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就去到顾长渊所住的客栈。
顾长渊已经把桌子搬到院子里了,在上面放好了纸张、墨砚、一根细细的毛笔以及一些随身携带的阵玉碎片。
“走吧。”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等你一会。”
苏云昔坐到了他的对面。
“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的?”
昨天晚上我已经写了第一稿顾长渊把一张纸推过来,“你看一下。”
纸上的大雍疆域轮廓已经勾勒出来,虽然线条不很细致,但是山川、河流、城市的位置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上面有很多红色的小圆点。
107分排列成一个阵型。
苏云昔数了一下:你的是?
“我。”的意思是“属于我自己的。”顾长渊说,“弈天脉虽然隐居,但是对外界的状况并不是一无所知。卫寒渊布置阵法的时候,我在西北边疆记录下了所有的节点动向。”
“那么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拿出来呢?”
“早些时候拿出来没有人会相信。”顾长渊抬起头看着她,“那个时候你们正在全力拆阵,如果这时候我突然冒出来说‘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会认为我是敌人还是朋友呢?”
苏云昔没反驳。
这确实是实话。
但是现在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顾长渊又拿了一张白纸过来,“你那边的部分也放上来吧——按照分阵的方式去找出有联系的地方。”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自己手中的地图。
她的大雍全图是萧凌渊 送给她的,精度要比顾长渊手绘的地图高很多。
顾长渊看了之后就笑了。
“果然,朝廷上的资源与隐士的资源是不一样的。”
不要说大道理了苏云昔把地图铺开之后问到,“从哪儿开始呢?”
顾长渊拿过一支笔,在第一张地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圆。
“从这里。”
苏云昔看了一下,就是中原腹地的龙脉主节点。
分阵的伤痕在节点之上,但是真正的危险却是在……这里顾长渊把笔尖移到了节点的东边,“这条分支距离主线有三里远。卫寒渊布置阵法时,气机就通过了这股脉。”
“借道也算?”
“好。”顾长渊放下手中的笔说,“就好比一条河流一样,主要的河道受到了污染,但是支流里的水也被带过来了。污染的源头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支流中的淤泥还没有清除掉。”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龙脉就如一棵大树的根系一般遍布于大雍大地之下。主脉、支脉、细须脉等很多分支相互交错在一起。
卫寒渊的毒气曾经流经此处,即使毒源已经清除,但是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
“那么沉淀物要怎样去寻找呢?”
“用你的望气术。”顾长渊说,“我的推演能算出气机流经的轨迹,你的望气术能感知残留的疤痕。两个合起来,才能画出一张完整的疤痕图。”
苏云昔点头。
“开始吧。”
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工作,一直到晚上才结束。
顾长渊推演气机轨迹,每找到一条可能的通道就标记出来。苏云昔用望气术逐一验证——她去不了现场,但长距离感知龙脉气机是望气术的基本功。
闭上眼睛去感受的时候,可以看见龙脉发出微弱的光芒。
主脉比较清晰,支脉比较淡,疤痕处的颜色比较深,像是干涸了的血块。
她报出坐标,顾长渊画图。
“西北七十里的地方,支脉分叉的地方。”
“东向偏南四十里的地方,细脉的末端。”
“京畿正北十五里的地方,地下河床。”
顾长渊根据她报出的数据,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
标到了第100个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了。
“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多多少?”
“我以为最多只有110个地方。”
苏云昔揉了揉眼睛。
“继续。”
到了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两个人面前的地图就变得非常凌乱了。
顾长渊用了三支笔,苏云昔喝了五壶水。
但是图片上显示的数据已经停止了——
一百二十三。
苏云昔一直盯着这个数字看。
“比分为多少,阵有多少?”
“增加到16处。”顾长渊说,“分阵就是明确的节点,而节点之间连接的气机通道就容易被人忽视。卫寒渊布置的阵法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在节点上布下毒药的同时,在通道上也涂了一层。”
苏云昔拿过地图来。
123个红色标记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它的坐标、产生原因以及残留的气机情况。
她把书翻了几页之后就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疤痕愈合之后与上一次分阵时相比有没有什么区别?”
