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走了三天。
第一天的时候还有一两处村庄、一些树木。到第二天的时候,所有的绿色都没有了,眼前只是一片黄土、砾石。
风很干燥,带有沙子的味道。
苏云昔把口罩戴好,上面有口鼻。后面七个人也都戴着一样的灰色防护面具,这是萧凌渊 在出发之前就让人准备好的,说是为了防西北的大风和沙尘暴。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的我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更了解西北。
第八匹马是用来拉货物的。水、干粮所占的比例比较大。按照预定方案,下一站补给站位于朔州城西三百里处的军营。
“苏先生,前面有一片废墟。”
打头的是一个退役禁军的将军,姓郭。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都是被风吹出来的。
苏云昔策马向前。
废墟就是一座废弃的烽火台。黄土堆成的墩台只有一半还存在,另外一半已经被风吹沙磨得非常光滑了。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奇门盘。
指针转了三圈。
停了。
偏西南45°。
“有伤疤。”她说。
郭队长从马上取下了一把铲子,在烽燧之下?
“从基础做起。挖。”
七名队员没有一个人会说废话。三个人挖土,两个人清理碎石,两个人负责警戒。苏云昔站在那里,手指在奇门盘上不停地拨弄着。
她没动铲子。
她的活是脑子。
推演进行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停。”
队员停手。
苏云昔走到那里蹲了下来。土坑中有一块青黑色的石头露了出来,在上面有很淡的花纹。用手去触摸石板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雕刻痕迹,只有气机灼烧留下的伤痕。
被禁止一百年之后留下的痕迹。
不是节点也不是阵眼,只是一道伤痕而已。就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一样,不会影响到大的生命通道,但是如果不加以治疗的话,在三年五载之后就会再次撕裂开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炭笔,在纸上面画了一些东西。
“郭队长,向东挖三尺。把整个石板都抬起来。不能打碎,要一块一块地搬。北边的土不许动,南边要填满。”
郭队长接过了图纸说:“明白了。”
队员继续施工。
苏云昔退到废墟的阴凉处坐下来,从水囊中喝了一口水。水比较温暖,并且带有皮囊的味道。放下水壶之后把地图铺开来。
西线有37个伤痕。
三天之内就解决了问题。
按照这样的速度计算的话,光是西线就需要四个月以上的时间。再加上中线、东线等其他线路的话,一年的时间虽然不充裕,但是也还是可以接受的。
关键在后半段。
后面伤痕更重,而且很深,在接近边界的地方还存在不确定因素。
她把它们画在了地图上。
“苏先生,石板出现了。”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那里。
青黑色的石板全部被挖出来了,长四尺、宽二尺左右,厚度大约一掌左右。经过太阳光照射之后,在上面就会出现很多条扭曲的蚯蚓一样的痕迹。
她在膝盖上坐好,在一块石头边放好腰包里的朱砂、刻刀。
修复疤痕不需布阵,只须使残留的气血归于正常。
她在石板边上用刻刀刻画出一个很小的引导符,并且在引导符上面点上了朱砂。
朱砂渗入石板。
嘶——
很小的声音。
石板上黑色的纹理慢慢消失,就像海浪退去一般向四周散开。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整块石头又变回了原来的青色。
“封土。”
队员把石板放回原来的位置,并且用之前挖出来的泥土来填充。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下一处。”
郭队长把地图拿出来,四十里之外有一个边境小城,在镇子的南方还有一个地方。
“走。”
队伍继续西行。
走了四十里的路程已经过了大半天的时间了。
路况非常糟糕。所谓官道就是一条比较宽阔的土路,上面留有深深的车辙。马在沟里行走时,由于地面湿滑所以马蹄容易打滑。
到了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小镇叫砂石镇。
土墙的房子、黄土地上的道路、一口水井。
全镇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
苏云昔敲开了镇上第一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老头是西北口音:你们是谁……?
