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从萧凌渊 的怀里挣扎出来之后,两条腿还是有些发软。
扶住地宫出口处的石壁,向上望天。
现在已经很早了。
但是京城上空的气运云层依然很阴沉,仿佛有一块大灰布遮住了天空。卫寒渊虽然败退了,但是布置好的主阵仍然在运行当中——只不过运行的速度变慢了一些。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的刀还没有收起来。
“墨尘现在还住在城里面吗?”
“确定。”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奇门盘来,盘面上的指针不再像刚才那样胡乱转动了,而是一直指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住在城北的一座破败道观里。”
“废弃的道观?”萧凌渊 眯着眼睛说,“那就是他最早布置阵法的地方。”
“所以他就回去啦。”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就走了出去。萧凌渊 跟着过来,伸手想扶住她,但是却被她侧面躲开了。
“我能走。”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在她的身后慢慢走着。
两边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当摄政王以及苏家小姐经过的时候,有的人远远地就下跪磕头了,有的人则在旁边窃窃私语。
苏云昔不理睬这些事情。
她的想法就是墨尘为什么不跑呢?
按照常理,卫寒渊本命阵玉被毁,修为大损,墨尘作为他最忠心的徒弟,要么拼死救他,要么趁机逃走。可墨尘哪样都没做,反而回到最初布阵的道观里。
这不合逻辑。
否则他就没有其他的打算了。
城北废弃道观的大门已经腐烂了一大半。苏云昔推开房门的时候,木屑就掉了下来。
道观正殿中,墨尘盘膝而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前有三块阵玉,呈品字形摆放。阵玉上面有很多小禁术符文,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
听见了脚步声之后,墨尘没有抬起头来。
“你们来了。”
苏云昔站在殿门之外,并未进去。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手也放在了刀柄之上。
“为什么不跑呢?”
墨尘抬起眼。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眼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这样子很奇怪,所有的感情都被冻结在了冰层之下。
“去哪里跑呢?”他说,“天下的地方都已经没有我可以居住的地方了。”
“卫寒渊还没有死。”苏云昔说,“你带着他所学的禁术,随便投靠哪一个家族都可以保住性命。”
墨尘笑了。
笑得很轻松,并且带有自我调侃的味道。
“苏姑娘你知道我跟着卫寒渊学习了多少时间?”
“二十三年。”
“对,二十三年。”墨尘低头看着面前的阵玉,“我从小以为禁术才是正统,奇门就该用来掠夺。卫寒渊告诉我,苏家是伪善的,正统奇门是骗人的。我信了。”
他顿了顿。
“但是你看我救了很多人。”
墨尘抬起头来,对上苏云昔的眼睛。
“那些百姓跪下来给你磕头的时候,我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正统奇门能救人,能护民。禁术除了杀人和掠夺,什么都不会。”
苏云昔没接话。
墨尘从怀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阵玉。
这块阵玉和其他的不同,全身都是黑色,并且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并不是正宗的八门九星,而是一种被歪曲了的禁术变异形态。
“卫寒渊给我的是主阵节点阵玉。”
墨尘把阵玉拿了起来。
“偷天换日主阵一共有九大节点。京城地下有八个,最后这一个在我身上。卫寒渊让我拿着这块阵玉,说是备用节点,实际上——”
他冷笑一声。
“其实他不信任我。这就是他用来救命的一招。如果主阵被破坏了,在半刻钟之内就可以用阵玉上的禁术来重建一个简化的主阵。”
萧凌渊 的眼神变得很冷。
“那么你为什么还拿着它呢?”
“因为一直都在等待你们的到来。”
墨尘把阵玉放到地上,然后把它推了出去。
阵玉在地上滑行,停在了苏云昔脚边半尺的地方。
“杀了我之后,用这块阵玉进行逆向推理就可以找到卫寒渊最后的藏身之处。”
苏云昔低下头去看阵玉。
她没有弯下身子去拾起它。
“你在求死?”
墨尘沉默了片刻。
“我二十三年来都是在做错的事情。”他说,“我给卫寒渊布置了很多禁阵,导致很多人死掉了。我手上沾满了血。即使现在回头,这些人也无法挽回了。”
“那么你就是想要去死了?”
并不是想要去死墨尘的声音很小,“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活着。”
殿内安静下来。
苏云昔望着墨尘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惧和愤怒,只有死灰一片。
她叹了口气。
“你见过老百姓给我说过话——那么你是不是也想这样做呢?”
墨尘愣住。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血,就用血来抵偿吧。”苏云昔说,“卫寒渊还没有死。你曾经给他布置过阵法,那么我就要帮你把阵撤掉了。你曾经伤害过老百姓,那么你就要用下半生的时间来拯救他们。”
墨尘张开嘴巴但是没有说出来。
死亡很容易苏云昔弯下身子去拾起那块阵玉,“活着还债才是最难的。”
她转身往外走。
萧凌渊 看了墨尘一眼之后,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就和他一起转过身去。
“苏姑娘!”
