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把手中的手札合上,在封面处停顿了一下。
“你太爷爷是怎么样获得这本书的?”
顾长渊从窗户边上转过身去:褚祖师最近几年来过西北。他在弈天脉住了一年多,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我太爷爷告诉我,褚祖师那半年一直都在写作,并且把作品锁进了一个木箱子里,还嘱咐别人等到苏家人到来之后才能打开。
“你太爷爷是怎么知道会有客人来的?”
“他不知道。褚祖师也不知道。他只是说——‘若苏家有人活着走到这里,就把匣子给她。若没有,就烧了。’”。
苏云昔把簿册揣在怀里。
窗外的驼铃声越来越大,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有人说了一句话,小二就出去了。
顾长渊说:“褚祖师和我太爷爷关系很好。那半年里他们每天对弈,讨论奇门心法。褚祖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三脉分裂是错,可惜我活着的时候弥补不了。’”。
“什么时候走?”
“道光十二年。秋天。”
苏云昔计算了一下。那个时候她的父亲还没有出生。
低头看手札的封面,纸张已经破了,边上用粗线补了一道。缝纫技术很一般,并不是受过教育的人所为。
“这是你太爷爷用线缝制的吗?”
是被我爷爷缝制而成的。他说他父亲临死的时候曾经说过:“书皮不能换,但是线可以重新缝上,但是要用麻线。”
苏云昔摸了摸线头。麻线磨得很光亮,可以看出来它已经被人们多次拿起来放下了。
空气中有羊肉汤的味道从楼下的地方飘过来。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在客栈里点起了灯笼。外面刮着大风、扬起很多沙子,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抬起头。
“顾先生,我想请您和我一起去北京。”
顾长渊没有马上作答。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之后才说:“相信我吧。”
“如果你说的话是假的,那么你就不用拿出褚祖师的手札了。”苏云昔说,“手札上写的字我是认识的。褚祖师在苏家住了五年,他所用的笔法是我爷爷教过的。别人是学不来的。”
“如果我杀了人抢来的怎么办?”
“你不可以。”苏云昔说,“你布置的新阵叫做护畜阵,并不是掠夺阵。研究掠夺阵的人是不会花时间来保护老百姓的牲口的。”
顾长渊把茶碗放了下来。
“你的理由比我想像中的更有说服力。”
“那跟我走?”
“到北京去做什么?”
“面见摄政王萧凌渊 。”苏云昔说,“现在的禁术已经消散了,但是禁术留下的阵法漏洞仍然存在。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去修复一百多个伤痕,但是这只是表面功夫。有的气机疤痕藏于龙脉之中,我自己一个人推演不出来——需要你帮我看看我没有看到的地方。”
“摄政王会使用奇门吗?”
“他不明白。但是他会统筹调配人员。”苏云昔说,“修复山河要三方面共同努力:我负责破坏和修复,你负责调解和预防,他负责调动人力、物力。少一个都不行。”
顾长渊望着窗外的夜晚,想了好久。
“我走了之后,这里一带的牧民该怎么办呢?”
“你布置的那些护畜阵,是用阵玉来消耗掉,还是依靠你的气机来维持?”
“依靠阵玉。可以使用三年。”
“在这三年之内不会有事情发生。”苏云昔说,“三年的时间足够你用新的方法来加固了。”
顾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次。
“你刚才说,让我帮你看你看不到的角度——”
“是。”
“那么我也有一个条件。”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回答,等到他开口的时候再回答。
顾长渊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风吹进来了,桌子上的茶碗里水面上出现了许多小波纹。
“见到摄政王之后就可以把弈天脉调和心法抄一份给你了。但是你要答应我的一件事情。”
“你说。”
“不是我要你站在一边的时候,你就把我和一起推出来做挡箭牌。”顾长渊转过身来,眼神很平静,“弈天脉隐居了一百年,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们不想参与权力斗争。我去京城的原因是禁术遗留下来的毒素伤害的是整个国家,并不是我对别人有什么亏欠。”
苏云昔点点头。
“行。”
“你答应得很痛快。”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让你来替我挡箭。”苏云昔说,“我是要你做我的搭档。”
顾长渊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意外。
于是他就笑了。虽然很淡,但是真的笑了。
“搭档这个词语,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很少有人再说了。”
关上窗户之后,在柜子里找出一块破烂不堪的布料,将桌面上的一些东西包好做成一个包裹。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好的。今天晚上我去拜访一些老邻居。”
顾长渊提着包袱来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窗户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这盆东西不要被我浇死了。我已经养了五年。”
苏云昔看着这盆灰蒙蒙的仙人掌说:“你要走了,它怎么办?”
“带走。”顾长渊说,“我出去的时候只带了它,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他把门推开之后就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次之后就下楼去了。
苏云昔坐到桌子边上,又把褚祖师留下的手札拿起来看。这次翻到中间的一张纸——
“苏家的老三说三脉相通。以前我不信,认为苏家的守衡术才是正宗。年纪大了之后才知道,守衡、弈天、禁术等等都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表现形式。但是有的枝条朝向阳光,有的则掉入泥土中。”
后面有一部分被墨水给遮住了。涂得非常厚,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来的样子了。
继续往下看,纸上的内容就只剩下一句话了:
“树枝被砍掉了还可以重新长出来。如果根部出现问题的话,树木就会枯萎。”
苏云昔看了这句话两遍。
把油灯点着之后再继续往下翻阅。手札后面的大多是日常生活中的记录,褚祖师记载了半年来在西北所见的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天然气旋的位置。字迹比上面更潦草,有的地方用了西北的老方言,她只能猜测着去理解。
翻到了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该页上有一张地图。
并不是完整的雍州地图,只画出了西北边疆的部分地区,即从朔州到凉州再到甘州之间的一段路程,并且沿途标注了几十个红色标记点。红点大小不一,最大的三个位于甘州以西的沙漠边上。
红点旁边有两句话:
“此地气机不正常,可能是龙脉分叉的地方。如果以后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派个人去调查一下。”
苏云昔看了很久这句话。
褚祖师就是三脉分家之前最后一代见到过三脉完整的术法的人。留下的地图不是随便就能画出来的。
她拿出一张新的纸来,把这张地图临摹下来。
窗外面的驼铃声也听不到了。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声,接着就是夜晚的风穿过胡杨林的声音。
苏云昔把手札合上之后就熄灯了。
在黑夜里,她依偎在床边,又想起了顾长渊曾经说过的话——
“树枝被砍掉了还可以重新长出来。如果根部出现问题的话,树木就会枯萎。”
现在禁止的技术就是砍掉。但是龙脉之中的根基又如何呢?
地图上三个大的红色标记还没有人去过。
苏云昔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穿过窗户纸照射到墙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打算在出发之前把三个红色标记的位置写到给萧凌渊 的信上。
如果他在收到信之后就派人在外面打探消息,在她到达京城的时候,也许能见到一些回响。
她提笔写信。
这次就不写了,只写平安。
把三个大的红色标记的位置、距离最近的驿站以及可能对应的地脉分叉都写出来,并且在最后加上一句:先探外围,不准进入内圈。
她非常清楚萧凌渊 的情况。
如果不写这句话的话,那么他就只能把读者带到红点的中心去了。
写好信之后就把它塞进阵玉里了。
当阵玉出现的时候,她又迟疑了。
最后再补上一枚小的守衡符。
这枚符并不能够保护萧凌渊 。
但是可以在他收到信的时候告诉他,这是她认真的嘱咐,并不是随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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