“京城来的,借住一夜。”
老汉看了他们一会之后就给他们让开了路:“进去吧。”
八个人挤进了老汉家里三间土房里。男女各占一室。苏云昔把被褥铺在了炕上,虽然很单薄,但是比露天睡觉要好一些。
“老汉,镇南边的一块空地上,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汉在灶台上烧水:空地?原来这里是一间牲口棚。二十年前瘟疫的时候,全部都死光了,棚子也被拆掉了。
苏云昔没再问。
牲口棚是假象。
疤痕出现的地方就是一处小型的禁术实验场所。卫寒渊在布置偷天换日阵的时候,在各个地方都做了一些小规模的试验。
20年前的瘟疫。
时间对得上。
第二天早上,她就去到镇南空地上了。
空地有半亩左右,十分荒凉。她蹲下身子去抓一把泥土,发现这土是灰色的,并且还有一种异常的深色。
望气术启动。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灰色或者白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丝线的味道。正常情况下丝线为金黄色或者白色,但是这片空地上丝线却是暗紫色,并且缠绕在地上,就像一张破败不堪的网一样。
范围不大。
但很深。
苏云昔皱了一下眉头。
“郭队长,再往下挖三尺。”
队员开工。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地底下就出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石板。
是人骨。
郭队长手中的铁锹悬在空中。
大家都很安静。
这并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许多碎片组成的骨架,在暗紫色的气机之下被灰尘所覆盖。骨头上面没有刀伤,只有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好像有人用刀在骨头上面刻画出一道道线条一样。
苏云昔蹲下身来,并没有马上去触碰。
用炭笔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并且把最外面一层暗紫色的气机也画进去。
“别再挖了。”
郭队长小声问道:“这是因为得了瘟疫而死去的人吗?”
“不是。”
苏云昔看那些骨头。
“这是阵基。”
这两处伤痕之所以会更深一些,并不是因为禁术留下的痕迹时间长了的缘故,而是因为在当年的时候,卫寒渊就直接把活人和牲口一起放进阵法里进行试验。牲口棚是用来遮风避雨的,而真正的禁术实验失败之后就被埋在地下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小镇的方向。
不把这些骨阵清理干净的话,砂石镇早晚都会再次爆发瘟疫。
苏云昔叫人拿来白布,把外面的骨头一片片地包好。
这些都是不能随便移动的石头。每一根骨头上面都有禁术留下的痕迹,只要稍微一动,暗紫色的气机就会沿着活人手臂向上攀爬。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气机的问题,然后才能去解救被困的人。
“怎么超度?”
郭队长的声音很小。
“先让它们从阵地上撤下来。”
苏云昔拿出三块小阵玉,放在了骨阵的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只有西方没有被封住。西边是归宿之地,可以给残气留下一条出路。
于是她又叫队员们去把镇上的老汉请来,打听清楚二十年前牲口棚旁边埋人的一般位置。
老汉一听“人骨”两个字就吓得面色苍白,但是还是指向了西边的山坡。
“那里曾经有一个荒坟。”
苏云昔点头。
“拆开之后,把骨头送到那里去重新安葬。”
这是修复。
不是清理垃圾。
苏云昔等人走了很远之后才开始念归气诀。
不相信鬼神,但是相信气机有归宿。
这些人被卫寒渊用来做阵法试验,死了之后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如果在拆除骨阵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清除禁术而不给残气留一条出路的话,那么暗紫气就会再次弥漫到整个小镇的井水中以及土地上。
那么修复就相当于没有修复。
所以她宁可慢。
慢到每一根骨头上的黑色条纹都会逐渐消退。
只有当小手腕上的骨头恢复到正常颜色之后,郭队长才又开始挖土了。
这就是西线修复工作的正式开始了。
---
第六百三十二条中线、东线。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把那道裂缝给凿开了。
她把手指放在水底的裂痕上,顺着裂痕走了一半。
裂口窄,但深。
比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要深,有三丈之多。
“老周,把工具箱里长探针借给我。”
老周递给我一根铁探针。
苏云昔把探针插入到裂缝中去。
探针没到底。
又加上一根连接杆之后,就继续向下探索了。
到了一定的时间之后,她就去查看刻度了。
四丈二。
池底下面四丈二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把探针扔出去的时候,针尖上沾着一些土。
泥土中夹杂着很多小黑点。
不是因为禁术残余而产生的黑色。
是烧过的痕迹。
标示站起来之后,这个伤疤就不用再做了。暂时封存起来,等我回来再做决定。
老周愣住了:“苏姑娘,这里就是最后一座废城了,修好了就可以撤兵了。”
“我知道。”苏云昔说,“但是下面有一些东西。我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贸然去修复可能会把不应该封住的地方给封住了。”
取出了一个传讯阵玉。
输入气机。
阵玉亮起。
“顾先生?”
