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就骑着马去到那个山沟里。
她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戈壁上还有夜晚的寒冷。人已经到了沟口,在那里蹲着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羊群在后面散开,一些牧民的孩子围了上来。
苏云昔勒住了马,并没有马上跳下马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情绪,只是又低下头画了几下之后就对孩子说:“阵眼要埋在圈门正下方,深度为三寸,不能过多也不能过少。”
孩子们点点头之后就跑了。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吧?”
苏云昔下了马:“研究过你所用的阵玉。”
“研究出了什么?”
“弈天三式,藏于月现。”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但是很快就变得客套起来:“姑娘对于奇门术的研究很深吗?”
苏云昔走过去几步,从怀里掏出苏家的族谱残卷,打开扉页,上面写着“守衡脉苏氏”。
“苏家的人叫做苏云昔。”
那人愣住了。
看了她很久,从她的脸到族谱残卷再回到她的脸。眼睛里有明显的惊愕、探究和难以言喻的情绪。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向苏姑娘施了一礼说:“苏姑娘对不起我叫顾长渊,我是弈天脉第三代传人。”
弈天脉苏云昔读了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
“苏姑娘不知道吗?”
古代书籍中有关于“上古奇门三脉。”的记载,但是只有守衡和禁术这两条。第三脉在书中只写了一个“绝字。”
顾长渊苦笑道:“绝。我们这门派基本上已经没有后继之人了。”
他向后退了几步,在沟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并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苏云昔没有坐下来,只是一直站在他的对面。
顾长渊说:“一百年前的时候,苏家的衡脉是正道,卫寒渊的禁术脉是旁门左道,而我们弈天脉就夹在两者之间。古人认为奇门不能干预人事、不能干涉人世间权力的更迭,因此选择了隐居。”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一脉的核心心法是‘观势不介入’。看得穿天地的运势走向,但不动手改变。跟守衡脉的调和、禁术脉的掠夺都不一样。”
苏云昔皱眉道:“观势而不干预——那么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们认为天地间的气运有自己的规律,如果人为地去改变它就会招致更大的灾难。因此选择了最安全但是也没有效果的方法——躲起来看。”
顾长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自我调侃的意思,很平和。
“那么你为什么又出来呢?”
“几年前我就发现边境上局势不对了。不是守衡脉所为,也不是禁术脉的主要力量——卫寒渊的手法我是认识的。但是还有一些残留的阵痕比较隐蔽,带有我们弈天脉的一些技法痕迹。”
苏云昔警觉地问到:弈天脉的技法被别人偷走了?
“不确定。我知道有人用我们古老的功法进行过改良。布阵的人并不是弈天脉的传人,手法很生疏,就像一个刚学会用剪刀的小孩在乱剪布料。”
苏云昔抓紧了缰绳说:“那么你是来查的吗?”
“对。查了大半年之后,发现这件事很蹊跷。”顾长渊指着她手中的阵玉说,“昨天你在山脊上寻找阵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你的手法很正宗——所以放了一块玉给你,看你能不能看懂。”
“如果我不懂怎么办?”
说明你是偶然间闯入的人,这块玉就送给你吧,不重要顾长渊笑了一下,“但是你看懂了。并且你手里拿着的是苏家的家谱。”
苏云昔没说什么。
戈壁上刮起了风,带起了一阵沙尘。羊群在很远的地方咩咩地叫着。
顾长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对苏姑娘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的父亲苏远还在世吗?”
苏云昔沉默了。
顾长渊见她这样子就知道结果了。低头说:“三脉分裂的时候,守衡与弈天之间曾经有过盟约,约定互相不干涉但是又不能背叛对方。一百年来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是用一种特殊的办法,在各个地方埋设阵记来传递信息。”
“阵法记录。阵法是什么?”
“藏于山川龙脉之中。苏家也应该有这样一套方法。你的父亲没有教你吗?”
苏云昔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燥。
她的父亲曾经教给她一些东西,比如望气术、推演法、八门格局、九星运转等等,但是从没有提到过“阵记”。
她回想起父亲被带走的那个晚上。父亲在书房里写作,一直到了深夜才停笔。第二天抄家的人就来了,父亲把那些纸都烧掉了。她当时认为是族谱或者账簿之类的物品,但是现在想想——
“他说了,但是我不明白。”
顾长渊望着她的目光,并未再问下去。
“那么我们就一起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里?”
“弈天脉留下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西北。里面有心法记载,和你所要查找的内容有关。”
苏云昔有点拿不定主意。她对顾长渊了解不多,如果这个人和卫寒渊有关的话——但是想到自己用望气术看过了,此人身上并没有煞气。
“多远?”
