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这一天的巡逻路线是位于北京郊区西部40里的一个废弃矿山。
青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奇门盘,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噔”声。
“师父,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
“监察院上个月收到了三条举报,称矿场晚上有人员活动。”
“举报?”青禾四下里看了看说,“荒郊野外的,半夜里怎么会有人到矿山来呢?”
苏云昔没有回答,走到矿场门口就停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后就用上了望气术。
视野渐渐变色了,山体为灰色、天空为浅蓝色、草木为深绿色。
但是矿井里有一丝很微弱的暗红色气机,就像一条小蛇在地上爬行。
苏云昔皱眉。
她一共只见过三种颜色,分别是卫寒渊、禁术阵基和抄家那天晚上苏家祠堂里的大火。
“青禾,不要向前走了。”
青禾马上停了下来,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压低了声音问道:“有东西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奇门盘,在上面快速地运算起来。
八门方位中,生门位于正东方,但是由于受到外力的影响而变成了惊门。
九星中的天柱星位于中宫,为不祥之兆。
三奇:乙奇被囚禁,丙奇不清楚,丁奇没有出现。
这不是自然界造成的。
有人故意改变了矿场的气机走向,使得所有的门位都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回路——既不会吸收也不会排出也不会停滞,就像一个关闭的箱子。
苏云昔一直都在看盘。
布阵的方法非常巧妙。
并不是一种明显的抢夺阵法,而是用一个伪装起来的“沉睡阵”来代替。
阵眼位于矿洞最里面的地方,从外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但是只要有人触动了阵眼,阵法就会在十息之内完成一次完整的气机转换,由伪装转为另外一种状态。
那么问题来了,有什么样的功能呢?
苏云昔在矿场周围走了好几圈。
矿场已经废弃了四五年的时间了,但是入口处的碎石堆上留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断壁上的人工开凿出的缺口,并不是由于自然风化造成的。几块石头被重新垒放好,垒放的角度非常准确,可以用尺子来测量。
她蹲下身子,手指在石头上轻轻一拂。
碎石之间有几块阵玉碎片。
苏云昔拿了一块来照着阳光看,阵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非常光滑,和普通的玉石一样。
但是她把碎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有一股淡淡的血味。
“青禾,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青禾小跑过来,接过阵玉看了一下:“没有刻纹,是不是还没有激活?”
“激活了。”
“怎么可能?”
苏云昔指着阵玉边上的一条不到半分的细线说这就是阵门线。阵法师可以把气机锁在阵玉里面,外面一点痕迹都没有——卫寒渊做不了这样一层,他的布阵都是用阵纹、阵基互相配合来完成的,虽然粗糙但是威力很大。
稍作停顿之后,她的语气就变得很沉重。
“但是这个人,阵玉表面没有花纹,把气机藏在了里面,并且用熔炼的方法把所有的痕迹都封存在了玉石之中。布阵的时候根本看不出什么来,只有激活之后才会出现真正的阵门线。”
青禾惊讶地说:“比卫寒渊还要细致吗?”
“非常细致。”
苏云昔把阵玉碎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腰间布袋中。
她又在矿场上转了一圈,在矿洞前面停下来。
矿洞的入口处有一块大石头把门堵住了,在石头上面长满了很薄的一层苔藓。但是苔藓并不是均匀分布的,靠近地面的地方苔藓比较厚,往上逐渐变薄,在最上面几乎没有苔藓了。
苏云昔伸手去摸那些苔藓。
手上有湿气。
矿洞里面流水了。
但是现在已经干旱了两个月。
“这处苔藓是人故意种上的。”苏云昔说,“布阵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石头浇水,使它长出苔藓来伪装成自然废弃的样子。”
青禾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害怕被人发现矿洞?
“害怕的是发现了矿洞。”苏云昔指着巨石底部的缝隙说,“就是担心别人会看到阵眼。”
她蹲下身子,透过缝隙往里面看去。
矿洞里面非常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是她手中的奇门盘忽然一晃,天盘移动了位置,九星中天芮星由死门跳到了伤门。
伤门主要是外伤、出血和打斗。
苏云昔收回目光,慢慢站了起来。
“青禾,你去监察院找顾长渊,让他带来六块正阳阵玉。”
“师父你呢?”