三息之后,阵玉那边传来了顾长渊的声音:“苏姑娘,你的西线情况怎么样了?”
还有两个地方没有完成。废城出现了问题,所以我现在把它们都给封存起来了苏云昔问到,“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长渊说话很有分寸。
“中线已经修建了三分之二。中原地区的伤痕比预期要好治一些,都是明阵,并无隐蔽结构。大约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全部完工了。”
“有没有什么问题?”
“不。”顾长渊顿了顿说,“但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说。”
“这几种伤痕恢复的程度依次递减。第一个最困难,后面的就容易多了。好像有人故意把阵局由难变易地排好一样——让我先费劲,再轻松。”
苏云昔皱眉。
“你认为这是个圈套吗?”
“不是这样的。”顾长渊说,“更像是一种希望我能完成整个过程的愿望。不想让我在半路就停下來。”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继续修建。出现异常情况就停止工作,我去西线处理后再过来。”
“好。”
阵玉暗下去。
苏云昔回头对老周说:“去接青禾。”
老周又取出了一个阵玉。
输入气机。
亮起。
“师父?”
青禾的声音从阵玉中传来,带有海风的味道。
“东线进度。”
“快了!”青禾兴奋地说,“江南那边的伤痕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沿海有三个较大的地方,但是之前你们已经清理过了,剩下的残余很容易解决。我现在在舟山岛上的最后一块上。”
“一个人?”
“带了两名队员。好了。”青禾自豪地说,“师父,我现在可以自己布四星归元阵了。”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在布置的时候要考虑到东南角的门星位置。你会忽视掉改变主意。”
“我知道!你之前教过我——八门中的死门如果落在东南需要先移位。”青禾笑,“我听进去了。”
“进度呢?”
“大约五天之后就可以结束了。”
“修完之后马上发送消息。”
“遵命!”
阵玉暗下去。
苏云昔站在废城残墙之下,望着干涸的水池。
裂缝还在。
就如一个无法关闭的伤痕。
老周问道:“苏姑娘,另外一处被风蚀的石林要不要再去一趟?”
“去。”
“那这里呢?”
“已经做好了标记。到时候再谈。”
苏云昔弯下身子把工具收拾好,拿着工具箱离开了废城。
风吹过戈壁。
砂粒击打在残破的墙面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
京城。
摄政王府。
萧凌渊 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放着三个报告。
西线。
中线。
东线。
每一份报告后面都会有一张地图。
他在西线的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圈来表示废城。
又在旁边写上一个字“封”。
监察院年轻的禁军将领在对面等待答复。
萧凌渊 放下笔。
“青禾什么时候能修好?”
“回王爷,青姑娘说五天之后。”
“让她把课程修完之后就直接回到京城去,不要在这里多待。”
“是。”
“顾长渊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规定期限?”
“顾先生认为中线会在一个月内结束。”
萧凌渊 看了一下地图上中原的位置,洛阳、汴梁、许昌、邺城等地方都被他用红色的笔勾上了。
顾长渊的进步很快。
他合上报告。
“把苏云昔叫来,让他去西线修好之后不要急于回到京城来。先弄清楚废城的事情。”
禁军统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就问到: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她选择了封存,那么这块伤疤就一定不一般了。让她去查。京城那边由我来负责。”
“是。”
禁军的最高长官离开书房。
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桂花树上已经落下了许多桂花。
想到去年秋天和苏云昔一起做桂花糕的事情。
她说:“江南的桂花比北京的好。”
他想反驳。
想了一下,她讲得没错。
——
戈壁。
风蚀石林。
苏云昔蹲在一塊大石头之下,在陣角上用刻刀画出了最后的一笔。
阵玉嵌入。
气机归位。
她站起身来,把手上沾着的灰尘拍去。
“老周,最后一个地方已经修好了。”
老周以及另外三个队员都很轻松。
“总算结束啦。”老周擦了把汗说,“西线十二处伤痕,在三十九天里全部清理完毕。”
苏云昔点头。
“整理好工具之后就去废城了。”
老周的笑容也变得很勉强:“还要回去吗?”
