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翻身坐起,双手已放在阵玉之上。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苏姑娘,是我。”老周的声音压低,“密室那边有动静。”
她拉开帐帘走了出去。老周手里的油灯因为夜晚的风而使灯芯左右摇摆。
“什么动静?”
“我在夜里的时候听见了密室里有石头滚动的声音。之前看过入口处有一块被改动过的封石。”
苏云昔急急忙忙地来到密室。手电筒的灯光打在了戈壁滩上,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声音。
密室入口处的封石已经移动了位置。留出一条半个人宽的缝隙,可以让人侧身钻进去。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射缝隙。
里面没有东西。但是那些阵玉还是一如既往地摆放在石台之上。
有客人来访老周小声地说。
苏云昔没有发言。她伸手去摸封石边沿的地方,发现上面有新的摩擦痕迹,并不是由于自然风化造成的。
“你在外边等吧。不让任何人进去。”
“明白。”
她侧着身子钻进了缝隙里,用手电筒照了下密室。东西没有少,但是地面上多了几道脚印,很浅,从大小上看应该是成年男子留下的。
脚印由入口一直延伸到石台处,然后再折回。
有人看过这批阵玉,但是没有人把它带走。
苏云昔站到石台上,手电筒的灯光一格一格地照射在阵玉上。上面有禁术专用的暗纹,七煞夺命、三阴锁魂、五方困龙等等都是她所知道或者听说过的一些禁阵。
为什么对方不拿呢?
有以下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对方不了解这些阵玉的价值,第二种就是对方知道,但是并不急于要——因为对方知道她一定会过来解决。
第二种情况就比较让人担心了。
走到石台的尽头,数了三排之后发现数目是一样的。
接着取出发扬工具,即铜锤、铁砧板。
这就是苏家人销毁禁术专用阵玉的规定。不可以使用火来烧毁它,因为这样会使阵法残余被激发出来;也不能用水去浇灌它,否则就会使阴气得到滋长。只能强行破坏,打碎之后再用特殊的药物进行浸泡,才可以完全摧毁阵玉中气机的结构。
她把第一块阵玉拿起来,在铁砧板上放好。
铜锤落下。
“啪——”
阵玉碎成三片。
把碎片捡起来放到旁边的一个陶罐里,再倒入一些药水。
碎玉在药水里冒出了许多小气泡,然后就化成了粉末。
第二枚。
“啪——”
第三枚。
“啪——”
老周从缝隙中向外一看,见苏姑娘正在那里,于是就问:“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销毁她并没有停下来。
第五个、第十个、第二个十。
每次铜锤落下时,阵玉就会被砸出一块来。她的动作非常快,并且没有丝毫停顿。一锤定音,一气呵成。
到了第47个的时候,她的手就感觉很酸了。
但她没停。
第五十八个、第七十三个、第九十二个。
陶罐里碎玉粉越来越多,药水由透明变为灰色。
第一百二十枚。
她停了下来,喘了一口气,甩了甩发麻的手。
老周递过来一个水囊:“休息一下吧?”
“不需要。”喝完水之后就接着说下去。
第一百五十枚。
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累的。
就是阵玉上所刻的七煞夺命阵。她看过有关该阵法的记载,记载在苏家族谱残缺不全的部分中。
这是她爷爷当年亲自设置的一个阵法。
阵玉上面所刻的暗纹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连纹路的方向也没有一点偏差。
把阵玉反过来。
背面有两行字:苏平。
她爷爷的名字。
看了很久之后才去看这两个字。
老周在门外对苏姑娘说:“现在已经很早了。”
“我知道。”
她把阵玉放在砧板上,锤子停顿了一下,但是仍然掉下来了。
“啪——”
粉碎。
第187枚。
于是她感觉这些阵玉与自己之间存在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关系。不是从气机上来说的,而是从数字的角度来考虑的。
一边销毁一边计算数量,机械地敲打锤子。
210个、233个、261个。
铁砧上面有很多小块的玉石。换了四次药水之后,第五种药水的味道就比较难闻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苏家共有三百七十二人。
阵玉共有372块。
是巧合吗?
