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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新帝朝局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22662 2026-07-16 18:29:19

早朝刚散。

萧凌渊 并没有按照惯例回到摄政王府,而是去了御书房后面的一个暖阁。

新帝萧珩正在案上批阅奏章。

少年帝王今年十六岁,眉眼之间还留有少许稚气,但是握笔的姿势已经很稳当了。

“皇叔。”

萧珩抬起头来,把手中的笔放下了。

“今天早上的朝会你没有发言。”

萧凌渊 坐在桌子旁边喝着自己泡好的茶。

“没有什么事情要我来说。”

“关于江南水灾的情况,户部说没有钱,工部又说没有人。双方争论了半个多时辰。”

“你怎么批的?”

萧珩把其中的一本折子递给对方。

“由户部先拨出三万两作为应急之用,然后用内帑再补上两万。工部调动江南当地的劳动力来实行以工代赈。”

萧凌渊 看了一下折子上批红的地方。

字体工整、条理分明。

“谁教你的?”

“林御史。”萧珩说,“他说户部、工部吵架的时候,直接判对错还不如给它们第三条路。”

萧凌渊 把折子放了下来。

“林老头教得很好。”

“皇叔,”萧珩迟疑了一下说,“今天你要去城门接苏姑娘吗?”

“嗯。”

“她还好吗?”

“还好。”

萧珩等人等了会儿,并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

笑了一下之后就低下头去批阅奏章了。

“皇叔,你之前说的话很少。”

“你以前也没有这样批折子的能力。”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都笑了。

---

内阁议事厅。

六部尚书都在。

林御史坐于主位之侧——按照惯例他已经应该退休了,但是新帝以及萧凌渊 都挽留他再干一年,并且还要带一带新同事。

“江南的事情已经批下来了。”

户部尚书周崇拿着刚刚抄好的批红看了一会儿。

“怎么?”

“皇帝从国库中拿出钱来。”

周崇抬起头来,神情十分复杂。

内帑就是皇帝自己的一笔私房钱。以前的皇帝恨不得把国库搬到内帑里来,从来都不往外拿。

“这是件好事吗兵部尚书周?”文远发问。

“好事儿。”林御史喝了一口茶之后说,“皇上也觉得国家的钱不能随便花掉。”

王爷的情况怎么样吏部尚书张启明问道:“最近早朝的时候他几乎都不说话了,是不是……”

“不。”林御史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其实他并不需要说话。”

张启明没说话。

半年前萧凌渊 还在满朝文武面前把三份假军报扔到兵部的脸上。

现在他坐上了太师椅,听着他们的争论,最后只说了一句“由陛下决定”。

变化太大了。

“各位大人,”林御史站起来,“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大事与内阁商议后再上呈御批。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按照规定来就好。”

---

摄政王府。

书房里面就只有萧凌渊 一个人。

桌子上有一张地图,上面标示的是西北边疆地区,特别是朔州地区。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画出了一些圆圈。

苏云昔说西北还有残留的阴阵。

卫寒渊虽然已经死去,但是禁术的种子已经种下很深了,并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去除掉的。

门外有人走动。

“王爷,苏姑娘到了。”

萧凌渊 把地图收好。

苏云昔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有风雪。

“你没休息?”

看了会儿地图萧凌渊 给她的杯子里面倒了一杯热水,然后问她,“西北那边有没有什么痕迹呢?”

“是的。苏云昔接过茶杯没有喝,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阴阵,而是一道伤痕。”

“疤痕?”

“卫寒渊布阵百年,阵眼虽然被拆除了,但是气脉上留下的痕迹还在。如果不加以制止的话,在几年之后就会出现新的阵法从疤痕中生长出来。”

萧凌渊 皱眉。

“需要多久?”

“据我所知,在全国范围内应该有上百个这样的地方。”苏云昔喝了一口茶说,“要花一些时间来恢复。”

“多久?”

“至少一年。”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一年。给你一年的时间。”

“朝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萧凌渊 道,“新皇帝上任之后很迅速地就掌握了权力,内阁也很配合。我就不必每天盯着了。”

苏云昔看着他。

“那么你可以抽出时间来和我一起去西北吗?”

“有。”

苏云昔没说话。

她低着头喝着茶,嘴角有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

同一天傍晚。

新帝萧珩站在御书房的窗户边,望着外面又下起了雪花。

太监小德子在门口。

“皇上今天晚上还要批阅奏章吗?”

“批。”萧珩转过身去问,“还有多少本书?”

“吏部官员考核、兵部下一年度军队经费预算。”

“拿过来吧。”

小德子把折子放到桌子上。

萧珩打开的第一本书就是吏部上报的今年道员考核的成绩单。

名单上的人都不认识。

但是萧凌渊 曾经说过:“治理国家不能只依靠少数几个人,而是要依靠整个官僚机构。”你只需要让这套系统自己运转起来就可以了,不要让它停顿下来也不要让它走歪。

用朱笔在考核结果上批注为“合格”。

接着打开第二本书。

兵部军费开支的情况。

比去年多了五万两。

萧珩把明细看完了之后,并没有马上签字。

他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如下内容:军饷预算明细要补充各地驻军的实际人数,并且要求兵部三天之内上报。

写完了之后他就把笔放下了,然后望着外面。

雪越下越大。

“皇叔今天要出城吗?”

“回禀皇上,没有。王爷一直都在书房里。”

“苏姑娘呢?”

“也在王府。”

萧珩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回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傍晚,萧凌渊 把兵符递到他的面前。

“从现在开始,由你自己来做决定。我站在一旁,并没有帮你做。”

当时他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后来才知道萧凌渊 已经做到了。

他提出的建议越来越少了,而让他自己做决定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

萧珩也会感到害怕,那就是害怕自己做错了事情。

但是萧凌渊 说:“错了就要改正。不犯错误又怎么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呢?”

这句话至今仍然被萧珩所铭记。

用朱笔在军饷预算的地方批注了两个字“议办”。

然后合上折子。

“小德子,明天早朝的时候提醒我一下,让兵部把驻军的人数补齐。”

“我记下了。”

萧珩站起身来到窗户边。

雪还在下。

北京城上空飘着大雪。

他想,半年了。

半年前他坐上龙椅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连玉玺都拿不住。

现在的批折子已经不需要旁边的人来指点了。

这个变化不快也不慢。

刚刚好。

“陛下,”小德子小声说,“天晚了,该用膳了。”

“嗯。”

萧珩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下桌子上的那份奏折。

还有一本没批。

但他不着急。

萧凌渊 曾经说过:“治国犹如磨刀,不能急于一时。”急着用刀就会把刀刃磨崩了,而慢慢地磨才会变得锋利。

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还记着在风雪中等着苏云昔回来的那个皇叔。

他们都在等。

等到大雍再好一些的时候。

但是萧珩也明白,最好的大雍并不是等着来的。

在转身之前,他又把兵部的那份奏折翻了开来,在页脚上添上一句:“西北朔州、凉州、定边三地驻军,需另外上报粮食和物资消耗以及百姓迁移的数量。”

苏云昔在王府所见的阵法痕迹,并不知道。

但是朝廷账面上的异常情况一般都会比战报提前说出真相。

如果西北发生事情的话,粮食、户口、军费都会首先出现混乱。

萧珩放下朱笔。

这并不是皇叔为他所作的选择。

这就是他所学的第一个东西。

小德子在一旁观看,并没有说话。

萧珩把折子合上了。

“明天早朝的时候,把朔州的户籍册也拿来。”

“皇上认为西北出了问题吗?”

“不是怀疑。”

萧珩望着窗外的大雪。

“要看清楚再做。”

皇叔曾经说过要看清了再动手,否则就会打到自己的人身上。

萧珩把这个话记在了心里。

由于记性好,所以没有马上给西北下结论。

禁术余孽、地方豪强、外族细作、另外一支奇门传承等等都有可能。

朝廷不能先乱。

皇帝也不能着急。

---

第六百零三条残余势力。

苏云昔晚上十一点左右就醒了。

胸口好像被一块冰压着一样,让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奇门盘,手指刚刚碰到盘面的时候,那种寒意就顺着手指向上蔓延开来。

不是天气的冷。

是气机感应。

她披上衣服站起来,打开窗户。北京二月份的夜晚很冷,吹到脸上的风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中的星星,发现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她心里却感到一阵阵寒意。

“师父?”

青禾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带着刚刚被惊醒时的迷茫。

苏云昔没有回头:“你怎么醒来了?”

你的房间里的灯还开着青禾推开房门,见她站在窗边,面色苍白,“怎么了?”

苏云昔没有说什么,只把奇门盘递给了青禾。

青禾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刚刚碰到盘子边缘就全身发抖了。

“这是很重的煞气。”

并不是因为煞气的原因苏云昔说这是禁术留下的波纹。主阵被破坏之后,残留的东西应该会慢慢消失吧。但是现在它们又聚在一起了。

青禾看盘面上只有一条完整的阵法,但是有七根微弱的气机线,就像蜘蛛网一样从各个方向伸展出去。

“多少处?”

