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在调查司礼监旧案的时候,林御史也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着所有的证据,并且打算把这些证据带到金銮殿去。
林御史在书房里坐着。
窗外面是后半夜的月亮,院子里非常寂静,只有虫子在叫。
桌子上放着一件旧夹克,灰色和蓝色相间,用的是棉布料,已经穿了七八年了。
他拿起剪刀把夹衣里面一层的线缝给拆开了。
针线盒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一根针、一根黑色的线。
把上面有罪状的奏折折好之后,放进夹衣里面最里面的夹层中。
每页都要誊写两遍,用蝇头小楷写满之后再用猪油浸泡一下——这样既可以防潮又不会变得太脆。
线穿过针眼。
他开始缝。
第一针扎进去。
手有些抖。
不是怕。
是老了。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在金銮殿上连参了三个有权势的人,那时跪一天也不会感到腿痛。现在只是低头缝纫,手指已经不太听话了。
林御史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突然笑了起来。
老了也好。
老骨头不值钱,用来撞一撞太傅那堵墙正好。
停下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继续前进。
一针一线地把夹衣上的破洞缝合起来。
缝了一半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把夹衣拿到灯光下面看了一下——线没有走得很直,有点歪。
又把那一段拆下来,再缝上。
老管家端来一碗粥进来了,站在门口不敢发出声音。
林御史没有抬头:“放那里吧。”
“老爷,你一天都没有吃过饭。”
“不饿。”
老管家放下粥碗之后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御史抬头看着他:“有事情吗?”
“老爷你要干什么?”
林御史放下手中的针线,对老管家说:“我要把一件东西送到金銮殿去。”
“什么东西?”
“可以造成很多人死亡的事物。”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那么老爷怎么样了?”
林御史笑着说:“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他继续缝。
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夹衣就缝好了。
他站起身来,把夹克穿上了。
大小适中,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活动了下肩膀,那本奏折压在他的胸口上,很硬,很扎人。
但他没脱下来。
林御史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官服,并且把夹衣也穿在了官服之下。
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白色的,脸上的皱纹很多,已经快要六十岁了。
但是他的眼里还是有光芒的。
出门的时候,老管家追了上来:“老爷,不用坐轿吗?”
“走着去。”
“摄政王府离这里很远。”
“正好来个头脑风暴。”
林御史独自一人前行。
早晨的时候,北京的街道上还没有很多人,卖早点的小贩才开始摆摊。
闻到炊饼的味道、豆浆的味道。
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但是从现在开始,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变化。
到了摄政王府门口的时候,守卫就来通报说可以进去了。
萧凌渊 没有在府上。
苏云昔在。
她在后院教青禾摆盘,听到林御史来的时候就赶紧跑出去迎接。
林御史在前厅里,身穿官服,腰杆儿很直。
苏云昔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发现他的胸口衣服有些鼓起来。
“林大人。”
“苏姑娘。”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并没有再寒暄什么。
林御史把一封信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对方:“这就是我辞职的奏章以及遗书。如果我今天死在金銮殿上的话,你就帮我把信带给王爷。”
苏云昔接过信说:“今天你要去上殿吗?”
“对。”
“证据够了?”
林御史拍着胸脯说:“都在这里。十年来累积下来的债务、上百人作证、阵玉交易记录、太傅和江南世家往来的密信副本等等,在我的身上。”
苏云昔沉默。
她明白林御史的奏章一上奏之后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你会死掉。”
“我知道。”
“太傅一定会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我咬回去就咬回去吧。”
“帝王的角度。”
“我心中有数,陛下站在哪一边。”
林御史笑着说:“苏姑娘,我有证据了。其余的部分就用我的身体去承受吧!”
苏云昔看着他。
这位老御史头发已经花白,手上长满了老茧,但是眼睛非常明亮。
她没劝他别去。
因为她是这样做的,所以换作自己也会这么做。
“林大人,请稍等一下。”
苏云昔转过身回到后院,过了一会儿就拿着一块阵玉回来了。
“这是什么?”
“护心阵玉。”
“我不可以接受——”
“不是给你自己的。”苏云昔说,“这是给你身上的证据。太傅身边有术士,在你进入宫殿之前就可以用禁术把你的奏折毁掉。此阵玉可以压制住他们试探的时候。”
林御史接过了阵玉,握在了手中。
“苏姑娘考虑得很周到。”
“从事这份工作的人,应该想到周全。”
林御史把阵玉塞进袖口里,向苏云昔拱手道:“那么我就去啦。”
“林大人。”
林御史回头。
苏云昔说:“你先去金銮殿,然后由我来接应。”
林御史笑而不语。
他转身往外走。
背影很瘦小,但是脊梁却直得像一根枪。
苏云昔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
青禾凑过来说道:“师父,林大人要去哪里?”
“去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
“危险吗?”