放下锤子之后,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肩部。手电筒的灯光照向最后的一排阵玉,一共有一百一十一块。
再加上已经销毁的二百六十一枚,一共是三百七十二枚。
蹲下身子去拿下一个。暗纹为新出现的,三阴锁魂阵。
继续。
268、285、302。
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密室顶上的缝隙中射了进来,在石台上面洒了一层光亮。没有被破坏掉的阵玉,在阳光照射之下会发出柔和的光芒,如果没有看到上面的花纹的话,那么它就和一般的玉石没有什么区别了。
329枚。
她的手指上有许多玉屑粉,指甲缝里也夹着一些小颗粒。
351枚。
陶罐里装着的药水换成了第五种。碎玉粉有很多。
368枚。
还剩下四枚。
她拿起了最后一排第一枚。暗纹就是三煞困龙阵。
锤子落下。
369枚。
第二道是五鬼搬运阵。
第三百七十枚。
第三种就是九幽引魂阵。
371枚。
她伸手去取最后一枚。
手停在了空中。
阵玉放在石台上,与其他阵玉的位置稍有不同,就是距离稍微远了一点。
低下头仔细看。
暗纹上有一层很轻的风沙,所以看不清楚。
她用双手去擦拭风沙。
暗纹露出来了——不是禁术阵列的纹路,是苏家正统奇门的标识,一个变形的‘衡’字。
她拿起了阵玉。
背面有很多小字:
“云昔吾女,见字如面。百年之争总有结束的时候。此玉中藏有守衡脉入门心诀,传到你的手上就是天意了。希望你能好好使用它。不必再想这件事了。父亲所写的。”
她读了三遍。
手没有抖。
外面传来了老周的声音:“苏姑娘,信使已经到了。还要不要写一封回复呢?”
她拿着阵玉站了起来。
“不写了。”
“那么这封信呢……”
把信寄出去吧她从怀里拿出昨天写好的一封信,“寄往京城。”
“好嘞。”
她把最后一块阵玉拿到阳光底下。
阳光穿透玉身,显出里面封存的一缕金色的气机——是正统奇门的剑气。
她把它们塞进衣服里面。
然后蹲下身子,在怀儿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碎片。苏家世代相传的令牌在雪夜逃亡的时候被劈成了两半。
把它们放在石头上,和最后一罐碎玉粉放在一起。
“爸爸、妈妈、各位叔叔阿姨——”
她站起来。
“云昔已经做到位了。”
她转过身向缝隙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看。
令牌碎片静静地放在石台之上,阳光照射过来之后就给它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她没回头。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戈壁上早晨非常宁静,远处传来了骆驼的叫声。
老周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递给了她。
“完事了?”
“完事了。”
喝了一杯奶茶之后就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
三百七十二块阵玉全部被毁掉了。
三百七十二个苏家人的灵魂可以安息了。
她伸手去摸衣服里面的一块阵玉,这块阵玉还留有她的体温,在上面轻轻抚摸着“衡”字。
远处又传来了轻微的破裂声。
这次不是阵玉。
就是她的脚底下踩着一块干涸的土地。
低头看了一下之后就又继续向前走了。
但是走了十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脚下的土地上有很多裂缝,并不是由于干旱造成的。
裂口边上有很浅的金色线条。
苏云昔蹲下来,用手指头把浮土挑开。
金线一晃之后就消失了。
这就是守衡剑气消散之后留下的痕迹。
最后一块阵玉并不是只有心诀。
它之前保护了整个密室,并且替她抵挡住了破坏三百七十一枚禁术阵玉之后所剩下的反击。
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在最后时刻仍然保护着她。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就把“衡”字阵玉贴在胸口上。
“走吧。”
她对老周说。
“这就完了。”
---
第六百三十五条最后的解脱。
当苏云昔把阵玉打碎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并不是因为疼痛而变得没有感觉了。到了后来,数字就成了机械式的节奏,每碎掉一个就会在心中默念一次名字。有的名字她记得长相,有的只记得排行次序,还有的甚至连姓氏都记不清了。
她把碎末倒进了面前的铁盆中。
铁盆里已经有了一半的灰烬。从早上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她在密室门口地上把一枚又一枚地捏碎、丢进去了。中途不休息、不喝水、不起来走动。
老周距离三丈之外,并未上前。
此时不宜打扰。
376枚。
苏云昔捏碎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咔嚓声——阵玉做的非常精细,内有三层刻痕,每一道都是杀人用的法术。三百七十二枚全部激活的话,在西北就可以建立一个比北京还要恶劣的走私团伙。
377枚。
她的手心里有一道伤痕,现在又裂开了。血液渗透到玉屑里,与灰烬混合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泥。她没有停下来。左手拿不住的话就用右手,右手也拿不住的时候可以用膝盖去顶着掰。
378枚。
这是最大的一块,为主阵玉。掰了三次才断开。
379枚。
第三百八十枚。
381枚。
老周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休息一下吧?”