“我在那里等你。”
青禾犹豫了片刻之后便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小,在碎石路面上慢慢消失。
苏云昔一个人站在这矿场的门口,矿洞里面刮来的风很冷,仿佛有一根冰针刺进了骨子里。
看了一下奇门八卦图。
盘面的气机仍然在慢慢变化中,暗红色的线条由矿洞深处向四周蔓延开来,仿佛一只大手正在徐徐展开。
不是掠夺阵。
不是困杀阵。
不是封印阵。
气机运行的方式,在苏家古籍中曾经有过记载。
根据古代文献记载,在上古时期的三条脉络中,弈天脉有一种叫做“锁天阵”的技能,即不杀戮、不夺取资源、不偷取国家运势,而是把一方天地的灵气封闭起来,使它和外界完全隔绝。
锁天阵没有攻击力,但是布置它的那个人可以在其中为所欲为——杀人、修炼邪法、积聚武器装备,外界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被围困的地方从外面看一切都好,但是进去之后就会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苏云昔向前走了三步。
一阵寒风吹过之后就不再吹了。
矿场四周的声音都没有了,风声、树叶声、虫鸣声好像都被砍掉了。
绝对的死寂。
她一直都没有移动过。
阵眼已经被激活了。
布阵的人知道她要来。
苏云昔慢慢地把奇门盘举了起来。
盘面上的暗红色气机不再游走,而是一条直线,一直延伸到矿井里。
紧接着她背部就变得很紧张了。
不是预感到会有危险来临的感觉,而是另一种比较纯粹、冷静的判断——
布置这个阵法的人并不是卫寒渊的师兄弟。
卫寒渊的禁术是“掠夺,”虽然粗暴但是很霸道。
但是这个人布置的阵法非常复杂,每一块阵玉都可以独立运转,阵门紧闭,气息也隐藏在表面之下。
这不是禁术。
这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新的对手。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就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去。
从矿山出来以后,寂静才慢慢消散,风声又吹到了我的耳边。
但是她明白,在矿井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被发现。
被关在里面的门后面是什么东西呢?
于是她就不进去了。
锁天阵最大的风险并不是杀人,而是隔绝。一踏入阵心之后,外面就看不到了,传信阵玉也无法传递出去。如果布阵的人愿意的话,在里面和她耗上一个晚上,等到青禾带着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座安静的矿洞。
苏云昔在外边用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临时标记。
三长一短。
这是监察院所规定的危险标志,在战斗没有结束之前,人们不可以进入。
她在记号旁边又加了一枚正阳阵玉。
青禾回来的时候,阵玉就会指着她离开的方向。
做完之后就回到山上了。
矿洞口的苔藓随风轻轻摇曳。
好像有个人在里面喘气。
新的威胁并不是卫寒渊留下的后患。
不是一般的敌人。
它可以藏起来、可以等一等、也可以把线索一条条地摆在她的面前。
这样的对手要比只会偷袭的禁术更加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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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考察第六百一十七次。
苏云昔马上回到北京。
她来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天还很早,门房还没有开门。她直接翻墙进入后院,在萧凌渊 练剑的地方落了下来。
萧凌渊 正在收剑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上全是灰尘,于是就停了下来。
发生事故了吗把剑放回架子上去。
苏云昔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说:“西北边疆出现了很多术士,他们的布阵方法比卫寒渊还要高明。”
萧凌渊 皱着眉头问到:这是什么阵?
没见过苏云昔把奇门盘放在石桌上面,并且指出了几个方位,“阵门非常严密,所有的气机都隐藏在表面之下。我已经拆过卫寒渊上百种分阵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萧凌渊 看了一下盘面。
他不懂得术数,但是可以看出来苏云昔的脸色很不好看。
要去西北吗问的是。
“对。”
“西北边疆地区比较偏远,不太安全。”
苏云昔抬起头来对他说:“因为不安全所以才需要我去。”
萧凌渊 不作任何解释。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之后才开口说:“你不是一般的术士。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看透禁术的人。如果西北出了问题的话,那么大雍十年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
“所以我要去。”苏云昔走到他的身边说,“对方布置阵法的手法要比卫寒渊高明得多。如果放任他继续布下去的话,在三个月之后西北边疆就会出现十几处新的阵地。等到阵型形成后再拆除,损失将会是现在的十倍。”
萧凌渊 沉默。
茶凉了他就不再加水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苏云昔明白自己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他正在衡量利弊得失。
外面有脚步声,管家送来了早餐。见到了苏云昔之后,管家就呆住了,于是马上又添了一双筷子。
萧凌渊 把空杯子放下来之后说:“我们先吃吧。”
两个人在吃饭的时候都没有说话。
苏云昔很饿,吃得很急。萧凌渊 慢慢喝粥,眼睛始终盯着她。
吃完饭之后她想要去收拾餐具,但是却被他按住了手。
安全信号。每隔三天说的就是。
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好的。”
“并不是随便发一条“平安。”的信息就可以蒙混过关的。要了解你的位置、你在干什么以及是否受了伤。”
“行。”
“如果我连续两次没有收到信号的话,我就要亲自带着禁军去西北了。”
苏云昔对他说:“你现在已经是摄政王了。”
“不会影响到我的带兵工作。”萧凌渊 放开手说,“我的关系网还在。”
苏云昔笑了笑。
该人威胁人的方法一直都很直接。
萧凌渊 站起来之后,她又叫住了她:“等等。”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令牌,上面用黑色铁制成,并且上面有禁军特有的花纹。
“西北边疆的一些军镇还有我方人员。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可以用它来指挥。”
苏云昔接过了令牌。
铁制的令牌上还有他的体温。
没有说客套的话就把令牌揣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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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动身。
她到监察院把西北边疆的阵图交给了青禾。
“查询古代书籍中是否有相关的记载。”她说,“手法之细密,以至于每一块阵玉都可以独立运转,阵门也严密无缺——这样的风格,在苏家典籍中没有见过。”
青禾接过来之后看了两页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阵……”她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阵眼,“它的气机走势和弈天脉有些相似。”
“弈天脉?”
