你体内的东西不是你的——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卫寒渊知道后就封住了她的嘴巴。”
苏云昔停了下来。
“太医、方士、你的母亲分娩时的接生嬷嬷都死于同一天。”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我本以为是被我给杀了。”
声音低下去。
“我的母亲在我三岁时就去世了。奶嬷嬷说不能哭,因为哭的话别人就会嘲笑。她说你娘是病死的,并不是你的过错。但是从五岁起我就开始做了噩梦。梦境中的人们都在向后移动,越走越远就会消失不见。追不上,叫不醒。嬷嬷一死,我就醒了。我做了个恶梦,所以丫鬟就死了。我认为——”
他握着被子又放开了,手上青筋一根根缩了进去。
“我本以为是自己做的。”
苏云昔伸手去抓他手上的东西。
“不是你。”
她的手指很冷。萧凌渊 的心脏跳得很厉害,非常快而且很乱。
“这些人都是被杀害的人。卫寒渊担心你娘活着说出真相,所以一个个把他们杀了。之后戴上天煞孤星的命运标签,使你觉得可以杀死别人。大家都相信了——你的娘、奶嬷嬷、贴身丫鬟、骑射师傅、训诫先生等等都成了你命硬的理由。”
苏云昔一字一板地读出来。
“这并不是上天注定的。就是算计。”
萧凌渊 的手指也开始发抖了。
他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被子,把那种发抖的感觉给压制住了。
“那么我又是怎样存活下来的呢?”
“卫寒渊没有杀死你。”苏云昔说,“他想要的是主阵的煞气调节阀,并不是什么天家血脉。杀了你就会有人来接替阵法——他又得重新注入阵纹再等下去,很烦人。所以他就把一切都弄成了死亡的样子。大家都害怕你、躲避你、诅咒你。直到没有人敢接近你为止。就安全了。”
萧凌渊 的喉咙动了下。
“那么我现在怎么办……”
苏云昔打断了他的话说:“你现在不受他的控制。摆脱了他人的控制。从来没有见过可以承受住天煞,并且不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的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这也是他不敢亲自出面的原因。他很害怕你会这样。”
她放开了他的手。
“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并不是诅咒。是在你出生之前就放入了钥匙。”
萧凌渊 慢慢地坐了起来。
把后背紧贴在床柱上,脊椎一节一节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钥匙。开门?”
“主阵的核心。”苏云昔说,“你在主阵前面的时候,那些煞气与主阵共鸣了,你觉得怎么样?”
萧凌渊 回想。
秋猎之战中,他冲入地宫,在主阵之前站定。阵中的气流很乱,禁术波纹就像潮水一般向外涌出。胸口好像有东西要从骨头里冒出来一样。
但阵也乱了。
太傅的脸色变了一下。
“阵怕我。”
“并不是因为害怕。”苏云昔说,“是因为不认识你。你应该按照他人的意愿来运行,但是你却反过来制约他人。阵法是有先入为主的想法的,卫寒渊已经把它的运作方式想好了。但是你的命运没有被他所预料到,所以阵法也不知道怎么处置你。”
萧凌渊 的手指微微收紧。
“卫寒渊欠了我一条命。”
他声音不大。
但是不能是空话。就是知道骨头存在的意思。
“用我的生命作为容器来使用。杀害我的母亲、杀害我身边的人都可以。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喊打的不祥之人。让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多年也不敢闭上眼睛去睡觉。”
他抬起头。
在灯光之下,他眼睛的白色部分变成了红色。
“他欠了我一条命。”
苏云昔没有发言。她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说出这句话。
门外又响起了更鼓。
四更了。
萧凌渊 把被子撩起来之后就坐了起来。动作还很勉强,因为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挺立着的。
“你要去哪?”
“书房。”他说,“你要让他每一着棋都要放一个反棋。看他的棋怎么下。”
苏云昔没拦他。
她起身去桌边拿了一盏油灯,在前头走着。
萧凌渊 跟着她走。
两个人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走在后面,在回廊里走着。
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犹如一层薄霜。
拐到抄手游廊的时候,苏云昔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望着东方围墙的方向。
“怎么了?”
没有什么苏云昔收回目光,感觉有一股陌生的气息,但是很微弱。应该是夜晚的风造成的。
没有再说什么,就继续向前走去。
萧凌渊 回头望了望东边的墙壁。
墙外是条窄巷。
非常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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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条苏家灭门事件的真相。
四更之后,苏云昔、萧凌渊 从东墙异动的地方回到书房里来,打算趁着卫寒渊的人在外线侦查的时候把苏家灭门以及主阵的所有证据再拼一遍。
苏云昔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桌子上放着她从地宫里拿出来的血阵拓片、族谱残页和张府密室里抄录下来的密信。
把它们摆放好之后,就相当于把一幅破碎了的画拼接起来。
萧凌渊 靠着门框没有进去。
他认为这件事应该由她来解决。
苏云昔首先拿出了血阵拓片。
这是她在地宫的墙壁上拓下来的,十年过去了,血迹已经渗透到石头里面去了,但是拓片上的花纹还是非常清晰。
和族谱残卷进行比较。
苏家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阵法纹路与血阵上所刻的纹路完全相同。
不是巧合。
她闭上眼。
父亲在教她摆盘时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苏家的阵法,在世界上没有人能够画出来。
当时她认为父亲是因为骄傲才这样做的。
所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苏家的血脉、苏家的望气术、苏家的奇门,都用来对付同一样东西。
睁开了眼睛之后,就拿起了第二件东西,那就是张府的秘密信件。
信中写道:“苏家余党已经被消灭了,卫先生可以放心地进行节点迁移工作了。”
落款是十年前。
她反复看了这封信好几遍。
不是卫寒渊写的,而是张崇山写给一个叫做“卫先生”的人的。
那么卫寒渊的信在哪里呢?