“该处裂痕没有被纳入到修复方案当中去。但是不可能不管。”
“万一出现危险怎么办?”
“我是苏家的后代。危险是自己选择的。”
老周叹了口气,并没有再劝了。
他转过身去整理工具。
苏云昔来到石林中间,取出了传讯阵玉。
输入气机。
“顾先生。”
“苏姑娘?”
“西线已经完成了。只剩下废城的裂缝了。我马上回去了。”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还剩下两个地方没有去。洛阳、邺城。修好之后就马上去和你会合。”
“不需要。中线要保持好。废城我去查看一下。”
“苏姑娘……”
“我相信你的工作进行得很快。相信我的判断。”
顾长渊停顿了数秒钟。
“好的。三天之内把事情办好,我去废城找你。”
阵玉暗下去。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戈壁上黄昏来临的速度非常快。
天空由蓝变橙、由橙变红、由红变深红。
废城的方向上,天空中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黑色线条。
不是云。
是残余气机。
她一直都在看这条黑线。
接着又说了句。
话很轻。
风一吹就散了。
老周没听清。
但是从苏云昔侧面的脸庞上可以看出,并没有疲倦或者戒备的意思。
是一种等待。
等待一个结果,已经等了十年之久。
苏云昔拿起了工具箱。
“走。”
五个人一起走在戈壁上,迎着傍晚时分的凉风向废城进发。
——
月光下。
废城犹如一只趴着的大怪兽。
水池里有裂缝,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
苏云昔蹲在水池旁边。
她把探针取出来之后再往里面推进一些。
这次探针就到这里了。
四丈二。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石板。
石板上有字。
她看不清。
放下探针之后就拿起了刻刀。
“老周,给我一根绳子。我去一下。”
老周脸色一变。
“苏姑娘,下面有四丈多的地方,如果石板下面有空洞的话——”
“所以我就先下了。”
苏云昔把传讯阵玉交给了他。
“在半炷香的时间之内我不会给你回复消息,你也不要下来了,先给京城那边传递信息。”
老周接过了阵玉,手指也握紧了。
“给王爷?”
“给监察院。”
她顿了顿。
“再给王爷。”
该处裂痕比一般的伤痕要大一些。
如果下面真的是卫寒渊留下的最后记录的话,那么她就不能让大家一起去冒险了。
她把绳子打了个结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并且还把一根备用绳交给了老周。
“绳子震动三次之后就把我拉了上去。一震之后就不能再动了。震两次,表示下面有活人,大家撤到池外十丈之外。”
老周又把这三种信号说了一遍。
苏云昔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踏上池边。
月光洒在她的肩膀上,池水中的青色光芒犹如一双睁大的眼睛。
老周把所有的队员都向后退了五步。
虽然他对奇门八卦一窍不通,但是苏云昔这一次比之前几次都要小心。
谨慎,就是说下面的东西不能让一般人看到。
他握紧备用绳。
---
第六百三十三条最后的秘密。
绳子放下去。
苏云昔把刻刀别在腰间,探针塞进工具箱里,一只手抓住绳子滑了下去。
水池边上的青苔很滑,她手上也沾满了泥土。月亮从上到下照射过来,越往下就越小,就像一个漏斗一样。
到底了。
当她的脚踏在石板之上时,就会听到下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实心。
她蹲下身子,用双手去触摸石头。青苔、泥土有一指厚,但是手指可以感觉到上面有刻痕,并且这些刻痕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而是人工雕刻出来的花纹。
用刻刀把青苔刮下来。
月光射不到里面去,很黑。
“老周,火柴。”
老周把一支放在上面。
苏云昔接过之后就点燃了。
火光照亮了石板路,她也看清楚了。
石板上有字。
