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回到藏身之地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他没有进屋。
他坐到了院落里的一级台阶上。
手边放着斗笠。
露水打湿了他衣服的袖子。
他看着对面墙壁上出现的裂缝。
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刚才出现过的场景。
老人下跪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妇人的眼泪落到了苏云昔的脚下。
孩子们都围在她的身边。
人们都叫她“姑娘”。
即为“苏道长”。
而叫作“苏大师”就错了。
是“姑娘”。
就比如叫自己的姐姐。
墨尘闭上眼。
想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师父在教授他禁术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
“正统奇门都是伪善。”
“他们讲调和气运,其实是为了控制人心。”
“老百姓相信他们,是因为他们只会骗人。”
“禁术才算是真正的实力。”
“力量是不需要别人感谢的。”
从小他就相信这些话。
信了二十多年。
墨尘睁开眼。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这双手经历过多少次战斗。
杀过多少人。
他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布置好阵法之后。
百姓对他的看法。
恐惧。
憎恨。
像看怪物。
他也习惯了。
因为禁术本身就是用来抢夺的。
夺取别人的好运气。
夺走别人的命。
不需他们感谢。
但是苏云昔做了些什么呢?
她救了人。
一百多户。
没用禁术。
用的是正统奇门。
老百姓给她们下跪。
立长生牌。
叫“姑娘”。
墨尘的手握得很紧。
他站起身。
走进屋里。
卫寒渊不在。
只有少数术士在角落里盘膝打坐调息。
墨尘进来了。
没人敢说话。
墨尘走到桌边。
倒了杯水。
水凉了。
他没喝。
把杯子放好。
“师父呢?”
一个术士把头抬了起来。
“卫先生去到钟楼。”
墨尘转过身向外走去。
术士喊他:
“墨师兄,你休息一下吧?”
墨尘没回头。
他出了门。
拐过两条街。
可以看见钟楼的大致形状。
天快亮了。
钟楼上的黑影依然存在。
墨尘上到钟楼的时候。
卫寒渊此时正在他的身后。
卫寒渊望着东方的天空。
早晨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过来。
但是光被什么东西给切断了。
好像有一道看不清的墙把它们隔开了。
北京上空的气流仍然很压抑。
墨尘走过去。
距离卫寒渊大约有三尺远。
“师父。”
卫寒渊没动。
“输了?”
墨尘沉默了片刻。
“输了。”
卫寒渊转过身。
他看着墨尘。
眼神平静。
但是很安静,让人感到寒冷。
“一个苏家的丫头都打不过你,你还算是个人吗?”
墨尘低着头。
“她用上了新的方法。”
“什么手段?”
“可以利用主阵来感受阵眼。”
卫寒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主阵?”
“是。”墨尘道,“她在地宫得到的东西可以利用苏家冤魂的望气之术来扰乱我的阵势。禁术阵出现了问题,被她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卫寒渊没说话。
他转过身。
接着来看东方的天空。
过了很久。
他说:
“正统奇门。”
“师父?”
“正统奇门最擅长借势。”卫寒渊的声音很淡,“她借的是苏家冤魂的势。那些冤魂,是我杀的。”
墨尘抬起头。
看到卫寒渊的身影。
那个背影很稳。
非常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师父、百姓……”
墨尘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说老百姓感谢苏云昔。
想要给她们做一个长生不老的牌子。
想要表达的是他看到了地上跪着的百姓。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
就等于在问:
老百姓为什么感谢的是别人呢?
卫寒渊没有给他机会去说。
“百姓?”
卫寒渊笑了笑。
笑声很冷淡。
“老百姓是最愚蠢的。”
“给点甜头,他们就会相信谁。”
“苏家给他们的是一碗饭,他们就会把苏家当成神来供奉。”
“等到我们攻占了北京之后。”
“他们也会给我们的孩子磕头。”
墨尘想要表达的是并不是这样。
但他没说。
他低下头。
“我去练习阵法。”
“去吧。”卫寒渊说,“下一次再输的话,你就不要回来了。”
墨尘转过身就下了钟楼。
他走得很快。
差一点就撞上了术士。
术士让开路。
墨尘没看他。
一直走到藏身之处。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咚咚。
咚咚。
想到之前说过的话。
“他们也会给我们的孩子磕头。”
真的会吗?
墨尘想到在京郊百姓眼中的自己。
恐惧。
憎恨。
还有绝望。
想到自己布置过的各种各样的阵法。
屠民抽气阵。
老百姓躺在床上。
身上发黄。
眼神空洞。
好像没有一点力气了。
苏云昔去救人。
当他们看到苏云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目光呢?
是希望。
是感激。
是活过来。
墨尘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从小被教育:
正统奇门是伪善的。
禁术才算是真正的实力。
但现在呢?
正统奇门救了人。
禁术杀了人。
被杀害的人的生命。
他背得动吗?