苏云昔摇头。
她说:“休息一下就会忘记。”
老周不知道自己会忘记些什么,但是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把一壶水拿到苏云昔脚边。
385. 第三百八十五枚。第390个。第395个。
最后一块阵玉上雕刻的花纹已经非常细微了,几乎看不见了——这是卫寒渊晚年所做,技术要比以前好很多。苏云昔捏碎了三百九十九枚的时候,手指尖上被阵玉边沿划了一道伤口。
看一下流血的手指。
然后继续。
第四百零四枚。
第411枚。
第418枚。
苏云昔数到四百二十的时候,手就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累的原因。这是阵玉上刻着的花纹,苏家世代相传的锁魂纹。她小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父亲在阵玉上雕刻出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块阵玉本就是苏家的。
苏云昔把阵玉反面朝上。背面有很小的一个“霜”字。她的三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苏意霜(女)。
苏云昔拿着阵玉坐了好久。
于是她把双手合拢,再用力一次。
咔嚓。
421枚。
422枚。
她把剩余的阵玉全部捏碎,有五十多块,一只手里拿不住就两只手一起捏,两只手都握不住的时候就用牙齿咬。铁盆里越积越多的灰烬使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以至于老周已经无法看清她的动作了。
第四百七十枚。
481枚。
492枚。
第五百零一枚。
512个。
523枚。
534.。
545枚。
556.。
567.。
578枚。
589枚。
第六百枚。
苏云昔捏碎了六百个之后,手就停了下来。
看到铁盆里的灰烬很多,就张开了嘴巴。于是她又开始捏了起来。
第六百零一枚。
612枚。
623枚。
634.。
645枚。
656枚。
667.。
678.。
689枚。
第七百枚。
711枚。
722枚。
733枚。
744枚。
755枚。
766枚。
777枚。
788枚。
799枚。
第八百一十枚。
第八百二十一。
第八百三十二。
第八百四十三。
第八百五十四。
第八百六十五。
第八百七十六。
第八百八十七。
第八百九十八。
第九百零九。
第九百二十。
一共数了372个,最后一个就是这个了。
阵玉碎被她握在手中。
苏云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上流着血,再看看铁盆里堆积如山的灰烬。三百七十二枚禁术阵玉和苏家人一样多。她花费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来破坏这两件物品。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碎片。
令牌已经生锈了,当年她逃离京城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块。上面还有半截“苏”字,笔画很不清楚。
苏云昔把令牌残片拿到眼前看了一下。
然后她松手。
令牌化为灰烬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她跪在铁盆边,将双手放入灰烬中,慢慢搅拌。灰烬很热,并且有玉石燃烧后留下的气味。当她的手触到令牌碎片的时候,那块铁片已经因为燃烧而变得非常烫手了。
“爹。”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小。生怕惊扰了别人。
“娘。”
“三姑。五叔。二伯父。堂哥。三姐弟。表妹。舅公。姑婆。”
她停了片刻。
“各位叔伯姑婶。”
她把双手从灰烬中拿出来。手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颜色非常深。
“云昔已经做到位了。”
她说得很平静,并且没有哭声也没有哽咽。
“372个,一个都不能少。全部打碎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老周跑过来扶住她,她摇摇头,自己站住了。
“令牌——”
她看了一下铁盆。
“那就留下吧。”
老周犹豫着说:“不带走了吗?”