七处苏云昔把窗户关上了,在边远的地方,并没有受到主战场的影响。

“没有主力部队的支持,这些小规模的阴阵是很难坚持下去的。”

“因此有人正在修复它们。”

这句话一说出口之后,室内的空气就静止了那么一小会儿。

青禾把奇门盘放到桌子上说:“卫寒渊已经死了。”

人死了并不代表传承就全部消失了苏云昔喝了一口凉茶,“他一生都在经营,手下的人不会只有几个武夫、阵法师。其实很多人都很隐蔽。”

“我们应当向王爷报告?”

“明天再谈吧。”苏云昔望着窗外说,“现在去的话,他会睡不好的。”

青禾犹豫了一下:“那么你能够入睡吗?”

苏云昔没回答。

她来到书桌前,取来笔和纸,在上面画出七条气机线的走向图。青禾在一旁看,也不再追问了,悄悄地出去倒了一壶热水送过来。

天亮之前,苏云昔就把七个阵法的位置都画到了地图上。

东南沿海一地、西南边疆两地、西北沙漠一地、中原内地三地。

七处。

分布没有规律,但是手法却不一样。有的比较粗糙,有的比较细腻。

粗糙的是新手试着去恢复卫寒渊留下的草图,而精细的则是有经验的人按照步骤来布置。

青禾看了一下地图说:“师傅,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行动了?”

“因为已经做好了准备。”苏云昔指了指东南沿海的位置说,“你看这里,靠近主阵的一个外围节点。主阵被摧毁之后,外延节点失去了支撑,但是基础框架还存在。按照这个思路布置了一个小阵。”

“他们是用主阵剩下的力量来做的吗?”

“不是用,而是重新建立。”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说,“规模变小了,方法也不同了。有人想要把卫寒渊的禁术简化为一个单独的小阵。”

青禾知道:“这样就可以不用主阵出力了。”

“是的。”苏云昔说,“单个小阵掠夺的力量很小,但是数量多了之后就可以重新聚集起气运了。”

青禾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要找到七个地方?”

“不仅要找到它,在它们完全被激活之前就把它摧毁掉。”苏云昔看了一下地图说,“但是还有其他的问题。”

青禾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苏云昔没有说话。

她认为这七个阵法就是用来试探的石头。

有人在试探。

试探她是否有能力管理边疆地区,试探监察院追查的能力,也试探京城的反应。

如果不理睬的话,这些石子就会变成石头。

如果她全心投入的话,那么对方就可以看穿她的真正实力了。

青禾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就问师父:“师父你在想什么呢?”

苏云昔把地图收好: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在卫寒渊死掉之后,这些阵局就出现了。

青禾一愣:“难道不是他传人来修缮的吗?”

“为什么传人要等到他死了之后再行动呢苏观?在他活着的时候,大权掌握在他手中,资源也由他支配。那时候布阵不就更加方便了吗?”

青禾说不出来。

有两种可能性苏云昔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早晨的阳光照了进来,“一种就是卫寒渊在世的时候故意压制着不让别人做。”另外一种——

她顿了一下。

“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卫寒渊死了之后,有人接手了他留下的事情,并且利用他的财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青禾听了这句话之后背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苏云昔转身说:“初七之后我有一趟要去东南沿海。”

“您亲自去?”

“其他的我都不放心。”苏云昔说,“你留在京城,看管另外六个地方。一旦有情况就马上报告。”

青禾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早上吃饭的时候,萧凌渊 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青禾在整理行囊的时候,萧凌渊 看见了这个包袱,于是就站住了。

“又要出门?”

苏云昔从屋子里走出来,把地图递给了他。

萧凌渊 看完了地图之后,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改变,嘴角微微下垂。

“东南沿海。”

“嗯。”

“你一个人?”

“带两个监察院的人就可以了。”

萧凌渊 把地图还给对方:多长时间?

“不确定。”苏云昔说,“最快一个月,最慢两个月。”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青禾识趣地退出了厨房去烧水。

院子里只有苏云昔、萧凌渊 两个人。

萧凌渊 看了她很久才说:“上一次你提到过,在所有的阵玉都销毁之后,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错了苏云昔大方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这次还会出错吗?”

“不确定。”苏云昔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不会出现第二个偷天换日的情况。”

萧凌渊 低着头。

他不是在拦她。

只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安定下来,但是又要分开,所以要有个过渡期。

苏云昔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但是并没有去安慰他。

说实话要比安慰好得多。

“七处阵法可以同时发动吗萧?”凌渊 发问。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不能从气机的变化来判断。”苏云昔说,“它们的节奏不一样。有的还处于布阵阶段,有的则已经接近完成。先解决东南方的问题,可以打乱其他的几个地方的节奏。”

萧凌渊 点点头。

“我将会让东南驻军和你一起行动。”

“不需要很多人。”苏云昔说,“人多的话就容易被对方发现了。”

“那么就去暗访吧。”萧凌渊 道,“用巡边的名义过去,就不会惊动他们。”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最近几个月来,他就已经不像摄政王的样子了。他是为她铺路的人。

“临走的时候把地图留给了监察院。”萧凌渊 又说道,“叫青禾去查一查另外六个地方的情况,如果你们那边出了问题的话,我也好有个着落。”

“好。”

话一出口,青禾就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见两人还在那里站着不说话,便把杯子放了下来,然后又退了回去。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烫。

她说:“喝了这杯茶之后我就要走了。”

萧凌渊 坐到她的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二人对坐饮茶。

没有更多的话。

半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坐着喝茶,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青禾从厨房的门缝中偷看了一下,然后就咧开嘴巴笑了起来,但是马上就缩了回去。

当茶饮结束之后,苏云昔就站起身来去拿包袱。

萧凌渊 送到门口。

巷子里面有一辆不显眼的马车,两名监察院的工作人员已经站在了马车旁边。

苏云昔在上车之前还回头对萧凌渊 说了一句“别忘了给菜地浇点水。”

萧凌渊 先是愣住了,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忘不了。”

马车出了巷子之后就很快融入到了早市的人流当中。

苏云昔坐上车之后又把地图铺开来。

东南沿海的阵局所指的地方就是渔溪镇。

小镇位于海边,只有三百多户人家。

没有县志可以查考的地方。

但是这里出现了气机波动。

闭上眼睛回想一下玉简中所记载的奇门知识。

渔溪镇的地势地貌她以前已经做过分析了,为沿海平原、地势低洼、龙脉稀少。

这样布置的话,应该没有什么收获。

除非——

她睁开眼。

否则,那并不是用来夺取运气的地方。

而用来做实验的。

她正在布置阵势,对方也正在布置阵势。

她正在推演,而对方也在推演。

这七个阵法,从头到尾都有人在看。

监视者想知道她是怎样做的。

于是她也想认识一下这些人。

马车晃动了一下。

苏云昔靠着车壁,手指轻轻触碰着奇门盘边沿,感受到外面有一丝微弱的寒意。

远处传来了海浪声。

---

第六百零四节新的敌人出现。

苏云昔骑着马回到城里。

北京的夜晚十分寂静,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随风飘荡。

于是她就去到了监察院。

青禾正在整理今天巡查所写的报告。见她回来之后就不再做了。

“师傅你好,你说要三天的时间吧?”

“那块碎片。”苏云昔坐下来之后说,“你之前说过,在六年前的时候,在京城附近的阵玉上发现了不一样的花纹。”

青禾一愣,放下手中的笔到柜子里面去找。

“我记着是放在这里的。”

她拿出一个木盒。

打开盒子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些小玉片。

青禾把其中的一块拿了出来给苏云昔。

“就这个。”

苏云昔接过来。

碎片很小,只有半个拇指那么大,边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她拿到灯下看。

纹路是不一样的。

卫寒渊的阵玉上刻着的花纹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这些花纹很粗糙,转折的地方还带点凶狠的意思。

这块碎片上纹理比较细腻。

线条比较淡,间隔均匀,转角圆滑而不生硬。

写字的人笔力比较稳健。

“那么你们当时是怎么看这个事情的呢苏?”云昔问道。

“认为是废料。”青禾说,“县城有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些东西。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气体残留,所以就收起来了。”

苏云昔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没有阵气。

不对。

并不是没有气势,而是所有的气势都消失了。

闭上眼睛,用手指肚去感受纹理。

正统奇门的纹路中有一条很浅的沟,这就是用来行走阵气的。

卫寒渊的禁术可以留下,但是不整齐。

该块碎片上沟槽十分整齐。

非常整齐,就像用尺子量出来的那样。

她睁开眼。

“这阵玉的工艺要比卫寒渊的好一些。”

青禾凑过来看。

“好在哪里?”

