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皇宫的声音。
苏云昔抬头。
她的视力已经很差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知道那声音是皇帝发出的,并且还带着笑容。
笑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她回头望向萧凌渊 。
“他还留有后路。”
萧凌渊 没说话。
他就去往皇宫了。
苏云昔跟上去。
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她每走一步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奇门盘上金黄色的花纹只剩下很少一部分了,九转归元阵虽然还在运行当中,但是苏云昔感觉到自己的寿命正在逐渐消逝。不停。
“你的伤。”
“你的命。”
萧凌渊 没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
苏云昔不再讲话。
两个人走过了朱雀街。
街上全是百姓。
有的人下跪磕头,有的人哭泣,有的人趴在地上寻找被地震飞走的亲人。禁军正在维护秩序,并且把受伤的人送到医院去。
一位中年的妇女跪在了马路上。
怀有小孩。
小孩的脸色为青色,嘴唇呈紫色——阵玉碎裂的时候煞气四溢,很多老百姓来不及躲避。中年的妇女看到苏云昔之后就抬起头来。
“苏姑娘。”
“请帮助我家孩子。”
苏云昔停住。
她蹲下来。
用手按住孩子的心跳处。
脉搏仍然存在。但是很微弱。煞气进入到了心脉之中。另外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胸口上,把剩下的九转归元阵气机引出来,孩子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一股黑色的血液。
脸慢慢转红。
一个中年的妇女下跪磕头。
“谢姑——”
“起来。”
苏云昔站起来。
她的手在发抖。
萧凌渊 把她拉了一下。
“往前走。”
“好。”
他们继续走。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病人来求医。
苏云昔逐个查看。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多少人了。眼睛开始模糊,耳鸣也越来越严重,鼻子里流出鲜血来,但是没有去擦拭。
到了皇宫正门。
禁军的死尸到处都是。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萧凌渊 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苏云昔拿出奇门盘。
她闭上眼睛。
望气术在眼皮后边发亮。
皇宫上空的气运此时已经变得五彩斑斓了,金黄、黑红交错在一起,犹如一锅沸腾的汤。但是中间有一条光线。并不是来自太和殿的方向,而是来自御书房。
卫寒渊在那里。
苏云昔睁开眼。
“带我过去。”
萧凌渊 走在最前面。
苏云昔跟着走了过去。
御书房的大门是关闭的状态。
外面有四个侍卫,见了他们之后就直接跪下了。
“王爷——”
“皇上在内。”
“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萧凌渊 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脚把门踢开了。
门板被撞飞了。
苏云昔看见——
皇帝坐上了龙椅。
手中拿的是阵玉。
这块阵玉的颜色为黑色。
黑得好像凝固了的血液。
见到苏云昔之后就笑了。
“苏家姑娘。”
“你来了。”
苏云昔看着这块阵玉。
这就是卫寒渊副阵玉。卫寒渊的本命阵玉已经被毁掉了,但是这块副阵玉里面藏着他六成的修为。皇帝是从哪儿得到这个东西的呢?
“皇上。”
“你正在做什么?”