“我在整理顾长渊留下的笔记的时候曾经见过类似的内容。”青禾从抽屉中取出一沓手稿说,“弈天脉的阵法讲究的是‘藏势于形’,不抢不掠,但是每一块阵玉都有自己的小循环。布阵的方式与禁术的掠夺方式大相径庭,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关。”
苏云昔接过手稿看了一下。
顾长渊所描述的情况与她当时在矿井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阵玉自成循环,气机藏于外皮之下,不掠夺、不张扬——就如一个被锁住的宝箱,表面看上去很普通,但是里面却藏着很多东西。
“弈天脉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西北呢?”青禾问道,“顾长渊说过他们世世代代隐居,并且从不在意国家大事。”
他说的“世代隐居。”是指以前的事情苏云昔把图纸折叠好收了起来,“现在的世道已经不一样了。卫寒渊死了之后,禁术留下的气机伤痕遍布整个大陆,龙脉波动很大。即使弈天脉想要继续隐居下去,也无法避开这次震动。”
青禾想了一下:你说的是他们派出去的人来查探一下的情况?
“或者更差一些。”苏云昔站起来说,“他们已经看了很久了,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
青禾脸色微变。
苏云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要紧张我去看看。”
“师父,你是自己来的吗?”
“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的话就会打草惊蛇。”
青禾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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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苏云昔骑着马出了城。
她只带了一点东西,一个背包里放着奇门盘、阵玉、干粮以及萧凌渊 给她的一枚令牌。
京城城门刚刚打开的时候,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她在骑马的时候路过城门,在城门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萧凌渊 穿的是日常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做的包裹。
“你的出城时间很准。”把油纸包递给她说,“路程很长,途中要吃东西。”
苏云昔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桂花糕。
她抬起头看着他:“是你做的吗?”
“是厨师做的。”萧凌渊 面色如常地说,“我去厨房多蒸了一锅。”
苏云昔没有揭穿他。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可以自己做饭,但是嘴很硬不肯承认。
“好了,我们出发吧。”萧凌渊 向后退了两步,并且说,“三天之内要发出一次平安信号。如果到时候还不来的话我就亲自到西北去找你。”
苏云昔把油纸包好之后又给马儿套上了缰绳。
要善待自己她说。
萧凌渊 点点头:“你也一样。”
苏云昔夹了下马腹,马匹便开始小跑了。
她没有回头,但是可以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一直到拐进城外的小路才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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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走的是仕途。
从北京到西北边疆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会经过三个州六个郡。
第一天走了大半天才到晚上。客栈很小,但是很干净。把马栓好之后就去店里吃了一碗面条。
等面的时候,她把奇门盘放在桌子上,然后就开始回忆起在矿场上看到的那个阵法。
精细。
太精细了。
这样的布阵方法要具备很高的术数水平,并且要有一定的稳定环境,不能是突发奇想,而应该是事先就做好了很长时间的准备。
卫寒渊当年布置阵法的时候就是用规模、抢夺来实现的,依靠一百年前就有的实力以及偷盗来的禁术。
但这个人不同。
他布置的阵法每一环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阵玉之间互相配合默契,就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自如。
苏云昔在推演。
卫寒渊怎么布置阵法,这个人就怎么反其道而行之。
二者不是同一种类型。