同样的阵法,卫寒渊需要两分厚度来稳定气机。只有一分半的时间苏云昔把碎片反过来之后发现里面的材料比较细腻。

青禾皱眉。

“那么又表示什么呢?”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回忆起七个新阵的感觉。

半个月前,在修复山河的时候发现龙脉中有七个地方长出了嫩芽。

当时她认为这是卫寒渊残阵复活了。

可现在想想——

这些阵法的波动力度、范围以及起伏的节奏和卫寒渊的风格不同。

卫寒渊的阵法很凶猛。

猛,烈,残暴。

七处新的阵法犹如毒蛇一般。

静,稳,精准。

“有人模仿卫寒渊的手法,但是比他更聪明。”苏云昔说,“或者叫卫寒渊是个粗人。”

青禾听出了她说的话里有分量。

“师父,你是指——”

“他可能会有传人。或者是师兄弟。”

苏云昔站起来。

“不止一个。”

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我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卫寒渊一个人做了百年的工作,所以我认为这件事只由他一人完成。”

“但是布置阵势、培养队伍、运行机制这三者是不一样的。”

“卫寒渊是布置阵法的人。”

“养阵的人在哪里?”

“运转的人在哪里?”

青禾脸色变了。

“也就是说卫寒渊只是一个执行者?”

“不确定。”苏云昔停了下来,“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是:那一百零七处分阵,卫寒渊一个人是无法全部看过的。有的阵设在极北的雪山之上,有的则位于南海之滨的小岛上——我曾经查询过他所走过的路线,最多只能到达其中七分之一的地方。”

“另外三成是谁布置的?”

两个人对视。

青禾的声音很低沉:“六年前那次和新的阵法出现的时间不符。”

苏云昔点头。

六年。

她来到京城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她没发现。

“把新的七个阵法的位置告诉我。”她说。

青禾去拿地图。

铺开。

青禾把地图上的七个红点都画出来了。

苏云昔看了好一会儿,感觉不太对劲。

让她把卫寒渊之前所提到的107个地方都画出来。

青禾标完。

把这两张图片放在一起看。

苏云昔眼睛一缩。

七处新的阵法位置正好避开卫寒渊之前所有的阵法范围。

好像有人事先测量过了。

有意留下的空缺。

“这并不是偶然的。”苏云昔说,“他们知道卫寒渊是怎么布置阵法的,也知道哪些地方已经被他封锁住了,所以就选择了没有被他触及过的区域进行攻击。”

青禾吸了口气。

“那么这个人对于卫寒渊的认识要比我们更深一些。”

苏云昔没接话。

看着这张图片,在心里默默地把七个新出现的阵型的位置记了下来。

有一处在西南。

有两处靠海。

另外一处就是北方,距离北京不是很远的地方。

“我去那里。”她指着最近北方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去。”青禾讲的是。

“你留在北京。监察院要你。”

苏云昔把地图收好。

“另外,把那块碎片借给我用一下。”

青禾点头。

苏云昔把碎片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在怀里。

夜深了。

当她离开监察院的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就看见了萧凌渊 的身影。

回来啦提问。

“来找你。”

“监察院说我晚上回来,所以我就猜测你是找到了线索。”

萧凌渊 把一个装有热水的水壶递给了他。

苏云昔接过之后喝了一口。

蜂蜜水。

第七个新阵她说不是卫寒渊留下的后遗症,手法不一样。

“所以?”

“有人会在卫寒渊死了之后来接手。”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卯时。”苏云昔说,“北方那边最近。”

“我跟你去。”

“朝廷不需要你?”

萧凌渊 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已经是退休人员了。”

苏云昔不再拒绝了。

第二日卯时。

两个人骑着马向北门出发。

天空很阴沉,好像要下雪了。

苏云昔走在最前面,按照地图上所标示的方向前进。

萧凌渊 跟着走,没有说什么。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一个小镇上。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要街道。

街上有很多卖包子的地方、茶馆和铁匠铺。

看不出异常。

苏云昔下了马,取出了奇门盘。

盘指针转了两圈之后就固定在了一个位置上。

西北。

她向那个方向走去。

经过小镇之后就到了一座废弃的磨坊。

磨坊里面有很多杂草和蜘蛛网。

苏云昔站定。

盘指针开始轻微地抖动起来。

放下盘子之后就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片干土。

用手把表层的草灰扒开,就可以看到下面的土地了。

地皮的颜色不同,深了一半,好像被浇过什么东西一样。

苏云昔把手中的碎片取了出来。

放在地皮上。

碎片的纹理和地面颜色变化的轨迹正好可以吻合。

“就在这里。”她说。

“阵已经启动了。”萧凌渊 环视了一番之后说,“磨坊的梁柱上留有被拆除过的痕迹。”

苏云昔抬头。

梁柱是被更换过的。

旧的梁柱上面有字,但是已经被刮掉了。

刮得非常干净,但是留下了痕迹。

她爬上梁柱看。

痕迹很浅。

是用指甲刻画出来的,并非刀刻而成。

她伸手摸。

痕迹中还有些残留的感觉。

不是阵气。

是汗。

布阵的人在这里流过汗。

磨坊里面没有粮食、没有水,附近也没有人来往。

来的人是单个的。

一个人就完成了整个阵法。

苏云昔跳下来。

“他的修为很高。”

“多高?”

“比青禾更高。”她说,“动手能力要比卫寒渊好一些。”

“找到他了吗?”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他还会再来犯。”的她说,“他早就布好了局,不会因为卫寒渊死了就停止行动。”

她望着磨坊外边的雾气。

“我们等他再布置一番。”

在雾气中,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声。

苏云昔把碎片收拾好了。

“走,回去。”

二人出了磨坊。

到了磨坊门口的时候,她向后看了一眼。

磨坊地上的草灰被她踩开之后就露出了下面的土地。

地上有一个很浅的痕迹。

不是阵的痕迹。

好像有人在地上用手指头写了些什么。

她蹲下看。

浅痕就是一字。

很小,很难看到。

苏云昔凑过来,屏住气。

那就是一个“守”的意思。

正宗的苏家的“守”。

---

第六百零五天推演。

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苏云昔把门关上之后就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个奇门盘,并且放在了中间的位置上。

萧凌渊 在外边站岗。他明白她的目的就是进行推理。按照正规的心法来推测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

望气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望气术所看到的是现在的情况,是已经形成的状况。推演不同,推演要看到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苏云昔坐到了桌子前面。

她闭上眼睛。

在进行推演之前,她会先让自己放松一下。把磨坊的相关线索、碎片以及“守”这三个字暂时放下。不能带着偏见去推理——这就是她父亲教给她的第一条规则。

她在奇门盘上放了一只手。

盘面冰凉。

正统心法有五个层次的推演。第一层是看八门走势,第二层是看九星轨迹,第三层是看六仪变化,第四层是看三奇联动。第五层,是把自己放进阵中,去感受未来可能的气机流动。

她要达到第四层。

第五层会缩短寿命,所以她不希望在还没有得到结果的时候就死去。

她开始推演。

从八门入手。目前大雍的八门形势为恢复期,即卫寒渊去世之后,八门由混乱变得有序。休门平和,生门有生气,伤门关闭,杜门半开。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但是杜门半开是不对的。

杜门主管所隐瞒的事情。半开着,表示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全部显现出来。

她接着推九星。

九星是天的部分。天柱、天心、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英、天任——九星的位置在这个时辰应该是均匀分布的。但她看到天芮星有偏移。

天芮星主病气、主衰败、主旧疾复发。

偏移方向为西北。

把这里记下来。

推六仪。六仪为地部分,即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龙脉就是指六仪所占有的地方。卫寒渊死了之后她修复了龙脉,一百零七个节点她自己处理了其中的一百零七个。

但是六仪推出来的结果让她们皱起了眉头。

龙脉的气机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是恢复的过程很顺利。

一匹受过伤的马,在恢复之后行走时会有习惯性的歪斜。龙脉也是一样的。被禁术折磨了一百年,气机的运行肯定会有不均匀的地方。但是她推出的六仪格局却是很均匀的。

均匀得不正常。

把三奇带进去——乙、丙、丁。这三个奇数代表了变化与转机。

三奇一入盘之后,盘面就出现了波动。

苏云昔的手放在了盘面上。

奇门盘的震动很小,但是她可以感觉到。

从盘面来看,天芮星的偏移线与三奇相交于一点。重合的地方在北边,即北京城正北偏西三百里的地方。

加上时间。

从现在开始推演到将来。要弄清楚交汇点出现的时间。

盘面旋转。

一个数字浮现。

三年。

也就是三年零四个月。到第三年冬天的时候,那条线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了。

到什么程度?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继续往前走。推演所耗费的时间已经体现出来了,她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左手的小拇指也开始发麻了。

盘面出现了图像。

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图片,而是由气体构成的虚幻影像。

她看到了北京北边的山。太行山余脉中,那里气机正慢慢汇聚。不是抢夺、破坏,而是保护。

有人用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方法来保存龙脉的灵气。

就和储存粮食一样。

存起来做什么?

