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了院子。
青禾把图纸收好之后就去厨房烧水了。苏云昔在石桌上浏览今天的会议记录,顾长渊则在井边洗着手。
水声停了。
顾长渊转过身去,并没有坐下来。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和你谈谈。”
苏云昔抬头。
“卫寒渊死了,阵法也被毁掉了,那么龙脉恢复了多少呢?”
“九成以上。”苏云昔回答说,“剩下的就是时间的问题了——龙脉自愈要花费很多年的时间。”
顾长渊点点头。
“那么你难道不知道他布置了上百年的阵法、机关之外还有其他的秘密吗?”
苏云昔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
“你直接说。”
顾长渊走到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我所修复的西北地区的伤痕,并非一般的阵法留下的痕迹。气机伤痕。”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处点了一下。
“龙脉跟人是一样的。人受伤很重,好起来之后就会留下疤痕。疤痕本身不痛了,但是如果下一次新的伤口又出现在原来的地方,那么这次的伤害就会比第一次严重一些。”
苏云昔望着他眼睛。
“卫寒渊的禁术给龙脉留下了一道伤痕。你们已经消除了阵法以及气运掠夺,但是你们是否检查过——那些伤痕还剩多少?”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并没有对疤痕进行过专门的研究。
破阵、拆阵、修复,每一项都按照气运的方向来操作。但是疤痕并不是气运本身,而是气运经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有多少?”
“我不清楚。”顾长渊说,“我只是查了西北的一段,三十里的龙脉上有七个明显的伤痕。大者半寸,小者如针尖。”
他顿了顿。
“如果这些伤痕不加以治疗的话,就相当于给以后的人们留下了一条指示。”
青禾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放下手中的茶杯之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百年后,”顾长渊看着青禾,“或者不需要一百年——只要有人想重启禁术,这些疤痕就是现成的阵基。不用重新布阵,只需要在疤痕上激活,就能借到龙脉的力量。”
青禾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茶壶盖。
“不就是没有清理干净嘛?”
“并不是没有清理干净。”顾长渊摇着头说,“是因为处理得太过分了。你把阵法、灵气和运气都恢复了,但是龙脉受到过伤的记忆仍然存在。这是习惯,并不是阵法。”
苏云昔拿起杯子却没有去喝。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
“疤痕也可以用到吗?”
“我看过。”顾长渊道。
“弈天脉的祖籍里有这样一件事情记载着,在上古时期有一名术士在大战之后发现了上古镇妖阵留下的痕迹。他是在疤痕上动了手脚,并没有布新的阵法,只用了禁术稍微改动了一下——三个月后,阵法又恢复了生机。”
苏云昔把杯子放下了。
“你有没有查过京城主阵的伤痕?”
“不。”顾长渊说,“京城的主阵是我在外面看到的最大一次偷运阵了,那么它留下的伤痕应该也是最大的。但是我没有权限进入皇宫地下——那属于你自己的领域。”
苏云昔站起来。
“青禾,你去通知监察院的人,明天一大早就在东门等着我。”
“师傅要去哪里?”
“皇宫。”
苏云昔看了萧凌渊 一眼。
萧凌渊 一直都没有开口,只是靠着院墙。
“不需要我跟着吗?”
“你正好到了。”苏云昔说,“进宫要拿摄政王的令牌。”
萧凌渊 从腰间取出令牌扔了出去。
“别弄丢了。”
苏云昔接过令牌。
“青禾,和我一起去。”
青禾放下茶壶。
顾长渊坐于石桌之上一言不发。
“我不去。”他说,“弈天脉的身份不适合直接出现在皇宫里,你们查完了把结果告诉我就可以了。”
苏云昔点头。
她与青禾一起出去了。
萧凌渊 喊住了她:“就是你们两个人吗?”
“好了。”苏云昔说,“就是查一查,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顾长渊。
“你说那些疤痕——”
“嗯?”
“会不会被别人用上了?”