她曾经在张府的密室中寻找过卫寒渊的手书信件,但是并没有找到。
说明此人很小心,不会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苏云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阵玉,在佛堂上找到的。
阵玉只有一半,上面有破损的禁术符文。
根据族谱残卷上所记载的内容来推断出完整的符文含义。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不再使用阵玉了。
她的手在发抖。
萧凌渊 看到了之后就进来了。
“怎么了?”
苏云昔没回答。
她把阵玉、拓片、密信、族谱残卷都放到了一起,在上面空白的地方用一根炭笔画出一条时间轴来。
萧凌渊 看了一下那条线。
最初的节点为五十八年前。
这是在苏云昔出生之前很久的事情了。
苏云昔说话的声音很小。
“我的爷爷的爷爷发现的第一个阴阵。”
萧凌渊 没有打断她。
苏云昔指着时间轴上开始的地方说:“那个时候大雍建国才四十年,第一代窃运阵还没有形成。苏家先祖发现山村里有人布置了一个奇怪的阵法,村民们相继死去。把阵法拆掉之后就救活了全村人。”
“后来呢?”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苏云昔说,“苏家祖训也变了——除了学习奇门遁甲之外,还要学习望气之术来寻找阴阵。”
把时间轴往前推一段。
“前几代人做的都是小打小闹的事情。拆分队伍、抢救一些人,认为这是地方术士所为。”
再向右移动3格。
“一直到我太祖父的时候,他才发现了京城地下有一个很大的阵势。”
萧凌渊 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云昔说:“太祖父没有张扬,因为太祖父觉得这个大阵不是一个人能够布置出来的。前面有朝廷的人、有钱庄的钱财、有工匠的建筑。他要拆阵,就相当于跟整个王朝作对。”
“所以他就偷偷地拆了?”
“是的。”苏云昔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苏家从太祖父开始,三代人都是做同一件事情——暗中拆解主阵的分支节点。不让别人察觉到,也不让对方有所警觉。拆掉一个节点,在另一个地方换成另外一个身份。”
她顿了一下。
“我的父亲也是这样做的。”
她的手指停留在了时间轴的最后面,也就是十年前。
“但是他的动作太慢了。”
萧凌渊 问道:“为什么会被打呢?”
苏云昔拿过一张府上的秘密文书。
“因为被他破坏掉的那个节点就是主阵转移的重要地方。卫寒渊发现。”
她把信上的字都读了出来:苏家余孽已经全部被消灭了。
“这不只是一场普通的灭门案。”她说,“这是卫寒渊故意安排好的报复。他知道苏家人要拆掉他的阵法,但是没有动手——因为苏家人拆的是分支节点,并不会影响到他自己的核心。”
“为什么十年前就做了呢?”
由于该节点的原因苏云昔指了指时间轴上的一处,“我父亲拆除的那个节点就是主阵转移的重点。如果他成为主角的话,那么主阵就会瘫痪掉一半。卫寒渊不会让别人成功的。”
把信放好之后,她的声音就小了很多。
“但是我的父亲并不是被他发现的。”
萧凌渊 看着她。
“十年前的时候,我的父亲收到了一份秘密文件。”苏云昔说,“信中写道‘京城主阵有变,速来’。他把家里所有的阵玉都带上了,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去了。”
“结果呢?”
“结果那里没有主力部队,只有一些埋伏。”
苏云昔的手握得很紧。
“这封信是伪造的。有人利用了我父亲善良的心思来引诱他上当。”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谁写的信?”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份东西,这是林御史从皇宫里调来的老文件。
“十年前的时候,太傅就是翰林院的侍讲。”她说,“这封密信上的字迹与太傅所写的奏折一模一样。”
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
笔迹确实像。
但是并不完全一样——太傅练习过变体,故意改动了几个笔画。
“有了就可以了。”萧凌渊 道。
苏云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看着桌子上面的东西,她说了一句。
“灭门的事情,宫里面是知道的。”
萧凌渊 看着她。
张崇山的密信中并没有提到皇宫的事情,但是这段时间内,皇宫里面有一条秘密命令,所有的京城驻军都不能离开京城。
她抬起头来望着萧凌渊 。
灭门那天,青溪县距离京城只有三十里路。如果有一个人去报案的话,在半个多时辰之内就可以到达。但是在这半个时辰之内,所有的官道之上都是“例行巡查。”
她把手指放在了那份老文档上面。
“不是巧合。”
萧凌渊 问到:确定吗?
