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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尖叫声在陵寝里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萧重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凹槽里那个枯瘦如柴、浑身插满导管的躯体。倒是站在稍远处的萧铭，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闭嘴。”
萧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
老人的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萧重，瞳孔里塞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更扭曲的东西。
姜离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她脚步落地的瞬间，陵寝四周的石壁传来沉闷的摩擦声。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石像生——披甲持戈的武士、张牙舞爪的瑞兽——开始缓慢地转动身体。石质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封死了通往出口的唯一通道。
“防御机关。”铁牛压低声音，握紧了手里的铁棍。
姜离没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读心术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那片混乱的意识里——
*针管刺入皮肤……冰冷的液体被抽走……又是他……那张脸……每次都是那张脸……*
*“样本采集完成。”*
*“活性维持稳定。”*
*“准备下一轮。”*
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还有深入骨髓的疼痛记忆。姜离看到无数个相似的场景：穿着白色实验袍的身影，手里拿着针管，一次又一次地从这具衰老的身体里抽取血液、骨髓、甚至某种发光的液体。而那张脸……
她抬眼看向萧重。
老人恐惧的源头，清晰得令人发寒。
“他怕你。”姜离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怕到骨子里。”
萧重没说话，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姜离转向凹槽里的老人：“你是萧昱。大梁的正统皇帝。”
老人——萧昱——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插在他身上的导管跟着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外面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是你的皮。”姜离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具用导管连接着铁棺、靠幽蓝能量驱动的皮囊傀儡。它替你上朝，替你批奏折，替你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病弱但尚能理政’的皇帝。”
她顿了顿，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凹槽边缘。
“但现在铁棺毁了，导管断了，那具皮囊废了。”姜离俯视着萧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昱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意味着外面那些朝臣、那些军队、那些百姓——”姜离一字一顿，“他们认的皇帝，已经死了。而你……”
她伸出手，指了指萧昱身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导管。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说你是皇帝？”姜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谁会信？禁军会把你当成从皇陵里爬出来的妖物，当场格杀。朝臣会把你当成试图冒充天子的疯子，凌迟处死。就连史官，也只会记下一笔‘有狂徒盗掘皇陵，假托先帝之名，伏诛’。”
萧昱的眼睛瞪大了。
恐惧之外，终于涌上了绝望。
“但我可以让你活下去。”姜离话锋一转，“以人的身份活下去。不用再躺在这个石头凹槽里，不用再被这些管子插着，不用再当某个系统的‘活体电池’。”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那是刚才萧铭从随行物品里翻出来的空白诏书用绢。又摸出一把黑曜石匕首，刀刃在幽蓝余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姜离把匕首的刀尖，在石壁上残留的一滩暗红色朱砂里蘸了蘸。
然后，连刀带绢，一起递到凹槽边。
“签了它。”她说，“《永久摄政授权令》。从今天起，朝政军务、人事任免、国库调度——一切权柄，永久授予摄政王萧重。你保留皇帝尊号，居于深宫，颐养天年。”
萧昱盯着那卷黄绢，又抬头看向站在姜离身后的萧重。
萧重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向最近的一尊正在缓慢转动的石像武士。那石像高约两丈，手持石戈，沉重的身躯碾过地面时发出轰隆闷响。
萧重甚至没有助跑。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
握拳。
一拳砸在石像的头部。
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火花四溅。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山岩崩裂的巨响。
石像的头颅，从颈部以上，整个炸开。
碎石飞溅，粉尘弥漫。那具无头的石像躯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萧重收回手，甩了甩手腕上的石粉。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然后他看向凹槽。
看向萧昱。
一个字都没说。
但那种无声的威压，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摧毁力。
萧昱的颤抖已经变成了全身的痉挛。他枯瘦的手从凹槽里伸出来，手指像鸡爪一样蜷曲着，试图去抓那卷黄绢。
抓了三次，才抓住。
姜离把蘸了朱砂的黑曜石匕首递到他另一只手里。
萧昱的手抖得太厉害，匕首差点掉下去。他死死攥住刀柄，刀尖悬在黄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按手印也行。”姜离补了一句，“反正效果一样。”
萧昱猛地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挣扎，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松开匕首，任由它当啷一声掉在石地上。然后用右手拇指，狠狠按进朱砂里。
抬起。
按在黄绢末尾。
一个歪歪扭扭、边缘模糊的暗红色指印。
就在指印按实的瞬间——
姜离袖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
那枚从铁棺里取出的神秘晶体，碎了。
几乎同时，陵寝里所有还在转动的石像生，全部僵在原地。石壁深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戛然而止。连那些导管末端残留的幽蓝荧光，也像被掐断电源的灯丝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防御机制，瘫痪了。
姜离收起黄绢，卷好，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铁牛。”
“在！”
“背上他。”姜离指了指凹槽里的萧昱，“小心点，别把管子扯断了——暂时还得留着，等出去让太医处理。”
铁牛应了一声，大步上前，用一块准备好的厚布裹住萧昱，连人带那些发光的导管一起，从凹槽里抱了出来。老人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萧铭。”姜离又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记录：天启七年冬，帝感龙脉异动，亲赴皇陵探查。不慎触动古陵机关，身负重伤。幸得摄政王萧重、镇抚使姜离及时救驾。帝感摄政忠勇，特颁《永久摄政授权令》，托付国政，以养圣体。”
萧铭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簿，一边记一边点头：“记、记下了……”
“其他人。”姜离最后看向那些跟着进来的士兵，“把所有带导管的东西——铁棺残骸、石壁里的管线、还有那些发光的罐子——全部堆到一起。”
她顿了顿，从铁牛腰间的装备袋里抽出一小罐火油。
“烧了。”
士兵们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陵寝中央就堆起了一座由破碎金属、断裂导管和玻璃残渣组成的小山。
姜离打开火油罐，把粘稠的液体浇在最上面。
然后退后几步，从铁牛手里接过一支火把。
她看着那堆即将被火焰吞噬的、代表着陆枫系统在皇陵内最后物理存在痕迹的残骸，沉默了两秒。
抬手。
掷出。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在浇了火油的残堆顶端。
轰——
烈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整座小山。幽蓝色的荧光在火焰中疯狂闪烁了几下，就像垂死生物最后的挣扎，然后彻底熄灭。
黑烟滚滚升起，顺着陵寝顶部的缝隙往外涌。
“走。”
姜离转身，率先朝出口走去。
队伍跟在后面。铁牛背着已经昏死过去的萧昱，萧铭抱着记录簿，士兵们握紧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静止但依然令人不安的石像生。
萧重走在最后。
就在即将踏出陵寝主室的瞬间，姜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烈火吞噬的深渊。
火光跳跃，映照在萧重侧脸上。
也映照在他颈后。
姜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那一闪而逝的火光里，萧重颈后的皮肤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的形状——
和铁棺里那具皇帝皮囊背后，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