顾长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
昨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比较把纸给对方。
苏云昔看到上面有三行——
“分阵:平均修复人力为6-8人。平均工期为7-9天。”
“脉络疤痕:一般需要四到五个人来修复。平均工期为12-15天。”
因为疤痕没有集中在一处,并且气血运行比较散乱,所以要用比较柔和的方法来清除它,而不能像拆阵一样一下子全部摧毁。
看过之后,苏云昔心中便有了一个大概的数目。
“一共一百二十三处,每处四到五人,平均工期半个月……”
“两年。”
顾长渊接上来说:“最少两年。这也是我们两个人分别带领一个队伍一起做的速度。”
苏云昔把地图收好之后就把它塞进防水袋里了。
“两年就是两年。”
顾长渊看了一下她。
“从你认识萧凌渊 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快十年。”
“那么再加上两年也没有关系。”
苏云昔没说话。
顾长渊把桌子上的纸和笔收好之后又说道:“这张图纸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只画出了大概的形状。疤痕的位置非常准确,在实际地形上要花费两天左右的时间才能到达入口。”
“我會跟蕭凌渊 說。”
“能说通就不错了。”顾长渊站起身来说道,“我的棋脉弟子已经有五人了,再加上你之前训练过的监察员,人数应该可以凑合着用。”
苏云昔点头。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客栈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灯光照射到地图防水筒上面。
于是她认为这个筒就是一种许诺。
一百二十三处。
两年时间。
无数个日夜。
但是她并不孤单。
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就拿着地图来到监察院。
青禾已经到了门口。
“顾先生那边基本上已经画好了?”
画好了苏云昔把地图铺到办公桌上面,上面标有123个地方。
青禾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
“比上一次多了多少?”
“但是这一次有个人陪着走。”苏云昔说,“我和你、顾先生还有监察院的人一起去。”“不只我一个。”
青禾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那么萧凌渊 知道了没有?”
“还没有告诉他。”
“那么我……”青禾犹豫了一下说,“我去叫他来?”
苏云昔想了想。
“不用。”
她取来墨砚,研磨好墨,在一张空旷的公文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疤痕图已经画好了。123个地方,估计要两年才能修好。由你来统筹安排,明天早上到监察院开会。”
她把纸折叠好之后就交给了青禾。
“送到摄政王那里。”
青禾接过来之后就出去了。
苏云昔又把地图打开来。
红点很多,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她指出了京畿地区附近的一个地方,那就是离他们最近并且最早要采取行动的地方。
于是她便在心里想出了解决的办法来。
阵玉要多少人,人员如何安排,第一处从什么地方入手,应急储备放哪儿……
推演了一半的时候,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很轻,但是节奏很好。
她回头一看,发现萧凌渊 站在门口。
他没等明天。
今天就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对苏云昔说了一句话。
“两年?”
苏云昔点头。
“这两年和你在一起。”
她没有说谢。
只在京城附近红色的地方加上了一个小黑点。
黑圈表示先进行试修。
从此以后,图就不是图了。
就是接下来两年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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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负责组织工作。
苏云昔把饭碗放下的时候,汤已经喝完了。
青禾收拾好碗筷之后,在桌子的一角擦干净后就去准备第二天要用的东西了。
院子里传来了她的欢快的脚步声。
苏云昔的目光移向了地图。
123个伤痕遍布全国各个地方。有的位于戈壁滩上,有的位于江南水乡,还有的位于中原大地之下。
顾长渊用朱砂笔在纸上画出了距离京城最近的三个伤痕:这三个地方都在畿辅之地,交通便利,五天可以治好一个。
“西线有七个地方?”
“麻烦。最近的一处在三百里之外的朔州,最远的一处在戈壁上,骑马需要五天才到。而且这些疤痕位于龙脉分支相交的地方,在修复的时候不能受到任何影响。”
苏云昔点头。
她心中计算着每一个伤痕恢复所需要的时间、路途上所花费的时间以及人员配备的问题。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萧凌渊 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意。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有许多小冰晶。
“据说今天晚上要加班到很晚?”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监察院的门卫是属于我的。”萧凌渊 把大衣挂到了门口,然后对大家说,“你们把地图卷到子的时候,我去看看。”
顾长渊站起身来向对方行礼。
萧凌渊 摆了摆手说:“不用客气。你们继续忙吧,我去坐一会儿。”
他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并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桌子上的地图看。
顾长渊和苏云昔一起商量了关于西线的事情。
过了一会,萧凌渊 说:“123个地方,你们打算怎么分配?”
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我和顾先生分别带领一支队伍去往西线、南线。青禾带领第三队走东线。”
“多长时间?”