“我并不想得到结果。”苏云昔说,“我只是进行推理。”
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之后再整理一下。
“苏家先辈发现了主阵,并且三代人秘密地拆除了它。卫寒渊发现了,但是并没有马上行动,因为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布置。利用朝廷的力量把太傅安插在皇帝身边,再用张崇山的手法让我的父亲上当。”
“在灭门之夜的时候,皇宫里面所有的道路都是关闭的。没有人可以来救援。”
“卫寒渊想要的是苏家的人命吗?他所需要的是一百多人气运汇聚到主阵中去,从而实现节点转移。”
萧凌渊 问道:“做完了没有。”
苏云昔点头。
“完成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父亲之死并不是意外。我的母亲的生命是不能白白浪费掉的。叔伯兄弟之死,并非冤枉。”
她转过身。
“他们被当作祭品杀害了。”
萧凌渊 看着她。
月光之下她的双眼十分干燥。
她没哭。
十年来,她已经不会哭啦。
“信中提到京城主阵发生了变?”化萧凌渊 问道。
“对。”
“你父亲知道这是个假消息,但是还是去看了?”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他去查看的原因是害怕万一它是真的。”
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从不担心自己会死去,但是他会害怕如果那个阵法形成之后,会有更多的生命被夺走。”
萧凌渊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苏云昔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所以我不可以让他白白死去。”
她转过身去回到桌子旁边。
“我现在才知道所有的事实。是谁布置的阵势,是谁写的信件,是谁把道路给封住了,又是谁袖手旁观而不去救助。所有的事情和人都是存在的。”
她把桌子上的东西都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现在我要求每个人都要回来。”
当这句话说完之后,书房外面的天空还是黑乎乎的。
萧凌渊 听到远处更鼓敲响最后一遍的时候,也听到了前院禁军换班的脚步声。京城还没有睡醒的时候,苏云昔就把十年前发生的灭门案又摆在了桌子上。
不是为了哭。
是为了算账。
---
第三百四十五条皇帝知道。
苏云昔把苏家被灭门的事情理清楚之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而是一下子就带着血阵拓片以及林御史送来的老文件到皇宫里面去查一查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苏云昔把桌子上的东西抱在怀里,然后就出去了。
萧凌渊 也跟着走了过去。
“去哪?”
“找证据。”
她没有停步,在回廊里走了一段路之后就来到了书房。青禾正在桌子上练习排盘,看到师父脸色不好,便马上站了起来。
“师父?”
苏云昔没有理会她,直接走到书架前面把几本书挪开,在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木盒。
这是几天前林御史派人送来的一份。
她打开木盒,里面有十几封信。信纸发黄了,字迹也很模糊,但是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那是当年大理寺、刑部之间往来的公文。
萧凌渊 站到了门口。
“这是什么?”
“十年前苏家案件发生之后,大理寺、刑部以及京兆府之间所发出的公文往来。”
把最上面的一张拿出来铺开。
“看下这个时间。”
萧凌渊 走到他身边,低下头去看。
“……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
“是的。苏云昔的手指点在落款的地方,案发三天后,大理寺就收到了格杀勿论的批复。但是京兆府直到第七天才开始抓人。”
把信纸反过来,在背面有几句话。
京兆府丞给刑部的一封秘密信件。上面写着“皇上已经决定了,不能改变。”
萧凌渊 皱眉。
“上意?”
苏云昔没有作答。再拿一封来。
“这是刑部尚书所写的信。写给他的弟弟。”
信中只写了几个字——
“关于苏家的事情就不要说了。皇帝已经做出决定,我们只能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萧凌渊 的脸色也变得不一样了。
苏云昔把信一张张地铺开,在桌子上摊开来。十几封信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我父亲在出事之前曾向皇宫递交了一份奏章。”
从木盒里找出了一张破损不堪的纸。
“这是折子戏的抄本。”
萧凌渊 接过来一看。
折子就是苏云昔父亲写给皇帝的一封信,里面的内容是关于京畿阴阵勘察的情况汇报。对阵玉的出处、气运走向以及幕后黑手都有详细的记载。
折子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窃运大阵成功的话,那么国家就完了。请求皇上严厉查处。”
苏云昔指出了折子右上角的地方。
“你看这里。”
有朱砂批注的地方。字体非常小,好像随便写的。
“知道了。”
萧凌渊 看着这两个字,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苏云昔把折子放下了。
“他知道了。”
她说得很平静。
看完之后就写下了“知道二字。于是什么也没有去做。”
萧凌渊 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苏云昔继续往下看。
“这是在案件发生之后的一个月里,由宫中的司礼监所发出的一封秘密信件。”
她把信纸摊开。
信中写道:“苏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皇上让各位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天下的事情很多,应该把国家放在第一位。”
落款处盖有司礼监的印章,这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机构所用。
萧凌渊 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该信件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他知道,并且在之后把这件事给隐瞒了。”
苏云昔把信纸收进木盒里。
把父亲留下的账本交给他。没有进行彻底调查,也没有下令停止,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萧凌渊 。
于是苏家全家被杀,他派人给司礼监送去一份文书说,“天下的事情很多,但是国家才是最重要的。”
书房里很安静。
青禾站到门口,不敢发出声音。
苏云昔又把木匣里的最后一层打开,里面有一卷发黄的绢帛。
“这是我在京郊的一座废弃房子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她展开绢帛。
这就是一张地图。画出的是京城地下主要阵势分布图。标出时间为十年前。
绢帛的右下方有几句话。
“呈御览。”
萧凌渊 弯下身子看了一下。
“……这张地图是用来给皇上看的吗?”
