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寒渊在钟楼公开宣言之后的那个晚上，京城内外都还在为这件事议论纷纷的时候，皇帝就秘密地把他叫到了皇宫里面去，想探听一下这次逼宫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手段。
皇宫内殿里灯火辉煌。
帝王坐在御案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折，但是没有看进去。
“禀告皇上，卫先生在外等候传唤。”
王公公说话声音很小。
帝王放下奏章之后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宣。”
殿门打开。
卫寒渊进来的时候，步伐很慢。
他穿的是黑色的衣服，长袍，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看上去才四十多岁。
但是帝王也知道，此人活了上百年。
卫寒渊站在御案前三步的地方，并没有下跪。
“见过陛下。”
拱手作揖，态度很谦逊，和一般人的交往方式一样。
帝王看了他很久。
“卫先生果然不一般。”
“陛下召见我，并不是仅仅为了表扬我的。”卫寒渊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帝王，“你比你的父亲更聪明——但是聪明的人很容易自大。”
帝王脸色变了。
“放肆！”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卫寒渊并不想后退：在先帝在位的时候，我已经两次派人把信送到他的手上。第一次告诫他，苏家势力太大就会对皇权造成威胁。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要指责挑唆忠臣的人。第二次提醒他，萧凌渊 手中掌握着重兵，早晚有一天会因为势力过大而失去控制。但是他说自己可以驾驭摄政王。
帝王握紧拳头。
“结果你也可以看出来了。”卫寒渊摊开双手说，“萧凌渊 一人掌握着国家大权，苏家一派忠臣义士也被杀光了。这就是先帝自己作对的结果。”
“你！”
帝王站了起来，脸色非常难看。
卫寒渊见他这样子，便笑起来。
“皇上不要生气。我这样说，并不是要羞辱先帝，而是想让你知道。”
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你认为自己是皇帝就可以控制所有的事情吗？”
帝王沉默。
卫寒渊又道：“萧凌渊 掌管军队十年之久，军中的大部分将领都是他的亲信。没有调动禁军的能力的话，怎么和他抗衡呢？苏家被灭之后，在朝廷上再也没有人可以制约他了。你是皇帝，也就是个摆设？”
“你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呢？”
帝王的声音很沙哑。
“我想帮你。”
卫寒渊认真的说：“帮你把萧凌渊 除掉之后，你就能够真正的当上皇帝了。”
帝王看到他之后，眼睛里就多了一丝戒备。
“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聪明。”
卫寒渊笑道：“没有谈条件就先问代价，比先帝强多了。”
他在殿里走了两圈。
“其实我是有目的的，并不是故意隐瞒。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事情办完之后，萧家的江山依然归你所有。要一件东西。”
“什么？”
“京城地下龙脉之气。”
帝王皱着眉头问到：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卫寒渊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要的东西，对皇位没有影响。甚至，对你还是好事。”
“好事？”
龙脉之气太过旺盛的话就会冲淡皇室血脉的运势卫寒渊说得很轻松，“我把它们抽取出来，就相当于帮你解决了问题。那么你的后人就可以坐得比较安稳了。”
帝王不说话。
他知道面前的人说的真假各占一半。
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那么你打算怎样来对付萧凌渊 呢？”
“很简单。”
卫寒渊道：“把苏家的那个丫头交给我，其他的由我来解决。”
帝王问他说：“为什么要让她呢？”
“因为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卫寒渊说，“她不是一般人，可以看见不应该看见的事情。”
帝王沉默了片刻。
“苏云昔目前在摄政王府，我不能去。”
“皇上只用发布一份诏书就可以。”
“圣旨？”帝王冷笑道，“萧凌渊 竟然敢违抗圣旨。到时候我会丢尽脸面，反而给自己找麻烦。”
卫寒渊望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皇上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帝王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爆出一盏灯花。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帝王才说：“你现在就在京城吗？”
“对。”
“住哪儿？”
“天香楼。”
帝王愣了一下。
天香楼是北京最大的妓院，也是各种信息汇集的地方。
卫寒渊选择在那里居住，就是想告诉别人：我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们拿我没有办法。
“你不会害怕被萧凌渊 抓住吧？”
“他抓不到我。”卫寒渊说得很肯定，“即使他知道我的位置，他也绝不敢来碰我。”
帝王问他说：“为什么呢？”
“因为杀了我之后他还得把京城保住所以。”卫寒渊说，“如果我不死的话，整个京城就会乱套。气运衰败了，老百姓受苦了，你这个皇帝也跟着倒霉。到时候他就成了天下罪人。”
帝王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一次体会到这个人很可怕。
“你是要威胁我吗？”
“提醒而已。”
卫寒渊笑道：“陛下，给你三天时间来考虑。三天之后要你回复。”
他转过身来，向殿门的方向走去。
站到门口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转过身去。
“林御史带着都察院的人去上书请罪？”
帝王点头。
“让它们生存下去。”
卫寒渊道：“如果我真要出手的话，那么第一个被我杀死的人就是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骨头很硬。”卫寒渊说，“骨头硬的人留着只会害人。趁现在还没有引起大的麻烦之前把他们解决掉，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说完之后就推门走了。