“骑马一整天。在大漠中,如果走快的话,第二天就可以回来了。”
苏云昔看了一下自己坐的马:“我到客栈去拿点干粮、水。”
顾长渊点点头:我到沟口等你。不要带很多人去那里,因为那里的道路很不好走。
苏云昔上马之前回头对顾先生说:“顾先生,你说三脉分隔百年没有往来——那么我父亲二十年前是不是也去过西北?”
顾长渊的脸色也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慌张,而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
“由于弈天脉遗址的阵记被别人打开了。大约在二十年之前。不知道是谁,但是从手法上看应该是守衡脉的人。”
苏云昔骑着马,心里很紧张。
二十年前,父亲就已经开始追寻另外一条分支的消息了。
但是父亲回来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半年之后苏家就被抄家了。
顾长渊见她这样子,便小声说道:“或许你的父亲已经发现了一些事情。”“所以为了防止这个东西被你得到,所以他把那个秘密也带走了。”
苏云昔没有作答。
骑着马向客栈的方向跑去。
跑了十几米之后,她就勒住马回头问到:遗址离这里有多远?
“四十里。”
“四十里地,半天就可以走完。过一个小时。”
她用力夹住马肚子,于是马就跑得更快了。
风灌进耳朵里。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二十年前父亲到西北来干什么。
还有四十里的路程,答案就在这儿了。
但是她并不完全相信顾长渊。
望气术可以看出来一个人身上有没有煞气,但是不能看出他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弈天脉如果真的会观星问卦的话,并不一定就没有办法掩盖自己的气息了。
苏云昔策马而行的时候,就不断地在心里回忆起顾长渊之前说过的话。
在说到阵记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去解释其中的具体内容。
说到父亲的时候,神情很复杂,并不是在演戏。
在谈到遗址的时候,他说的是“有可能有关”,而不是“一定有关”。
这样就使他更加可信了三分。
撒谎的人一般都会把路走得很平坦。
顾长渊没有。
给他一条有刺的路。
苏云昔可以走,但是不能盲目地走。
她伸手去摸自己衣袖上的短针。
如果遗址中有埋伏的话,她就会先封住自己的气息,然后再去破坏对方的阵法。
再问问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合作可以。
但不能糊涂。
尤其是不能让父亲留给自己的那条线被别人牵着走。
走。
---
弈天脉的历史。
苏云昔策马跑了十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顾长渊没有动,所以她转过头去看他。
“遗址处的情况怎么样?”
顾长渊没有马上作答。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云昔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跳下了马来,把缰绳交给了一个跟随在后面的当地护卫。
她走到顾长渊身边,但是没有坐下。
“你父亲到西北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对。”
“当我去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个月了。弈天脉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我和我的师傅以及另外两位师叔。”
顾长渊从怀里拿出一根磨得发亮的烟杆,点燃之后抽了一根。
烟雾被风吹散的速度非常快。
“弈天脉在上古那会儿不叫弈天,叫‘调和脉’。三脉分工很明确——苏家主守衡,替天下气运兜底;禁术主攻伐,负责镇压邪祟;弈天主调和,让前两者不冲突。”
苏云昔皱着眉头说:“我没有在族谱里找到这个名字。”
“因为你的家族谱就是卫寒渊篡改禁术之后重新编写的。一百年前的事情,大部分都被抹掉了。”
顾长渊把烟灰弹了弹。
“三脉分裂的起因很简单——禁术脉出了一个天才,觉得正统奇门太保守。他主张用激进的手段改造天地气运,让大雍百年不衰。”
“卫寒渊?”
“并不是他本人。卫寒渊就是那个人的徒弟。真正的源头就是禁术脉第三代掌门人,姓屠。”
苏云昔默念着这个姓氏,并未回答。
屠掌门所著的《禁术十二篇》中第五篇就是偷天换日阵的雏形。把该方案带到三脉联席会上去讨论,在场的守衡脉、弈天脉都予以否定。弈天掌门说的就是“此术邪。”
顾长渊的烟杆上冒出来的烟,在空中画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图案。
苏云昔看着那一团烟雾,脑海里迅速地把碎片拼接起来。
“然后呢?”
“屠掌门不服气。他说弈天脉、守衡脉都是固步自封。三脉争论了半年之久,最后分成了两派。屠掌门带领着禁术脉的弟子另立门户,并且选择了当时逐鹿郡王(也就是后来篡位的人)。”
“那么禁术从一开始就是不被认可的吗?”
“它是正宗的心法上长出的一颗毒瘤。卫寒渊并不是发明人,他是继承人。把师父留下的禁术十二篇整理成三十六篇,偷天换日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
顾长渊把烟杆敲了敲。
“分裂之后,苏家选择了入世。守衡脉认为必须要在朝廷里监视禁术的情况,不然天下就会大乱。弈天脉选择的是出世。我们认为奇门不应该介入到权力斗争当中去,而应该回到它的本来面目上来——调节天地人的三才之气。”
“躲了100年?”