“每队40处左右。每次修理加上路上的时间大约为10天左右。再加上突发事件所花费的时间的话,最少也要一年。”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由西往东画了一条线:去年清理了一百零七处分队,用了军队。三千人撒出去,一个月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这一次不一样。”苏云昔说,“疤痕不处在节点处,而是在节点之间相连的脉络之中。军队去也没有用。”
“我知道。”
萧凌渊 的手指停留在地图上的一处伤痕处。
看到朱砂点之后,他说:“去年调动军队的原因是想让别人替我们挡风遮雨。”“这次就不用了。”
他转向苏云昔。
“——你们就是唯一的一支战斗力。”
苏云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不需用到军队。不需要有支援人员。也不需要他来帮忙。
萧凌渊 说:“但是你们要物资、补给。西线戈壁缺少水源,我将会让朔州府准备好足够的水车。南线雨季瘴气较多,我会让柳州府提前准备好药物。东线沿海有渔船,江南可以调三艘官船给你使用。”
顾长渊愣了愣。
“王爷,有关于物资调配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
“在你们绘制伤痕地图的时候,我则在计算补给。”萧凌渊 淡淡地说,“六十名监察官分成三个小队,每队二十人,一年所需的粮食、药材、马匹、备用的阵玉材料、替换的衣服、火折子、防水布等等都已经列出清单。明天早上送到监察院去。”
苏云昔看着他。
过了一会之后她说:“你是来考察的吗?”“你是来送方案的。”
“就算了。萧凌渊 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图纸,上面有一份路线优化方案。按照七门方位来确定路线,而我则是根据驿站的位置以及道路的情况做了一些调整。西北段可以节省三天时间,南线可以节省两天时间。”
把这张纸铺在地图上面。
“另外,过段时间我要去一个地方办事,不能每天都回北京。”
苏云昔问道:“去哪里?”
“江南。”萧凌渊 停了一下说,“监察院在南方的几个观测哨刚刚建好,我要去验收一下。”
顾长渊望着苏云昔。
苏云昔的眉毛微微一皱,并未再问下去。
好的她说了一个字。
第二天清晨。
萧凌渊 的物资清单送到监察院门口。
顾长渊看到清单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说的‘列了清单’就是列账单的意思吧?”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页纸。
从每一个小队马匹的分配方案到防水布的数量都精确到了匹。
青禾看完了清单之后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师父,王爷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了军队来布置?
“他已经习惯于这样的方式了。”苏云昔把书翻到最后一页说,“但是有些地方他写错了。”
清单上写的是:每组配备三名保镖。
苏云昔把“三”改为“二”。
“监察员就是保护者。多出来的就是浪费。”
青禾接过修改好的清单:“那我去找后勤吧。”
顾长渊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苏云昔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说:“我以前认为萧凌渊 就是朝廷里的一个棋子。没想到他的排兵布阵之术在调度方面也是一样好用。”
“他从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带兵了。”苏云昔说,“打过二十年仗的人,指挥物资要比打仗更容易一些。”
“那么他为什么不成为将军呢?”
“因为他是摄政王。”
顾长渊笑了一下,并没有再问下去。
中午的时候,萧凌渊 就派了人送来第二批材料,有三个封好的调令。
一份送到朔州府,一份送到柳州府,一份送到江南转运司。
调令上面有摄政王的私人印章。
内容为:监察院要使用码头、仓库、马车、驿站共十二间,请各州县予以协助,不得拖延。
用词客气但是不能拒绝。
苏云昔坐于书桌之前,望着面前的三个调动令。
萧凌渊 不干多余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是正好填补了她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青禾端着一杯茶走到门口对师傅说:“师傅,王爷是不是在追你?”
苏云昔不慌不忙地翻开了一本账簿:茶水洒在你的手上了。
“不是,你看他,”青禾凑过来,“以前他出兵打战,现在他给你运米运水运阵玉。这是同一个节奏。”
“工作节奏。”
“不管怎么样,我认为他是在追求你。”
苏云昔把账本放好之后说:“你认为追一个人就是给他送半年粮食?”
“帮着运送粮食的人很多,但是亲自查看清单、修改路线、布置码头和仓库的,只有一个。”
苏云昔没说话。
傍晚时分,萧凌渊 来啦。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厨房里做了很多道菜,我自己吃不了。”
青禾从里面探出头来:“王爷!您来得真巧!我们正要去食堂——”
当她看到食盒的时候,话题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把食盒递给她说:“这样也好,你们食堂一块儿吃。”
青禾看了一下食盒,又看了眼苏云昔,接过食盒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师父你看,他说的是不是给食堂的?”