墨尘忽然叫住了她。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回头。
“卫寒渊还有一件东西。”墨尘说,“他有一本手记,里面记着所有禁术的核心心法。那本手记藏在他寝室的暗格里,位置在——”
他停顿了一下。
“在床板下面第三块砖的位置。”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墨尘坐得笔直,脸上原本的死气已经消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这就是他的最大缺点。拿到这本书之后,他就没有底牌了。”
苏云昔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点点头。
“你呢?”
“我去京城府衙自首。”墨尘站起身来说道,“你所说的不错,死了就太便宜我了。要活下来,亲眼看到卫寒渊死去,亲眼看到大雍的禁术被全部清除。”
走到殿门的时候和苏云昔擦肩而过,停顿了一下。
“要当心卫寒渊。”他说,“本命阵玉虽然被毁了,但是也伤到了他的根基,但是他还有最后的一招。在自己的身上布置了一个同归于尽阵,一旦发动就会把整个京城夷为平地。”
苏云昔眼睛一眯。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之前我没有想好。”墨尘苦笑着说道,“我现在已经想好了。”
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萧凌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很紧。
“他说的是真的吗?”
“八成。”苏云昔拿着一块黑阵玉说,“另外两成要用它来检验。”
她转过身来望着道观的大殿。
殿内有三块阵玉,上面的蓝色光芒也变得比较暗淡了。苏云昔走到阵玉前,蹲下身子仔细地看起了上面的符文。
符文排列的方式非常特别,并不是一般的禁术,而更像是一种——
“八门逆转?”
萧凌渊 来到她的身边。
“什么?”
“八门逆转。”苏云昔指着阵玉上的符文,“正统奇门排八门,是按天地人三盘排列的。禁术把八门各颠倒了一次,变成了掠夺之门。但这三块阵玉上的符文,是把掠夺之门又颠倒了一次——”
她抬起了头,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惊喜。
“墨尘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我。”
“什么东西?”
“正统奇门和禁术之间的转化路径。”苏云昔站起来,“有了这个,我能在最短时间内推演出九转归元阵的所有节点排布。”
把三块阵玉收好。
“走。”
“去哪?”
去寻找卫寒渊的手稿苏云昔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接着就去找他算总账。
她离开了道观。
外面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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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条终局之战25。
苏云昔离开道观的时候,手里的三块阵玉已经变得很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阵玉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禁术被拆解后残留的气机,正在与她的正统奇门产生对抗。
“得尽快。”
萧凌渊 跟在她的后面说,“你说的路,我就跟着走。”
苏云昔没有回头。她举起奇门盘,将三块阵玉的气机注入盘面。阵盘上的八门方位开始剧烈跳动——禁术的转化路径在盘面上清晰浮现。
“卫寒渊的手记放在哪里?”
“墨尘临终之前提到过,在城南的老宅地底下有一个密室。”
“多久能到?”
“禁军骑着快马,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到达。”
苏云昔点点头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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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骑着马飞快地跑过一条条空旷的小巷。
京城的百姓大部分都已经逃走了,在街上只有巡逻的禁军以及一些胆大的商人。当看到摄政王的骑兵队伍的时候,路人们都会躲开。
苏云昔骑着马,在手中拿着的阵盘上不停地摆弄着手指。
“你是在计算什么呢萧?”凌渊 问道。
“九转归元阵的节点位置。”苏云昔的声音被风吹散,“墨尘给的这三块阵玉,里面记录了三十六个禁术节点的连通路径。每一个节点都是用掠夺之门改装的,但他在阵玉上标注了正统奇门的对应位置。”
“那么你就可以逆向推理了?”
“嗯。正统奇门和禁术之间,本来就是同源异流。只要知道转化路径,就能在禁术节点上布设对应的破阵点。”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那么你大概要花多久的时间呢?”
“已经推演出了六节点的算法。”苏云昔收起阵盘说,“另外三十个,在拿到手记之后应该可以在两小时之内完成。”
“两个时辰。”
“够吗?”
萧凌渊 抓紧缰绳,“够了。京城九门已经被禁军给封死了,卫寒渊的人马是不能随便进出的。即使他自己出手,我也能把他拖住。”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说话时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是她可以感受到,他的体内天煞之气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这是他主动放出煞气来震慑周围的敌人。
“你的煞气。”
“没有关系。”萧凌渊 淡淡地说,“可以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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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宅为前朝尚家府第,废弃已久。
苏云昔勒住马匹,抬起头来望向宅院的大门。门楣上挂满了蜘蛛网,门板上的油漆也大面积脱落了,里面的木头已经变黑了。
“这里?”