盘面继续旋转。

她看到了三年之后的北京城。龙脉的气机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就会被激发出来。所指的方向并不是向下,而是向上。

苏云昔的手停了下来。

她明白了。

这不叫走私。并不是去抢老百姓的钱财,也不是去抢朝廷的钱财。

有人想要截断龙脉的气机,去做其他的事情。

做什么事?

她推不掉。第四层的极限就是看到威胁的样子,但是看不到具体的意图。

她收了盘。

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夜晚了。

推演花费了大约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萧凌渊 从走廊里进来,手里拿着一碗已经加热过的粥。没有问结果,直接把饭碗放到桌子上说:“先吃吧。”

苏云昔拿起饭碗喝了一小口。

粥很暖和。一直都在等着她来热菜。

她说:“三年之后。”

萧凌渊 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了。

苏云昔说:“有一个人在存龙脉的地方。不是抢夺,而是收藏。手法比我在外面见到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好——卫寒渊的禁术是粗暴地抢夺,而他则是精细地夺取。”

“三年之后会怎么样?”

“存够了就会被他所吸引。方向并不是在京城,在天空中。”

“天?”

“不能看到具体的情况。第四层推演到极致就到了第五层。”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够用了没有?”

“可以使用。”苏云昔说,“知道了时间、方向和方法,并不一定要达到第五层。”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张草图。

圆圈表示龙脉之气,箭头所指为西北方向,在太行山余脉处有一处存气的地方。

“北边有敌人。”她说,“不是卫寒渊的传人。卫寒渊的传人所学的就是禁术,禁术的手法我也知道。这个人用的是什么方法我就不知道了。”

“正宗的不認識?”

“苏家心法中没有这一个分支。”苏云昔看着图纸说,“在磨坊里我看到了‘守’这个字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苏家的‘守’字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人要告诉我些什么呢?”

“告诉你是正宗的人?”

“或者是希望我能找到一个正规的人。”

她放下笔。

“我要到北方去一趟。到太行山脚下的储气点去看看。推演只能看到大概的样子,只有到了现场才能知道实际情况。”

萧凌渊 并没有阻止他。

站起来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我跟你去。”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就是摄政王。”她说,“朝廷上不能没有一个人。”

“朝廷上出现了新的皇帝。”萧凌渊 说,“你只能活一天。”

苏云昔不再拒绝了。

低下头继续看草图。

存气点所处的位置是太行山余脉的一个丘陵区。她曾在地图上看到过该地区的情况,有几处村庄、一条小溪以及一座已经荒废了多年的道观。

道观。

她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正统奇门的传人,如果隐居,通常会选道观做掩护。弈天脉也是藏在西北的深山寺庙里。

“发生了什么事萧?”凌渊 问道。

没有什么苏云昔把草图收好,“就是这么一个想法。”

她把粥喝完。

碗里有一个红枣。由他来安排。

她把枣核吐到桌子上,心中想着那片丘陵、那座道观以及磨坊地面上的小“守”。

正宗的术,在禁术残阵中出现。

有人在等她。

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晚非常寂静。京城的方向有灯光,远处的山都是黑色的。

她一直望着北方的夜色,看了好久。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但是她看不见。

但是三年之后她就会明白。

当她把窗户关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窗框上一个小凸起的地方,那是被钉进去的一颗很小的铁钉。

她凑近看。

铁钉头上有很浅的一道痕迹。

又一个“守”字。

她的心沉了沉。

窗框、客栈、铁钉等事物都有人计算出她会在哪个房间,在什么时间打开窗户。

她站在窗前,手指夹住一根铁钉,望着北方的黑影,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冷笑——有人已经算出来了,但是还是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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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知萧凌渊 第六百零六章。

苏云昔把铁钉取出来,塞到袖口里。

她离开客栈的时候天还很黑。街上有很多早起摆摊的人,热气腾腾地从蒸笼里冒出来。经过了两条街道之后,就到了摄政王宫旁边的小巷口,把大门推开之后就可以进去啦。

负责看守大门的士兵看到她之后,并没有阻拦。

萧凌渊 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之后他就把头抬了起来:“这么早就来啦?”

“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苏云昔坐到他的对面,在桌子上放了一枚铁钉。

萧凌渊 拿起铁钉看了一眼:“又有别人给你留暗号了?”

客栈窗户上的痕迹是这样的她说给对方听,“我之前在金州客栈找到的一模一样的铁钉刻痕就是这个样子。”都是“守。字。”

萧凌渊 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是没有说话。

苏云昔又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推演。正宗的心法中所讲的天机术。”

萧凌渊 放下铁钉之后就认真的看着她。

“三年之后会有更大的风暴。”她说,“并不是因为禁止使用某种方法。有人想要利用正在恢复中的龙脉来制造新的局面。”

“什么人?”

看不清楚。推演里面没有具体的面孔。但是布阵的方法并不是卫寒渊所擅长的——更加细致入微、隐秘不露苏云昔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来,“这就是推演的结果。看最后几行方位符号。”

萧凌渊 接过纸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虽然没有学过奇门遁甲的知识,但是和苏云昔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也大体上能够理解方位标记的意思。

“七个方位?”

“起始点。当这七处节点被激活之后,整条龙脉就会被重新固定住。”苏云昔指着一个符号说,“从这里开始,在三个月之内就会形成一个闭环。到时候即使我把卫寒渊的阵法全部清除掉也没有用了。”

萧凌渊 问她说:“你能保证能阻止它发生吗?”

“经过推演之后得出的结果是三年以后才会出现完整的阵型。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苏云昔把铁钉收好之后说,“有人算出我会有这样的发现,并且也计算出了我会怎么去做。铁钉既是提示又是警戒。”

“那么就不是敌人了。”

“不一定。就是希望我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做。”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作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早上凉爽的风就吹了进来。

苏云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十年来,她看过他生死由命、看见过他步步为营、也看过他在卫寒渊面前一剑破阵。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慌张过。

“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萧凌渊 转过身来,语气平稳地说,“三年之内我就会把朝廷上的事情处理好,你去恢复山河吧。等到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我们就有了武器。”

苏云昔愣了一下:“你是不是不问我的害怕不害怕?”

“你会怕吗?”

“不会。”

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萧凌渊 回到座位上,把她的推演记录整理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这份记录我自己先保存一下。你需要什么资源就告诉我。”

苏云昔看到他这样做之后,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怀疑。

“你是否考虑过,”她说,“三年之后的对手也许会比卫寒渊更加难以对付?”

“想过。”

“那么你为什么不犹豫呢?”

“因为犹豫也无法改变结果。”萧凌渊 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地图放在桌子上说,“既然已经看到三年之后的情况了,那么就从现在做起吧?你说一开始的节点在哪些方向?”

苏云昔走到地图前,在上面用手指点出了七处地方:西北两个地方、中原一个地方、江南一个地方、沿海三个地方。

萧凌渊 从笔筒中取出一支朱色的毛笔,在七个地方画上圆圈。

“江南这个地方我很熟悉。沿海的三个地方要派海防人员去调查。”他说,“剩下的四个部分就交给监察司的人来巡视了。给你一个时间表。”

“一个月之内把全国所有的禁术阵玉都清理干净。”

“好的。一个月之后,我的内阁里那些骑墙的人也应该被清除掉了。”

苏云昔看到他把在地图上所做的一切都画出来了之后,突然觉得这个人的表现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好一些。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

两个人又在书房里商量了半个多时辰。早饭是由侍女送到这里来的,有两碗粥、一碟酱菜和两个馒头。苏云昔坐在酸枝木椅子上,萧凌渊 则坐在对面。

“另外一件事情。”苏云昔喝了一口粥之后说,“铁钉上面的‘守’字和苏家祖祠暗语中的那个字是一样的。”

“你认为有人是你的老朋友吗?”

“不确定。但布局的人一定知道苏家的传承和暗语系统。”她放下碗,“知道我住哪家客栈、知道我会在那个时辰开哪扇窗——这不是巧合。”

“你身边有没有卧底?”

“也可能在青禾身边,在你的身边。”苏云昔对萧凌渊 说,“但是我不想调查这件事情。”

“为什么?”

“因为对方不愿意让我去调查。一旦我去查的话,就会被他安排好的节奏所牵制。”她说,“我想让他带我去。我不愿意走。”

萧凌渊 笑了笑:那我们就先不做了。

“对。应该做的事情就去做,需要修补的伤痕就去补救。等到他出现更多的漏洞再讲。”

吃过饭之后,苏云昔就站了起来要走了。萧凌渊 送到门口。

“三年。”他说,“我记住了。”

“我也会记住的。”

苏云昔离开摄政王府的时候,街上早市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叫卖,巷口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她在人群中看那些东西。

突然想到三年后会有暴风雨来临的情景。

那不是刀剑,也不是禁术。

就是一种更加阴毒的东西。

但她不慌。

她手中握有正宗的心法、完整的守衡脉传承、青禾、顾长渊以及萧凌渊 。

她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枚铁钉,看了一眼之后就把它扔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有人想要拉住她。

她不接。

她在去往监察临时驻地的路上经过了一家早点铺,买了一份煎饼果子。老板娘认识她,所以给她多加了两个鸡蛋。

“苏姑娘,你瘦了很多。多吃一些。”

“谢谢。”

她接过了煎饼,尝了尝。煎饼很烫,酱也很香。

她认为生命是用钱买来的。

那么就用自己的一生去打破三年之后的暴风雨。

回到驻地院子里。青禾醒过来之后,在院子里打水洗面。

“师父,你怎么这么早出门?”