面端上来了。
苏云昔收起了奇门盘,三下五除二地把面条吃完了。
回到房间之后,她给萧凌渊 发出了第一条平安信息:
“已经离开北京了。今天就住在永安城里的平安客栈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她把信纸折叠好之后就交给阵玉去送了。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阵玉就亮了起来。
回复只用了一个字:
“收到。”
苏云昔看到这两个字之后就笑了。
这个人回复邮件总是很简短。
把阵玉收好之后就熄灯睡觉了。
明天还要赶路。
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入睡。
但是躺在床上之后,客栈外面的风声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风中夹杂着细微的沙粒摩擦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纸上轻抚。苏云昔睁开眼睛,起身拉开窗户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
但是马棚里所有的马都还在睡觉,只有西北方向上的马耳朵竖了起来。
畜生要比人更早地感觉到地气。
苏云昔披衣下床,在平安信号之后又加了一个暗记:如果三天之后还没有收到第二封信的话,就先去查一查永安到朔州之间驿道的情况。
她并没有把这条暗记给出去。
只是压在枕下。
她不希望萧凌渊 马上追上来。
在确定弈天脉是敌人还是朋友之前,不能让天煞残纹被对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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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城第六百一十八章。
苏云昔在永安城外租了一辆骡车。
车夫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听说要去朔州就一直摇着头。
“姑娘,朔州那边不太平。”
“什么样的不平之法?”
“说不定呢。”老汉挥舞着马鞭说,“从去年起,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晚上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光芒。白天的时候什么也看不清楚。当地人说是闹鬼。”
苏云昔坐于马车上,手中拿着一个奇门盘。
闹鬼。
她听过的词语很多都是这样的。
每一个“闹鬼”的后面都有一个阵。
骡车走了六天。
向北、向西走去的时候,天空越来越干燥,风也越来越大。路旁的树木越来越少,房屋由青砖变成了土坯。到第五天的时候,就连土坯房也已经很少了,在眼前所见的都是灰黄相间的戈壁。
到了第六天傍晚的时候,朔州城墙上就出现了。
苏云昔下了车给司机付了车费。
老汉临走的时候还嘱咐道:“姑娘啊,在城里呆久了就早点回家吧。这个地方很邪门。”
她答应了之后就背着行囊向城门走去。
朔州城很小,城墙是由黄土夯筑而成的,在上面有很多裂缝。城门由两个老兵把守着,他们的眼光里含有审视的意思。
苏云昔拿出一份身份证明文件,上面的名字是林氏,而她的身份证明文件是假的商人户籍。
老兵看了两遍之后又给了她。
“进城向东走两里路就是悦来客栈。干净、便宜。”
“多谢。”
她进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寻客栈,而是一直站在那里闭目不语。
望气术。
朔州城内气运为淡青色,正常。没有抢夺的意思,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睁开了眼睛之后就看到城西边。
三十里之外的地方有一件事情。
既不为青色也不为黑色。
是一种暗金色。
苏云昔皱了一下眉头。
她在苏家古籍里见过暗金色的气运描述——那是某种上古阵法遗留的颜色。但苏家的注解写着“已失传,存疑”。
她没见过。
苏云昔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悦来客栈很干净,在后面有一个水井。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刘大姐,手脚麻利,说话很多。
苏云昔住到了二层西边的一个房间。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城西的一片空地。
刘嫂端来了一盆热水,见她把窗户打开向外眺望,便主动开口问道:“姑娘你是要去西方吗?”
“不是。经过。”
“那就这样吧。”刘嫂把水盆放好之后说,“这片地方,我们本地人是不会去的。”去年有一个商人经过这里,非要去看所谓的“宝光,结果三天之后他就疯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云昔回头道:“发疯了?”