“对。”
苏云昔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有人把这张图送给了皇上。告诉他太极殿地下四丈的地方有一个正在运行的窃运大阵。”
她顿了顿。
“但是皇帝并没有拆掉它。他选择不公开。”
萧凌渊 看着这张地图。
“你怎么会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同一份呢?”
苏云昔从木盒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已经得到皇上的批准了。静观其变。”
字迹为司礼监所写。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那么就是说……
“也就是说,从十年前起他就知道了。知道有阵、知道有人在偷气运、知道我父亲所说的都是真的。”
苏云昔把纸条放进了木盒里,并且把盒子盖好。
“但是他没有做什么。”
她转过头来望着窗外的月亮。
“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卫寒渊能够在京城地下布置如此庞大的阵法,为什么朝廷没有人去调查,为什么大理寺与刑部之间配合得那么默契。”
她的声音很轻。
“我现在知道了。”
“由于最大的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萧凌渊 来到她的身边。
“你要怎么解决?”
苏云昔没有回头。
“我说过吧!人和事都要有所回报。”
她转过头来望着萧凌渊 。
“你为什么不劝我呢?”
萧凌渊 摇头。
“不能说服你。”
他把桌上的地图拿起来。
问的是,“你是要一起算,还是要分开算?”
苏云昔看着他。
“分头行动。一个个地来。”
“从谁开始?”
苏云昔的目光停留在了司礼监的密信上面。
“从负责封口的人做起。”
她把密信拿起来,出了书房。
青禾连忙跟上。
“师傅要去哪里?”
“查一个人。”
“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即十年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苏云昔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他还住在京城。并且我还查到,他每年清明节都会到城西的一座寺庙里烧纸。”
她回头望了萧凌渊 一眼。
“后天就是清明节。”
萧凌渊 点头。
“我去安排一下人员。”
苏云昔没有说话,只是向外走去。
萧凌渊 在后面喊住了她。
“苏云昔。”
她停下来。
“另外一件事情。”
萧凌渊 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把地图举起来的时候,皇帝是多少岁?”
苏云昔一呆。
她快速计算。
十年前的时候,也就是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三年。那个时候他……
十五岁。
萧凌渊 看着她。
“一个15岁的小孩看了地图之后决定不采取任何行动。你认为——”
他顿了顿。
“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帮他出的主意?”
苏云昔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
但是这个问题就像一根针一样刺到了她的内心深处。
从书房出来之后就到了回廊的尽头。
月亮非常明亮。寒风钻进衣袖里。
她向王府正殿那边看了一眼。
有人为15岁的小皇帝出谋划策。
那个人是谁?
是太傅?
还是——
卫寒渊?
她紧紧抓住木盒边沿。
东方有一线曙光出现。
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证据越来越多,但是道路却越来越窄了。如果皇帝是被蒙蔽的话,那么她可以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太傅、卫寒渊身上;但是如果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话,那么她要拆掉的就不仅仅是这个阵了,而是一整个朝廷。
她在回廊上望着一线白光慢慢爬到房顶。
天亮了。
也有一些东西也应该被拍摄下来。
苏云昔把木匣盖好,手指按在锁孔处,听到“咔嚓”一声。
虽然很小,但是给十年前的案件加了一把新的锁。
旧锁锁住真相。
新的锁把她的追债之路给堵死了。
青禾在走廊里不敢讲话,只是把披风递了过去。苏云昔接过披风披在身上,发现一夜之间没有休息好,后背都是冷汗。
她没有回房。
于是她就进到书房去了。
天亮之后,她要将帝王知情这一条单独列出。
必须立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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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心里很痛。
苏云昔在回廊上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王府中没有一个人敢去劝她。青禾来了两次,在走廊上端来热水给病人喝,但是后来还是悄悄地离开了。林御史派人送来的一封急信放在了书房门口,没有人敢擅自把信送到里面去。
萧凌渊 没有走。
他在书房里听到了外面她时断时续的呼吸声,也听到了她不时地握着木匣发出的一点声响。这不是一个人在伤心的声音,而是一个人在过去的十年里把所有的可以相信的东西都拆散了。
等天亮之后,回廊尽头的灯就熄灭了。
苏云昔这才开始活动起来。
她伸手去触碰木盒上裂缝的地方,仿佛是在触摸自己内心深处的一道伤痕。
裂开了就不要装作没有裂开的样子了。
帝王知情这四个字一确定下来之后,她之前对于朝廷的一切解释就都不再有效了。并不是没有人为正义发声,而是那些为正义发声的人自己把门给关上了。
到了早上,她的手心里握着的木盒已经出现了裂缝。
她推开了书房的大门。萧凌渊 还待在房内,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烛泪流得到处都是。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目光落到了她通红的眼睛上面。
“查到了?”