皇帝没回答。
他拿起阵玉。
“朕是在为自己续命。”
“天下的事都是我做的。”
“朕不能让你们破坏了它。”
苏云昔向前迈了一步。
“那阵玉是要你死的。”
“卫寒渊在其中布置了死门。”
“你一旦催动,三天之内——”
“三天就可以。”
皇帝打断她。
“朕只要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就可以再布一个阵。”
“朕所修的是卫寒渊这套之外的东西。”
“我所修炼的是自己的一套阵法。”
苏云昔看着他。
她突然明白了。
皇帝一直都在搜集情报。他已经对卫寒渊的禁术进行了研究,并且假装自己不知道。卫寒渊就是他的刀。
“你赢不了。”
皇帝摇头。
“朕不想要胜利。”
“朕只要撑过——”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瘦。
手指干枯。
苏云昔看见——
皇帝背后的人的脸也露出来了。
卫寒渊。
他还没死。
他胸口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窟窿。血液已经凝固了,衣服也变成了碎片。一条腿被截肢了,拖着走。但是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陛下。”
“您说得对。”
“你不必去赢。”
他伸手去拿副阵玉。
皇帝脸色变了。
“你——”
“借臣一用。”
卫寒渊用力地捏了一下。
阵玉碎了。
黑色的光从裂缝中透过来。
苏云昔觉得脚下地面在抖动。
她心里很快地计算着,卫寒渊要使用副阵玉中的灵气来强行打开备用的偷天换日阵。他们已经把主力部队消灭了,但是卫寒渊早就把备用方案布置好了。御书房下面就是。
“萧凌渊 。”
“我听见了。”
萧凌渊 冲上去。
他一刀砍向了卫寒渊的手腕。
卫寒渊没躲。
刀砍进去。
血喷出来。
但他没松手。
副阵玉的光芒越来越足了。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推演。
备用的偷天换日阵,八门排列与自己熟悉的标准阵正好相反——生门在死门的位置上,死门在生门的位置上。这就是卫寒渊修改后的版本。强行破阵的话就只能走死门了。
但是她还有七成的生命期限。
用奇门盘来预测一道光。
金色。
她把双手放在地上。
“九转归元。”
“第二转。”
“逆转阴阳。”
御书房的地砖出现了裂缝。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
卫寒渊瞪大了眼睛。
“你——”
“你怎么会知道对方布置好了防线?”
苏云昔没说话。
她继续催动。
金光照耀着黑影。
副阵玉的碎片掉在地上。
卫寒渊的身体开始崩溃。
他的手、脚和身体都成了虫子咬过的样子,慢慢地开始腐烂。不叫。一直都在看苏云昔。
“苏家人。”
“命中注定要死。”
苏云昔看着他。
“命中注定要死。”
“但是山河不应该死去。”
卫寒渊张开嘴。
没有声音。
眼睛裂开之后就变成了灰烬。风吹进屋内,灰尘也随之飘散开来。没有了。
皇帝从龙椅上摔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
看着地上的灰。
“死了。”
“真的死了。”
苏云昔看着他。
“阵势已经打不下去了。”
“皇上。”
“你所处的位置已经不能够再继续下去了。”
皇帝抬头看她。
他脸上的表情里没有仇恨。就是很累。
“朕知道。”
“但是江山——”
“给你。”
苏云昔摇头。
“我不想要江山。”
“我要我的家族保持清白。”
皇帝看着她。
“清白。”
“哈哈。”
“清白。”
他笑起来。
笑声很响。
苏云昔把家族谱牒残卷取出来。
“苏家三世。”
“世代为国。”
“世世代代保护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些账你必须要还。”
皇帝笑不出来。
他低下头。
“朕还。”
“朕写诏书。”
他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拿起笔来。笔在手里抖了两下之后就落到了纸上面。写字的速度比较慢。
苏云昔在旁边看。
萧凌渊 站到了门口。
风吹过他的身边。
血液从他的胸口流了出来。
但他站着。
苏云昔感觉有人把东西送到了她的手上,那就是皇帝递给她的诏书。上面有玉玺印章。低头一看,苏家满门冤情得以昭雪,三代忠良得到追封,苏家原来的住宅和土地也都归还给了他们,苏家祠堂也得到了朝廷拨款重建。
苏云昔拿着那张纸。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
苏家的名字。
就可以到外面晒太阳了。
但是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下跪谢罪。
这是一份迟到的公正判决,并非恩惠。
她把诏书揣在怀里,抬起头来望着皇上。
“另外一件事情。”
皇帝脸色发白。
“什么?”
“诏书上只有平反二字,并不足够。”
苏云昔说。
“当年参与造谣中伤的人也要被点名。”
“刑部、都察院、禁军、内廷,在案卷上盖了印章的人都要被调查。”
皇帝沉默。
萧凌渊 在门口说话。
“陛下,这并不是一个请求。”
“这是大雍给苏家、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帝握着笔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他明白自从写下了诏书之后,他就已经没有了后路。
他又拿了一张纸来画。
“朕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