“可不。嘴里一直念叨‘不对不对不对,全不对’。后来送到县衙,大夫说是惊吓过度。治了半个月,人清醒了,但死活不肯说在那边看见了什么。”
刘嫂摇了摇头,拿着空盆走了出去。
苏云昔站到窗户旁边。
疯了一个人。
不是死,是疯。
掠夺阵不会使人发疯。掠夺阵就是死路一条或者一贫如洗。疯了,说明这个人所见到的并不是掠夺——而是一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好奇心也就被激发出来了。
苏云昔把窗户关上之后就拿着奇门盘以及一些空缺的阵玉出门了。
她并没有直接离开城市。
到城市里逛了一圈。
朔州城常住人口约为2000户左右。做买卖的人很多,种田的人很少。城外的土地很干燥,不能种植庄稼。城里的人主要是依靠来往的商队生活。
她来到城西的城门处,发现城门是半开着的,只有一道缝隙。出去的人很少,进来的人也很少。
负责防守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见她望着城外,便主动说道:“姑娘,那边不太安全。不要去了。”
“我知道。我只看不读。”
苏云昔在城门口把一块空心阵玉掏出来。
正统奇门有三件法器:奇门盘、阵玉、望气针。
她取出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在城西的位置上对准了它。
针尖动了。
不是转动而是震动。
微小而持久的抖动。
苏云昔收针。
卫寒渊的阵法中,望气针就会开始转动了。这就说明阵法运转着,气流也在移动之中。
但是这个阵法,针不能用,只能晃动。
整个大地都在呼吸。
回到客栈之后把门窗都关上,在桌子上铺开了奇门盘。
推演。
阳遁起局。
苏云昔把手指放到阵盘上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气机穿过她的手指,顺着奇门盘上的纹理向外扩散。
她看到了。
并不是亲眼所见,而是靠气机去感受,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阵。
它很大。
大得离谱。
方圆大约五里的地方,阵法的脉络被埋藏在地下三丈左右的地方。阵纹并不是掠夺阵的弯钩状,而是螺旋状的一圈又一圈地往下走。
苏云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结构。
正统奇门的阵纹是直线或弧形,禁术的阵纹是钩状。螺旋,不在她学过的任何一种阵谱里。
她想出一个办法来推测阵法的效果。
入局。
气机走进去。
刚开始跑第一圈螺旋的时候,她的手就抖了。
暖意。
不是抢夺、不是阴冷,而是温暖。
春天正午的时候,阳光照射到背上所感受到的那种温暖的感觉。
苏云昔睁开眼睛,收起手。
她一直都在看阵盘。
卫寒渊所有的禁术,核心就是掠夺。抢夺运气、生命和国家的命运。掠夺的基础就是“吸”,由外向内吸取。
但是这个阵法是“放”。
它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是什么?
苏云昔把阵盘推开,坐在椅子上。
放什么?
释放到谁身上?
她想起刘嫂说的话——那个货商疯了,嘴里喊着“不对不对不对,全不对”。
如果这个阵法不是用来害人的,那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货商会疯狂呢?
唯一的原因就是:不应该看到的事情,他却看到了。
就比如一个人一辈子只看过黑白照片,忽然间看到了彩色的照片。
他无法理解。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现在已经很晚了。城西三十里之外的地方有一处灯光。
不是火焰也不是灯笼发出的光。
是流动的暗金色光芒。
她关上窗。
转身点灯。
从包袱中取出发白的信纸、研磨墨汁、蘸上毛笔。
“萧凌渊 :已到朔州。城西三十里发现巨大阵局。不是掠夺阵,不是正统阵。阵纹螺旋,主‘放’不主‘收’。前所未见。需在本地逗留至少三日查访。平安。勿念。——昔。”
她写完了之后又加了一句:
“城中有一个病人,曾经接近过阵法之后就变得精神失常了。现在还在恢复当中。去寻找那个人来询问。”
她把信纸折叠好之后就交给阵玉去送了。
这次回信的速度比上一次要快一些。
阵玉一出,她就展开纸条。
上面加了三个字。
“多小心。”
苏云昔把纸条折叠好之后放在枕头下面。
熄灯之后就躺在床上睡觉。
城西有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不算是抢夺,也不属于正规军。
那是什么?
翻身之后就看着天花板上的油灯把木梁熏得发黑。
上古奇门共有三条脉络。
苏家传承的是守衡脉,而卫寒渊所掌握的是禁术脉。
另外还有弈天脉一脉。
古籍上说,这一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弈天者以天地为棋局”。
她一直认为弈天脉已经断绝了。
但是如果没有中断的话呢?
苏云昔闭上眼。
明天去见那个疯狂的商人。
她要先弄明白货商看到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暗金色光芒扰乱了他的心思,那么阵法本身并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
如果他看到了阵里的士兵,或者听到了什么命令的话,那就会大不相同了。
苏云昔把明天要问的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货商什么时候会来到城西。
第二,在看到光之前是否闻到了气味。
第三,他说的“全都不对”的那一个是什么?
弄清楚这三个问题之后,就可以知道这个阵是防守还是进攻了。
窗外面有亮光闪过。
就如有人隔了三十里地轻轻地落下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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