苏云昔没有作答。她把木匣放到桌子上,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装着她连夜整理出来的线索:帝王登基第三年密旨、苏家人被抄家的时候的朝会记录、几个大臣的秘密书信。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一个结果。
萧凌渊 拿着一份密旨的副本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停了下来。
是帝王亲笔。
上面写的是:苏家的事情暂时不要处理了。等我登基五年之后再做决定。
日期为苏家被灭掉前的一个月。
一个月苏云昔的声音很低沉,就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一样,“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来阻止。他没有做什么。”
萧凌渊 把密旨放好。
“还留有余地。”他说,“登基五年之后就是借口了。他不打算直接下令灭门,但是也不会阻止。”
苏云昔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她认为皇帝就是被权臣控制的傀儡。认为他不知道,认为他是小孩子不懂事。认为死去的族人至少有一个冤屈可以申诉的人。
但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他知道地图的情况。得知苏家要换防了。知道卫寒渊要出手了。
他选择的是袖手旁观。
他认为五年前的事情和五年后的自己没有关系苏云昔睁开眼睛,眼神空洞,“五年之后,他没想到我会活着回来。”
萧凌渊 望着她,并未说什么。
见过她很多种状态,在破阵的时候很冷静,在追查的时候很执着,在见太傅的时候也很坚强。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子。
就像一栋楼一样,是从里面开始垮塌的。
“我替这个王朝做过最后一件事。”苏云昔慢慢说,“我父亲替这个王朝死。我的祖父死在阵中。我的叔伯、堂兄、甚至九岁的堂弟——”
她停了一下。
“我认为他们是为了正义而死的。认为皇帝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他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萧凌渊 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当年他发现了母亲不是因为生病而去世的,而是被皇帝赐死了。就比如他的武功里面有一些禁忌之术。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恨吗?”
苏云昔抬起头。
“恨。”她说,“但更多的是——”
她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不是因为怨恨。不为生气。就是一种完全的失望。就像一个人走了几十年的路,忽然发现路尽头的旗帜是假的。庙里没有人住。神是不存在的。
“这样的皇家有什么资格来治理国家?”
她的嗓子已经快沙哑了。
萧凌渊 望着她。她的双眼周围都是红血丝,并且没有眼泪。
他走到她身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一双手非常粗糙,是因为长期握着刀的缘故而形成的茧子。他的体温从她的手背上流过,就像一个沉重的信息一样。
“我并不是皇族的人。”他说,“我是被他们利用之后就被抛弃的人。”
苏云昔没有去拿。
但是他说下去了。
“我已经了解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十月怀胎的时候就给卫寒渊灌输了煞气。我并不是生来就是天煞,而是被他创造出来的——”
他说话很冷淡,很有分寸感,就像一根铁钉扎进了木头上一样。
“我也成了他们的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苏云昔侧过脸去看他。
两个人并排站立着,就像两根立起来的柱子一样。不完整,但是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倒下。
如果要推翻这个朝代的话,那么我就站在你的立场上。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低头看自己手上所持的奇门盘。这是她在城南当铺中赎回的一件苏家人留下的东西,上面的刻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她的父亲当年用这个盘来推演过多少个阵呢?拆过多少次?
最后还是被自己的人给杀了。
她慢慢地把另外一只手伸出来,打开桌子上的地图。
全国有107个阴阵,其中9个主要的阴阵节点。都是老百姓的生命之气所培养出来的。
“我并不想把它推翻。”她说,“我要把它拆掉。”
萧凌渊 看着她。
“拆除这个大阵,使这个朝代无法存在。”
她说话的声音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不是冷静下来之后再重建,而是把碎片拼接好之后再重建。
“大阵没有倒塌,还会出现第二个苏家、第三个苏家。帝王坐在这个阵法之上,每天的日出和月落都是一条人命。”
萧凌渊 紧紧握住她的手。
“好。”
窗外有脚步声。
青禾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到两人手拉手站在地图旁边,一呆。
“师傅、师父。”
她把药碗放到桌子上,并且小声地说:“外面有一个叫林御史的人派来的使者,带来了一份重要的公文。”
苏云昔放开萧凌渊 的手,接过了信。
是林御史所写的。只写了两个字。
“天牢里有一个老禁军被招入了军队。帝王登基的时候,有一份秘密文件被送到太极殿,接收人就是卫寒渊。”
看纸上面写的什么。
指尖慢慢收紧。
知情之外还有其他的。
还通着信。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现在已经很早了。阳光照射到王府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眯着眼睛看那一缕阳光的时候就会想到十年前父亲带她进入密道时所说的话——
“你就是苏家唯一的希望。”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于是她把一双眼睛钉在了江山最污秽的地方。
一直看到它洗得非常干净。
或者摔坏了。
书房外面有禁军换班的声音。远处传来了早朝时敲钟的声音,一响就是好几下,沉闷地敲打在整个城市里。
萧凌渊 看着她。
“今天早上的朝会,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卫寒渊的人在宫门之外动手了,林御史要有人来接应。”
苏云昔点头。
她独自一人离开了书房。
青禾跟着她一起走。
到了王府门口的时候,苏云昔就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着这栋大宅。
红墙绿瓦。守卫者们正在执勤。旗帜迎风飘扬。
她忽然笑了。
“青禾。”
“师父?”