殿门关闭之后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帝王自己坐在御案上。
烛火在跳。
由于光线的原因，所以他的脸时而亮时而暗。
“陛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进来问到：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不。”
帝王摆了摆手说：“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王公公退出了。
殿中只有皇帝一人。
他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但是没有人去更换。
放下手中的茶杯之后，就去看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了。
这是先帝所留下的御笔：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他说，“真的可以永远稳固吗？”
没有人回答。
收回目光之后就看着桌子。
桌子上有一枚玉印。
这是他在登基的时候，先帝给他的传国玉玺。
他伸手去拿玉玺。
玉质冰凉。
“卫寒渊……”
他说：“你以为朕会怕你吗？”
他把玉玺放下。
于是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面有月亮照在院子里。
地面用青石板铺设而成，反光比较冷。
他抬起了头，望着天空。
月亮不大。
星星稀稀落落。
“林御史等人目前还处在都察院吗？”
他问了一声。
王公公立刻回答说：“回禀皇上，还在。摄政王调动军队前来围攻都察院。”
“好。”
帝王转过身来：出发吧，去都察院。
皇上王公公一怔，“这时候……”
“我去都察院。”
帝王的声音很冷酷：马上。
王公公也不敢再劝了，于是就去传旨。
帝王走出殿门。
夜晚刮来的风很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就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可以让它们白白送死。
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甬道很长，所以可以听到脚步声。
帝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队太监、侍卫。
背对月光的时候，他显得很瘦小但是很坚强。
突然间，前面就有人开始骚动了。
“皇上，有人在路边拦住我们了。”
侍卫队长挡住了帝王。
帝王抬起头来望向那边。
有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甬道的尽头，背着手，看不清楚他的脸。
“你是谁？”
帝王问。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一抬手。
他手中拿的是一个令牌。
令牌在月光之下发出冷冽的金属光芒。
帝王看清楚了令牌上面的文字之后，眼睛马上就变得很小了。
那是一枚——
先帝密令。
帝王的呼吸突然变得很紊乱。先帝曾经下令不准把密令放在这个地方，也不准让卫寒渊的人来拿。它所代表的是先帝时代就已经被封存起来的亲兵旧账，并不是一块牌子。
如果这枚令牌是真的话，那么卫寒渊手里的禁术之外，还有一笔皇室自己埋下的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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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寒渊的要求。
先帝影卫从御书房暗格出现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烛光映照着那枚黑色铁令，帝王、卫寒渊以及黑衣老人三个人隔案而立。
帝王拿着这块令牌的时候，手有点发抖。
这是一枚纯黑的铁令，上面写着“先帝密旨”，反面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鹰。这是大雍开国皇帝亲自颁发的命令，总共只有三张，据说在先帝去世之前就已经被销毁了。
现在这枚令牌被一个黑衣人拿到了手里面。
“你是谁？”
帝王的声音很沙哑。
黑衣人慢慢把遮住脸的黑布拉了下来。
现出一张沧桑的脸。
皱纹很深，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但是那双眼睛非常明亮。就像两块燃烧了一百年的不灭之火。
帝王向后退了一步。
没见过这个人，但是认识他的眼睛。御书房中有一幅画，就是上一代奇门大师卫寒渊所绘的画像。按照皇室的规定，不能够接近的人。
“陛下已经猜到了。”
卫寒渊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好像从地下传上来一样。
“何苦浪费时间呢？把孤送到御书房去吧，在那里可以喝茶、坐坐。”
帝王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往回走。
太监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做。侍卫队长拿着刀，但是没有接到命令。
帝王回到御书房之后就坐在了龙案后面。
卫寒渊跟着进来，在旁边太师椅上坐下。非常自然地，皇宫就变成了他家的后花园。
太监们给皇帝送来了一杯新茶。
卫寒渊拿起茶杯闻了闻之后就放在桌子上。
“好茶。龙井明前，陛下待客很厚道。”
帝王盯着他。
“你是来干嘛的？”
卫寒渊笑了笑。
“拯救皇帝的生命。”
帝王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次。
“孤有什么危险？”
卫寒渊拿起茶杯又放下了。
“三件事情。摄政王萧凌渊 手握二十万大军，京城的安全就由他来负责。陛下的话不会出皇宫。”
帝王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是手指却停了下来。
“第二，前苏联的女儿苏云昔已经破解了京城主阵的一些节点。如果她真的掌握了的话，那么就连我们的生命都会被计算在内。”
卫寒渊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第三，太子私下里和江南三总督联系好，要他们出兵来逼宫。”