“去了一次摄政王府。”

青禾把脸上的水擦干净之后对王爷说:“三年以后的事情?”

苏云昔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半煎饼递给青禾。

青禾接过来说:“王爷怎么说?”

“他说三年的时间已经够了。”

青禾吃着煎饼,眼睛突然发亮:“他相信你吗?”

“嗯。”

“这就足够了。青禾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师父加上王爷,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苏云昔并没有笑,但是她眉宇之间放松了很多。

她进到房间里,从行李里拿出奇门盘,开始今天的工作——画出西北龙脉疤痕图的第一版草图。

桌子上面的铁钉都没有了。

但是她心里明白,留下的那个人早晚都会回来。

到时候就不会被动地去应对了。

她会先出手。

窗外面有一个行人经过了街角。

苏云昔没有抬起头来,但是她听到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正在看着她。

接着就去推演奇门盘了。

三年。

她等不了三年。

等她把龙脉上的伤痕都处理好了之后,她就会去追那个布置的人了。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铁钉上面的“守”字。

她记住了。

同时,在北街巷口处有一个穿麻衣的老头转过身走了。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是在阴影中迈出的。

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从怀里拿出一颗铜钱,然后把它转了转。

铜珠内壁上刻有“两”字。

“已至。”

把铜珠收进袖子里之后,他就向北城走去。后面就是摄政王宫里早晨敲响的钟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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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条加强防范。

苏云昔追到街口的时候,麻衣老人已经不见了。

早晨阳光斜射到房顶上,地面上只有一些枯黄的树叶。她蹲下身子,手指触碰到地面——是湿润的。昨天晚上下了雨,这里不应该有干脚印。

有人用术法把痕迹给消了。

站起来之后就向北城走去。摄政王家的大钟敲了九下。萧凌渊 今天要去上早朝,这是新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场大朝会,所有的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参加。

她转身往回走。

推演盘上气机还没有完全消散。铁钉上面的“守”字的味道她记得很清楚,下次再见到的时候可以分辨出来。

回到王府的时候,萧凌渊 已经换上了朝服。他在走廊里拿着一碗粥吃。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起床呢?”

“睡不着觉。”苏云昔坐在石凳上说,“你先吃吧,我有话要告诉你。”

“听我说。”

“有个人在看着我。”

萧凌渊 的筷子停了下来。

苏云昔把铁钉、推演盘放到他的面前。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去监察院选地方的时候。”她说,“你看这个。”

萧凌渊 放下饭碗,凑过去看了看。

在推演盘上,伏羲的位置有一条红线,由西北向东南延伸过来,在她命门处打了个结,在铁钉落地的地方。

“什么意思?”

“西北有人布置了引阵之法,利用天象来吸引我去那里。”她低声说,“这方法并不是卫寒渊所用的。”

“确定?”

“卫寒渊的禁术具有掠夺性,就像用刀子割肉一样——很疼。和以前的不同的是红线末端处。”她说,“它是用来试探我的,并不是要攻击我。”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吃完最后一口粥之后就把饭碗放下了,然后站了起来。

“早上上朝的时候我就会提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

“设置奇门监察局。”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

“与其让别人来找上门,倒不如我们自己先布下一张大网。”他说,“三年的时间,你来修复山河,我来整顿朝廷。但是前提条件是——我们的人员要遍布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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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一共进行了两个小时左右。

新帝坐上了龙椅,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满朝文武。他一直紧握着手中的扶手,手指都变白了。但是看到萧凌渊 在旁边站着的时候,他就慢慢地把腰杆挺了起来。

“臣建议各地设置奇门监察所。”萧凌渊 站在御阶之上说,“不属于兵部,也不受地方政府管辖,而是直接向监察院汇报工作。”

礼部尚书皱眉。

“王爷,新建衙门需要动用国家的钱财。奇门监察所是什么样的?”

巡查各地有没有可疑阵法出现萧凌渊 的声音不大,但是压住了整个大殿,“户部可以去查一查——这几年来各地上报的‘异象’有多少。一年四季都有雾气,几个月没有下雨,无缘无故发生大火。这些事情后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原因,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兵部尚书上台了。

“王爷,查探可疑阵法的时候要懂得术数。禁军中没有人会这个。”

“会有一个人来。”萧凌渊 看着他说,“苏云昔的学生就是第一批监察员。”

一提起苏云昔这三个字的时候,在朝廷上就会有一段时间的寂静。

新帝开口了。

“皇叔见到了苏姑娘的学生?”

“见过。三十人,在三个月内就可以培训完毕并上岗。”

“三个月是不是太短了?”

“奇门监察所并不需要所有的监察员都会布阵。”萧凌渊 说,“他们只要会辨认出阵法的痕迹、记录下不正常的现象、迅速向上级汇报就可以了。真正的对象是苏姑娘以及她的徒弟。”

吏部尚书摸了摸胡须。

“那么监察所的人又是如何被挑选出来的呢?”

“地方推荐、监察院考核。禁军退役的老兵优先——因为他们知道规矩,能够吃苦。”

新帝环视四周。

“各位爱卿认为怎么样?”

没人反对。

就这样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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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在监察院临时办公处等了三个时辰。

萧凌渊 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用炭笔修改学员名单。把30个名字重新排列一下,根据身体素质、识字能力、理解能力来分组。

确定好了萧凌渊 把批文放到桌子上,户部拨出三千两作为启动资金。吏部给十三个州分配了编制——先设立,以后再增加。

苏云昔抬起头。

“速度很快。”

新帝并没有反对坐下来之后就拿起她修改过的稿件看了一下,“你把它们分成几组了?”

“第一支队伍去北方州府,第二支队伍去江南、沿海地区,第三支队伍作为机动部队,在哪里需要就到哪里。”

“30人就可以了吗?”

“好的。主要是依靠地方官员的合作,监察官员就是眼睛而不是手。”

萧凌渊 点点头。

把批文推了过去。

“从明天起,户部就会给一个单独的院子作为培训场所。禁军那边我挑选二十名老战士送过来。”

苏云昔接过批文,看了一眼。

“二十个?”

“十三个州的监察所最少要两个人,再加上你培训的三十人——还不足。”萧凌渊 道,“第一批老兵不用学习推演,只需要学会辨认阵法以及记录。之后再慢慢补上。”

“他们会学吗?”

“他们会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埋伏,也会知道阵法留下的痕迹。”萧凌渊 看着她说,“不能小看老兵。”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想到雪夜里城门处站岗的禁军们,他们为了国家而牺牲了生命。

“那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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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培训院就在城西了。

苏云昔在院中望着前面三十多个学生。

十三名退役禁军、七名年轻的读书人、五名来自青禾学堂的学生以及另外五名——萧凌渊 从各个地方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他们排成了三列,有的很紧张,有的一直盯着她看。

青禾在旁边拿着一份名单。

“报名字。”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谁呢?

“属下陈大牛,原禁军北营什长。”

第二个人。

“学生李闻道,苏州府学。”

第三个人。

“草民马三是朔州的人。”

三十人报名完毕之后,院子里就变得很寂静了。

苏云昔看了一遍。

“在你们到来之前,一定已经有其他人告诉过你们了——奇门监察所既不是军队也不是衙门。你们要做的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看。”

她举着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要留心地面上是否有不正常的地方。学会分辨墙壁上出现的裂痕是由于人为造成的还是自然形成的。了解山川河流的气机运行。”

“学到了之后怎么样陈?”大牛问道。

“学会了之后就会被分到各个州去。发现问题要及时登记并向上级汇报。不能自己做决定——你们只能监督。”

李闻举手发言。

“遇到有刻阵的人怎么办?”

苏云昔看着他。

“能跑就跑。”

“跑不了呢?”

