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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墨尘动怒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4536 2026-07-16 18:28:55

墨尘回到藏身之地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他没有进屋。

他坐到了院落里的一级台阶上。

手边放着斗笠。

露水打湿了他衣服的袖子。

他看着对面墙壁上出现的裂缝。

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刚才出现过的场景。

老人下跪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妇人的眼泪落到了苏云昔的脚下。

孩子们都围在她的身边。

人们都叫她“姑娘”。

即为“苏道长”。

而叫作“苏大师”就错了。

是“姑娘”。

就比如叫自己的姐姐。

墨尘闭上眼。

想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师父在教授他禁术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

“正统奇门都是伪善。”

“他们讲调和气运,其实是为了控制人心。”

“老百姓相信他们,是因为他们只会骗人。”

“禁术才算是真正的实力。”

“力量是不需要别人感谢的。”

从小他就相信这些话。

信了二十多年。

墨尘睁开眼。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这双手经历过多少次战斗。

杀过多少人。

他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布置好阵法之后。

百姓对他的看法。

恐惧。

憎恨。

像看怪物。

他也习惯了。

因为禁术本身就是用来抢夺的。

夺取别人的好运气。

夺走别人的命。

不需他们感谢。

但是苏云昔做了些什么呢?

她救了人。

一百多户。

没用禁术。

用的是正统奇门。

老百姓给她们下跪。

立长生牌。

叫“姑娘”。

墨尘的手握得很紧。

他站起身。

走进屋里。

卫寒渊不在。

只有少数术士在角落里盘膝打坐调息。

墨尘进来了。

没人敢说话。

墨尘走到桌边。

倒了杯水。

水凉了。

他没喝。

把杯子放好。

“师父呢?”

一个术士把头抬了起来。

“卫先生去到钟楼。”

墨尘转过身向外走去。

术士喊他:

“墨师兄,你休息一下吧?”

墨尘没回头。

他出了门。

拐过两条街。

可以看见钟楼的大致形状。

天快亮了。

钟楼上的黑影依然存在。

墨尘上到钟楼的时候。

卫寒渊此时正在他的身后。

卫寒渊望着东方的天空。

早晨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过来。

但是光被什么东西给切断了。

好像有一道看不清的墙把它们隔开了。

北京上空的气流仍然很压抑。

墨尘走过去。

距离卫寒渊大约有三尺远。

“师父。”

卫寒渊没动。

“输了?”

墨尘沉默了片刻。

“输了。”

卫寒渊转过身。

他看着墨尘。

眼神平静。

但是很安静,让人感到寒冷。

“一个苏家的丫头都打不过你,你还算是个人吗?”

墨尘低着头。

“她用上了新的方法。”

“什么手段?”

“可以利用主阵来感受阵眼。”

卫寒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主阵?”

“是。”墨尘道,“她在地宫得到的东西可以利用苏家冤魂的望气之术来扰乱我的阵势。禁术阵出现了问题,被她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卫寒渊没说话。

他转过身。

接着来看东方的天空。

过了很久。

他说:

“正统奇门。”

“师父?”

“正统奇门最擅长借势。”卫寒渊的声音很淡,“她借的是苏家冤魂的势。那些冤魂,是我杀的。”

墨尘抬起头。

看到卫寒渊的身影。

那个背影很稳。

非常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师父、百姓……”

墨尘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说老百姓感谢苏云昔。

想要给她们做一个长生不老的牌子。

想要表达的是他看到了地上跪着的百姓。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

就等于在问:

老百姓为什么感谢的是别人呢?

卫寒渊没有给他机会去说。

“百姓?”

卫寒渊笑了笑。

笑声很冷淡。

“老百姓是最愚蠢的。”

“给点甜头,他们就会相信谁。”

“苏家给他们的是一碗饭,他们就会把苏家当成神来供奉。”

“等到我们攻占了北京之后。”

“他们也会给我们的孩子磕头。”

墨尘想要表达的是并不是这样。

但他没说。

他低下头。

“我去练习阵法。”

“去吧。”卫寒渊说,“下一次再输的话,你就不要回来了。”

墨尘转过身就下了钟楼。

他走得很快。

差一点就撞上了术士。

术士让开路。

墨尘没看他。

一直走到藏身之处。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咚咚。

咚咚。

想到之前说过的话。

“他们也会给我们的孩子磕头。”

真的会吗?

墨尘想到在京郊百姓眼中的自己。

恐惧。

憎恨。

还有绝望。

想到自己布置过的各种各样的阵法。

屠民抽气阵。

老百姓躺在床上。

身上发黄。

眼神空洞。

好像没有一点力气了。

苏云昔去救人。

当他们看到苏云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目光呢?

是希望。

是感激。

是活过来。

墨尘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从小被教育:

正统奇门是伪善的。

禁术才算是真正的实力。

但现在呢?

正统奇门救了人。

禁术杀了人。

被杀害的人的生命。

他背得动吗?

