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和皇帝在暗中决裂之后的那个晚上,京城城西的械斗还没有完全平息下去,但是各地压了几天的灾报却一起涌入到王府里来,仿佛有人故意掐住了王府阵玉还未量产的时间差。
第一批灾害报告是晚上十一点钟左右送来的。
青禾敲响书房的大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三份加急公文。苏云昔接过来看了看第一封信的内容,是江南道青溪县发生瘟疫的消息。三天之内死了二十多个人。
第二封信是淮南道发生蝗灾的情况。遮天蔽日的蝗虫从东南方飞来,把三县的庄稼都吃光了。
第三封信是关于京畿地区永宁县发生洪灾的情况。河水把河堤冲垮了,在晴天的时候就把两个村庄给淹没了。
苏云昔把文书放了下来。
“不是某一个地方。”
萧凌渊 把信拿过来看了。看完之后脸色就不好看了。
“同一天?”
同时在同一天的时候苏云昔说酉时三刻。
她来到书桌前把全国地图铺好。在青溪县、淮南、永宁三个地方各点一下。三点不构成一条直线,而是一条三角形边上的三条线段,正好和阴阵分阵的地方相符合。
“卫寒渊开始行动了。”
萧凌渊 看着地图说:“他要做什么?”
“运气好一些。”苏云昔说,“为了节点转移做准备。”
话音刚落,第四份灾报就送来了。
青禾跑了过来,脸色苍白地说:“师父,西南道也有事发生了。山崩地裂把两个小镇一起埋掉了。”
苏云昔接过了公文,手指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
全知视角一下就打开了,脑海里浮现出了全国各个地方阴阵的气流走向。一百零七处分阵全部点亮了,犹如一百零七盏灯。它们一起发出刺眼的白色光芒,并且不断地吸取各地山水间的灵气和人世间的生命力。
白光汇聚成了一个大河,向北流去。
流向主阵。
苏云昔睁开眼。
“第四处了。”
“还会有的。”萧凌渊 说。
“对。”
苏云昔又看了一遍地图。她用手指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地方:江南、淮南、西南、京畿……这只是个开头。九个节点所对应的九个分阵会一起发动。九个重灾区中还有五个地方的消息会在短时间内到来。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老百姓怎么办?”
“撤离。”苏云昔说,“马上派人到重灾区进行疏散。阵玉爆发的地方,人呆的时间长了就会被抽空生命之气。”
萧凌渊 转过身就要出去。
“我去调兵。”
走到门口就停了下来。
“你呢?”
苏云昔又回到书桌前。她拿起一支朱砂笔,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一个阵法图。
“计算出下一个爆发点。”
“能算出来?”
“能。”苏云昔说,“九处分阵按照九星排列,逆行推演就能提前锁定位置。但给我时间——每一处爆发间隔大约四个时辰。”
萧凌渊 看着她。
“你撑得住?”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在阵图上开始画线。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出门之后,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晚之中。
第五份灾报是在寅时送达的。
青禾没有去打扰苏云昔,就在门口等着他把字写完。苏云昔放下朱砂笔,揉了揉太阳穴。
“哪里?”
“西北线。大面积的瘟疫,牲畜死了一多半。”
苏云昔把第五个地方在地图上画了出来。
五处灾区的情况也已经非常清楚了,在北京城外形成了一道半圆状的防御线。每到一处都会吸取当地的运气,并且不断地向京城地下主阵输送。
“还有四处。”
她拿起茶壶去倒水的时候,手在发抖,所以拿不住壶柄。
青禾马上去拿。
“师父,你先休息会儿吧。”
“没时间了。”
苏云昔喝完水之后又拿起笔来。
闭上眼睛之后,在脑海中就会出现九星排盘的画面。天蓬星、天芮星、天冲星、天辅星、天禽星、天心星、天柱星、天任星、天英星等九颗主要的星星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排列好了,其中有五颗已经发光了。
剩下的四颗灯泡亮起来的顺序,她就可以反过来推算出结果了。
九星并不是一起乱动的,而是按照卫寒渊的习惯逆序抽取。先是从地方上比较虚弱的地方开始,然后是粮食储备充足的地方,接着是水源丰富的地方,最后才是人烟稠密的河北道。
很准。
苏云昔睁开眼睛,在纸上面写下了四个方向。
“东南道、山南道、陇右道、河北道。”
青禾凑过来看。
“这四个人也会出事吗?”
“可以。”苏云昔说,“东南道为第六处、山南道为第七处、陇右道为第八处、河北道为第九处。顺序不能错——如果错了的话,布阵的节奏就打乱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
天快亮了。
第六份灾报是在辰时送达的。
东南道。山崩。
和她所推断的一样。
萧凌渊 回到军营之后,第六份公文就摆在了他的桌子上。看过之后,并不感到意外。
“第七处是什么时候?”
“午时。”
“可以撤退吗?”
苏云昔摇头。
“山南道地势辽阔,人口分布比较分散。半天的时间只能撤离主要城市,偏远山区无法全部通知到。”
萧凌渊 沉默。
“但是也要撤掉。”他说,“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苏云昔看着他。
“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你也一样。”
二人对视。
于是大家就没有再说话了。
苏云昔又把头低下去看了看阵图。
全国一百零七处分阵的运行轨迹,她都已经全部推算出来了。四小时之后就会有一个很短的时间段处于相对稳定的状况,在此期间会进行节点转换。
稳定期为两小时左右。
那么主阵就完全失控了。
我们要有更多的人员苏云昔讲的是。
“我知道。”萧凌渊 站在地图前面说,“我已经调动了三千名禁军,分成九路去救援灾区。但是每一个灾区只能得到三百人左右,杯水车薪。”
“并不是因为禁军的原因。”
苏云昔指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
“主阵的稳定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在两小时之内没有拆掉主阵的话,所有的灾区都会变成死地。”
萧凌渊 看着她。
“你必须在四個時辰之內把主陣給拆掉?”
“对。”
“你刚刚不是说坚持不下去了吗?”
“我说的是时间不足,并不是人少。”苏云昔说,“卫寒渊抽气运是为节点转移。但是如果我们提前拆掉主阵,在节点转移之前就把它拆了的话,即使他再怎么抽气运也没有用了?”
萧凌渊 沉默了。
看到她眼睛里有血丝。
“拆除主要阵地的话,你还能活多久?”
苏云昔没有作答。
“回答我。”
“不会少很多。”
“你撒谎。”
苏云昔抬起头。
“那么请问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萧凌渊 没说什么。
远处第七次惊雷响起。
午时到了。
山南道的灾情报告很快就会被送到。
苏云昔也不再劝了。
她知道中午收到的那份灾报到了京城之后,就表示卫寒渊已经无法隐瞒了。他要让百姓死去来迫使王府分兵,用每一个灾难来拖延阵玉量产的时间。如果她闭上眼睛不去看的话,那么各地的伤亡将会越来越大;而如果她强迫自己去看的话,那么她的寿命就会被提前缩短一些。
这不是选择。
这是逼命。
她把手指放在了奇门盘上,手指慢慢变白。
“等山南道来信的时候。”她说,“我们一起推。”
青禾端着药站在门口,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再劝。她已经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一起推,就是一起承受所有的灾点气机反噬;一起推,就是把山南道、江南道、淮南道以及京畿的死气都拉到一个盘子里来。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药放下。”
青禾把药碗放在桌子上。
“师父,推完了之后要喝。”
“嗯。”
她答应得很轻松,但是青禾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这一次师父总算没有连药都不肯吃了。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人在天空中推磨,把各地的灾气一点点地碾到了京城上空。
午时快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