墨尘闭上眼。
看到孩子们的脸庞。
孩子们都围在了苏云昔身边。
喊她“姑娘”。
他也看到了被他布置好的阵势而死去的孩子们的脸。
人们称他为“魔鬼”。
墨尘睁开眼。
他眼睛周围有点泛红。
他走到桌边。
拿起一块阵玉。
阵玉很凉。
他看着阵玉上出现的暗纹。
这是禁术所特有的标志。
卫寒渊亲自制作的。
从小他就使用阵玉。
从来不会认为哪里有问题。
但是现在他看到的是这块阵玉。
想到苏云昔所使用的阵玉。
她所使用的阵玉上没有暗纹。
那是正统奇门的阵玉。
干干净净。
墨尘把阵玉扔到桌子上。
阵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掉在地上。
碎了。
墨尘没捡。
看这些碎片。
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想法。
老百姓为什么感激的是正统呢?
不是我?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
他二十多年以来所信奉的东西。
好像出了裂缝。
外面有人敲门。
“墨师兄,卫先生找你。”
墨尘站起来。
他走过这些碎片。
推门出去。
又经过了那条街道。
街上店铺都开始营业了。
老百姓都在谈论些什么呢?
墨尘听到他们说:
“苏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长生牌我已经放在正厅里供奉了。”
“我家孙子能够存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她的帮助。”
墨尘走得很慢。
他低着头。
快步走过。
他不希望听到这些事情。
但是这些声音还是会钻进耳朵里。
到了钟楼。
卫寒渊还在。
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些人。
都是禁术宗的人。
卫寒渊看了墨尘一眼。
“进入京城的地下的密室中布置困阵。”
“是。”墨尘回答说。
他转身要走。
卫寒渊叫住他:
“墨尘。”
墨尘站住。
“你去的是京郊吗?”
“没有。”
卫寒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最好没有。”
墨尘没回头。
他走下钟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咚咚。
咚咚。
还有那个念头。
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滚动。
为什么感谢的是她呢?
不是禁术?
为什么?
以前他从没有想过要问这样的问题。
卫寒渊教给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世人愚蠢,只有实力才能够使他们听从。因为墨尘相信了很多年,所以他对村民哭泣并不在意,对术士死去也没有什么感觉。他认为只要阵法做好了,大家早晚都会跪在禁术之前。
但是昨天晚上的人们所用的是禁术,并不是跪着。
他们跪着的人是苏云昔。
不是因为怕她。
因为她是用生命来偿还他们的。
这样的回答很扎耳朵。
墨尘抬起手指按在额头处,指尖上还有昨天反噬留下的寒意。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向卫寒渊学习禁术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人命就是气运的容器,容器破了之后,气运还可以继续使用。”
但是昨天晚上那些容器哭了、喊疼了、抱着孩子不放。
以前为什么没有看到过呢?
早晨的风穿过院墙吹来,墨尘突然感觉很冷。不是因为露水的缘故,而是因为心中的信念被揭开之后留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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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寒渊冷淡地。
墨尘躲在院落里等到天亮之后,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披上斗篷来到钟楼找卫寒渊;但是钟楼的回答比夜晚的寒风还要寒冷。
墨尘下楼了。
他走了三条街。
拐进一条暗巷。
巷子的尽头有一道铁门。
推开。
这是通向地下的密室的楼梯。
他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脚步声在狭小的过道上不断碰撞。
每走一步,心情就会沉重一些。
他不害怕被卫寒渊骂。
他担心卫寒渊会看穿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个念头。
还卡在脑子里。
老百姓为什么感谢的是苏家呢?
不是禁术?
他从小就被灌输正统奇门是伪善的。
禁术才算是真正的实力。
卫寒渊教他:正统奇门只会糊弄百姓,禁术才能攫取气运,掌控一切。
他信了几十年。
可今天。
京郊的百姓下跪给苏云昔磕头。
他们眼里有泪。
人们把苏云昔称为“活菩萨”。
那种感激。
不是装的。
墨尘攥紧拳头。
他把密室的门推开。
密室不大。
四面墙壁上都有禁止使用的法术符号。
当中一张石桌。
卫寒渊坐到了桌子后面。
手中拿的是阵玉。
看上面的花纹。
旁边的三位禁术宗长老。
桌子上有一张京郊阵图,边上被烧过的地方就是墨尘失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拿走的部分。卫寒渊不问阵图是怎么落到苏云昔手里的,也不问老百姓死了多少人。只看阵纹断裂处,好像在估测一个损坏了的东西。
都是老面孔。
墨尘走进去。
单膝跪地。
“宗主,我没有什么能力。”
卫寒渊没抬头。
“输给苏家小姐了?”
“是。”
“几回合?”
“37回合。”
“她对你造成了多少次伤害?”
墨尘沉默了片刻。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我快。”
卫寒渊才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墨尘。
那一眼。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只有冷漠。
“一个苏家的丫头都打不过你,你还算是个人吗?”
这句话扔下来。
砸在墨尘胸口。
他低头。
“属下知罪。”
卫寒渊把阵玉放了下来。
“你学习禁术有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她学正统奇门多少年?”
墨尘没回答。
卫寒渊替他回答了。
“不到半年。”
“你学习了23年的禁术,却输给了一个只学了半年的丫头。”
“还敢回来?”
