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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呼吸在萧重掐住她脖子的瞬间停滞。
那只手冰冷得不似活人,力道精准地卡在气管最脆弱的位置,再收紧半分就会彻底捏碎她的喉骨。她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传来的、属于机械的细微震动。
“萧重……”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萧重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冰蓝色的光泽像某种无机质的扫描仪,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机械音再次响起:“逻辑破坏者,威胁等级:最高。执行清除程序。”
他手腕猛地一拧。
姜离几乎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的脆响。她本能地侧身卸力,同时抬腿狠狠踹向萧重的小腹——这一脚用了十成力道,足以让任何习武之人瞬间弓身。
但萧重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动作,只是任由那一脚结结实实踹中,然后继续收紧手指。仿佛那具身体已经失去了痛觉,只剩下执行指令的冰冷意志。
窒息感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
姜离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突然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探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小巧的鎏金香炉,是刚才在寝殿里随手拿的装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香炉狠狠砸向萧重面门!
香炉在空中旋转,炉盖掀开,里面尚未燃尽的安神香灰扑簌簌洒出来,瞬间在两人之间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萧重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中快速转动,似乎在重新校准目标。他松开了掐住姜离脖子的手,转而精准地抓向烟雾中她心脏的位置——但姜离已经借着那一瞬间的迟滞,矮身滚到了龙床后面。
“咳咳……”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颈间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紫色指痕。
烟雾渐渐散去。
萧重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她藏身的龙床。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接收什么指令。然后,他迈步。
不是习武之人的轻功步法,也不是寻常人的行走姿态。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步幅、频率、落脚点都精确得可怕,完全是最短直线路径。
姜离从床沿缝隙里死死盯着他。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萧重经过刚才香炉砸碎的地方时,完全没有避开地上的碎片。那些尖锐的瓷片划破了他的靴底,但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只对活物有反应。
或者说,只对“带有生物波动的热源”敏感。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萧重已经走到了龙床前。他没有绕行,而是直接抬手——
一拳砸向床柱!
轰!
整张沉重的紫檀木龙床应声碎裂,木屑飞溅。姜离在最后一刻翻滚躲开,后背撞上寝殿的承重柱,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而萧重已经转向她。
他的拳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砸向那根柱子。
姜离瞳孔骤缩。
不能让他砸中!这寝殿是木结构,承重柱一旦断裂,整座阁楼都会塌!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萧重的手臂。两人在柱子前僵持,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下传来的、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力量。
“萧重!你醒醒!”她对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嘶吼,“你看看我是谁!我是姜离!”
没有反应。
那双眼睛里只有程序运转的光。
姜离一咬牙,闭上眼,将所有的精神力疯狂压向萧重——不是攻击,而是传递。她把自己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撕碎、重组、一股脑塞过去:
雪夜。宫墙下。他第一次摘下鬼面,露出那张苍白却生动的脸。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在冰面上站稳。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在朝堂上替她挡下所有质疑时,侧脸紧绷的线条。
还有那个吻。带着血腥味和决绝的、在生死边缘交换的吻。
“你记得吗?”她在他意识里呐喊,“这些你他妈都记得吗?!”
回应她的是一片虚无的噪音。
滋滋的电流声,混杂着某种机械重复的提示音:“情感数据……无法识别……逻辑错误……正在清理冗余信息……”
清理。
他在删除那些记忆。
姜离的心沉到谷底。
而萧重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五指并拢如刀,精准地刺向她的心脏——那是计算好的最短路径,避开了所有肋骨,直取要害。
躲不开。
姜离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她不躲了。
她甚至迎着那只手撞上去,但在刀尖般的指尖即将刺入胸口的刹那,她突然伸手,不是挡,而是按向萧重颈后——
那块滚烫的、已经加载到尽头的进度条。
她的掌心里,藏着刚才从地上抓起的、香炉碎裂时崩出来的水晶碎片。
碎片狠狠嵌进进度条中央!
“呃啊啊啊——!”
萧重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机械音,而是某种介于人类惨叫和系统报错之间的、扭曲的嘶吼。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刺向姜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她的心脏只剩一寸。
冰蓝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疯狂闪烁。
“指令冲突——!”
“清除目标——与——自保程序——优先级无法判定——!”
“系统错误——!系统错误——!”
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在体内撕扯。一只手还想往前刺,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那只手腕,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姜离趁机后退,后背抵住摇摇欲坠的柱子,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刚才按进度条的那只手,掌心已经被灼出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边缘还冒着细微的电火花。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时间处理伤口。
萧重还在原地抽搐,颈后的进度条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蓝光忽明忽灭。姜离咬紧牙关,开始大声说话——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那个控制他的系统:
“先帝遗诏真伪存疑!然礼部已核验印鉴!印鉴核验通过则遗诏有效!然先帝临终前神志不清!神志不清不影响印鉴效力!但若印鉴为他人盗用——”
她背诵的是三年前一场朝堂辩论的公关稿。
那场辩论关于先帝遗诏的合法性,双方引经据典、诡辩连篇,逻辑链条绕了十八个弯,最后连主持辩论的老太傅都被绕晕了,气得当场摔了笏板。
她当时在旁边记录,听得头疼欲裂。
现在,她把那段逻辑最混乱、最自相矛盾的话,用最快的语速、最大的音量吼出来:
“——盗用印鉴者若为储君则合法!然储君未登基则无权用印!但若先帝口谕授权则可用!然口谕无实录佐证!无佐证则存疑!存疑则——”
“滋——!!!”
萧重颈后的进度条爆出一团刺眼的电光。
紧接着,是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啦。
进度条表面的光泽瞬间黯淡,然后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蓝光熄灭了。
萧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向前倒去。
姜离冲上去接住他。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她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着没松手。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
然后,他颈后的皮肤开始渗血。
那些裂开的纹路下,血肉模糊。但原本嵌在里面的、发光的蓝色物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最后只剩下普通的伤口。
萧重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睁开眼——
瞳孔是墨色的。
虽然涣散、虽然还残留着惊惧,但那是人的眼睛。
“姜……离?”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裂得像破风箱。
“我在。”姜离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你他妈……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萧重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姜离扶着他坐起,一下下拍他的背,直到那阵咳嗽渐渐平息。
然后,两人同时僵住了。
因为他们听见了第三个呼吸声。
很轻。很规律。
从龙床的方向传来。
姜离缓缓转过头。
就在那张被她用棉絮和龙袍伪装的“假皇帝”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床榻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幼君萧昱。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从未离开过,一直在这里沉睡。
但他的胸口衣襟敞开着。
露出的皮肤上,印着一道发光的蓝色纹路。
和萧重颈后刚才崩碎的那条,一模一样。
进度条。从头开始加载。
第一格,已经亮起了冰冷的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