“很危险。”
“那么他为什么要去做呢?”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因为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青禾似懂非懂。
苏云昔没有做进一步的说明。于是她就回到房里去推演奇门盘了。
知道今天金銮殿上运气怎么样。
林御史来到皇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
宫门前面有禁军检查他的腰牌之后就让他进去了。
他在长廊里散步。
两边都是很高很高的红墙,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墙头上会显得非常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
胸口上奏折的硬边刺痛着他的肌肤,犹如一块烫铁。
他伸手去摸袖口上的阵玉。
继续走。
每次走路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把奏折开头背一遍。
不是怕忘。
就是害怕自己走到殿前的时候,看到太傅的脸庞,就会忍不住先骂人。
骂人没有用。
证据才有用。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已经看惯了热血在一句话里就被浇灭,也见识过冤案因为一句“容后再议”而沉入历史长河。
这次,他不再给后面留余地了。
今天必须议。
即使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也必须把这道缺口给撕开了。
林御史走到殿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进京的情景。那时候他认为朝廷是讲道理的地方,但是后来才知道,朝廷讲的是权力。
可今日不同。
今天他带过来的是理由,并不是道理。
是证据。
证据很足,即使打不垮太傅,也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个声音一定要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到。
也让史册记住。
要记得住,不能再糊涂了。
一进太极殿,文武百官就已排好队了。
太傅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见到林御史来的时候,眼睛微微一眯。
林御史没看他。
他走到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
殿内很安静。
小太监大声说:“皇上驾到——”
帝王从后殿出来之后就上到御座上了。
群臣跪拜。
“平身。”
林御史站了起来,并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臣林简,都察院左都御史,有奏章上呈。”
太傅侧头看他。
帝王没有表情地说:“奏。”
林御史把官服脱了下来。
群臣哗然。
官服下为一件灰色夹克。
林御史从夹衣内侧的缝线上取出了那份奏折。
他的手很稳。
“参奏太傅张崇明以及他的同党三十七人——和前朝余孽勾结在一起,私自设置窃运的大阵,残害忠良,与江南世家勾结,在十年之内抽走了国家大量的运气。”
太傅的脸色一变:“林简!你无中生有!”
林御史没有看对方,双手捧着奏章对皇帝说:“陛下,所有的证据都是一点一点地呈现在您面前的,非常清楚。”
帝王看到林御史手里拿着的奏折。
殿内非常寂静,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呈上来。”
---
第三百五十条太傅反击。
林御史把罪证送到金銮殿之后,太傅就被大臣们当众拷打,散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转到幕后去反击了。
金銮殿散了朝。
太傅张崇明没有回到自己的府上。
乘坐着轿子从东华门出来之后,在城南边的一家破败不堪的纸马铺周围转了三圈。
铺门虚掩。
推开房门之后发现里面没有人,地上散落着很多张纸钱和用草做成的人偶。
太傅来到后院,把一块松动的青砖揭开,里面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沿着木梯下去到地下。
地下有一个密室,面积不大,四壁用新糊上的黄泥装饰着,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角落里有一盏油灯,灯芯燃烧时会发出噼啪的声音。
太傅坐到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并且把官帽也放在了桌子上。
右胸疼痛的原因是林简所写的奏折,并不是苏云昔的女人眼线造成的。
在朝廷之上,面对着满朝文武百官的时候,被一个小丫头逼得走投无路。
太傅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黑玉阵玉。
阵玉上有很多细微的花纹,在中间有一个“破”字,墨色比较鲜艳。
把阵玉放在右胸处,闭目运转体内的残余真气。
胸口上紊乱的气机慢慢平静下来。
睁开眼睛之后,他的眼里除了疲倦之外还有愤怒。
“林简,你会后悔的。”
太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绢纸。蝇头小楷把林御史所交往过的官员、门生、旧部等一共四十二人全部记了下来。
看过之后把其中六个名字都给圈上了。
都是林简最信任的人。
太傅写了六封信之后,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的印章,并且把墨水晾干了。
他拽了下墙角的一根麻绳。
地面传来了铃铛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纸马铺后面的小门里就进来了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脸上戴着一块布条,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送出去。”
灰衣人接过信后点点头,然后就消失在了夜晚之中。
太傅坐到椅子上,眼睛微微合上。
林简认为一份奏折就可以把他们打垮吗?