“跑不掉的话就把他们留下的痕迹记下来。”她平静地说,“记好了,回来告诉我。”

院子里的空气静止了。

苏云昔转过身来进到屋子里去,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木盒。

“每个人领取一个包袱,里面装有基本教材以及记录用具。今天我们来学习第一个内容,阵法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木盒,里面放了三十本书。

书封面上用黑墨水写了四个字:奇门基础。

那就是她用一个冬天的时间所编写的教材。

第一次印刷了三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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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进展很缓慢。

陈大牛会认字,但是不知道九星方位是什么。李闻道可以背下奇门歌诀,但是不能分辨出地上的线条是新刻的还是老的。

苏云昔并不急着去做。

青禾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看清这条线的方向。”

青禾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的外面再画了两条射线。

“阵法痕迹的主要特点就是有规律。”

蹲下身子,用手指向弧线。

“自然裂缝总是向着阻力最小的地方发展。但是阵法的痕迹不一样,是有目的的。”

陈大牛凑过去看了一下。

“这条线路和其它线路不同的是,在拐弯处比较圆润。”

“是的。”苏云昔站起身来说道,“自然裂缝是不会拐弯的。但是阵法的痕迹是弯曲的——因为布置的人要让气机按照这个方向行走。”

李闻道拿出纸和笔来记录。

苏云昔看到他把所有的名字都记下来了之后就去看其他的人。

“今天要学的是看直线与曲线。明天我会教你们怎么看气机颜色。”

训练完毕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三十个人各自整理行囊,有的人还低着头在看书写东西。

青禾来到苏云昔身边。

“师傅今天教给我的东西够了吗?”

“够。”苏云昔说,“等他们学会看直线和弯线,我再教他们看阴遁和阳遁的区别。”

“那要多久?”

“看人。”她看了看那些学员的身影说,“像陈大牛这样的人,半个月就可以搞定。李闻道这样的——要两月以上。”

青禾点点头。

“那么明天我就带着他们来画线?”

“由你来带。”苏云昔说,“明天我去城东一趟,监察院选址的地方还有一些伤痕需要修复。”

青禾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劝。

她明白师傅是不会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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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之后,苏云昔就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间里面。

点燃一盏灯之后就把铁钉从荷包里面拿出来。

灯油燃烧时会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她把铁钉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上面的文字并不是用雕刻的方式刻上去的,而是用烙铁烫出来的。烙铁上刻着字形,再印到铁面上去。该方法历史悠久,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时间了。

把铁钉反过来。

背面没有写上任何文字。

但是铁底上的花纹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有人用非常细小的刀尖在铁底上刻出一个图案。

苏云昔凑近看。

那就是一个“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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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条培训监察员。

苏云昔在第一天的时候就已经很早就来到校场了,天还没有亮。

说它是校场其实也就是监察院后面的一个小院子。30张矮桌、30个蒲团、一块黑漆木板。

她把一个“气”字写在了黑板上。

学员们陆陆续续地到了。退役禁军走起路来很有气势,腰杆也十分挺拔。年轻的读书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里充满了求知的渴望。另外还有一些青禾学堂的学生,年龄最小的一个是15、6岁左右的孩子。

三十个人坐定。

苏云昔站在木板上没有拿讲义。

“我不会说大道理。”

她在空中画出一条线来。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第一个内容就是观察气流。”

让大家站好队之后再向东看去。

“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阳气开始上升。你感觉到了什么呢?”

退役禁军的老周皱着眉头说:“冷。”

“不对,我所说的并不是温度。”

年轻的书生低声问道:“有风吗?”

“也不对。”

青禾学堂的小徒弟举着手说:“感觉有一股力量从脚下往上升。”

苏云昔点头。

“你叫什么?”

“小六。”

“小六,到前面来。”

小六来到她的身边。苏云昔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把双手摊开放在上面。

“你现在就是一棵树了。扎根于大地之上,枝叶向上生长。”

小六闭上眼睛,呼吸也慢慢变缓了。

苏云昔在自己的手掌上画了一个圆。

“感觉到了什么?”

小六张开了嘴巴。

“热。”

“哪里热?”

“手掌和脚底。”

苏云昔收起手,看着其他人。

“这就是气机感应。不需天赋,只须专心。”

老周不服输,自己也去试试看。站了好久之后才睁开眼睛,感觉还是没有变化。

苏云昔没急。

走到老周后面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脑勺。

“被堵住了。”

老周很惊讶地说:“你怎么会知道呢?我在打仗的时候中过箭,一直痛。”

“气血不畅。你退役之后是不是经常头痛、睡眠不好?”

“对啊!”

苏云昔叫老周坐在地上,给他演示了一套简单的呼吸术。吸气的时候想象着气是从头顶进入身体的,呼气的时候则是从脚底排出。

老周照做。

十分钟之后他就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头不痛了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转过身去回到黑板前面。

“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感应的能力。但是训练是可以做到的——只要你想花时间去体验。”

上午上的课为理论课。

苏云昔以八门为例来讲解。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分别对应不同的方位和时间段,不同的时辰有不同的吉凶。真正的监察官不需要学习吉凶推演,只要能辨别出异常就可以了。

“记住一条规则,在一个地方里,如果连续三个月以上出现了相同的门象的话,那么这个地方就属于异常。”

她举了个例子。

“去年江南的一个小镇上,每家每户的人都在春天的时候突然死去。你们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

书生小陈回答说:“瘟疫。”

“不正确。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传染病。”

老周:有人投毒吗?

“也没查到。”

小六想了很久,低声说道:“是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呢?”

苏云昔终于笑出来了。

“对。”

她把一张图画在了黑板上。

“该镇地下有36块阵玉被埋。催的是景门移动,也就是景门主人的血光。因此镇上的人都相继死去。”

“那么要怎么办呢?”老周发问。

苏云昔顿了顿。

“找到阵玉之后把它取出来。再把门转到原来的位置。”

“就那么回事?”

“听上去很容易。但是你首先要找到方圆十里的三十六块阵玉——有的埋在井底,有的藏于墙缝之中,还有的挂在房梁之上。”

众人沉默。

中午的时候,苏云昔在走廊上吃了一碗面条。

萧凌渊 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腾腾的茶递给了她。

“怎么样?”

“还可以。老周基础不错,但是脾气比较急躁。小陈很聪明,但是有点怕脏。”

“怕脏?”

“据说去查现场就会觉得不自在。”

萧凌渊 笑了笑。

“那么剩下的几个怎么办?”

“青禾学堂给的基础很好。特别是小六,天生就比较敏感,但是年龄还小。”

“年龄小也可以练习。”

“我知道。”

苏云昔喝了一口茶之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今天下午有事情吗?”

“怎么?”

“下午我将会给阵玉进行一次教学。要得到个人的支持。”

萧凌渊 挑了挑眉毛:“你觉得我能行吗?”

“反正你也没有事情做。”

下午的课程在操场进行。

苏云昔把十块阵玉分给学员们去辨别。

正品阵玉颜色比较深,敲打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禁术专用的阵玉上面有暗纹,在阳光下可以看到一些微小的螺旋状图案。

苏云昔把一块带有暗纹的阵玉给萧凌渊 。

“拿着它,保持一定的距离。让学生自己去寻找。”

萧凌渊 拿着阵玉来到校场的另一边。

苏云昔对学员们说:“现在你们要使用刚刚学到的感应术来找到他手里的那块阵玉的位置。正品阵玉与禁术阵玉的气机是不一样的。”

老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去感受。

小陈也跟着做起来。

小六最快速度——睁开眼睛就指向前方萧凌渊 的位置。

“那边。”

苏云昔点头。

“很好。继续练习,直到可以十步之内分清真品与禁术阵玉。”

训练一直进行到了傍晚。

老周可以区分出三块以内的是什么阵玉。小陈比较弱,只能分出两块来。小六可以一次分辨出七块。

苏云昔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明天继续。”

散场之后,她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整理阵玉。

萧凌渊 又来了。

“今天的课程很费嗓子。”

“还行。”

把所有的阵玉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之后,她说:“你觉得监察院一年能培养出多少合格的监察官呢?”

“有多少人合格并不重要。”

苏云昔看他。

“主要看他们能够坚持下来多少。”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整理。

“第一批不需要很多。三十人中能够有十个人合格就已经很不错了。”

“十个?”

“十。一年巡查七八个城市就足够了。”

苏云昔沉默。

当年苏家满门被害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辨识出禁术阵玉的话,在附近应该会有监察员吧……

“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把最后一块阵玉放进了木盒中,然后站了起来。

远处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明天还是同样的时间。”

“嗯。”

苏云昔从校场里出来之后就停了下来。

校场木门之下有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

上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西北风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味道。”

没有落款。

苏云昔看到纸条之后,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再回头望了望校场。

校场空空荡荡。

只听到风吹过木板的声音。

吱呀——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走开。

她又推开了校场上的木门,望气术只开了那么一线。

木门下边没有脚印。

没有普通人所具有的气味。

纸条好像被风吹过来的,但是今天风向是东南,所以纸条应该是在北门门缝下面。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或者是了解王府巡逻的情况,或者是知道如何利用风门传递东西。

她把纸条放在木盒里,并且用阵玉压住了它。

“明天的课程要进行改革了。”

萧凌渊 问道:“要怎么修改?”