墨尘咬住牙。
感觉到了后面三个长老的眼光。
他们在看他。
就比如看一个废物一样。
那种目光。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是禁术宗最厉害的术士。
卫寒渊最看重的一个徒弟。
现在。
他就变成了一个废物。
这一切。
就是从遇见苏云昔的时候才开始的。
不。
就是从他开始对苏云昔感到好奇的时候起。
那一天他就拿到了苏家的卷宗。
上面记载了苏家一百年来的功绩。
去看看传说中的可以破解禁术的家族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接了任务。
到萧城把苏云昔抓回来。
结果第一次,他赢了,但是大意了。
第二次的时候,苏云昔竟然跟他打了个平手。
第三次的时候,他还被她打败了。
但是他的禁术等级比别人高。
但是他的修为更深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打不赢她呢?
卫寒渊站起来。
绕过石桌。
走到墨尘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墨尘。
“给你一个机会。”
“但是你让我很失望。”
“禁术宗的规定你都知道。”
规矩墨尘自然也是知道的。失败一次就削减资源;失败两次就剥夺称号;如果第三次再败的话,就会被抽取本命阵玉,并且丢到主阵里做燃料。禁术宗从不会培养废物,卫寒渊也不会。
墨尘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
“宗主要给我一个机会。”
卫寒渊没说话。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走到石桌那里。
拿起阵玉。
又放下。
“京郊的那个地方,你去收拾一下吧。”
“三天之内要得到结果。”
“如果再输的话——”
卫寒渊停了下来。
“那么你就不可以在禁术宗待了。”
墨尘低头。
“是。”
他站起来。
转身要走。
卫寒渊叫住他。
“墨尘。”
墨尘站住。
“你去的是京郊吗?”
墨尘后背一紧。
他转身。
“没有。”
卫寒渊盯着他。
看了很久。
墨尘觉得他已经看透了所有的事情。
“出去。”
墨尘退出密室。
门关上。
他站在通道里。
后背全是汗。
感觉后面有人看着自己。
但那不是目光。
是他自己的心。
在盯着他。
他骗了卫寒渊。
他去了京郊。
他远距离观察了苏云昔布下的阵法。
百姓给苏云昔下跪了。
听到别人感谢的话语。
那些话。
犹如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中。
他咬紧牙关离开了地下通道。
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人。
墨尘在一条小巷里。
抬头看天。
京城的天。
受到卫寒渊运气的影响而感到沮丧。
这就是他所熟悉的颜色。
从小到大。
所见之天皆为该色。
灰蒙蒙的。
就感觉有一块布盖在上面一样。
可现在。
他突然觉得。
北京的天空很脏。
他甩甩头。
把那念头甩掉。
他不能动摇。
他是一名术士,属于禁术宗。
他所用的力量来源于禁术。
他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有禁术在背后撑腰。
如果禁术错了。
那么这二十三年的经历又是什么呢?
他迈步走。
往京郊方向去。
他得去收阵。
他得赢。
一定要让卫寒渊知道。
他不是废物。
但是脚走了一半的时候。
他又站住了。
想到苏云昔在护生阵中站的位置。
她布阵的时候。
脸上没有得意。
只有平静。
就如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样。
那种平静。
他从来没见过。
在布置禁术的时候。
每个人都在打一场战争。
紧张、戒备、凶残。
可苏云昔布阵。
就像在种花。
一种。
就开了。
她并没有向老百姓要什么好处,但是把自身的元气补给了他们。这些人活着之后叫她救命恩人,并不是被蛊惑了,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了下来。
禁术给他的是别人在地上求饶的时候所感到的恐惧。
正统奇门给苏云昔的,却是别人跪下时的感激。
这两种跪法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想法就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心里,很难再被取出来。
越走越疼。
很疼。
第一次感觉卫寒渊给自己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越来越窄的死胡同。但是已经走了很久了,很久以前就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回头一看,身后都是被自己践踏过的生命。
钟楼的影子投射到巷口,犹如一根黑色的尺子把人量得无处可逃。
想到卫寒渊在上面说过的那些话。
“动摇的原因就是你仍然认为他们是人。”
墨尘当时并没有反驳。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反驳。
如果不能把他们当作人来对待的话,那么苏云昔所救助的人又是谁呢?如果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的话,那么自己昨晚布置好的阵法又是什么样的呢?
答案堵在喉咙里,犹如一根刺。
吃不下,也拉不出。
暗巷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着他,那就是卫寒渊派来的术士。那个人远远地施礼,并且问他还去不去京郊布置第二轮阵了。看到这张年轻的面孔的时候,墨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阵法一成立就抽走了一个人,你会不会认为这就是大道呢?
他最终没有问。
因为对方回答不出来。
墨尘攥紧拳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
突然停下。
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微微发抖。
那不是怕。
那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活了四十年多一点。
第一次觉得。
自己可能会走错路。
他咬紧牙关。
把这样的想法给压制下去。
不能想。
不能想。
不能想。
他很快地向北京郊区走去。
可那个念头。
把心里的空隙给打开了。
风吹进缝隙中来。
疼。
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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