墨尘闭上眼。

看到孩子们的脸庞。

孩子们都围在了苏云昔身边。

喊她“姑娘”。

他也看到了被他布置好的阵势而死去的孩子们的脸。

人们称他为“魔鬼”。

墨尘睁开眼。

他眼睛周围有点泛红。

他走到桌边。

拿起一块阵玉。

阵玉很凉。

他看着阵玉上出现的暗纹。

这是禁术所特有的标志。

卫寒渊亲自制作的。

从小他就使用阵玉。

从来不会认为哪里有问题。

但是现在他看到的是这块阵玉。

想到苏云昔所使用的阵玉。

她所使用的阵玉上没有暗纹。

那是正统奇门的阵玉。

干干净净。

墨尘把阵玉扔到桌子上。

阵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掉在地上。

碎了。

墨尘没捡。

看这些碎片。

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想法。

老百姓为什么感激的是正统呢?

不是我?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

他二十多年以来所信奉的东西。

好像出了裂缝。

外面有人敲门。

“墨师兄,卫先生找你。”

墨尘站起来。

他走过这些碎片。

推门出去。

又经过了那条街道。

街上店铺都开始营业了。

老百姓都在谈论些什么呢?

墨尘听到他们说:

“苏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长生牌我已经放在正厅里供奉了。”

“我家孙子能够存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她的帮助。”

墨尘走得很慢。

他低着头。

快步走过。

他不希望听到这些事情。

但是这些声音还是会钻进耳朵里。

到了钟楼。

卫寒渊还在。

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些人。

都是禁术宗的人。

卫寒渊看了墨尘一眼。

“进入京城的地下的密室中布置困阵。”

“是。”墨尘回答说。

他转身要走。

卫寒渊叫住他:

“墨尘。”

墨尘站住。

“你去的是京郊吗?”

“没有。”

卫寒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最好没有。”

墨尘没回头。

他走下钟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咚咚。

咚咚。

还有那个念头。

反反复复地在心里滚动。

为什么感谢的是她呢?

不是禁术?

为什么?

以前他从没有想过要问这样的问题。

卫寒渊教给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世人愚蠢,只有实力才能够使他们听从。因为墨尘相信了很多年,所以他对村民哭泣并不在意,对术士死去也没有什么感觉。他认为只要阵法做好了,大家早晚都会跪在禁术之前。

但是昨天晚上的人们所用的是禁术,并不是跪着。

他们跪着的人是苏云昔。

不是因为怕她。

因为她是用生命来偿还他们的。

这样的回答很扎耳朵。

墨尘抬起手指按在额头处,指尖上还有昨天反噬留下的寒意。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向卫寒渊学习禁术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人命就是气运的容器,容器破了之后,气运还可以继续使用。”

但是昨天晚上那些容器哭了、喊疼了、抱着孩子不放。

以前为什么没有看到过呢?

早晨的风穿过院墙吹来,墨尘突然感觉很冷。不是因为露水的缘故,而是因为心中的信念被揭开之后留下的空白。

---

卫寒渊冷淡地。

墨尘躲在院落里等到天亮之后,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披上斗篷来到钟楼找卫寒渊;但是钟楼的回答比夜晚的寒风还要寒冷。

墨尘下楼了。

他走了三条街。

拐进一条暗巷。

巷子的尽头有一道铁门。

推开。

这是通向地下的密室的楼梯。

他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脚步声在狭小的过道上不断碰撞。

每走一步,心情就会沉重一些。

他不害怕被卫寒渊骂。

他担心卫寒渊会看穿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个念头。

还卡在脑子里。

老百姓为什么感谢的是苏家呢?

不是禁术?

他从小就被灌输正统奇门是伪善的。

禁术才算是真正的实力。

卫寒渊教他:正统奇门只会糊弄百姓,禁术才能攫取气运,掌控一切。

他信了几十年。

可今天。

京郊的百姓下跪给苏云昔磕头。

他们眼里有泪。

人们把苏云昔称为“活菩萨”。

那种感激。

不是装的。

墨尘攥紧拳头。

他把密室的门推开。

密室不大。

四面墙壁上都有禁止使用的法术符号。

当中一张石桌。

卫寒渊坐到了桌子后面。

手中拿的是阵玉。

看上面的花纹。

旁边的三位禁术宗长老。

桌子上有一张京郊阵图,边上被烧过的地方就是墨尘失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拿走的部分。卫寒渊不问阵图是怎么落到苏云昔手里的,也不问老百姓死了多少人。只看阵纹断裂处,好像在估测一个损坏了的东西。

都是老面孔。

墨尘走进去。

单膝跪地。

“宗主,我没有什么能力。”

卫寒渊没抬头。

“输给苏家小姐了?”

“是。”

“几回合?”

“37回合。”

“她对你造成了多少次伤害?”

墨尘沉默了片刻。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我快。”

卫寒渊才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墨尘。

那一眼。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只有冷漠。

“一个苏家的丫头都打不过你,你还算是个人吗?”

这句话扔下来。

砸在墨尘胸口。

他低头。

“属下知罪。”

卫寒渊把阵玉放了下来。

“你学习禁术有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她学正统奇门多少年?”

墨尘没回答。

卫寒渊替他回答了。

“不到半年。”

“你学习了23年的禁术,却输给了一个只学了半年的丫头。”

“还敢回来?”