“苏家有什么样的规定?”
青禾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苏家人看天象、察地脉、用术法保百姓平安。
“是的。”苏云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就可以了。”
她转过身来离开了门槛。
在早朝的时候,钟声正好敲响。
最后的一点声音也消失在地下了。
她站到台阶上,望着东方的皇宫。
所有的气流方向都十分清楚,在她的目光之下,皇宫内有一根黑气柱一直往上窜,并且从太极殿的地基处开始往地下钻去。
她抬起了自己的脚,走下台阶。
王府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关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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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表忠第三百四十七章。
帝王知情的证据摆在眼前之后,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去找人,而是自己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且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苏云昔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把门给关上了。
她没有点灯。
在黑暗里,她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十年前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有去查过,也不是没有想过各种可能性。
但是把所有的证据都拼凑起来之后,真相就如一把刀刺进了她的胸膛一样,她才意识到——
一直都在欺骗自己。
她认为皇帝应该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她认为灭门是卫寒渊一个人干的。
她认为朝廷中还有人是公正的。
什么都没有。
苏家家主被判处死刑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批得心安理得。
因为太傅说苏家是前朝遗孤,有造反之心。
帝王信了。
或者说是相信了。
苏云昔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在抖。
敲门声响起。
她没有应。
门被推开。
萧凌渊 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就直接把门推开。
看到她趴在地上之后,他就停下了脚步。
于是他就走到她的身边,蹲了下来。
“地上凉。”
苏云昔没抬头。
“我知道你没有哭,”萧凌渊 说,“但你的样子比哭了还难看。”
“你是来干嘛的。”
声音沙哑,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看你死没死。”
苏云昔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在黑夜里她的目光十分明亮。
不是眼泪,而是怨恨。
“你可以放心了,”她说,“我不會死。”
“我知道你不会,”萧凌渊 说,“但你这样撑着,迟早会垮。”
苏云昔冷笑道。
“垮了又怎么样?十年来,我父亲已经计算好我要站在哪里,计算好主阵六十年来的气运最弱的时候,计算好秋天打猎的好时候——”
她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他把所有的都计算出来了,唯独没有考虑到帝王也会默认。”
萧凌渊 没说什么。
“整个苏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苏云昔一字一句,“被投入主阵当祭品。我爹把我塞进密道的时候,他说——‘活着,替苏家讨个公道’。”
“我活了。”
“我想要的公正是什么呢?”
她说话的声音里有了一道裂痕。
“帝王默许、太傅参与、卫寒渊出手。这三个家伙,一个都不能留。”
“但是杀了他们之后,苏家人还能回来吗?”
萧凌渊 抓住了她的手。
不是抓住而是握紧。
拇指按在她的脉搏处。
“能。”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萧凌渊 平静地说:“你父亲并不是要你去报仇,而是要你保护好苏家所拥有的东西。主力部队依然存在,卫寒渊也未被消灭,盗贼们仍然在进行着偷袭。你现在不能杀死他们,但是你已经破坏了他们的布局。”
“那又怎样?”
“你爹算到了今天,”萧凌渊 说,“他算到你会站在这里,也算到你会遇到我。”
苏云昔盯着他。
“你不信命运吗?”
“我不相信命运”,萧凌渊 放开她的手,但是并没有收回来,“但是我相信你。”
他把头低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我并不是要你去劝说。我是来告诉你们的,我并不是皇族。”
苏云昔一呆。
“我是被他们利用又抛弃的人,”萧凌渊 说,“我母亲是被毒死的,我从小被当作弃子。那些所谓的皇室宗亲,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
他伸手去碰她,正好碰到她的手指。
他没有缩回去。
“如果要推翻这个朝代的话,我就站到你的队伍里去。”
苏云昔看着他。
在黑暗里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到他手里有一股温暖。
比她的手暖。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知道。”
“你就是摄政王。”
摄政王是萧家送给苏家的礼物,所以苏家没有欠萧家的钱,萧凌渊 也没有欠苏家的钱。
“我以为你要做皇帝。”
“我想当皇帝,是因为不掌权就会死,”萧凌渊 说,“但如果掌权的代价是看着你变成现在这样——”
他握紧她的手。
“宁可不干。”
苏云昔终于笑出来了。
不是讽刺性的笑,而是很累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你这样说话,”她说,“难道不觉得不像在说情话吗?”
