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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推开时,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台阶下,十余名文官举着火把,为首的中书侍郎苏承正仰着头,火光映着他那张看似忧心忡忡的脸。姜离抱着那团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门槛内,身后殿内烛光昏暗,屏风后的床榻阴影绰绰。
“苏侍郎。”姜离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突发风疹,御医正在诊治。您带这么多人深夜闯宫,是盼着陛下病重,还是……另有所图?”
苏承拱手,语气却寸步不让:“大祭司此言差矣!陛下年幼,我等身为臣子,闻听龙体有恙,岂能安坐?若真是风疹,为何不见御医出入?为何禁军封锁寝阁,连我等都要阻拦?”
他身后几名官员也跟着附和:“是啊!总要亲眼见到陛下安好!”
“陛下若真在殿内,为何不敢让我等觐见?”
姜离抱着龙袍的手紧了紧。她能感觉到怀中这团棉絮填充物的重量,也能感觉到屏风后那张空荡荡的龙床。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侧身让开半步:“陛下正在安睡。苏侍郎若执意要见,可隔着屏风看一眼——但若惊扰圣驾,这罪责,您担得起么?”
苏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脚步已经迈上台阶:“臣,只求心安。”
他带着两名亲信官员走进殿内。烛光摇曳,屏风后那张龙床上,隐约能看见被子下隆起的轮廓,像是一个人侧卧着熟睡。姜离将怀中的龙袍轻轻放在屏风旁的矮几上,那明黄色的衣袖自然垂落,在阴影中看起来就像有人将外袍脱下随手搁置。
“陛下……”苏承隔着屏风躬身,眼睛却死死盯着床上那团轮廓。
姜离站在他身侧,读心术无声展开。
——*床上根本没人。被子下面是枕头?*
——*她在虚张声势。但禁军为何听她的?萧重呢?*
——*不管了,只要掀开被子……*
就在苏承的手即将触碰到屏风边缘的瞬间,姜离冷声道:“萧重。”
一道黑影从殿柱后闪出。
萧重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将腰间横刀连鞘掷出——刀鞘擦着苏承的耳根呼啸而过,“咚”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红漆木柱,整根柱子都震颤了一下。
苏承僵在原地,耳根火辣辣地疼。
萧重从阴影中走出来。烛光照在他脸上,那道被晶体灼伤留下的裂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更让人胆寒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就像一头被锁链勉强拴住的凶兽,锁链正在一根根崩断。
几名文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摄、摄政王……”苏承的声音发颤。
萧重没看他,只是站在姜离身侧,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某种非人的冷光。姜离注意到他颈后衣领下,那道暗纹的进度似乎又往前蔓延了一截。
她压下心头不安,转向苏承,声音陡然转厉:“陛下感念上天示警,今夜起由本祭司引导闭关斋戒三日,以求国运!任何试图窥探龙颜、惊扰圣驾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皆视为弑君,立斩不赦!”
殿内死寂。
苏承的脸色白了又青。他盯着屏风后那团轮廓,又看向钉在柱子上的刀,最后目光落在姜离脸上。突然,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
“大祭司既然说陛下在闭关,”苏承展开帛书,声音陡然拔高,“那这封陛下亲笔所书的血诏——又作何解释?!”
帛书在火光下展开,上面是用血写成的歪扭字迹:“朕被囚于寝阁,速救。”
字迹稚嫩,与幼君萧昱平日批阅奏章时的笔迹一模一样。更刺目的是帛书末尾,盖着那方小小的、属于皇帝的私印。
姜离瞳孔微缩。
她认得那笔迹——每一个转折,每一处顿笔,都和萧昱的字分毫不差。可萧昱已经消失了,连身体都没留下。这封血诏……是从哪儿来的?
系统不仅能删除物理实体,还能凭空伪造逻辑证据?
苏承举着血诏,转向殿外那些禁军士兵:“诸位都看清楚了!这是陛下的亲笔血诏!陛下根本不在闭关,他是被人囚禁了!如今龙袍在此,人却不见——”他猛地指向姜离,“定是这妖女挟持了陛下,意图不轨!”
禁军中一阵骚动。
姜离看着那封血诏,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苏承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你、你笑什么?”
“我笑苏侍郎,”姜离走上前,直接从苏承手中夺过血诏,举到火光下细看,“为了构陷本祭司,真是煞费苦心——连北狄特有的红石粉,都混进印泥里了。”
苏承一愣:“什么红石粉?你胡说什么!”
“北狄王庭祭祀所用印泥,必掺漠北红石矿磨制的粉末,色泽暗红,遇火微烫。”姜离将血诏凑近一支火把,果然,那印泥在火焰烘烤下隐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光晕,“我大梁宫廷印泥,用的是朱砂与蓖麻油。苏侍郎,你解释解释——陛下深居宫中,哪儿来的北狄印泥?”
“你、你血口喷人!”苏承慌了。
“血口喷人?”姜离从袖中掏出一卷信笺——那是之前在受禅台从北狄使者身上搜出的密信副本,“巧了,前几日北狄左贤王入京时,本祭司正好截获了几封密信。信上提到,朝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意图在陛下年幼时搅乱朝纲——”
她将密信副本摔在苏承脸上:“苏侍郎,需要我当众念出信中那位‘苏先生’是谁么?”
苏承脸色彻底惨白。
殿外禁军的骚动停了。所有目光都盯在苏承身上,那些目光从怀疑变成愤怒——如果陛下真被绑架,那勾结北狄的奸细,显然比一个祭司更可信。
“拿下。”姜离吐出两个字。
萧重动了。
他甚至没给苏承挣扎的机会,一脚踹在对方膝窝。苏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两名禁军上前将他死死按住。其余文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连声求饶。
姜离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苏承,看着重新归顺的禁军,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半分。
至少暂时稳住了。
她转身,想对萧重说什么。
却看见萧重突然捂住脖颈,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颈后衣领下那道暗纹此刻完全显现——一条发光的蓝色进度条,已经加载到尽头,正散发出冰冷的机械光泽。
“萧重?”姜离心头一紧,上前想扶他。
萧重猛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彻底变成了机械般的冰蓝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某种程序运转时的冰冷光泽。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姜离,张嘴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混合着电流杂音的、毫无波动的系统音:
“监测到核心逻辑破坏者。”
“执行强制驱逐。”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重的手已经掐向姜离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