墨尘咬住牙。

感觉到了后面三个长老的眼光。

他们在看他。

就比如看一个废物一样。

那种目光。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是禁术宗最厉害的术士。

卫寒渊最看重的一个徒弟。

现在。

他就变成了一个废物。

这一切。

就是从遇见苏云昔的时候才开始的。

不。

就是从他开始对苏云昔感到好奇的时候起。

那一天他就拿到了苏家的卷宗。

上面记载了苏家一百年来的功绩。

去看看传说中的可以破解禁术的家族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接了任务。

到萧城把苏云昔抓回来。

结果第一次,他赢了,但是大意了。

第二次的时候,苏云昔竟然跟他打了个平手。

第三次的时候,他还被她打败了。

但是他的禁术等级比别人高。

但是他的修为更深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打不赢她呢?

卫寒渊站起来。

绕过石桌。

走到墨尘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墨尘。

“给你一个机会。”

“但是你让我很失望。”

“禁术宗的规定你都知道。”

规矩墨尘自然也是知道的。失败一次就削减资源;失败两次就剥夺称号;如果第三次再败的话,就会被抽取本命阵玉,并且丢到主阵里做燃料。禁术宗从不会培养废物,卫寒渊也不会。

墨尘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

“宗主要给我一个机会。”

卫寒渊没说话。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走到石桌那里。

拿起阵玉。

又放下。

“京郊的那个地方,你去收拾一下吧。”

“三天之内要得到结果。”

“如果再输的话——”

卫寒渊停了下来。

“那么你就不可以在禁术宗待了。”

墨尘低头。

“是。”

他站起来。

转身要走。

卫寒渊叫住他。

“墨尘。”

墨尘站住。

“你去的是京郊吗?”

墨尘后背一紧。

他转身。

“没有。”

卫寒渊盯着他。

看了很久。

墨尘觉得他已经看透了所有的事情。

“出去。”

墨尘退出密室。

门关上。

他站在通道里。

后背全是汗。

感觉后面有人看着自己。

但那不是目光。

是他自己的心。

在盯着他。

他骗了卫寒渊。

他去了京郊。

他远距离观察了苏云昔布下的阵法。

百姓给苏云昔下跪了。

听到别人感谢的话语。

那些话。

犹如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中。

他咬紧牙关离开了地下通道。

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人。

墨尘在一条小巷里。

抬头看天。

京城的天。

受到卫寒渊运气的影响而感到沮丧。

这就是他所熟悉的颜色。

从小到大。

所见之天皆为该色。

灰蒙蒙的。

就感觉有一块布盖在上面一样。

可现在。

他突然觉得。

北京的天空很脏。

他甩甩头。

把那念头甩掉。

他不能动摇。

他是一名术士,属于禁术宗。

他所用的力量来源于禁术。

他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有禁术在背后撑腰。

如果禁术错了。

那么这二十三年的经历又是什么呢?

他迈步走。

往京郊方向去。

他得去收阵。

他得赢。

一定要让卫寒渊知道。

他不是废物。

但是脚走了一半的时候。

他又站住了。

想到苏云昔在护生阵中站的位置。

她布阵的时候。

脸上没有得意。

只有平静。

就如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样。

那种平静。

他从来没见过。

在布置禁术的时候。

每个人都在打一场战争。

紧张、戒备、凶残。

可苏云昔布阵。

就像在种花。

一种。

就开了。

她并没有向老百姓要什么好处,但是把自身的元气补给了他们。这些人活着之后叫她救命恩人,并不是被蛊惑了,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了下来。

禁术给他的是别人在地上求饶的时候所感到的恐惧。

正统奇门给苏云昔的,却是别人跪下时的感激。

这两种跪法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想法就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心里,很难再被取出来。

越走越疼。

很疼。

第一次感觉卫寒渊给自己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越来越窄的死胡同。但是已经走了很久了,很久以前就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回头一看,身后都是被自己践踏过的生命。

钟楼的影子投射到巷口,犹如一根黑色的尺子把人量得无处可逃。

想到卫寒渊在上面说过的那些话。

“动摇的原因就是你仍然认为他们是人。”

墨尘当时并没有反驳。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反驳。

如果不能把他们当作人来对待的话,那么苏云昔所救助的人又是谁呢?如果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的话,那么自己昨晚布置好的阵法又是什么样的呢?

答案堵在喉咙里,犹如一根刺。

吃不下,也拉不出。

暗巷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着他,那就是卫寒渊派来的术士。那个人远远地施礼,并且问他还去不去京郊布置第二轮阵了。看到这张年轻的面孔的时候,墨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阵法一成立就抽走了一个人,你会不会认为这就是大道呢?

他最终没有问。

因为对方回答不出来。

墨尘攥紧拳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

突然停下。

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微微发抖。

那不是怕。

那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活了四十年多一点。

第一次觉得。

自己可能会走错路。

他咬紧牙关。

把这样的想法给压制下去。

不能想。

不能想。

不能想。

他很快地向北京郊区走去。

可那个念头。

把心里的空隙给打开了。

风吹进缝隙中来。

疼。

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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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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