笑话。
他经营朝政三十年,在六部十三道都有自己的门生。奏折不能翻天覆地,但是只要有人在,就可以东山再起。
但是前提条件是——卫先生不能有事。
太傅从靴子的暗层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纸,并把它铺展在桌子上。
蘸好墨之后提起毛笔,在纸上面轻轻一触,稍作停顿之后便迅速落下。
字体工整,力度适中。
“张崇明叩头说:今天廷议发生变故,林简造反,虽然没有证据,但是风声已经刮起来了。该皇子背后有摄政王的支持,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殿下的计划就会受到阻碍。我认为目前的主要任务不是争辩,而是要稳定摄政王的情绪,不要让摄政王趁机扩大影响。臣斗胆请求殿下暂不采取行动,在冬天的时候局势会发生变化,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拿下。我已经布置了几条牵制之策,林简跳梁,并不值得我们担心。张崇明叩头再拜。”
看过之后就把它折叠起来,并且用蜡封好。
灰衣人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太傅就把信递给了他:这是走水路送到江南的老药铺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灰衣人接过信之后又点了点头,这一次走得比较快一些。
太傅枯坐于灯前。
油灯里只剩下一半的灯芯了,灯光也变暗了一些。
他伸手去摸灯芯,火苗顿时就亮了起来,在墙上投下了一个自己影子,由于受了伤所以身体弯成了一个驼背的老头的样子。
太傅一直都在看那个影子。
今年56岁,从做官开始已经有31年了。由一个县里的小吏做到当今的太傅,是凭借实力才做到的。
给卫寒渊一个机会。
但是也把卫寒渊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退不掉了。
老怪物是不会接受背叛者的,萧凌渊 也不会放过他,林简巴不得他死掉,帝王……帝王什么都不干。
帝王只会在看到他和摄政王互相残杀之后,才坐上龙椅,假装自己一无所知。
太傅笑得很苦。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已经很僵硬的肩膀和脖子之后就来到密室西面墙边。
墙上用白灰画出一个简单的九宫格。
这是京城地下阴阵核心节点示意图,在仓促撤退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把墙上的情报带走了。
九宫格中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区域,在这个区域内用汉字写的是:
“主阵、太极殿、地下三层、三丈六尺。”
苏云昔的位置已经被他摸到了。
那天她进入地宫之后就看到了主阵的核心部分,但是只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可见的。
真正的阵法核心在地下第三层,并且被三层禁制所包围。
太傅在外边画了三个圆,并且每个圆的末端都写上了一个名字。
第一段弧线的终点就是“天牢”。
第二条就是“皇陵”。
第三条为“西苑”。
天牢地下有三块主阵玉;皇陵地宫中藏有卫寒渊布置的十二个阵基;西苑的莲池之下埋藏有一百八十个小阵玉,是用来克制皇宫主阵气运的。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地方被苏云昔得到的话,那么主阵就会被破坏掉一半。
太傅又把灰衣人叫了三次。
他用匕首割破手指,在一张白绢上写下了三行血字,由于失血的缘故,所以字迹有些颤抖。
“天牢阵玉不能动。”
“皇陵十二基。”
写到这儿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胸部和左肩都有刺痛感。太傅咬紧牙关,勉强完成了任务:皇陵十二基不能提前泄露。
“西苑莲池阵玉七天之后迁到东华门外面的书铺。”
灰衣人接过了白绢,并把它塞进了靴筒里。
太傅看着他,说:“一定要记着顺序。天牢为首要之务,而皇陵则是作为最后手段。”
灰衣人点点头之后就第三次消失在了夜晚之中。
太傅慢慢坐到椅子上。
他举着手,手指上还有些血。
血液为暗红色,比较浓稠,好像加了墨水一样。
苏云昔被打伤了经脉。
不是普通的经脉损伤——是被苏家正统奇门独有的“清正之气”侵入体内,与禁术修行产生对冲。
也就是说,在短时间之内他是不能使用高级别的禁术了。
最短三个月,最长六个月。
卫寒渊出关的时间就是三个月。
时间不多了。
太傅靠着墙,闭目养神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
睁开眼睛之后,他的眼里没有了疲倦,取而代之的是赌徒在最后一张牌上押注时的那种神情。
站起来之后就到了密室西北角。
墙角堆放着许多旧布包,他把布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被磨得发黑的铜箱子。
打开铜箱之后发现里面有一把用黄绫包着的长剑。
剑鞘已经生了锈,但是上面有一行小字:
“雍·开国三年·御赐。”
这是开国皇帝赠送给第一位太傅的佩剑。
开国太傅是张家祖先所担任的官职。
太傅拿着一把剑,当剑鞘碰到他的手的时候,剑身就会轻微地抖动一下。
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朝堂这条路走不通的话——
那就走别的路。
天亮之前。
太傅从密室中出来之后就换上了粗布衣服,在早市上和卖菜的人混在一起,一直走到了东华门。
他在书店门口站了会儿。
书铺还没开门。
太傅没有进去,而是拐到旁边的小巷里,从一座破败的宅院后面进入,经过正厅之后,在一间香火气味很浓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在给祖先牌位上香。
“你来了。”
太傅低着头说:“臣来向皇上请罪。”
上香的人转身了。
是帝王。
帝王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手中拿着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转动着发出“咯”的声音。
“林简上奏的奏折你看过了吗?”
太傅下跪说:“看过了。”
“你有对策?”
太傅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坚定地说:“只要陛下肯配合的话,臣就可以帮助陛下拖延摄政王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卫先生就可以出关了。”
帝王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卫先生出关之后怎么样了?”
太傅没有马上作答。
过了一会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