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放开萧凌渊 的手,转过身去望着京城的方向。
天空中有一条灰白色的线条。
不是云。
是气。
就是整个主阵的最后一搏。
“它要收网了。”她说。
萧凌渊 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仍然保持着当时的手温。
收起双手放在腰部剑柄处。
“怎么做?”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奇门盘。
盘面九星齐放。
那就是她一夜之间在地宫里背下的阵法。
九转归元阵。
她没有回答。
她开始推演。
手指在棋盘上快速地移动着。
八门轮转。
九星移位。
三奇六仪一起运转。
眼前所见之景与之前有所不同。
就不是街道、城墙了。
是气。
就是整个京城的气氛。
灰色、浓稠、由地下冒出的气体。
气像藤蔓一般地缠绕着每一栋房子和每一条街道。
把所有的人都捆绑起来。
她看到阵眼。
不是一处。
是九处。
卫寒渊把主力部队分成九个部分。
每一处都是一道单独的阵法。
各自抽取气运。
各自运转。
即使去掉其中的一块,另外八块仍然可以继续抽取。
她深吸一口气。
“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他在等她继续。
“主阵被分成了九个独立的阵眼。”苏云昔说,“每一处都可以独立运行。全部拆除之后才可以破坏阵势。”
“同时?”
“同时。”
萧凌渊 看着她。
“你一个人要拆掉九个阵眼?”
苏云昔摇头。
“不能把九个都拆掉。”
她抬起头。
看向京城。
“但是可以使用九转归元阵,把九个阵眼的气机连接起来。”
“那么连在一起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把它们连在一起之后,九个阵眼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阵法。”她说,“拆掉一个,就相当于拆掉了所有的。”
萧凌渊 没有问起具体的事情。
所询问的事情是另外一件事情。
“要花多久的时间?”
“一炷香。”
“好。”
他没有多问。
他转身。
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苏云昔叫住他。
“你去哪里?”
“给你争取到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回头。
苏云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他所拥有的天煞之气仍然在起作用。
黑色的煞气如同铠甲一般包裹在他的身上。
跟十年前大火中出现的那个他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
看着奇门盘。
手指点中了天心星。
天心星代表破阵的意思。
她认了。
盘面上有九个星星一起转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
反复阅读苏家祖祠中所刻的心法。
九转归元阵的主要部分是——
不是拆。
是合。
把散乱无章的气血重新拧成一条线。
像拧绳子一样。
她听到风。
不是自然的风。
是气。
九股灰气自九方涌入她的身体之中。
她感到很冷。
阵玉被烫到了胸口。
那不是卫寒渊所用的阵玉。
是苏家的阵玉。
就是她找到的那块在祖祠里的。
阵玉开始发光。
九转归元就是用天地作为经纬线、人体作为枢纽来运转。
她睁开眼睛。
用手指去点击奇门盘。
第一转。
东城门阵眼的气机已经有所松动了。
第二转。
南城门阵眼的气机出现了偏差。
第三转。
第四转。
她的嘴角流出了血。
望气术推演过度。
寿元在燃烧。
她没有停。
第五转。
第六转。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
目前只存在一个点。
萧凌渊 的身影。
他现在已经到了城门边。
在一道灰白色的气墙之前。
他没有停下。
他就这样撞了过去。
灰色气墙出现了波纹。
一个缺口。
很小。
但够了。
苏云昔咬紧牙关。
第七转。
第八转。
九股气机相冲。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阵玉被烫得很严重。
她的骨头都要断裂了。
第九转。
把九股气机拧到一起。
拧成一根绳。
然后——
狠狠一扯。
北京的天气也发生了变化。
九根灰白色的气柱一起冲向天空。
汇聚到一起就形成了一道。
然后——
散了。
不是慢慢散。
是爆开的。
像炸裂的琉璃。
每一片破碎的气都会在空中化为白雾。
主阵被毁了。
苏云昔下跪了。
大口大口喘气。
嘴角流出的血滴到了奇门盘上。
盘面上的星星依然在转动。
但是不发光了。
她抬起头。
京城方向。
灰色气墙没有了。
阳光又照射到城墙上来了。
破烂不堪的旗帜依然在飘扬。
苏云昔努力地坐了起来。
她看向城门口。
萧凌渊 站到了那里。
他身上带的煞气减少了很多。
他也看到了她。
他笑了一下。
很短。
“没死。”
苏云昔把嘴角上的血迹给擦掉了。
“还差一半。”她说。
“什么一半?”
“卫寒渊。”她说,“阵法只是一种外在的形式。他还活着。”
她看向城里。
看向钟楼那边。
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坐。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
他坐到了钟楼上面。
看到被拆除的主要阵地。
没有愤怒。
没有惊慌。
他只是看着。
就如在观看早已注定的事情一样。
苏云昔、萧凌渊 一起行动。
他们没有说话。
但是两个人的动作是差不多同时进行的。
一个人来推演阵法残留的部分。
一个人用剑挡住前面。
钟楼上的那个人站起来。
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苏家的女儿要比她的父亲强。”
苏云昔没有回答。
她继续推演。
继续拆。
还有三个节点。
卫寒渊也不急。
他盘腿坐下。
“但是你犯了卫某当年所犯的错误。”
“什么错?”
“你认为拆掉了阵型,就可以获胜了吗。”
卫寒渊笑了笑。
“阵法就是一种手段。建造阵法的人就是永远都不会失败的。”
他站起来。
手一抬。
钟楼下面的地面上出现了裂缝。
又有一股新的气机从裂缝里冒了出来。
不是灰色。
是黑色。
就是比灰色深十倍的黑。
苏云昔一呆。
这是——
她明白了。
主阵只是饵。
真正的偷天换日大阵。
在京城地下。
这才是卫寒渊百年修为的基础。
之前被拆除的九根气柱只起到引导的作用,并没有实质性的效果。
导流一破坏之后,地下的真正阵心就显露出来了。卫寒渊让九转归元阵消耗掉前面八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在最弱小的时候去对付核心阵。
苏云昔咽下了喉咙里的血。
这次就不能按照惯例来拆了。
首先要找到核心阵的呼吸。
所有的阵法都有呼吸之说,即使是禁术也不例外。找到吐纳的时候,才可以把九转归元阵剩余的力量送进去。
她望着脚下地面。
整个城市都开始摇晃了。
卫寒渊的声音来自钟楼。
“苏家的小姐,我们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
苏云昔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卫寒渊要她再运转第九转。
第九转如果直接冲向地下核心的话,虽然可以撕裂阵心,但是也会把自己的气机全部送到了卫寒渊面前。这不是破坏阵法,而是把钥匙交给布阵的人。
因此她暂停了呼吸。
这一息极短。
很短,别人几乎看不见。
但是对法而言,吐纳就在这短短的一息之内。
地下黑气先涨后落。
落下时,阵心出现了一个缺口。
苏云昔并没有把九转归元阵直接送进去,而是把奇门盘倒着放在地上,让阵光走反方向。
反路会慢。
也会痛。
她的手背上经脉一根根地鼓了起来,好像要爆裂开来。
但是卫寒渊这样做的话,就不能按照正常的途径去吞噬她的阵力了。
萧凌渊 看出了她所做出的选择。
把剑插入土中,天煞之气压制住阵光外围。
“我守外圈。”
苏云昔点头。
“我找心跳。”
阵有呼吸。
核心也有心跳。
找到那一瞬间,才算是真正的较量。
所有的噪音都被她压制住了,只有地底下最深处的一下沉闷的心跳声。
一下就够。
足够破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