“教他们查找没有主人的纸条。”

苏云昔看了一下纸上面的字。

“监察员不仅要能够找到阵玉,而且要能够辨别出信息是饵还是真情报。”

萧凌渊 明白了。

西北风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味道。

该句话本身可以作为一条真实的线索。

也可以作为诱敌深入的手段。

苏云昔把木盒盖好。

“把这件事告诉青禾,在她回到京城之后,不要直接进城,而是要走西北的道路看看风向。”

萧凌渊 点头。

“我来安排。”

校场门又关上了。

这次吱呀声中好像有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沙子的声音。

苏云昔一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想到阵玉上的那种干涩的感觉。

纸条、阵纹、西北风。

三者之间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偶然的。

“明天的训练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来。”

她说。

“但是校场外面还有两支暗哨。”

萧凌渊 看向她。

“你认为送信的人会再来吗?”

“会。”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既然他把饵放下去了,那么就等着鱼儿来吃吧。”

---

青禾被调到另外一个岗位上工作了。

青禾来到京城的时候,下了一场秋天的第一场雨。

苏云昔打着伞在监察院门口等着她。马车停在街角处,青禾从车上跳了下来,身上没有被淋湿——赶车的禁军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被淋湿了。

师傅青禾跑了过来,眼睛发亮。

苏云昔上下打量着她。长高了一点,皮肤变黑了,手上也出现了老茧。江南的太阳把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看上去不是奇门师的样子,而是一个刚刚从田里出来的农村妇女。

胖了苏云昔讲的是。

青禾撇了撇嘴说:“哪里胖了,就是壮了。我每天和这些老兵一起跑步,所以我的腰部有很多肌肉?”

“女术士练习腰部肌肉是为了什么?”

“逃跑的时候很管用。师父自己也说过,奇门师的第一要务就是活下去。”

苏云昔没有反驳。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在江南这几年里,青禾的第一堂课就是保命。

监察院的门房帮助青禾把行李搬了进去。苏云昔带着她穿过院子来到西厢新整理好的住处。房间朝南,窗户对着院子里的一棵银杏树,树叶刚刚开始变黄。

“打扫完毕。床是新的,被褥也是按照你原来的尺寸做的,大小应该没有变化?”

青禾摸了摸被面,是细棉布做的,缝得很结实。这是顾长渊请京城里的师傅做的,师父还让人提前做好了。

“师父你算了多少时间?”

“什么时候算作已经计算过了?”

“算一下我是哪一天来的。”

苏云昔转头望向窗外:没有计算。正好遇到。

青禾笑得非常开心。她师父很好,但是嘴硬这个缺点一直没改正过来。

下午的时候,苏云昔带着青禾去了校场。第一批三十名学员已经排好队伍了——站姿很凌乱,有的是禁军出身的人站得很笔直,有的是读书人站不直膝盖,还有一对青禾学堂的老弟子见到青禾就叫“师姐”。

青禾摆手说:“不要叫师姐,我和你们年龄差不多。”

一位年轻的读书人举起了手说:“那么叫什么呢?”

“叫老师就可以。”

“青禾老师?”

“也可以叫青老师。”

苏云昔站在一旁,并没有说什么。她把教案从袖子里面拿出来给青禾:“今天晚上以及明天上午的课由你来上。”

青禾接过教案,翻看了一下。都是苏云昔所写,每一道阵法旁边都做了批注,并且用红朱砂笔标出了容易出错的地方。

“师父你呢?”

“我是在旁边看。”

青禾不再追问了。她知道苏云昔的意思就是考试。

苏云昔转过身来到校场边上的一条长椅上坐下。她靠在柱子上,假装在看另一本书,但是眼睛一直盯着讲台。

青禾上完课之后和苏云昔之间就没有什么共同点了。

苏云昔上课就是刀——干脆、利落、一招制敌。说完之后就让别人去练习,练习完了再考核,考核不合格就要重新开始。学生害怕她,但是又佩服她。

青禾上的是水课。可以弯曲、渗透,可以把一个枯燥的阵法原理拆开来拌上蜂蜜送到人的嘴边。

这两道符文看上去是一样的吗青禾把两张阵图钉在木板墙上面,仔细一看,左边的那个转角比右边的大了一些。那么阵法运行三年后会有什么样的误差呢?知道的人有多少?

一名禁军老兵举起了手说:“会爆炸吗?”

“靠近了。”青禾笑着摇摇头说,“不是炸,而是漏。就比如你们家水缸下面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小洞,第一年你看不到,第二年漏掉了一半,第三年整个缸底都崩掉了。等到崩塌之后再修复,换一个银子可以买十口水缸。”

学员们听得很入迷。老兵又问到:那么阵法中的漏水和我们家水缸漏水是一样的吗?

“道理都是一样的。奇门就是天地之间的水管管道,堵住了、漏水了、塌了,都要去修理。越早修建,所花费的力气就越小。”

苏云昔的手指在翻书的时候停了下来。这个比方她是没有想到的,是青禾自己想出来的。

她仍然低着头看自己的书,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青禾把基础望气术拆成了三块——怎么看气色、怎么辨气纹、怎么记气形。每块讲完就让学员两两一组互相练习,她挨个纠正动作。

有一本书死活都看不懂气纹,急得满头大汗。青禾蹲在了他的面前,手把手地教他调节焦距:不是用力瞪着看,要放松,就像看着远山那样——你看我的鼻子,再慢慢把目光扩散开来……

书生试了三次之后,忽然喊道:“看到了!青禾老师,我看到了!为淡金!”

“对了,这就是正阳气。”

苏云昔低头翻阅书籍。书页是这样翻过去的,所以她并没有看上面的文字。

散课之后学员们去食堂吃飯,青禾端着饭碗坐在蘇觀珩对面。

“师傅,我说得怎么样?”

“还行。”

“还剩多少分?”

“七分。”

青禾夹起筷子问到:满分是十分吗?

“八分。”

“那么七分也还可以。”

苏云昔放下筷子对青禾说:“以前你在别人面前不敢说话,现在已经可以连续说上一小时了,进步不小。”

青禾一愣。苏云昔很少这样直接地表扬别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低下头去吃饭。

扒了两口之后,她抬起头来对师父说:“师父,你刚才一直都在窗子外面看着我吧?”

“嗯。”

“那么你笑过没有?”

苏云昔夹起一筷子菜说:“吃饭。”

“一定会笑,我都能看到——窗上有个你的影子。”

苏云昔不理她,继续吃饭。

窗台上的银杏树叶又掉下一片来。

苏云昔在晚自习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字她不认识。西北、风沙、怪味的消息突然出现,但是她觉得这不是恶作剧。

点起蜡烛之后就把字条放到上面去烧掉。

纸灰掉到笔洗中,化为许多小片。

敲门声响起。

“进。”

青禾推门而入,换上睡衣之后头发还是湿的。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苏云昔对面:“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今天在校场上看到你一个人站在窗前,你的样子和以前山上望着天空时一模一样。”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监察院的学生中有人提到过西北的事情吗?”

青禾愣住了:没有。发生了什么事?

苏云昔把纸条的事情告诉了大家。没有提到具体内容,但是有人送来了信息。

青禾静静地听完了之后,就问师父道:“师父,我去找人打听一下吧!”

“不需要。你只要把培训做好就可以了。”

“那你呢?”

苏云昔望着桌子上面的蜡烛。

“从明天起我就会去查。”

青禾站起身来到门口又回过头对师父说:“师父说过,苏家所守护的是天下而不是一个案件。别人给你一张纸条就去查了,万一中了圈套怎么办?”

苏云昔没有作答。

青禾走了之后,她熄灭了灯光,在黑暗中坐着。

纸条上的话她相信了七分。并不是因为信任递纸条的人,而是因为在今天进行的望气推演当中,在西北方向发现了一条异常的龙脉。

很浅,浅到她都快忽略了。

但是她的目光并没有被欺骗。

苏云昔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西北风中夹杂着沙子的味道。

她闻不出来,但是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阵玉被风吹过后留下的石腥味。

一般人闻不出来,只有经常接触禁术阵玉的人,在气机中才能辨别出一丝涩味。

青禾现在已经可以问到“是不是陷阱”了,这就证明了她不再是当年跟着苏云昔跑的小姑娘了。

可以教人也可以判断风险。

这就是苏云昔一直没说出口的调职原因。

监察院不能一直依靠她一个人来维持。

如果她要到西北去的话,那么京城就必须要有专人来监督培训、保管卷宗以及新入库的阵玉。

青禾是最佳人选。

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就站在了学堂门口。

“从今天开始,你就暂时代理监察院教习总领。”

青禾手里拿着一本书发呆。

“师父?”

“我不出京的时候,所有的学员、阵玉、异常纸条都由你来管理。”

苏云昔看着她。

“并不是让你来替我守门。”

“就是让你自己来做决定。”

---

第六百一十条新皇帝的成长。

早朝。

萧凌渊 站在御座左边的柱子上,看着新帝办公。

半年的时间内,十七岁的小孩由开始的紧张到现在从容不迫。今天早上的朝会要讨论西南道粮食短缺的问题,因为三州连续两年减产,当地的官员上报的是“小灾”,但是御史台的人去调查之后上报的是“大灾”。

张廷玉新皇帝说话不大声,但是很坚定。

户部尚书上奏说:“臣在。”

“西南道上发生灾害的情况你看过多少份奏折?”