苏云昔白了她一眼。
萧凌渊 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从明天起各个队伍就要布置物资了,我会在两天之后早上离开北京前往江南。有事情就发信息。
“带什么东西?”
“没有。”
萧凌渊 停顿了一下:“你们的信。”
夜风起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西线上的水车已经有人去查漏了。送到的时候还是很好的。”
说完之后他就大踏步地走了。
青禾拿着食盒,看着他消失在院门之外。
“师父。”
“嗯。”
“他说漏水、检查水车的事情是自己做的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低下头打开地图,在上面用手指轻轻滑动着西线上的每一个修复点。
在每个需要用水的地方,萧凌渊 都会把水车停靠的位置标出来。
朱砂笔所写的字很小,但是很工整。
苏云昔把地图合上了。
夜风停了。
但是她内心中有一个要被堵上的地方已经被填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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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条分批出发。
出发前的三天里,苏云昔在监察院偏厅的案桌前把每一支队伍的行进路线都再画了一遍。
顾长渊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却没有去喝。
“你所描绘的道路非常之小。”
“细节做得好就不会犯错误。”
“你画出每一段路程的距离是多少里,沿途有多少个水井,哪里有野狼出没——这并不是行军图。”
苏云昔没有抬头:修复伤痕要靠体力。人如果不吃饭就会出错,出了错就得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就会浪费时间。
顾长渊放下手中的茶杯说:“你比你父亲还要倔强。”
“见过我爸爸吗?”
“二十年前见过一次面。来找我师祖借弈天脉阵法的人就是他。你父亲也是一样,画画的时候要把每一个小沟都画出来。”
苏云昔的笔尖停了下来。
她继续画。
青禾拿着一份名单走了进来。
“师父,三队人员名单已经确定。”
“念。”
“西队由你来带。队员有七人,老刘头负责设备押送,小陈、大赵、周叔为布阵人员,王姐管理药材及急救物品,林四负责联系。炊事、后勤都是刘婶以及她的儿子。”
苏云昔点头。
“中队由顾先生带领。队员有6名。东队,由我来带。队员共有六人。”
青禾把名单放在桌子上:共有20人,加上3个领队,共23人。监察院的马房里有25匹骡子,已经足够了。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望着地图上的三条不同的线条。
西线最长,从戈壁开始一直到朔州,之后就进入了荒漠地区。
中线是最短的一条,它要经过中原腹地,并且会穿过之前已经修复过的地方。
东线沿海岸线前进,最后到达东海之滨。
“东线虽然很短,但是沿海地区有十三个伤痕分布在各个岛屿上。要租船。”
青禾说:“我已和当地的渔民取得联系。他们说可以租三艘船,一天十文钱一条船。”
“涨潮和退潮的时间确定了没有?”
“问明白了。渔民老赵给我列了一个时间表,我也把它抄了下来。”
苏云昔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穿了一身干练的短打,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腰间挂了一个阵玉袋、一把短刀。
现在的她和以前蹲在街角捡烂菜叶子的那个小姑娘已经大不相同了。
“师傅不要这样看着我。”
“怎么?”
“每次这样看着我,就感觉像是在交代遗言。”
苏云昔笑了笑:不是后事。就是觉得你可以自己走了。
青禾眼眶红了。
但没哭。
顾长渊站起身来到窗户旁边,背对着她们。
“我去房间整理东西。明天一大早出发,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
他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之后,青禾就坐在了苏云昔的旁边。
“师父,顾先生很好。”
“嗯。”
“但是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情。一谈到西线就变得很安静。”
苏云昔没有作答。
顾长渊不说话的原因她也知道。
弈天脉隐居在西北边陲上百年,很少有人知道。现在他出来帮助她清除禁术留下的毒素,但是要带着一帮陌生人在中原腹地活动——那里有很多他不了解的城市、规则和人。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适应。
“青禾。”
“嗯。”
“你怕不怕?”
青禾想了一下:害怕。担心自己的判断会出错。担心修复不彻底。担心队员受伤。
“那还去吗?”
