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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黎明前开拔。
姜离没坐车,她骑马跟在囚车旁。那辆原本该是摄政王仪仗的华丽銮驾被她下令拆了,木头劈成柴火,锦缎撕成布条,最后用最糙的榆木钉了辆囚车出来。
萧昱被铁链锁在里头,头发散乱,脸上还留着之前挣扎时蹭上的血污和泥灰。他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眼神空洞地扫过行军的人群。
“天火炼真龙——陛下蒙尘归京——”
赵锋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他身后的守陵军也跟着喊,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去老远。每过一个驿站,这喊声就响一遍,像锤子一样砸进那些早起赶路的百姓耳朵里。
铁牛骑马跟在姜离另一侧,压低声音:“姑娘,这么喊……有用吗?”
“活人怎么争得过死人?”姜离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官道上,“太后在京城发丧,说皇帝驾崩了。那咱们就得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帝没死,就在这儿,正被人用囚车押着回京呢。”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可活人说的话,永远没有‘死人又活了’这种事来得吓人。”
囚车里的萧昱突然动了动,铁链哗啦响。他抬起头,盯着姜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姜离没理他。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慢,但囚车颠簸得厉害。萧重骑马走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可姜离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时松时紧,指节泛白。
快到午时,队伍经过一处山坳。路面坑洼,囚车猛地一颠。
萧重身子晃了晃,突然抬手按住后颈。
姜离策马靠过去:“怎么了?”
“磁环……”萧重声音压得很低,额角渗出细汗,“移位了。”
姜离扫了眼周围。士兵们都在埋头赶路,没人注意这边。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萧重马侧:“低头。”
萧重俯身。
姜离抬手,指尖触到他颈后皮肤。磁石颈环果然歪了,边缘翘起一道缝隙。她能感觉到皮肉下那些银色的东西在蠕动,像细小的虫子,正试图从那道缝隙钻进去,往脊椎的方向爬。
她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薄刃小刀,用刀尖抵住磁环边缘,借着马蹄声和车轮声的掩护,一点点把磁环撬回原位。
萧重闷哼一声,颈后肌肉绷紧。
就在磁环卡回原位的瞬间,姜离的读心术被动触发——不是她主动探入,而是萧重意识里那股强烈的抗拒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是疼痛。
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拖拽、被溶解、被某种庞大冰冷的东西“回收”的恐惧。那恐惧里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铁棺里蠕动的纤维、幽蓝的光束、还有无数个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
**回归系统。**
姜离手稳得很,刀尖一挑,磁环彻底复位。银色丝线被重新压制,缩回皮肉深处。
她收回手,看着萧重苍白的侧脸:“你怕的不是死。”
萧重缓缓直起身,喉结滚动:“我怕变成他那样。”他目光扫过囚车里的萧昱,“一具空壳,连疯都是被设计好的。”
“那就别变成那样。”姜离翻身上马,“你颈后这东西,和铁棺里那玩意儿同源。太后能用它造个假皇帝,咱们就能用它……反咬一口。”
萧重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你比我想的还疯。”
“彼此彼此。”
队伍继续前行。
第三天傍晚,青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城楼上旗帜飘扬,守军密密麻麻。
赵锋策马回来,脸色难看:“姜姑娘,青州知府徐克礼闭城了。说……说只认京城的新君,不认咱们车里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子’。”
萧重勒住马,眼神冷下来:“屠城?”
“不急。”姜离抬手制止,“铁牛,把囚车推到城墙下,离得越近越好。”
铁牛应声,招呼几个士兵推着囚车往前。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
城楼上,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正是徐克礼。他眯着眼往下看,声音隔着城墙传下来:“摄政王殿下!您带兵擅离封地,还押着个疯子冒充先帝,这是要造反吗?!”
姜离没理他,只对铁牛道:“扒他衣服。”
铁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扯萧昱身上那件破烂的龙袍。萧昱挣扎起来,嘶吼着,但铁链锁得死紧。龙袍被扯开,露出后背。
姜离抬头,看向城楼:“徐大人,看清楚了——皇室纹章,火焚留疤,代代相传。你当知府这么多年,不会没见过先帝沐浴更衣时的后背吧?”
徐克礼身子一僵。
火光被士兵点燃,举着火把凑近。萧昱后背那片皮肤上,赫然是一道火焰形状的疤痕,边缘焦黑,纹理独特——那是萧氏皇族每个皇子出生后,用特制的药火烙上去的印记,伪造不了。
城楼上陷入死寂。
徐克礼脸色白了又青。他当然认得那纹章,当年先帝南巡,在青州行宫沐浴时,他作为地方官曾在旁伺候,亲眼见过。
可如果承认城下那是皇帝……那京城里太后的“驾崩”诏书就成了笑话,他等于当场背叛太后。
如果不承认……
“徐大人。”姜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上城楼,“开城门,我保你在新朝官升一级。不开——”她顿了顿,“等我们破城之后,你全家都会因为‘谋害先皇、阻挠圣驾’的罪名,被吊死在城门口。选一个?”
徐克礼扶着城墙的手在抖。
他身后,副将低声问:“大人,怎么办?那纹章……好像是真的……”
“闭嘴!”徐克礼咬牙,死死盯着城下。
囚车里,萧昱突然抬起头,冲着城楼咧开嘴,露出一个怪诞的笑。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血污,那笑容说不出的瘆人。
徐克礼腿一软。
半柱香后,青州城门在刺耳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
姜离一马当先入城。她没去府衙,也没安排休整,而是直接对赵锋下令:“带人查封府库,所有官银全部拉出来。”
赵锋愣住:“姑娘,这是要……”
“铸钱。”姜离翻身下马,踩在青石板街道上,“就铸‘摄政’二字,今晚之前,全部分发给将士。告诉他们——这趟进京,每一步都有赏。”
赵锋眼睛亮了,抱拳:“是!”
士兵们欢呼起来。
可就在这时,囚车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姜离猛地回头。
只见萧昱在囚车里疯狂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他双手抓着木栏,指甲缝里——竟然渗出了一缕缕银色的、粘稠的丝状物,正顺着指尖往外爬。
那东西,和萧重颈后的银色脉络,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