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 回到京城之后立刻就去向皇上汇报情况,并且在当天晚上就赶到军营里把江南缴获来的阵玉碎片分发给了士兵们;第二天下午,苏云昔按动了祖祠机关同源的问题,站在王府门口等着他从东营回来。
阳光照射到石阶上,灰尘随着光柱而起舞。她穿的是素色长裙,外加一件轻盈的披风——青禾给她挑选的,因为觉得她太瘦了,所以不能让人看出她的病情。
青禾站在她的身后一尺左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药篓子。
师父,王爷的斥候报告说从东营到王府还有三里的路程青禾小声地说。
苏云昔没动。
她看着街口,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袖口里的那张折叠好的纸。这是昨天晚上从卫寒渊的手稿最后一张上拓下来的机关标记,虽然很细但是感觉就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内心深处。
马蹄声在巷子的尽头响起。
开始时只有一两匹马,后来越来越多,犹如倾盆大雨打在青石板路上。一队骑兵带着一面黑底白字的旗帜从转角处走出来,“萧”字被绣在上面。
萧凌渊 骑着头马。
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之后,但是伤痕还是无法隐藏。昨天傍晚时分,在眉毛和颧骨之间出现了一道新的疤痕,经过一晚上的治疗之后,虽然已经止住了出血,但是仍然很锋利。苏云昔看到他勒住马匹的时候,并没有再问关于江南战事的事情,而是把袖子里的拓片紧紧地握在手中。
萧凌渊 也看到了她袖子上的动作。
昨天晚上手稿有误吗下了马之后,他首先询问的是病情还是等待的时间有多长。
苏云昔点头。
“不只存在一些问题。把拓纸递了过去,卫寒渊禁术阵图中所包含的苏家机关底层符号也一并带上了。昨天晚上你走之后,我看过祖祠密道上的标记,它的书写顺序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萧凌渊 接过了拓纸之后,脸色就变得很不好看。
两人之间本来有三个月的战场、病床以及没有说出的话,但是现在这张纸递过来之后,所有的寒暄都压下去了。苏云昔知道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聊,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先看图。”片她说。
萧凌渊 把拓纸收好。
“进书房。”
青禾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本以为两人见面后会先吵一架,但是他们只用了几句话就把事情给解决了。江南带来的并不是捷报,而是一份关于卫寒渊与苏家人之间最危险的秘密。
王府的大门在后面关上了。
他勒马。
王府门口的卫兵都向他行礼了。萧凌渊 不理睬,翻身下马,靴子落地的声音很大。
他向苏云昔走去。
苏云昔没动。
当两人相距五步的时候,萧凌渊 就停下了脚步。身上有行军的味道,即尘土、铁锈、汗水和一丝血迹。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下她的脸。
“瘦了。”
苏云昔没接话。
萧凌渊 又看了一眼她锁骨的位置,然后说道:“还好没有死。”
苏云昔:你也一样。
对话结束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青禾在后面捅了捅林御史的胳膊肘。
林御史在侧门的阴影中拿着一份文件,本打算王爷回来之后马上把朝廷的情况告诉他。青禾压低声音说:“林大人你看,他们的眼神比语言还要多。”
林御史笑着摇摇头把手中的公文放进了怀里:年轻人跟年轻人说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这么多文字。
青禾不懂,但是她看到师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要温柔一些。不是笑,但是眉眼之间的线条放松了——这是她认识的。
萧凌渊 转过身来,向王府的大门走了过去,但是又停了下来。
这张图纸我已经用过三十次了,其中有十五处已经破损了他说,“留下两块完整的,带回去给你看看——上面的符文不对,我觉得是墨尘故意留下的假阵。”
苏云昔的目光微微一凝。
“假阵玉?”
“嗯。墨尘布置了两个假阵来迷惑我,我在破除他的十个真阵之后才知道。”萧凌渊 回头说,“但是你的破解图没有错,是我在看假阵的时候浪费了阵玉。”
苏云昔没有说话,接过他递给自己的两块阵玉。
阵玉入手的时候是温热的状态,也就是刚刚拆封之后的状态。她把上面的花纹翻过来一看,眼睛就眯了起来。
三个月不见面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她也没有问他那道伤是怎么来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些问题是没有意义的。能够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答案。
青禾在一旁看得泪流满面,但是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害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御史也很识相地向后退了一步,把要向朝廷汇报的事情咽了下去。
王府门口人很多,但是很安静,只有马鼻子呼出的气息。
苏云昔把阵玉收进袖子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萧凌渊 递给他的布包,里面有一封被折叠得很薄的战报。不用打开就知道,这是他三个月来一点一点拆阵留下的账目。
他带来的不只是一群人。
另外还需要所有的证据。
足够了。
“这就是天瀑阵的一种变异。”她说,“他把七杀阵和抽禄阵叠加起来,从外面看就是一道阵纹,其实是由两层组成——这样的方法,不是墨尘能够想到的。”
萧凌渊 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是说——”
卫寒渊给他的是一张阵图苏云昔把阵玉收了起来,墨尘只是一个执行者。教你如何对付你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手。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于是他就说:“那我就让他继续藏着吧。我并不相信他会把阵法藏到破阵那一天。”
两个人一起进了王府的大门。
青禾提着药篓跟在后面,林御史也加快了脚步,在朝堂上汇报事情——太傅最近没有动静,皇帝已经连续三天称病不上朝了,一些快要被调离京城的老臣们也开始给皇宫送礼。
萧凌渊 把他们说的话都听完了,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对苏云昔说道:“你上一次给我看的那本《奇门基础排盘》,我已经看了几页了。”
苏云昔看向他。
“看不明白。”萧凌渊 淡淡地说,“但是排列顺序我已经记下来了,在分兵的时候可以节省出半刻钟的时间。”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但是那弧度已经不是冷淡的了。
“你想学?”
