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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里只有萧重粗重的呼吸声。
姜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没动,只是盯着萧重——他还在掐自己的胳膊,指甲陷进皮肉里,可那皮肤就像假的一样,连个印子都不留。
“萧重。”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看着我。”
萧重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姜离心头一紧。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是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人发现自己正在变成别的东西时的恐惧。
“心跳。”萧重哑着嗓子说,他按住自己的胸口,“你听。”
姜离屏住呼吸凑近。
咚。咚。咚。
每一下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间隔分毫不差。一分钟六十次,不多不少。
“我试过了。”萧重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跑,跳,用头撞墙——没用。它就像个钟摆,到点就响,永远不变。”
姜离伸手想碰他,萧重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暗室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碰我。”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克制,“我不知道……不知道碰到你会发生什么。”
“那就让我知道。”
姜离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哗啦一声在暗室唯一的小桌上摊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箭头。
“这是什么?”萧重皱眉。
“救你的方案。”姜离抓起桌上的烛台,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或者说,让你重新变成人的方案。”
萧重盯着那卷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系统在重组你。”姜离用指尖敲了敲羊皮纸上的几个关键词,“心跳固定,痛觉消失,情绪压制——它在把你变成一个完美的执行模块。但完美就意味着没有变量,没有意外,没有……”
“没有失控。”萧重接上她的话。
“对。”姜离抬头看他,“所以我们要制造失控。”
她抓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羊皮纸上圈出一个词:“非理性行为。”
萧重愣住了。
“系统靠逻辑运行。”姜离语速很快,“那我们就给它塞一堆它处理不了的垃圾。从今天开始,你批奏折的时候,每隔三行就随机断句。赏赐功臣,除了金银再加一只鸡。判案量刑,在合理范围内扔个骰子决定。”
“你疯了?”萧重盯着她,“朝堂会乱套的。”
“乱套才好。”姜离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不乱,怎么知道哪些东西是活的,哪些东西已经被系统接管了?”
她往前一步,这次萧重没躲。
“萧重。”她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眉——虽然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你想变成提线木偶吗?想变成那个铁棺里爬出来的东西吗?”
萧重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挣扎。他颈后的暗纹突然亮了一下,很微弱,像烛火最后的跳动。
“好。”他哑声说,“我陪你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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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摄政王萧重坐在帘后,声音平静地念着奏折批复。可那些批复……
“北境军饷已拨,另赐主将王猛……公鸡一只,需每日晨鸣时报晓。”
朝堂上一片死寂。
王猛站在武将队列里,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臣……谢恩?”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刑部上报一桩杀人案,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帘后的声音停顿了三息,然后说:“掷骰。单数斩,双数流放。”
刑部尚书差点跪下去:“殿下,这、这不合……”
“掷。”
骰子滚过金砖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朝臣们眼睁睁看着那颗象牙骰子停在“四”上。
“流放三千里。”萧重的声音没有起伏,“下一个。”
散朝时,所有人都像逃难一样往外走。几个老臣凑在一起,脸色发白:“殿下这是中了邪了?”
“怕不是前几日遇刺,伤了脑子……”
“慎言!慎言!”
暗室里,萧重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姜离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着他颈后的暗纹——那串数字编码正在疯狂闪烁,像烧红的铁一样发出暗红色的光。
“疼吗?”姜离问。
萧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疼。”
他抓住姜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姜离没挣开,她看见萧重眼睛里那层冰冷的膜正在碎裂,露出底下属于“人”的痛苦和挣扎。
“钦天监……”萧重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旧址……地宫……核心节点在那里……”
“多久?”
“三息……最多五息……”
暗纹的闪烁开始减弱,那种灼烧般的痛感也在消退。萧重眼里的清明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被那种机械般的平静覆盖。
姜离松开手,转身冲出暗室。
萧铭等在门外,脸色凝重:“怎么样?”
“按计划行事。”姜离语速飞快,“散布消息,就说殿下遇刺中毒,我要闭关为他祈福。王府内外所有事务暂时交给你,调一队可靠的人手,今晚子时在王府西侧角门待命。”
“你要带殿下去哪儿?”
“皇宫。”姜离回头看了一眼暗室紧闭的铁门,“去拆了那个想把他变成木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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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摄政王府西院突然起火。
火势起得极快,浓烟滚滚,府中侍卫全都往那边涌。混乱中,两道黑影从西侧角门闪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姜勒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重。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撑住。”姜离低声说,“就快到了。”
皇宫的宫墙在夜色中像一条匍匐的巨兽。两人弃马,从一处早已探明的排水暗道潜入。暗道里潮湿阴冷,水没过脚踝,姜离能感觉到袖子里那块晶体碎片在发烫。
它感应到了什么。
钦天监的旧址在皇宫最深处,前朝被一场大火烧毁后就没再重建,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月光照在残破的石柱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姜离掏出晶体碎片,那东西此刻烫得几乎握不住。它指向废墟中央——那里有一个被碎石半掩的入口,通往地下。
“就是这里。”姜离压低声音。
她刚要迈步,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那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铁片刮过骨头:
【检测到宿主试图破坏核心逻辑】
【即刻开启‘萧重’身份抹杀程序】
姜离猛地转头。
月光下,萧重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脸——他的脸正在融化。
不是流血,不是腐烂,是像蜡像被火烤一样,五官的轮廓开始模糊、流淌。眼睛还在,但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萧重”的光,正在迅速熄灭。
“姜离……”他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快……走……”
他的右手抬起来,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自己的脖子——对着颈后那串已经亮到刺眼的编码。
他要毁了它。
哪怕毁掉的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