“我不讲情话,”萧凌渊 说,“我只说真话。”
站起来之后就把苏云昔也给拉起来了。
“你到床上去睡吧。我去叫人来送一碗热腾腾的粥过来。”
“我不——”
“你刚才咳血了,”萧凌渊 打断她,“别以为我没看见。”
苏云昔张开嘴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坐在床边上,看着萧凌渊 出去了。
门关上。
房间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但是她并没有把这些证据整理好。
没有看那份名单。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萧凌渊 刚才握住的地方。
还有余温。
她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天亮以后,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是可以少用一天。
她本以为自己会失眠。
闭上眼睛之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别人从高空拉了下来一样,坠入了漆黑的世界。梦境中并没有出现苏家的老宅、地宫血阵等场景,只有一条长长的官道。官道两旁都是看热闹的人,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她向前走去。
走到尽头的时候,看到父亲就站在这里。
父亲并没有问她查到的结果是什么,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很恨。
就是一句话:不要回头。
苏云昔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并没有马上起来。
窗外有鸟鸣,也有下人压低声音搬水的声音。王府依然在运行中,北京城也在正常运转着,昨天晚上出现的情况并没有对它们造成影响。
但是她明白,已经不一样了。
从此以后,她就不能再以替苏家讨回公道的身份出现。
她要拆的就是给所有的冤案盖戳的手。
第二天早上,苏云昔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青禾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叠纸,上面画了很多歪七扭八的符号。
“师父!你醒了!”青禾跳起来,“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三道防御阵纹!你看看有没有用——”
苏云昔接过纸来一看。
第一种就是最基本的双层防护阵法,在外面再加一道反向吸收的纹路,可以将受到的攻击部分力量转化成阵法运转所需要的能量。
这个思路很新。
第二道就是感应阵的变异版,不是由外向里扩散,而是由里向外收缩,在触发之后会在中间产生一个陷阱。
第三种就是比较奇怪的一种。三条阵纹重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固定住的形状。
“第三个,”苏云昔说,“你画的什么意思?”
“我想的是——如果阵玉不够用,可以用三道小阵互相支撑,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阵,”青禾说,“这样就不用在大面积区域布设一整块大阵玉了。”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昨天晚上。师父你回来之后一直都没有出来,我也不敢去打扰你,在外面画画——”
苏云昔说:“这三种阵纹都很简单,但是你想到的方法很好。”
青禾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后放进了袖子里。
“接着练习。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案子之后再教你学习更高级别的阵纹结构。”
青禾用力点头。
她突然压低声音:“师父,你和王爷——”
“没什么。”
昨天晚上看到他把你们送到房间门口之后就离开了。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青禾识趣,也不再问了。
但是她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师父,我觉得王爷是真心实意地在乎你的。并不是为了利用而产生的关心。”
苏云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把手指伸进袖口里去,感觉到里面有一张青禾画的阵纹图。
怔了一会儿。
于是她转过身去,向书房走去。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主力部队是不会轻易垮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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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的成长速度非常快。
苏云昔在得知皇帝知道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就不再只守在药炉旁边了,在后院里摆放了昨天晚上所绘制出来的三个阵法图供青禾查看。
等了半个多时辰。
地上朱砂因为早晨的露水而有些许湿润,青禾便用袖子把多余的地方擦拭干净之后又重新开始缝纫。她知道师父昨晚没睡好,也知道此时不应该因为这些小事情而打扰到师父休息,但是她还是想要让师父看一下。
不是邀功。
于是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不能再一直站在一边哭泣了。
师父要拆阵了,她也要学会帮忙。
即使只有一点点的帮助也可以。
只要能减少师父出血一次,就已经很值得了。
青禾紧紧握住朱砂。
手指都已经变红了,但是仍然没有放手,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青禾蹲在王府后院里,手中握着一块朱砂。
她在前面画了三个阵法。歪七扭八的,看上去就是鬼画符。
但是苏云昔走过来之后,脚步就停了下来。
青禾抬起头来说道:“师父你看这个——”
不要动苏云昔蹲下身子,仔细地看了看地面的第一条阵纹。
青禾所画的是一个防御阵。苏云昔没有教给她这样的结构,因为太难了,要同时操控三条气脉的方向。
但是青禾自己画出来了。
不只画出来了,而且把中间的一段结构也修改了。正规的防御阵法要依靠灵力核心来运转,但是青禾却用朱砂、玉石碎片作为替代品。以实物代替纯粹的灵气来运作的话,效果就会差一点,但是不用修炼也可以起作用。
苏云昔抬起头来问她:“是谁教你做的?”
