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15天左右的时间,在官道上行驶。
从江南到京师的道路,苏云昔已经走了很多次了。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为逃跑,第二次为报仇,第三次为破阵。
这次是回来。
大雪把整个京城都盖住了。城墙上琉璃瓦上积满了雪花,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座大雪堆。城门楼上旗帜已经变得很僵硬了,在寒风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马车停到了城门之外。
车夫回过头对苏姑娘说:“到了。”
苏云昔把车窗摇了下来。
冷风扑面而来。
城门处有一个守卫。
黑貂大衣的肩膀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站了很长时间之后,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冰块。雪花飘在睫毛上,但是没有去擦拭。
萧凌渊 。
他说要来接她。
她在信中所写的内容,她认为是客套话。摄政王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去城门等人的地方呢?但是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大雪压倒的老树一样一动也不动。
苏云昔下车。
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了“咯吱”声。
萧凌渊 看到她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他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暖手炉,递给她。
“路上冷吧。”
动作要做得非常自然,就像已经练习了很多次一样。
苏云昔接过暖手炉,手指触到他手背的时候,感觉很冰凉。低头看了一下暖手炉,青色的瓷壳上用细小的花纹装饰着。不是一般的暖手炉,而是带有保温阵纹的。此物为奇门法器。
“等等多久?”
“没多久。”
“你的手都冻僵了。”
萧凌渊 把双手收回来,塞进口袋里:“在里边捂了好久,你一来就变冷了。”
苏云昔没有再问下去。她转过头来望着城门。两年没有回来,京城已经大不相同了。城门处换上了新禁军,盔甲上面有龙纹,这是新皇帝留下的标志。城墙上挂着的新政令公告,字体非常工整,内容也很严谨。
“新帝做的很好。”
萧凌渊 应道:“比你走的时候要稳当一些半年前刚登基的时候朝中一片混乱,现在已经好多了。大事和内阁商量之后再呈上去给皇帝批示,规矩定了,人心也就稳定了。”
苏云昔回头看着他:“那你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少管闲事。大事情不要自己做主,小事情也不要干预。该交的都已经交了。”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炉。热气从手掌中渗透出来,一路温暖至胸口。看到萧凌渊 的时候,他已经比两年前瘦了很多,眼角还出现了几条皱纹,鬓角也开始变白了。但是眼睛比之前稳定了许多,非常明亮,并且没有之前压抑的感觉。
“走吧,送你回家。”
萧凌渊 转过身来走在了前面。
苏云昔跟上去。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排列成了两条直线,一个人走在前面,另一个人则跟在后面,两者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两步。
进城之后,街上的人很少。大雪纷飞的时候,商人们都已经关门闭店了,在路边只有几个卖炭的老头儿躲在屋檐下避寒。不时会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现在的北京有多少个家庭?”
“比你来的时候多了两万户。”萧凌渊 边走边说,“新帝减轻了商税,来自江南的商人也越来越多。东城的一条街上全部都进行了装修,并且新开了三十多家店铺。”
“关于禁止使用某种技能的事情?”
“残余势力已经基本被清除干净了。按照你离开时留下的方法,在各个地方寻找小阴阵,并且找到了七个。都已经拆掉了。”
苏云昔点点头。临走的时候把禁军的布防图和使用方法都画好了,并且还教了三十个骨干。看来他们确实是在做事情。
“不过——”
萧凌渊 顿了顿。
“另外一件事情。”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萧凌渊 转过身对她说:“西北边有几处新的布阵的地方。手法与卫寒渊的手法不同,比较细腻、隐秘一些。禁军不知道,当地的老人发现了。”
“禁术余孽?”
“不太对劲。卫寒渊的手法大开大合,重在快速有力。新的阵势更加紧密,犹如刺绣一般。如果不是老猎人三十年来在山上行走,是无法发现地脉被改动过的。”
苏云昔皱眉。
卫寒渊临死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是,“你觉得杀了我就可以结束所有的事情吗?禁术的根基要比人们想象中的要深一些。”
当时的她是认为这是垂死挣扎的时候说的狠话。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一定。
“阵玉带好没有?”
萧凌渊 从袖子里拿出三块阵玉递给对方:你自己看吧。我把禁军拓开阵纹,原来的阵没有敢动。
苏云昔接过了阵玉。
阵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像禁术的贪婪收束结构,也不像正统奇门的调和结构。每一道纹路都细得像头发丝,转折处圆润流畅,没有一丝顿挫。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花纹。
“走吧,回去再说。”
苏云昔把阵玉收好之后就加快了步伐。
萧凌渊 跟着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就问到:青禾在哪里你说她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回来?
苏云昔没有停下脚步:她留在江南办理一些事情。几天之后就可以去。
“一个人可以吗?”
“她行。”
萧凌渊 不再讲话。青禾认识他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在街角捡烂菜叶子吃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承担起奇门师的工作了。
苏云昔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对萧凌渊 说了一句话,使他一时之间呆住了——
“你说的新阵法布阵的方法要比卫寒渊的更细致?”
“禁军的探子就是这样报告的。”
“那么布阵的人是不是禁术的后遗症呢?”
萧凌渊 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比是否有敌人要难得多的是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因为禁术余毒的原因的话,那么天下奇门就有一整套完整的传承,并且已经在西北动了地脉。卫寒渊死之后十年,居然还有人敢在大雍疆域布置新的阵法,这并不是试探,而是挑衅。
也是邀约。
无声的。
萧凌渊 皱着眉头问到: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没回答。
手里拿着阵玉,心里很纠结。
风雪更大了。
城门边卖炭的老头叫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街上最后一位行人裹着大衣急急忙忙地走进了小巷里。天地间只有雪、风以及两个人在街心留下的剪影。
苏云昔抓紧了阵玉。
她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如果卫寒渊不是唯一的一个对手的话。
那么他们这十年还没有结束。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风雪中还有行人,街角有卖炭翁,城门洞里有两个冻得跺脚的士兵。战后北京才成了可以居住的城市,她不能再把恐惧摊在街头了。
苏云昔把三块拓纹阵玉收进了袖子里,手指轻轻一碰,就触到了最细的一条纹路。
纹路不带阴冷的感觉。
但是带上了干沙的味道。
西北风刮到骨头上。
“先回府。”
她说。
“我需要再画一次这三个阵纹。”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你认为有人故意要我们去发现?”
“不是怀疑。”
苏云昔低声说。
“这三个拓印非常干净。”
就像一张请柬一样整洁。
对方并不是故意留下的痕迹。
就是把痕迹交给她。
萧凌渊 听懂了。
“到西北去?”
“请我们。”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风雪中。
“对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也明白你会陪我一起调查。”
她停了停。
“因此京城那边也要留人。”
萧凌渊 点头。
“由青禾去接监察院。”
苏云昔答应了。
于是就继续向王府走去。
雪花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无声。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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