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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指还攥着萧重的袖口。
她能感觉到布料下那截手臂绷得像铁。传令兵跪在台下，大气不敢喘，广场上刚完成血誓的禁军们还保持着跪姿，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宫门方向——那里，马蹄声已经清晰得能数出个数。
“三十余骑，全是北狄王庭最精锐的金帐卫。”萧重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军报，“左贤王巴特尔亲自带队。按常理，他们此刻应该还在三百里外的雁门关外和我们的边军对峙。”
“所以不是常理。”姜离松开手，指尖冰凉，“放他们进来。”
萧重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珠转动时，有种微妙的迟滞感，像生锈的机括在强行运转。
“理由？”
“看看他们到底被‘写’成了什么样。”姜离走下受禅台的高阶，风吹起她沾了灰的裙摆，“关门打狗，总比让狗在街上乱咬强。”
宫门是在一刻钟后洞开的。
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打头进来的男人高坐在一匹纯黑战马上，皮袍裹着壮硕的身躯，脸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正是北狄左贤王巴特尔。他身后三十余骑鱼贯而入，马匹膘肥体壮，骑手个个腰佩弯刀，眼神却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受禅台。
不，是看向台上的萧重。
那种眼神姜离太熟悉了。在皇陵里，那些被银色丝状物控制的守陵军，看萧重时就是这种眼神——空洞，专注，像在确认某个坐标。
“大梁的新皇帝呢？”巴特尔开口，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他说的官话字正腔圆，甚至比许多京城官员还标准，可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姜离站在台侧阴影里，没答话。
巴特尔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椅，又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禁军，最后定格在萧重身上。“摄政王殿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像是有人用线提起他的脸颊肌肉，“我奉大可汗之命，前来恭贺新帝登基。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抖开。
“贵国太后，三个月前曾与我北狄签订密约。雁门关以北三百里草场，尽归我部。如今太后既已……退位，”他吐出这两个字时毫无波澜，“这契约，该由新帝履行了。”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
禁军们面面相觑，几个老臣气得胡子直抖。割地？还是三百里？太后疯了不成？！
姜离却盯着巴特尔握羊皮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关节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机械的、高频的震颤。她闭上眼，将一丝读心的触须探过去。
没有情绪。
没有算计，没有贪婪，连最基本的敌意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以及空白深处不断刷新的几行字：
【目标确认：萧重（编号甲七）】
【指令：挑衅，制造冲突，测试战斗反应】
【备用指令：若遭遇抵抗，启动痛觉屏蔽协议】
姜离睁开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系统在调试它刚接管的“武器”。
“契约？”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得很高，确保全场都能听见，“敢问左贤王，契约上可有玉玺？可有中书省用印？可有文武百官联署？”
巴特尔转向她，眼珠转动得像个木偶。“太后手书，足矣。”
“太后已被废黜，其一切政令作废。”姜离语速很快，“这是大梁律法。左贤王若是不懂，我可以让人给你念一遍。”
“作废？”巴特尔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在敲破锣。“那好。”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动手——禁军齐刷刷拔刀，萧重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可下一瞬，巴特尔反手一刀，狠狠砍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像展示什么战利品一样，对着姜离晃了晃。
“疼吗？”他问，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我应该疼的。可我不疼。”
广场上一片死寂。
几个年轻的禁军士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砍自己砍得这么深，还能面不改色说话——这已经不是狠，是邪性了。
姜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痛觉屏蔽。系统连这种基础生理反应都能覆盖。这些北狄人已经不能算人了，他们是披着人皮的傀儡，是系统扔过来测试萧重这把“刀”够不够快的试金石。
她侧过头，看向萧重。
萧重也在看巴特尔。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截血淋淋的手臂，可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姜离再次将读心术探过去——这一次，她“听”到的是一片高速计算的数据流：
【目标：巴特尔（北狄左贤王，已确认受控）】
【威胁等级：中】
【击杀概率：97.3%】
【最优路径：直线切入，斩首，耗时预估三息】
没有愤怒，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对那自残行为的丝毫疑惑。只有计算。
姜离松开了攥着他袖口的手。
几乎在她松手的同一瞬间，萧重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助跑，他就像一枚被弩机射出的铁矢，从受禅台上笔直地撞向巴特尔！那速度快得拖出了残影，广场上大多数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线掠过，下一秒，萧重已经出现在巴特尔马前。
巴特尔反应也不慢——或者说，操控他的系统反应不慢。他几乎在萧重动的同时就挥刀下劈，刀锋裹着风声，直取萧重头顶。
萧重没躲。
他抬起左手，硬生生用手臂架住了那一刀！
“锵——！”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炸开。弯刀砍进了萧重的小臂，卡在骨头里。巴特尔狞笑着想拧转刀身绞碎骨头，可萧重右手的长剑已经如毒蛇般递出，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巴特尔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血沫从喉咙的破洞里涌出来，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萧重，甚至还在试图转动眼珠。
萧重抽回剑，一脚踹翻尸体。直到这时，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刀还嵌在肉里，伤口深得能看见白骨。可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伤口边缘闪烁着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电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快速蠕动、编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最后连疤痕都没留下，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萧重抬起手臂，盯着那处皮肤。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妖……妖怪……”台下不知哪个禁军士兵颤声喊了一句。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刚才还肃穆的广场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想往前挤着看个究竟，几个老臣已经吓得瘫坐在地。
姜离深吸一口气，厉喝：“萧铭！”
“在！”萧铭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也白得吓人。
“带人围成人墙！挡住视线！快！”
萧铭咬牙，挥手招呼自己那队亲兵。几十个汉子硬着头皮冲上去，肩并肩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把萧重和那些北狄骑兵隔在中间。
可这还不够。那些北狄骑兵已经动了——他们像同时收到指令的提线木偶，齐刷刷拔刀，策马朝着萧重冲来！没有呐喊，没有战吼，只有马蹄声和刀锋破空的声音，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姜离眼角瞥见受禅台角落摆着的几盏长明油灯。她冲过去，一脚踢翻！
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瞬间引燃了铺地的锦缎和木制围栏。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大部分视线。
“萧重！”姜离在烟雾里喊，“把他们引到台子下面！密室入口在你左后方三步！”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就朝着受禅台基座的一处暗门跑去——那是早年修建时预留的检修通道，连通着下方一个存放仪仗器具的密闭石室。
身后传来马蹄急刹和人体坠地的闷响。萧重听懂了。
接下来的战斗，姜离只听见声音。
刀剑碰撞，骨骼碎裂，短促的、不像人发出的惨叫。所有的声音都闷在石室里，隔着厚重的石板传上来，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不断的闷响。
她靠在暗门边的石壁上，数着心跳。
三十七。三十八。
当第三十九声闷响结束后，下面彻底安静了。
姜离推开暗门，沿着狭窄的阶梯走下去。石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灯油燃烧的焦臭。三十多具北狄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咽喉或心口一处致命伤，干净利落。
萧重站在尸体中间，背对着她。
他的长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滴血。左臂的袖子破了，露出的皮肤完好无损，连那道白印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萧重？”姜离轻声唤他。
萧重没回头。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伸出右手，用指尖狠狠掐进左臂的皮肉里——用力到指甲陷进去，皮肤被掐得发白。
没有血。
连红印都没有。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姜离从未见过的情绪：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姜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
话没说完，他突然抬手，粗暴地推开试图靠近的姜离。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后背生疼。
“别碰我。”萧重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什么怪物，“离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