“107年。”
顾长渊笑了一下,但是笑容中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弈天脉第四代传承人居住在西北边疆地区的一百年零七年间。我们不修建大的宅子、招收徒弟、参与到江湖或者朝廷的事情中去。每次改朝换代的时候,我们都会搬到更加偏僻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看到的是别人看不见的事物。”
顾长渊指着天空。
“你在京城用望气术看龙脉的时候,能看到多高?”
苏云昔想了一下说:“三里以内。”
“弈天脉不用望气术。我们用一种更古老的方法——观星问卦。不是普通的星象占卜,是天人感应。我们能看到气运从地面上升到九天之外的全过程。”
苏云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可以看见龙脉的终点吗?”
“能看到龙脉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比望气术能看到的范围广得多——但也更危险。”
顾长渊低下头。
“我的师傅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他看到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事情。大雍的龙脉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故意接上的。不是卫寒渊所为,要比卫寒渊更早。”
苏云昔抓紧了马缰。
“那么最早是什么时候呢?”
“建国之初。”
顾长渊说话很平静,但是苏云昔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
“大雍开国皇帝请了一个神秘人布设了基阵。那个基阵不是正统奇门,也不是禁术——是第三种更古老的东西。弈天脉的祖师当时在场,他看出那个基阵有问题,但没敢说。因为布阵者太强了。”
“有多强?”
我的师傅曾经说过,祖师爷当年对那个人的评价是,“此人一怒之下可以摧毁山河。”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戈壁上刮来的风把细小的沙子吹到脸上。
于是她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到西北来。
父亲并不是为了检查禁术和余毒才来的。
父亲去查基阵了。
“那个基站还在吗?”
“生存下去。但是由于卫寒渊这几年来不断地添加偷天换日阵,所以基阵被压制住了。你们在京城摧毁主要阵地的时候,不小心解放了基地阵地。”
顾长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次我去山上,并不是来帮助你们清除禁术残留毒素的。禁术余毒我在三年前就发现了,但是我没有去动它。我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基阵开始松动了。”
苏云昔盯着他。
“松动之后又会怎么样?”
“基阵就是龙脉之根。如果根基不牢固的话,树木就会倒塌。大雍全国都会出现气运荒芜的情况,并非只是干旱或者瘟疫那么简单,而是整个地方的气运都被抽干了,人畜无存。”
顾长渊望着远方。
“三年。最多三年的时间内,第一波气运荒芜将会从西北开始,然后向东南方向扩散。到时候别说监察院了,就是把全国所有的奇门师都派出去也没有用。”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三年之后会有一次更大的风暴。
和顾长渊所说的是一样的。
“遗址里面有什么?”
“我师父生前一直研究的修复方法。在遗址地下三十丈处修建了一座密室,里面藏有我们一百零七年来所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其中有完整的基阵图纸、三十多种修复方法以及弈天脉最核心的心法。”
顾长渊望着苏云昔的眼睛。
“我需要你帮我取出来。我一个人进不去——弈天脉的人擅观星不擅破禁。你苏家的望气术可以看穿遗址外围的机关和禁制。”
苏云昔并不迟疑。
“走。”
她翻身上马。
顾长渊也骑上了一匹马。
两个人骑着马向北边走去。
后面有护卫的人说:“苏姑娘,现在已经很晚了。”
苏云昔没有回头。
她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父亲在西北最后的那个夜晚的情景。
父亲回到旅店之后脸色非常难看,并且没有说什么。
半年之后苏家就被抄了。
所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很害怕那个基地。
害怕比卫寒渊还要老、还要强大的东西。
她把马肚子上的夹子夹紧了,于是马就跑得更快了。
风刮过耳畔。
前面30里的地方就是弈天脉遗址。
马蹄声急促。
顾长渊在她的身后说话。
“苏姑娘到了遗址之后不要去碰第一扇门。”
苏云昔回头。
“为什么?”
“第一道门只承认弈天脉血,不承认守衡脉。碰到它就把它当成入侵者。”
“那么我怎么进去呢?”
顾长渊勒住马匹和她并排而行。
“我去开门。看门后有什么禁制。”
苏云昔听出其中的重点。
“后面被封印了?”
“打不开。”
顾长渊不隐瞒。
“弈天脉的遗迹是用来给三脉汇聚之后的人看的。只有弈天血才能打开外门,只有守衡眼才能打破内禁。一百年前留下的这个遗址的人,在开始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任何一个分支独自去拿里面的東西。”
这句话使苏云昔心中一动。
父亲曾经到过这里,但是没有拿走任何文件。
也许不是不想。
是不能做到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