“没有人教,”青禾有些紧张地说,“我只是看你在地下埋了一块阵玉做基础。如果不用灵力来驱动的话,在地上画出纹路之后再把阵玉镶嵌进去,是不是也可以使用呢?就试着做一下。”
苏云昔伸手去触碰阵纹。
纹路比较粗糙,细节部分还有不少不准的地方。但是主要的思想是正确的。一个小姑娘才接触奇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自己想出用阵玉代替灵力的办法。
“师傅,可以使用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从怀怀怀里拿出一块普通的阵玉,在手中感受一下,青禾所画的阵纹中也有气脉在运行。尽管很微弱,但是已经开始了。
可以使用她说。
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但是只能使用三次。”苏云昔指着阵纹中间的断裂处说,“因为这里气脉拐弯很急,所以阵玉承受不了连续冲击而破碎。在上面加上一条过渡线。”
她在地上用手指画出一笔。
青禾看了很久之后才点点头说:“我记下了。”
苏云昔站起来,顺手把袖子上的泥土拍掉。
想到父亲曾经教过她的奇门术。父亲从来不亲自指导,只给女儿一本书,然后让她自己去研究。她在房子里待了三天三夜之后才找到一条出路。
青禾很像她。
比她胆子还要大的是苏云昔当年也不敢随便改动阵纹。
“第二道是什么呢?”
青禾马上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阵纹:这是我自己胡乱画出来的,并不是书上说的。王府西边墙角处的泥土非常干燥,在下雨之后很快就会变干。我认为地下有东西把水分吸走了。
苏云昔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府西墙根下边的地底下是有东西的——她之前布置的感应阵就埋在那里。那阵是为防止墨尘偷袭而设,用土壤里的水分来制造感应屏障。
青禾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她能感觉到。
“所以我在西墙根附近画了这道纹,”青禾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觉得这里残留的气息很古怪。我想着如果把防守阵放在这里,说不定能截断它。”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于是她说:“这个图案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名字。”
“现在已经有了。”苏云昔说,“叫做断源纹。”
青禾一愣:“真的可以使用吗?”
“你现在在断的是王府地下的一条感应支脉,”苏云昔说,“确实能截断——但也会让我那边收不到警报。你要截它之前,得先告诉我。”
青禾马上蹲下把花纹给擦掉了。
苏云昔拦住了她:“留下。你找到的弱点是真实的。但是用之前一定要告诉我一下。”
青禾收了手,脸上有些发红。
“第三道呢?”
青禾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最后一道:“这……我不确定是不是阵纹。”
她所描绘的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图案。圈并不是真正的圆,里面有很多小点,排列没有规律。苏云昔看了很久也没有看懂。
“我晚上睡不着,”青禾说,“就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我发现天上的星星不是乱摆的,有些很亮,有些很暗,它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有规律。”
苏云昔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
“我照着天上星星的位置画了这个,”青禾说,“然后我发现——如果我从这个方向看,星位和白天院子里的阴影方向是反的。”
苏云昔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奇门盘。
她没有掏出来。
但她心里清楚——青禾说的是奇门遁甲中最重要的原理之一:天星与地势的对应关系。正统奇门里叫“三合应象”,是九星运转的核心规律之一。
很少有人生来就会去发现这样的对应关系。
苏云昔是在八岁的时候被父亲强迫着背了三个月的阵图之后,在一个夜晚里忽然间就明白了。
青禾没人教。
她就是自己仰头望星空,领悟到了。
你画出的这些图案有多少个苏云昔问道。
大约是三分之一个左右青禾不确定,“我不记得了就用点点来代替。”
苏云昔指出了她画错的地方:天权星放在那里是对的,但是天枢星不能放在它的对面,否则就会和地势相冲。正确的对应就是天枢配坤位。
青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地上修改了一下。
苏云昔看到她这样做的时候,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
父亲当年也应该看过她。
“你从明天开始,”苏云昔说,“每天多学两个时辰。”
青禾一呆:“啊”但是我说——
“基础阵纹你已经掌握了七成,”苏云昔说,“再往上走,需要系统的推演训练。我会把苏家入门的三套推演法则教给你。”
青禾的天赋已经不能按照普通的学徒来教授了。如果还是让她只负责端茶送水、背诵基本口诀的话,那么她的观察力就会被削弱。苏家到了她的这代,已经不能够仅仅依靠她一个人来支撑了。
青禾要尽快长高。
现在。
青禾张了张嘴。
“剩下的就是勤奋学习、刻苦练习了。”苏云昔看着她说,“能做得到吗?”
青禾使劲点着头说:“可以。”
苏云昔转过身走进了房间。
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并且说:“你那条断源纹,明天给我画一份完整的。在西墙根处再增加一道防护措施,以免它误触到主体。”
青禾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苏云昔没回头。
但是她走了几步之后,嘴角就微微上扬了。
微小的角度只有后院的月光才能看到。
她没有把刚才想到的事情告诉青禾,那就是关于苏家传人的事情。
不是血脉。
还有人能够读懂气、敢于改变阵型、愿意把看到的东西落实到地上。只要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么苏家就不可能完全断绝。
青禾低着头继续画阵图,笔画歪七扭八,但是越来越稳定了。
苏云昔进到书房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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