不是碑文也不是墓志铭,而是密密麻麻的符号、数字。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之后,她的内心开始变得激动起来。
这就是阵玉的编号记录。
最上面一行是西北第三十七号埋藏点。后面用坐标、深度、数量来表示。
一共是372个。
都是用来做禁术用的阵玉。
老周在上面问到:苏姑娘,下面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有东西。”
她把火折子举得很高,在火光所及之处来回晃动。
水池底下的石头不只一块。北边有一块,南边也有一块。
用三块石头摆出一个等边三角形。
她来到北边的石板上,把上面的青苔刮掉。
同样的编号系统。
再走到南面。
三块石头一共有一千多个阵玉。
她深吸一口气。
卫寒渊并没有把所有的阵玉都用来布置阵法。
他藏了一批。
位于西北戈壁上的一座废弃城市之下,也位于最不显眼的水塘之下。
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来填补这个大伤口的话,如果没有她在里面插入一根额外的探针的话,那么这些伤痕就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了。
但是百年之后,假如有人无意中发现了这里……
她不敢往下想。
苏云昔站起身来,抬起头望着井口。
月光犹如一枚银币般大小。
“老周,给我一个篮子。”
“多大的?”
“能装东西就可以了。”
老周没有再追问下去,在马上取下了一个皮筐,并且用一根绳子把它悬挂在空中。
苏云昔接过了筐子,然后就蹲在了石板上。
要确定阵玉是否还存在。
石板下面有什么样的结构呢?是箱型的,还是网格状的,或者是直接埋入土中的呢?
她用手指轻轻敲打在石板上。
声音沉闷。
不是空心的。
这就说明了石板是直接铺在阵玉之上的,而阵玉本身也十分完好,并未受到水浸蚀。
她拿起刻刀,在石头上用刀片把缝隙挖开。
石板很重,但是她使用的刻刀却是专门定制的——刀身又细又硬,可以切入到花岗岩中去。
用工具把石头撬开一些。
她把刻刀插入缝隙中,然后向上一提。
石板上出现了一条缝隙。
阵玉露出现了一块。
翠绿的颜色,拇指大小,上面有暗红色的符文花纹。
一看就知道是禁术阵玉。
卫寒渊的东西。
她伸手拿了一枚,用手指轻轻一按,反面就露出来了。
背面有三个圆点和一条曲线。
她还记得这个标志。
苏家古籍中提到过,该标记为“禁术储备”。
也就是说这些是作为备选方案用的。
如果主阵被毁了的话,就可以用这些阵玉在任何地方重新布置出一套完整的禁术阵法。
她的手心都是汗。
如果这批阵玉泄露出去的话,那么她修复过的龙脉、拆除掉的节点、清理掉的伤痕等等就都白费了。
只要有禁术布阵的方法的人,就可以用这些阵玉来制造出一个偷天换日阵。
卫寒渊这样的大规模组织也可以不成立,小规模、分散化、隐蔽化的组织也可以存在。
比原来的版本更加难以对付。
苏云昔把手中拿着的阵玉放进了筐里。
一定要把它们都拿走。
带走之后,一个不剩地全部销毁掉。
她开始一块块地把石板撬下来。
第一块石头下面有一个石盒。石箱长3尺、宽2尺、高半尺。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阵玉,按照编号顺序排列,每排12个,共15排。
一百八十枚。
第二块石头下面也有同样的结构。
第三块最大的石板下面有两个石箱。
四口石箱。
一共是372枚。
苏云昔在井口处,火折子快烧完了。
她把最后一件阵玉放进了皮筐里。
372个,一个不差。
卫寒渊临死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回去拿。
或者就是他的一个后招,如果主力部队打不赢的话,还可以用这些来东山再起。
他没来得及。
苏云昔拉了一下绳子。
“拉上去。”
皮筐先上去了,接着就是工具箱了,最后才是她。
老周、陈策把她们拉上岸之后,她的身上都是泥土,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的泥土。
老周见到筐子里有绿颜色的阵玉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
“卫寒渊的。”
老周大口喘气。
“不是已经全部销毁了吗?”