顾长渊没有马上作答。
他拿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小口。
“我不知道。”
“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情。”
苏云昔等着。
顾长渊把茶杯放下了。
“弈天脉选择在西北隐居,并不是因为那里偏远。”
“是因为——”
“一百年前三脉分家的时候,弈天脉的第一代长老留下的只有一句话。”
他说。
“‘气运之伤,百年不愈。待禁术消退之日,疤痕之下会有新芽。’”。
青禾愣住。
“什么新芽?”
“我不清楚。”顾长渊道,“他也没有说明。”
“但是这句话的意思是——”
苏云昔接过话。
“禁术就是一棵树,而伤痕则是它的树根。树倒下了,但是它的根还留在土壤中。”
“可能会长出新的。”
院子里面静了大约几秒钟。
夜晚的时候,一阵微风拂过之后,桌面上展开的图纸就会被掀起来一点。
青禾伸手按住。
“师父我们现在就去皇宫吧?”
苏云昔看了一下时间。
天全黑了。
“明天早上。”她说,“晚上皇宫地下的气机很乱,看不清楚。”
青禾点头。
苏云昔把令牌收了起来。
她来到水井边洗了洗脸。
水冰凉。
她抬起了头,水珠从她的下巴上滑落下来。
顾长渊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望着北方。
那就是皇宫的方向。
“苏云昔。”
“嗯。”
“你在排兵布阵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阵亡了,但是地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苏云昔的手悬在空中没有落下去。
水滴到井口处。
她没有回答。
顾长渊也不再问了。
他转身进了屋。
青禾站在门口望着她的师父。
苏云昔擦了脸之后就把帕子叠好了。
“明天就知道结果了。”
说完之后就进到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有石桌上的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茶杯边上的西北龙脉气机图已经很破烂了。
图中用红圈标出了30多个地方。
都是伤疤的地方。
苏云昔没有睡。
她重新点灯,把那张图摊开。三十几个红圈看似散乱,连起来却正好绕过京城旧主阵的余脉,像一圈被刻意留下的裂口。若这些裂口同时复苏,龙脉自愈的那一成就会被重新撕开。
顾长渊所说的“新芽”并不是好兆头。
至少现在不是。
她在皇宫的地底下用朱砂画了一个小点。
明天要检查的是残阵。
是根。
也就是以后所有的新阵法的来源。
必须挖出来。
尽快。
越快越好。
不能拖。
了。
去掉最后一个字。
不能拖。
这三个字足够。
于是她就在旁边写下了第一条检查的方法:如果疤痕上长出了新的芽子,那么就先看看是不是出现了自我循环的情况。
第二条:如果自我循环成立的话,就不能强行切断外部供给了,要先断掉外部供给。
第三条:如果新芽和人的生命气息相连的话,那么就应当先救人性命,然后再拆除阵法。
写了三条之后就不再写了。
禁术遗毒最大的问题就是这里。
它不是死物。
它可以利用活人的复活来实现。
京城地下伤痕与宫人、禁军以及皇族的生命力融为一体之后,明天去皇宫就不只是查地脉这么简单了。
苏云昔把墨水吹干之后就把图纸卷起来了。
天亮之前,她要休息一下。
明天不能错。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会儿。
但是脑海里还是出现了三个红色的圆圈。
京城旧主阵、皇宫地下、三十多个伤痕以及西北弈天脉的暗金色光芒等等各种各样的线索交织在一起。
要把它们拆开来。
首先要区分出禁术遗毒与弈天新阵的区别。
还要区分出自然恢复与人为开发的区别。
最后才是动手。
顺序错了哪怕是一步,也会有人死去。
外面敲了三次更鼓。
苏云昔睁开眼睛之后就把桌子上面的灯芯剪短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很轻微的脚步声。
青禾没有敲门,在门外小声地说:“师父,我给明天进宫的人写了名单。”
苏云昔起身去开门。
青禾递上了一张纸。
名单上有六个名字。
都是她亲自教导过的,并且能够听从指挥不会随便触动阵眼的人。
苏云昔看完了之后就点了一下头。
“就这六个。”
人少的时候,才不会被疤痕借来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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