“没有时间。”萧凌渊 说,“但是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给我讲一讲。”
苏云昔没回答。
两个人进到正厅里,火盆上的火苗很旺。青禾马上去泡茶了,林御史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接着整理公文。
苏云昔把披风脱下,挂到椅子上,又拿起两块假阵玉在烛光前仔细查看。
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开始解开手腕上缠绕的绑带——行军了三个月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
不逼她,也不问她的身体状况如何,更不会说一些空话。
他坐在对面,不时地看看她,确保她一切正常。
苏云昔看了阵玉好长时间。
“明天我将把这两块阵玉分开来研究。”她说,“后天给你回复。”
“不必着急。”萧凌渊 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一下。”
苏云昔抬头看他。
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她没有说“我没有事”。
她点头。
“好。”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黑。
青禾端来了一杯茶水,看到师父与王爷之间有一张桌子隔开。一个人在整理阵玉,另一个人则在编扎护腕用的绳子。
谁也没说话。
但是气氛却非常沉静,并不像是打了三个月的仗之后的样子。
青禾放下手中的杯子,缩起手来站在门口,与林御史对视了一眼。
林御史低着头笑了笑,在那份公文的结尾处加上了。
茶凉了。
青禾又添了一壶。
天色渐渐地变暗了,在两个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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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条阵法的研究。
萧凌渊 回到府中之后,把江南缴获的旧阵图以及墨尘残阵碎片一起送到书房里去;苏云昔查对了手稿上的暗记之后,并没有休息,而是把那张最完整的一卷禁术阵图铺展开来。
这卷图并不是在墨尘身上搜到的,在苏州城西废道观的地下的夹层中发现。外面是普通的道经包裹着,里面则有三层血符;如果没有破阵之玉压制的话,那么取图之人就会被煞气割断手筋。
萧凌渊 没有让亲卫再碰一次,自己把亲卫带到了京城。
把图卷放在书桌上面的时候,铁盒底部还有干涸的血符灰,颜色很深。
当苏云昔把阵图铺到书桌上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阵图看。
纸张为黄色的麻纸,边缘已经变得很脆了,在折叠的地方还出现了许多毛边。有的地方多次修改,有的地方只画了一次。字体非常纤细、尖锐,每一条线都有不可动摇的坚定感。
萧凌渊 靠着窗户没有说话。
苏云昔的手指从阵图左边移到右边,在中间一处被修改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已经修改了三次她说。
“嗯?”
“最初用的是天禽星做阵眼,后来换成了天芮。最后又变成了天禽。”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修改的人很犹豫,好像和自己在辩论。”
萧凌渊 走过去看了看被修改的地方:能看出来争论的结果吗?
