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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在三位老臣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呼喊。烛光下，跪在最前面的中书令还在抹泪，另外两位也伏在地上，肩膀耸动。
姜离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屏风后那道僵直的影子上——萧重站在那里，一只手死死抵住屏风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脖颈上那些暗色的纹路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诸位大人请起。”姜离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陛下圣体初愈，神魂尚在归位，受不得惊扰。看一眼便好。”
中书令颤巍巍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姜离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陛下需要静养。三位既已亲眼所见，还请移步外殿，安抚百官。”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该滚了。
三位老臣互相看了看，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关上时，姜离听见萧重压抑的抽气声从屏风后传来。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几乎要倒下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他的皮肤硬得像浸过水的皮革。
“撑住。”姜离压低声音，半拖半拽地将他按在屏风后的圈椅上，“他们还会再来。这次来的，不会这么好打发。”
萧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多久？”
“不知道。”姜离从袖中摸出一块浸过药汁的帕子，按在他额头上，“但你必须坐着，必须看起来像个摄政王。哪怕下一秒就要死了，这一秒也得挺直腰杆。”
萧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濒死的虚弱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刀锋般的冷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新的喧哗。
“礼部尚书赵恒，携六部代表，求见陛下！”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姜离和萧重对视一眼。来了。
殿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不再是三个，而是七个。为首的赵恒年约五十，紫袍玉带，面容方正，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身后跟着的六人，个个神色肃穆，目光如炬。
“大祭司。”赵恒停在门槛内三步处，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听闻陛下回銮，臣等忧心如焚，特来请安。另有一事，关乎国本，需陛下圣裁。”
姜离站在龙床与来客之间，宽大的祭司袍袖垂落，挡住了身后玄绸围成的帷幕：“赵尚书请讲。”
“太后之事。”赵恒抬起头，目光锐利，“此前陛下病中，摄政王殿下以雷霆手段处置太后，将其幽禁冷宫。然太后乃先帝正宫，陛下生母，此举有违孝道人伦。今陛下既已回銮，臣等恳请陛下下旨，收回成命，迎太后回宫。”
话说得冠冕堂皇。
姜离静静看着他，读心术无声展开。
——【那老女人答应给的三万两黄金，已经送到城外庄子了。只要今天逼这小皇帝松口，后面还有五万两。萧重那疯子现在自身难保，姜离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趁这机会，把外戚的势力重新扶起来……】
原来如此。
姜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赵尚书忧国忧民，本座感佩。只是陛下圣体受损严重，此刻神魂正在重铸，无法处理政务。”
“神魂重铸？”赵恒身后一名官员忍不住开口，“大祭司，此言未免太过玄虚！陛下既然已经回宫，为何不能露面？为何不能说话？臣等要面圣，要亲耳听见陛下的旨意！”
“对！面圣！”
“请陛下示下！”
七个人齐声附和，声音在寝殿里回荡。
姜离转过身，走向龙床。她的手指探入玄绸帷幕的缝隙，触碰到幼君冰冷僵硬的手臂。那孩子闭着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那道蓝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抹在幼君拇指上，然后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强行掰开僵硬的手指，按在早已备好的朱砂墨盘里。
动作隐蔽而迅速。
转过身时，姜离手中已经多了一张白绢，上面印着一个鲜红的、孩童尺寸的手印。
“陛下圣体受损，口不能言。”她举起白绢，让所有人都看清那个手印，“但神谕已降。此乃陛下以血为印，示于诸臣——太后之事，乃天意所定，不得更改。”
赵恒脸色一变：“血印？大祭司，这……”
“赵尚书不信？”姜离向前一步，目光如刀，“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陛下是否安好，只在乎城外庄子里那三万两黄金，和后续那五万两？”
寝殿里瞬间死寂。
赵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袖口，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姜离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你袖袋里那封永宁侯的亲笔信，上面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也是我胡编的？”
“你——”赵恒猛地后退一步，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姜离。
另外六名官员也慌了，纷纷看向赵恒，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就在这时，赵恒眼中凶光一闪，突然暴起，竟直接冲向龙床：“装神弄鬼！让开！我要亲眼看看陛下到底——”
他话没说完。
屏风后，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快得只留下一道白影，精准无比地砸在赵恒脚前半尺处。
“砰！”
青石地砖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赵恒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萧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但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那双眼睛盯着赵恒，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赵恒。”萧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冲撞圣驾，该当何罪？”
赵恒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殿、殿下……臣、臣只是……”
“只是收了钱。”姜离接过话头，声音在死寂的寝殿里清晰无比，“只是想把太后弄回来，好继续做你们外戚的傀儡。只是觉得陛下年幼，摄政王重伤，我这个大祭司不过是个女人——好欺负，是不是？”
“不、不是……”赵恒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臣冤枉！臣冤枉啊！”
另外六人早已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姜离不再看他们。她的注意力全在龙床上——玄绸帷幕里，幼君的身体正在发生细微的颤抖。不是活人的颤抖，而是某种机械的、规律的震颤。
与此同时，萧重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带着诡异蓝色荧光的液体。
姜离瞳孔骤缩。
她猛地掀开玄绸一角——幼君胸口，那道蓝色纹路已经亮到了极致，进度条几乎填满，只剩下最后一丝空隙。纹路周围的皮肤正在失去血色，泛出金属般的灰白光泽。
95%。
不，96%了。
“退下。”姜离转身，对地上跪着的七人厉喝，“全部退出去！现在！”
赵恒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就要往外跑。
可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低沉、非人的机械轰鸣，从龙床上传来。
整个寝殿的烛火同时疯狂摇曳，光影乱舞。幼君的身体在玄绸下剧烈震颤，那层布料被震得簌簌作响，几乎要掀开。
萧重喷出一口血，蓝色的荧光液体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陛下！”一名官员惊恐地抬头。
姜离脑中电光石火。
她抓起案几上那壶祭祀用的烈酒，拔开塞子，对着玄绸帷幕猛地喷出一口。酒雾弥漫的瞬间，她手中的火折子已经擦亮，毫不犹豫地抛向浸湿的绸布。
“轰！”
火焰腾空而起。
炽烈的光与热瞬间吞噬了龙床周围的一切，强烈的光影遮蔽了所有细节。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姜离站在火焰前，祭司袍袖被热浪掀起，她的声音穿透混乱，清晰而威严：
“陛下正在进行离火淬魂——凡夫俗子，速速退避！”
火焰噼啪作响。
玄绸在燃烧，但帷幕深处，幼君胸口那最后一点蓝色光芒，终于被彻底淹没在炽烈的火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