帝王的眼睛突然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
卫寒渊笑着摇摇头。
“禁术奇门不光能窃运，还能窃听。我在江南布了阵眼，太子说什么，做什么，我比你还清楚。”
御书房里蜡烛的火焰摇曳了两次。
帝王额头上的汗珠很多。
“你需要的是什么？”
“很简单。”
卫寒渊伸出三个手指。
“第一，皇帝下诏书把摄政王萧凌渊 以谋反罪逮捕入狱。罪名由我来提供，私通外敌、霸占苏家遗孤、篡改禁书。证据我也有了。”
帝王没有说话。
“第二，把摄政王府里的人苏云昔交给我。”
“第三，保证我的三个徒弟能够进入仕途，分别被分配到工部、户部和太常寺。三个不显山露水的小职位，没有人会去理会。”
卫寒渊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用萧凌渊 来换，我替陛下除去萧凌渊 。我的徒弟们会接手他的军队和势力。皇位万世相传。”
御书房里面非常寂静。
帝王看着桌子上的奏折，并未说什么。
卫寒渊也没有再逼迫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喝着茶。
过了一会之后，帝王才说话。
“可以杀掉萧凌渊 吗？”
“能。”
“怎样做？”
卫寒渊放下手中的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为墨绿色，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图案。帝王认识其中的一些，比如七星、八卦以及一些看不懂的古代文字。
“这就是本命阵玉。”
卫寒渊说。
“在萧凌渊 15岁的时候，在他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煞核。他认为这是生来就有的恶运，其实是被我所造成的。”
“煞核是可以被控制的。只要我发动阵玉，就可以调动他体内的煞气。七天之内，他的五脏六腑就会全部溃烂。”
卫寒渊说话时语气平和。
“皇帝见到他尸体的时候，自然就会相信了。”
帝王的眼光落到了阵玉上面。
他目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苏家的女儿在哪里？”
“我要她的望气术。”
卫寒渊说。
“正统奇门的望气术，加上我的禁术，能做的事太多了。比如——”
他顿了顿。
“延长寿命。”
帝王的呼吸停顿了片刻。
“你能延寿？”
“七十年。”
卫寒渊笑了。
“我是137年的人。信不信由你？”
帝王认真的看了一下卫寒渊的脸。
皱纹很重，但是骨架还存在。如果这个人的年龄是七十岁的话，他就相信了。说是137岁的样子……
帝王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一下。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一下。”
“两天。”
卫寒渊站起身。
“两天之后，皇上会给我答复。如果没有的话——”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
“太子所写的秘密信件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交给摄政王。”
帝王的脸色顿时就变白了。
卫寒渊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了。
“把上面的内容记下来。我是来救你的。萧凌渊 、苏云昔一起行动，并非是为了破坏阵法，而是为了推翻政权。”
他的声音低沉。
“如果你不想要这个江山的话，就当我是没有来过的。”
一开门就有一股寒风迎面吹来。
卫寒渊走进了夜晚之中，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帝王坐在龙案之后，看着那份密信。
他伸手去拿，展开来看了几行。
脸色更白了。
这是太子写给江南总督周良平的一封信，虽然很含蓄，但是其中透露出一种迫不及待的情绪——希望周良平能以“勤王”的名义率领三万精兵向北进发。
信上所写的字迹就是太子写的。
帝王闭上眼睛。
烛火跳了两下。
睁开眼睛之后，他就伸手去拿茶杯，手有点发抖。
“陛下。”
太监总管进来之后就小声地说了起来。
“要不要让奴才去追那个黑衣人？”
“追什么？”
帝王的声音很沙哑。
“你知道他是谁吗？”
太监总管低着头不说话。
帝王把密信折叠好之后放入了袖中。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窗户边去了。
外面很黑，月亮也被乌云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芒。
“查询一件事情。”
“陛下请说。”
“查询一下摄政王府最近是否向外发放了什么。”
太监总管接到命令之后就离开了。
帝王站在窗边，手指死死地抓住了窗框。
卫寒渊所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太子要谋反。
萧凌渊 、苏云昔要破阵。
而他——
夹在两者之间，两边都有人要杀他。
但是卫寒渊给它提供了一条出路。
只要把苏云昔交出来，杀了萧凌渊 之后就可以登上皇位了。还可以获得延长寿命的机会。
帝王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开始认真的去考虑这个建议了。
“来人。”
“陛下。”
“去查一查摄政王的情况。另外还要查一下苏家的女人最近做了些什么。”
“是。”
太监总管退出之后，御书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帝王回到龙椅上之后，用手托住自己的前额。
卫寒渊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你看得见。
你动不了。
你害怕。
他确实害怕。
害怕萧凌渊 、苏云昔、太子、卫寒渊。害怕自己比不上别人，所以这个皇位坐不了多久。
但现在——
卫寒渊给了一把刀给他。
这把刀是否可以使用，他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但是刀已经被他握在手中了。
帝王把头抬起来，望着桌子上面的阵玉。
卫寒渊走得很急，把阵玉留给了案桌。
帝王伸手去拿阵玉。
墨绿色的玉面，在烛光之下发出淡淡的光芒。
看着阵玉，他的眼神也越发坚定起来。
两天。
他还有一周的时间来考虑。
两天之后他就会给出答复。
烛火跳了一下。
御书房外边刮着大风，好像有人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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