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早。
苏云昔并没有一直等到最后。她叫来一个空房,并且把阵玉、符纸都铺在了床上,然后就开始推演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老太太说的话很多,但是有用的要自己筛选。
弈天脉、缓冲阵、内矿、掌阵人等词语所代表的是一个完整的体系。这不是抢夺阵法,也不是苏家守护衡脉的方法,更不是卫寒渊的禁术。
苏云昔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起新出现的阵纹。
那道阵法很平稳,很长,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没有锋利的尖角,也没有掠夺的痕迹,更不用说防御能力了。
更像是——
缓冲。
把一种力量接到手里之后再慢慢地放出去。
睁开眼睛之后,在纸上面画出一个草图来。阵眼位于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所占面积大约有朔州的一半左右。不是为了进攻、抢夺,而是为了调解。
“卫寒渊的手法都是尖锐的三角形和倒钩状的结构,气机一旦进入他的阵法就会被强行撕裂、抽取、压缩。”
苏云昔自言自语地在纸上用炭笔画出一张对比图。
“苏家的衡脉为圆形结构,一层层地嵌套在一起,气机进入之后会得到整理和稳定之后再被释放出来。这就是保护,并非掠夺。”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望着纸上的第三个图案,这是城西的阵法。
“而这个——”
她画出了一条螺旋线。一圈一圈地向内盘旋,每次盘旋都会使浓度降低一些。
“就是把一些浓烈的东西变得比较清淡。”
苏云昔放下炭笔,望着那根螺旋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见过这样的结构。苏家古籍上没有记载,玉简中也没有收录。
不是正统奇门,不是禁术奇门。
那是什么?
她起来去打水洗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就是她在江南学习到的本领,在遇到不懂的事情的时候不能慌张。
坐下来之后再进行推理。
她把城西阵法的所有细节都拆开来,然后用苏家人推演的方法一个个去对比。
八门的方位——用的是死门、惊门、伤门。这三门在正统奇门里是大凶之位,极少用于镇守。
但是螺旋阵法中,死门位于最外面,惊门位于最里面,伤门处于两者之间。三个凶门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稳定结构,并且紧紧地压住了阵心。
这样的排列方式很巧妙。死门镇之外用来阻止外界无序地涌入;惊门镇之内用来保持内部的稳定;伤门位于中间,可以缓解内外之间的矛盾。
苏云昔看得越来越害怕了。
设计这个阵法的人对于八门属性的理解并不比苏家先祖差。不用正位而用凶位来防守,这是大家都认为是不吉利的地方。
这不是天赋。
这就是几百年前就有的东西,并且一直被人们所继承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苏家族谱,在最后一页上翻阅。上面写着她父亲临死之前留下的有关奇门三脉的一些记录。
“上古奇门共有三条脉络。苏家所传承的是衡脉,主要用来调节;另外一条脉络是进攻、掠夺之类的禁术;第三条脉络叫做弈天脉,主要是用来镇压和缓冲的,但是已经失传很久了。”
苏云昔读了三次这句话。
她把手指放在了“弈天脉”这三个字上面。
弈。天。
下棋。天局。
这并不是失传了,在西北保存了上百年的。
她猛地站起身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老太太仍然坐在院子里,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在转。见到苏云昔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她。
“你家的掌阵人是谁?”
老太太笑着说:“我跟你说过了,你一看就明白了。”
“我说的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并不是要了解他的真实身份。问的是——他所学的是什么派别的奇门?”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也就一瞬。
但是苏云昔看到了。
我一直认为弈天脉是传说苏云昔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子和她平视,“你家掌阵的人就是弈天脉正宗的传人吧?”
老太太沉默了好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她的脸上的皱纹都照出来了。皱纹很多,好像西北的风一刀一刀地刮出来的。
“姑娘,”她说,“你知道山上的路是怎么样的吗?”
“什么路?”
“不是人走的路。”老太太说,“是雪崩之后,雪山顶上偶尔会出现一条裂缝。那条裂缝通往山腹,里面有一座冰洞。冰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壁上刻着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奇门不死,弈天不亡。”
苏云昔的后背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这句话是谁留下的?”
““弈天脉的创始人。”老太太说,“他刻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后来的传人们每次进去都会在墙面上再写一句话。一百多年过去了,墙上的字已经很多了。”
“刻了什么?”
“各种各样的心得、感悟和警戒。”老太太抬起头来对她说,“其中有这么一句话:如果守衡脉断了的话,那么弈天脉就要回去了。”
苏云昔的心里很紧张。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从你推开门的时候起。”老太太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说,“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姑娘。你和你的父亲当年差一点就来到这里了——但是那一年,你的父亲却被抄了家。我们认为守衡脉已经断了。”
“你知道我的爸爸吗?”
“弈天脉每十年就会来中原一趟。”老太太说,“二十年前,你的父亲曾经去过陇西。他已经摸到了弈天脉的边沿,并且留有一封信。”
“信呢?”
“内矿保管。”老太太对她说,“掌阵的人说,如果苏家人来找的话,就把这封信还给他们。”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封信。
二十年前,父亲就开始追寻另外一脉的消息了。他曾到过西北,并被弈天脉所注意,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见上一面,京城就发生了变故。
因为狗皇帝想要得到权力,所以就把她的全家都给杀了。
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叔叔婶婶、堂兄堂姐、以及当年只有八岁的小堂弟——
全死了。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的感情就已经被压制住了。
“走吧,”她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应该去矿山工作了。”
老太太点点头之后就转过身向院子后面走去。
苏云昔跟着走过来,但是他的手指仍然在袖子里面按着阵玉。如果弈天脉是第三脉的话,那么西北的新阵就不只是敌我不分了。
守衡是调和者,攻伐是掠夺者,弈天是镇守和缓冲者。
缺少其中任何一个脉络,奇门就会失去平衡。
她的父亲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是来求救的,而是想看看三脉能不能再汇合在一起。
如果这样的话,卫寒渊灭掉苏家,并不是为了偷天换日阵。
他也想阻止三脉汇聚在一起。
当守衡脉被切断之后,攻伐禁术就占据了上风;即使弈天脉仍然在西北地区存在,但是没有得到中原的支持,所以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大雍二十多年来的动乱局面,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决定了。
苏云昔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冷气是从脚底开始往上升的。
父亲当年查出的情况可能要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得多。
留下的信,并不能用来解释以前发生的事情。
而是交代后路。
她抬起头来望着院后的黑乎乎的矿山。
“带路。”
她声音很稳。
“我想看我父亲的来信。”
老太太不再讲话了。
她推开了院后的一道小门。
门后不是山路。
为下坡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
苏云昔把袖子里的阵玉按了下去。
阵玉不冷也不热。
只是一震而已。
好像在回答一道光。
这就表示弈天脉的阵法不排斥守衡脉。
但是目前还不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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