“留有余地。”
苏云昔把皮筐拿到水池边上,然后蹲下。
一枚一枚数。
她数得很慢。
每一块她都会拿起,在月光下仔细地查看上面的符文花纹。
不是检查真假。
她在默记。
记住这些事物的样子,记住数字372。
苏家共有三百七十二人。
巧合吗?
她从不信巧合。
三百七十二块阵玉代表了三百七十二条人的生命。
卫寒渊在杀死苏家人之后留下了一些东西。
三百七十二块阵玉可以用来布置三百七十二个阴阵。
每个阵都有一条人命。
苏云昔的手顿了下。
然后继续数。
数完了。
她把阵玉放回筐里,并且用布盖住。
“走。”
老周问到:去哪里?
“返回营地。明天早上就回北京了。”
“不再修建了吗?”
“疤痕已经不重要了。这些才是重要的。”
苏云昔站起身来,把筐背到自己身上。
372块阵玉。
用双手把它们一个个地毁掉。
老周与陈策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他们收好绳子、拿上工具箱,跟着苏云昔的身影走了出去。
月光下。
废城里的水池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青光照射在水面上,映出了五个离去的人影。
陈策走到城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
池塘里的水已经很安静了。
就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忽然感觉很冷。
假如苏云昔今天没有多插一根探针的话——
阵玉在废城下面还会躺上一百年。
等到禁术的传承者们再找到自己的时候。
到那时,苏云昔就去世了,不再存在了。
没有人能阻止。
他很快就追上了队伍。
苏云昔走在最前面。
她的肩膀上背了一个皮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清脆如寺院里的铜铃。
但是她听到的声音却不一样。
她走了一夜。
没有停。
天快要亮的时候,他们就回到营地了。
青禾没有来,由她带领队伍到东线去。
苏云昔进到帐篷里,把皮筐放到地上。
她坐了下来,把筐盖打开。
三百七十二块阵玉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幽绿之光。
她拿起一枚。
放在手心里。
很轻。
但她觉得重。
重到手腕发沉。
从工具箱中取出了一个小锤子。
锤头用的是铜做的,是用来敲打阵玉的。
她把阵玉放到了地上。
锤子举起来。
停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锤子落下去。
“咔。”
阵玉破裂的声音非常清楚。
碎片飞溅。
红色的光芒在碎片断口处一闪而过之后就消失了。
就相当于把一个人的生命给掐断了。
苏云昔没有停。
把碎片整理好之后再拿第二块。
同样的动作。
“咔。”
第三枚。
“咔。”
第四枚。
她一枚接一枚。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黄色的阳光照进了帐篷里。
她还在砸。
217.。
手腕有些酸。
她换左手。
左手下压的速度比较慢,但是力度没有减弱。
312枚。
老周拿着一碗粥站在帐篷外面。
听到里面有单调的破碎声,并未进去。
372枚。
苏云昔把最后一枚也放到了地上。
锤子举起来。
她没有犹豫。
“咔。”
碎片四散飞溅,滚到了她的脚下。
把所有的碎片都收集起来。
三百七十二块阵玉化为一片片翠绿的碎片。
看到这些之后,她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
老周在外面的帐篷里没有听到。
但是她自己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爸爸、妈妈、各位叔叔阿姨。替你们把钱还上。”
帐篷外面。
风沙吹过戈壁。
苏云昔把碎渣扫到一个陶罐里。
罐子不怎么大,正好可以装进去。
她把陶罐抱出帐篷。
老周站在门口。
“处理完了?”
“完了。”
“接下来呢?”
苏云昔望向远方的沙漠。
“把这罐东西送到祖祠里去。埋在苏家长辈的牌位之下。”
老周接过了陶罐,掂了掂。
很沉。
他点了点头。
“走吧,路程比较长。”
苏云昔回头望了望帐篷。
皮筐空了。
三百七十二块阵玉在今天早上就没了。
背着箱子去拴马桩的地方。
突然间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是风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