“去。”
苏云昔看着青禾的眼睛问:“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你,所以我要自己去。”
这句话很简单。
但是苏云昔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伸手按在青禾的肩头:“明天出发,你走在最前面。对于拿不准的局势,宁可慢慢来,也不要急躁。错了一次还可以再做一次,人死了就没了。”
“记住了。”
当天傍晚的时候,苏云昔就去马房查看了队伍中需要使用的骡马。
马夫老周正在给西队的七匹骡子钉蹄铁。
“苏姑娘,你可以放心了,这些牲口我都是挑选过的。三匹骡子耐力强,四匹马很稳当。特别是那头黑骡子,我已经牵了十年了,它的路线比人都要准确。”
苏云昔摸了摸黑骡子的耳朵。
黑骡子打了一个响鼻。
“它叫什么?”
“无名氏。叫做骡子。”
“给它取一个名字怎么样?要跟着走一年。”
老周想了一下,就叫铁蹄吧。它的蹄子很结实,在戈壁上行走不会被扎伤。
“战马。好的名字。”
苏云昔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把它挂在铁蹄的笼头上面。
里面有一把干草、一块盐。
她安抚骡马的方法跟安抚人是一样的。
不是用嘴来表达,而是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
第二天卯时。
监察院门口来了三个队伍的人。
苏云昔身穿一件灰色的短褐,脚上穿着一双牛皮鞋,腰间挂着一把奇门盘、一把短刀。把头发梳成单马尾的样子,额头上的伤疤就是两年前破阵的时候被碎石划出来的。
顾长渊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战甲。他背着手拿着一把长剑,手里还拿着一张地图。
青禾是东队的队长,她站得非常笔直。
萧凌渊 没有来送别。
这就是之前就约定好的——不送、不耽误、不留恋。
苏云昔来到三队中间。
“各位。”
大家都很安静。
“这次修复任务,全程要走一年。路线、补给、替换马匹的计划都已经定好。每十天传一次消息回来,监察院会有人接应。”
她顿了顿。
“就是一句话:活着回来。人活下来了,阵就可以慢慢修建了。没有了人,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城门的时候把地上的树叶都带起来了。
苏云昔转身上了马背。
“西队出城。”
顾长渊翻身上马:“中队跟上。”
青禾:东队。
她深吸一口气。
“出发。”
三路大军先后进入城市。
苏云昔走在最前面,铁蹄骡子跟着她的马。
城门边上有几个老百姓正在路边坐着,看到监察院的人出来之后就有人站起来向他们行礼。
一位老奶奶把一碗水递给了正在走过的队员。
“喝水的时候。”
队员接过碗喝了口之后又放回去了。
老太太说:“平安归来。”
苏云昔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
马蹄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出城之后就是沙土的声音了。
城门之外的道路分成了三条。
苏云昔勒住马。
顾长渊的马停到了她的身边。
青禾的马停在了她的面前。
三人对视。
顾长渊说:“西线就交给你们了。”
苏云昔:中线也行。
青禾:东线我来搞定。
苏云昔对青禾说:“每隔十天就要送一份报告不要浪费纸张。”
青禾说:“师父,你是别省的纸。你的信一般不超过三行。”
苏云昔难得没有反驳。
她拉了拉缰绳。
“走了。”
就不多说了。
西队往西走。
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融入了清晨的薄雾里。
顾长渊所在的中队向南行驶,不久就进入了一片树林之中。
青禾在东线的路口处望着师父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攥紧缰绳。
“走。”
东队往东。
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就听不到了。
城门处的市民都走了。
城门楼上有一个人。
萧凌渊 在卯时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没有去送别。
但是他在那里一直注视着向西而去的人群,直到他们的人影变得很小,最后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之上。
风很大。
他转身下楼。
马蹄声仍然在耳边回荡。
下楼的时候,把三块传讯阵玉交给了城门校尉。
“西、中、东三条路线各放一个。十天之内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话,就马上给我回复。三十天内没有得到回复的话,就不需要等待监察院的答复了,可以直接派遣斥候。”
校尉接过了阵玉,并且向对方行礼表示感谢。
萧凌渊 又加了一句。
“只做侦察工作,不做战斗。”
这句话就是苏云昔昨天晚上特意写到分队规程里去的。
他记住了。
分批出发,并不是把人撒出去就算完成了。
京城这边也要有人去承接每一根线。
回到王府之后,他就把西北驿站的地图铺开来。
在有可能断开联系的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些圈不会被苏云昔所画出。
但是会被写到斥候的命令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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