张廷玉一惊:一份是地方官员上奏给皇帝的报告,另一份则是御史台对这件事进行调查的结果。

“那么你相信哪一份呢?”

“这样啊,……”张廷玉满头大汗地说,“我认为地方官员可能会隐瞒一些事情。”

新帝并没有生气,反而从御案上拿起第三份奏折:朕叫禁军的人暗中去一趟。西南道三州实际受灾田地四万三千顷,流民七千多户。地方官员把大灾说成小灾的原因是今年户部考核他们政绩和这个有关。

朝廷上非常寂静。

新帝又说道:“张大人,在三天之内再制定一份西南道救灾计划。开仓放粮、减税、发放种子——朕要看的是实际的数据,而不是那些漂亮的报表。”

“臣遵旨。”

萧凌渊 在柱子边轻点了一下头。

这孩子学会了。

并不是通过发脾气来震慑对方,而是利用信息上的优势。地方官员上报的是小灾,御史台上报的是大灾,他还掌握着第三种情报来源,那就是禁军的人。三者比较之后,事实也就清楚了。

他并不是用权力来压制别人,而是用逻辑去说服别人。

早朝结束之后,新皇帝就让萧凌渊 留在御书房吃饭。

“皇叔,今天我做的怎么样?”

“尚可。”

新帝笑了:“皇叔说‘尚可’就是‘不错’的意思。”

萧凌渊 并没有否认,拿起杯子问道:“让你去西南道调查的人是谁?”

““朕自己。”的意思是说这是我自己做的新皇帝夹起一根筷子,上面的菜是户部的奏章和御史台调查的结果不一样,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但是朕不打算直接询问他们谁是谁非——即使问了也没有结果。与其让他们互相指责,倒不如自己去弄明白。”

“然后呢?”

于是就问他们了新皇帝说,“手里有证据,就不会被他们欺骗了。”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你比你的哥哥要好一些。”

新帝抬头看他。

“你的皇兄只是一拍桌子就骂人。”萧凌渊 淡淡地说,“拍桌子有效果,但是只能让人害怕你。让人佩服你,是因为你比别人看得更远、看得更准。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新帝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皇叔称赞我了。

“吃饭。”

新帝低下头吃了一点饭之后又抬起头来说道:“皇叔,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

“说。”

“朕要改变内阁会议的方式。”新帝放下筷子说:“现在的规定是内阁大臣先商议好结果,然后上报朕批准。朕觉得这样不太好——朕应该一开始就参与到讨论中来,而不能等到他们商量好了之后才告诉朕。”

萧凌渊 看着他说:“你确定吗?”

“是的。”新帝说,“朕不干预,他们商定的结果就是他们所希望得到的结果。朕参与其中,这样得出的结果才会是朕所期望的。朕不愿意做盖戳的皇帝。”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主意很好。”他说,“但是你才登基半年,内阁里的老臣还没有完全把你当皇帝来对待。你现在要参加内阁会议,他们会认为你在抢权。”

“那么皇上要怎么办呢?”

“首先选择一个简单的事情。”萧凌渊 说,“比如说西南道赈灾的事情——你要在内阁会议上旁听。只做听众不做发言。等到他们习惯有你的存在之后再考虑加入。”

新帝想了一下:有道理。朕先旁听,听听他们的议事方式,熟悉之后再插手。

“嗯。”

萧凌渊 看到他眼里有几分欣慰。

这个孩子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会听取别人的意见。而且不急——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很长,所以可以慢慢来。

比他的哥哥要稳重一些。

新帝吃完饭之后就问皇叔:苏姑娘还在查西北的事情吗?

萧凌渊 筷子一停:“你怎么会知道呢?”

“监察院的奏章送到内阁之后,皇上看过之后说。”新帝笑着说,“我不是有意偷看——只因为看见了‘西北’这两个字,所以又看了一遍。皇叔这段时间心神不定,我想应该是和苏姑娘的事情有关。”

萧凌渊 没说话。

皇叔,关于你和苏姑娘的事情,朕就不知道了新帝说,“但是朕要说的是——如果你们需要朕的支持的话,朕可以随时开口。苏姑娘所做之事是为了保护大雍的气运,作为一国之君的朕不能让苏姑娘一个人承担。”

萧凌渊 抬起头来望着他。

这个孩子很善良。

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而是把“天下气运”这四个字放在了心里。

“知道了。”

新帝又笑道:“皇叔,你最近给苏姑娘写的信是不是很多?”

萧凌渊 放下筷子说:“吃完了回去。”

“皇叔不要走了,朕还没有问完呢——”

萧凌渊 没有回头就离开了。

新帝在御书房里突然笑了起来。

旁边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说:“皇上,王爷这是……”

“不好意思。”新帝端起茶杯说,“朕的皇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人提起苏姑娘。”

太监:“……”

新帝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面就是皇家御花园,秋天的时候菊花盛开。城外就是老百姓的生活。

“朕的皇位,是皇叔以及苏姑娘拼死保护下来的。”低声说,“因此朕只能拼命把朝廷治理好了。不能让别人因为保护了错误的人而感到后悔。”

太监在后面听,不敢说话。

新帝转过身来对大家说:“明天早朝之后,内阁会议,朕要参加。”

“遵旨。”

新帝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在长廊里站了会儿。

秋天的风比较冷。

他回想起半年前的时候,自己还是先帝的小弟弟,在王府里读书写字,并且从来不参与政治事务。谁会想到一夜之间皇兄就死了,而且禁术也被用上了,京城差点闹得大乱。

他认为皇位很烫手。

但是现在他认为,在这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免于遭受阴阵之害。

希望大雍的运气能够好一些。

他不希望让为他挡风遮雨的人感到失望。

新帝在长廊里向寝殿走去。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花匠正在给菊花修枝。

今年的菊花开了没有问的是。

花匠听见了皇帝在询问的时候,就吓得跪下了:“回禀陛下,今年雨水很好,花开得比往年都要好。”

新帝蹲下身子去看一丛金黄色的菊花。

“开得好的就很好。”他说,“我希望每年都能这样好。”

花匠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这么说,只好连声答应。

新帝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泥土。

向前走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于是就转过身来对太监说:“传令下去,朕今年秋天要去一趟皇宫。”

太监问到:皇上要到哪里去?

“去西北。”新帝说,“据说那边的风景很美。我想去看看。”

太监吓了一跳:“陛下,西北那边偏远,不安全——”

“有皇叔、苏姑娘在门外,朕还怕什么呢。”新帝笑着说,“再说吧,朕不走出皇宫一步的话,就永远也不知道奏章里说的‘百姓平安’是什么意思了。”

太监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新帝继续前进。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一定会遭到别人的反对。内阁会认为他是任性的,皇叔也会说他不考虑安全。

但是有些事情,他必须要亲自去看一下。

奏折上的话很容易写出来,但是纸上画出来的天下就很难画了。但是大雍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自己去瞧一瞧。

萧凌渊 在王府收到一份新的密报,里面提到新帝要出宫。

看完密报之后他就一直没说话。

于是他在给苏云昔的信中又添上一句:

“那个孩子说要到西北来看你。不能阻止。自己注意安全。”

写完了之后他就放下手中的笔。

窗外面的月亮非常圆。

他认为这个孩子和皇兄是不一样的。

皇兄一生都生活在皇宫之中,批阅奏章、训斥官员、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小皇帝敢于出宫,敢于亲眼看到天下的样子,敢于承认自己不知道。

这就是大雍所需要的皇帝。

萧凌渊 把信收好之后就交给了信使。

回到书房之后,就去看了新皇帝今天在内阁会议上所作的发言。

这个少年第一次参加内阁会议,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话,但是会后他就私下里向户部询问了一个问题——

“西南道上的粮库里面到底有多少粮食?”

该问题已经超出户部的预料之外。根据规定,只要皇帝批准了赈灾计划,户部就可以动用粮库。但是新的皇帝并没有马上批复,而是一开始就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户部的人回答不上来。

新帝说:“查清楚之后再向朕汇报。”

这件事情在内阁中已经传播开来。

老臣们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不好糊弄。

他可以问“你觉得怎么样,”也可以问“为什么”。他提出的问题有时很浅显,浅得让人无从回答。

萧凌渊 看完了记录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孩子越来越好了。

熄灯之后他就躺在床上睡觉了。

明天还有很多公文需要批示。他要帮助新的皇帝熬过这几年,等到这个孩子真正站住了脚再离开。

但是退出来之后要干什么呢?

想到的是苏云昔。

想到她曾经说过“西北戈壁的日落很美”。

萧凌渊 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还是应该去一趟。

翻身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西北边上的信件现在还在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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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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