“无果。”苏云昔指著被修改过的墨层说,“第一笔是禁术惯用的斜锋起手,第二笔改成正锋,第三笔又斜回来——此人对于这两种方式都不满意,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顿了顿。
“画出这张阵图的人是一个强迫症患者。”
萧凌渊 笑了笑。
“卫寒渊亲笔所写。”他说,“从江南那个密室中找到的,被锁在铁盒子里,盒子上的手柄都已经生锈了。”
苏云昔点点头。
她开始逐行看。
第一幅是禁术七杀阵的完整拆解图。从布阵材料的选择到九星定位,再到气运流转路径——每一条线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阵玉相互之间的影响距离。精细得不像人会做的事,更像一台精密机器画出来的东西。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了图纸的右下方。
兑宫有小字注释说:“如果出现天辅星的话,那么七杀阵就会变成九杀阵了,不能随便使用。”
九杀阵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并且在阵图上提醒自己不能使用。
萧凌渊 凑过来一看:说明他用过了。
“使用过,并且出现了问题。”苏云昔指着笔画上力道大的地方说,“这四个字的力量是旁边的三倍,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很生气。”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幅画为迷魂局。第三张就是抽禄阵了。
每一张图上都有详细的禁术运转原理以及可能产生的副作用说明。
苏云昔看得越来越慢了。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卷阵图上的禁术,几乎全部是建立在正统奇门框架上的。卫寒渊没有创造新的术式,他只是把正统奇门的每一处都拧了个方向。
把生门变成死门、吉星变成凶星、调和气运变成掠夺气运。
所有的手法底层逻辑都没有改变。
变的是方向。
“用了20年的时间。”苏云昔把阵图放下来之后说,“把苏家保护的东西都反过来做一遍。”
萧凌渊 没接话。
苏云昔又把阵图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张就是阵图了。
是一段话。
字体要比上面的更乱一些,是随便写的:
“奇门之术本来就没有好坏之分。正的人使用它就是正,邪的人使用它就是邪。但是天下的人都把正当做正,把邪当做邪,不知道正和邪其实是同一种东西。我画这张图,并不是要危害社会,而是想证明一个道理——”
“天下的奇门都可以通达。”
到此为止,文字也就结束了。
无作者姓名、无发文日期。
苏云昔把这句话读了多次。
“他是在自。”我欺骗她说。
萧凌渊 问道:“怎么回事?”
“他认为自己的行为跟苏家一样。”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但是正邪并不在一个源头上。正道是为了保护,而禁术则是夺取——保护与夺取,本质上就是两条不同的道路。”
她放下阵图。
“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
苏云昔的目光又回到了阵图上面。
“这些标注、涂改、自我辩白的文字——”她说,“他在跟自己对骂。”
窗外刮进来的风把阵图的一角也吹起来了。
苏云昔伸手去按。
“我可以使用这张图片。”她说,“禁术的缺点就在每处修改的地方。”
萧凌渊 问她说:“要花多长时间呢?”
“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之后,苏云昔会把完整的破解方法给你。七杀阵、迷魂局、抽禄阵等等各种禁术的破解之法我都已经写好了。
萧凌渊 没再问。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就停下来了。
“有一件事情要跟大。”家分享他说。
苏云昔抬头。
“这份阵图旁边,”萧凌渊 说,“还放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纸发黄了,写了但没封口。”
“信上写了些什么?”
“不是写给活着的人看的。”萧凌渊 说,“收件人是苏明远。”
苏云昔的手停了下来。
这就是她的父亲的名字。
“信放在哪里?”她说。
“收好啦。”萧凌渊 说,“信里的话我不清楚你能不能看。”
苏云昔把阵图放下来之后就站了起来。
“给我。”
萧凌渊 对她说:“信是卫寒渊写的。写于十年前。”
十一年前。
也就是苏家被灭门的那一年之前。
苏云昔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但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地颤抖。
给我她说了一遍,声音很小。
萧凌渊 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
信封已经磨得发白了,封口处也没有火漆或者封条。信封上用的是工整的楷体字,苏明远亲自拆开。
苏云昔接过信。
她的手很稳。
拆信的速度比较慢。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不多。
看完之后就把信折叠好放进信封里面。
“他说了些什么萧?”凌渊 问道。
苏云昔没有作答。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窗外面的阳光照到她的脸上,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并且没有因为刚刚读了父亲去世的消息而变得悲伤。
他对我说对不起她说。
萧凌渊 愣住了。
“写信道歉?”
“他说自己已经后悔了。”苏云昔说,“但是他不能够回头了。”
她抬起头。
“因为知道即使寄出去了,父亲也不会原谅自己,所以这封信没有寄出。”
苏云昔把信放在桌子的一角。
“不要用火来烧。”她说,“保留下来。”
于是她又拿起了阵图。
““我开始研究了。”后天给你答复。”
萧凌渊 看着她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出去之后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有苏云昔以及一张阵图。
她伸手把第一张展开来。
窗外面,现在已经很晚了。
苏云昔不点灯。
即使是在黑暗里,她的视力仍然可以看清楚图纸上的每一条线。
七杀阵。
图上用墨线画出的布局,在她的脑海中逐渐分崩离析,布阵时所用到的石头数量、阵玉的方向以及九星的位置。
她突然笑了。
不是搞笑的照片,而是笑卫寒渊。
他把暗记画在了图纸上,在七杀阵边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不仔细看的话,就会觉得这是纸张上的纹理。
但那不是。
那是正统奇门里,用来标记“此阵不可轻改”的符号。
苏家古法中所用到的符号。
卫寒渊在自己最得意的禁术阵图上,悄悄地留下了一个苏家的标记。
苏云昔的手指放在了这条线上。
你还未完全忘记她说。
图上用墨线画出的东西,在她的手指下静静地躺着。
她没有点灯。
但是整个书房的灯光突然变得比较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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