“墨尘说卫寒渊当年曾在此居住过一段时间,手记被他放在了书房的一个暗格里。”
苏云昔下了马,推门而入。
有一股霉味迎面而来。院里长了很多野草,石板路面上也长满了青苔。她走在青苔上,萧凌渊 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刀。
书房位于正厅西边。
苏云昔推开房门,里面桌子椅子都已经腐朽不堪了,书架上只留了几本破烂不堪的账簿。环顾四周之后,她发现有一块地砖比较松动。
“暗格在哪儿。”
她蹲下来,把匕首插入地面,然后把地砖撬起。有一个很小的凹坑,在里面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
苏云昔把册子拿过来,打开来。
手记有二百多页。每一页上都有很小的字体记载了禁术的构成原理以及节点布置的方法。卫寒渊的字写得很工整,非常严谨,就像在写公文一样一丝不苟。
萧凌渊 凑过来一看,“看懂了吗?”
可以苏云昔把书翻到了中间,手指停留在一句话上面,“他把偷天换日阵的九个节点排列得非常清楚。已经有三个节点被拆除了,剩下的是六个。”
“那么剩下的在哪里呢?”
两个在京城地下主阵,四个分布在周边四郡苏云昔合上了手记,但是这些节点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
“主阵的阵眼,必须要有一个人能够承受天煞命格来起到调节的作用。”苏云昔对萧凌渊 说,“你是那个人。”
萧凌渊 并没有否认。
“因此卫寒渊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留我性命。”他说,“他给我的是天煞命格,就是要把我当作人形阵眼来用。”
“但他是用禁术注入的煞气。”苏云昔翻开手记的另一页,“如果你能用正统奇门的方法释放煞气,理论上可以在破阵的同时保住你的命。”
“多大概率?”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三成。”
萧凌渊 笑着说,“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
他说,“那我就试试看吧。然后把刀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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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手中的笔记本展开来,然后对照上面记载的节点信息,在奇门盘上依次标出。萧凌渊 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情况。
外面刮起了更大的风。
萧凌渊 皱起了眉头。他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煞气正向这里靠近过来,那就是卫寒渊在移动。
“他来了。”
苏云昔没抬头,“多久?”
“一炷香内。”
“可以用来做六个节点的标记。”
萧凌渊 抽出了一把刀,“那我就当你是我的人了。”
走出书房之后就到了院子里面。
远方的北京城上空也出现了变化。北边有一片乌云密布,里面还夹杂着一道道暗红的闪电。这是卫寒渊的禁术气机在向外散发。
萧凌渊 抓紧了刀把。
他体内的天煞命格好像有所感应,于是就剧烈地颤抖起来。煞气从他的经脉中涌出,顺着手臂流到刀刃上。
刀刃上有一道暗红的光芒。
“来。”
低声说了一句之后就向黑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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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在书房里很快地进行推演。
她将手记上的节点信息逐个输入奇门盘,盘面上的八门方位开始重新排列。禁术的掠夺之门被逐个定位,正统奇门的破阵点也随之浮现。
“东门第一节点和九宫中的离位相对应。”
“南门第二个节点和坤位相对。”
“西门第三节点和乾位相对。”
她在心里默念着,并且把它们画到棋盘上。手指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
三块阵玉在她的腰部微微发光。
那是墨尘留给她的最后助力——正统奇门和禁术之间的转化路径。她不需要从零开始推导,只需要按照墨尘标注的路径,将禁术节点一一对应到正统位置。
比预计的速度要快一些。
半个时辰之后,她就推演出了一共十八个节点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很大的声音。
苏云昔抬起头来,发现院墙被什么东西撞开了。砖头、石头四处飞溅,烟雾弥漫。
在烟雾里有一个影子走出来。
卫寒渊。
他来得太快。
快要到了,并不是从北门跑过来的。
苏云昔马上想到眼前这个卫寒渊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就是用节点上的气机凝聚而成的阵影。
萧凌渊 也感觉到了。
院外的黑云仍然在逼近,说明真正的气机还没有全部进入到王府中来。
但是阵影也很危险。
只要阵影把敌人吸引过来,外面的真身就可以继续压制北门节点了。
苏云昔没抬头。
“萧凌渊 不要跟他说。”
“我知道。”
“砍掉影子的脚下的东西。”
即使阵影再像真人一样存在,也要依靠气线才能进入院子。
萧凌渊 一刀砍在了卫寒渊脚下的地上。
青砖上出现了许多裂缝,有一条黑线从中穿过。
卫寒渊的身影一晃。
苏云昔抓住机会把第十九个节点给标了下来。
她所要做的并不是杀死这个影子。
就是在真身到来之前把所有的节点都给定下来。
还差三处。
三处一完之后,卫寒渊真身再出现的时候,也只能够撞到已经被合拢起来的正规阵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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