苏云昔摇着头说:“带着它一辈子了。”
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到了密室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那盆灰烬一眼。
然后她出门。
阳光很刺眼。西北的太阳非常毒辣,可以烤焦人的皮肤。苏云昔眯着眼睛站在门口,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光线。
老周跟了过去:“那接下来怎么办?”
“修疤。”
“今天就修?”
“明天也行。”
老周点了点头之后就去牵骆驼了。
苏云昔站到门口,举手遮挡阳光。手上还有伤口正在流血,但是她没有去理会。望着远方的戈壁上地平线处,那里有被风扬起的沙尘,在地面形成了一层薄雾。
突然间感觉胸口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碎了。
是松动了一点。
骆驼被牵到面前的时候,苏云昔已经翻身上了马背。对老周说:“先去喝水吧。”
老周笑着说:“我正等着你说这句话呢。”
两匹骆驼掉头走了回去。苏云昔骑在马上,双手向上举着,伤口处还流着鲜血。她看了一眼之后就把袖子撕下一段来包住自己的手。
马蹄声在戈壁滩上沉闷地响着。
前面不远处的老转转过身对她说:“苏姑娘,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
“那就好。”
苏云昔把袖口挽好,握住缰绳。
她抬起头来向西边望去,晨光洒在远方的沙漠上,渐渐地出现了暗红的山峰。
暗红色就是老伤疤一样。
她才明白,释然并不是把仇恨忘记,也不是视若无睹。
释然就是承认:已经去世的人不可能再回来了,而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前行。
拿着令牌碎片跑了十年之后,现在把令牌碎片丢进灰烬里,并不是不想让苏家恢复。
就是把苏家从她的怀抱中拿出来放到大地上去。
当风一吹来的时候,“衡”字就会在她的衣服里轻轻敲打在她的心口上。
就像一个很轻的回复。
她把这样的回答记在了心里。
没有再回头。
也不用回头。
了。
---
萧凌渊 给我的一封信。
骆驼停下来的时候,苏云昔翻身上马,落地的时候踩得很稳。
老周进到营地之后就向她招手说:“水已经开了,你自己先休息一下吧。”
营地是用帐篷搭建起来的,有一堆篝火留下的灰烬,还有几只用来驮东西的骆驼拴在一块石头上。苏云昔来到自己帐篷前,拉开帘子钻了进去。
首先把袖口解开。
伤口不再出血了,但是边沿有些发白。
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金疮药,在伤口处撒上一些,然后用干净的纱布把伤口包好。动作非常快,因为这样的伤她已经处理过很多次了,闭上眼睛也可以做出来。
包扎好之后,她把手指头伸到眼前看了一下,还好。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
老周拿着一碗热水站在帘子外面对苏姑娘说:“喝口水吧。”
“进来。”
老周掀帘进来了,把碗递给了她。接过之后尝了一下,虽然很烫但是可以解渴。
老周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外面用油纸包裹着,是早上的驿站送来的。说是京城来的,加急。
苏云昔接过信件,把上面的油纸撕掉。
信封上的字是萧凌渊 写的,一笔一划地写着,非常工整。
她抽出信纸。
信不长。
开头为:西北寒冷,多穿衣服。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萧凌渊 说朝中最近很太平。新皇帝批阅奏章的速度越来越快,内阁也配合得很好。前几天户部尚书主动把三年前的老账拿出来自查,并且发现了几个漏报的数量,自己上报请求处罚。
苏云昔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她知道这样的写作习惯,重要的东西要放到后面去。
果然信的后面写着:兵部也正在自查。武选司把去年考核不合格的六个千户全部免职。没有人去反驳折子戏。内阁讨论了三天之后,全体一致同意。
苏云昔看了这些话之后又想了一会。
朝中上下都进行自我检查,并没有人反对。
她抬起头来望向帐篷外面,戈壁上的天空非常蔚蓝,而且十分耀眼。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新的皇帝可以控制朝廷大权了。前朝的老臣子或者是被清除干净,或者是甘心屈从。没有人会公开挑事。
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了。
苏云昔接着往下读。
萧凌渊 说:“我也有时间了。每天早晨到院子里练一个小时的剑,下午就去监察院坐一会儿,看看青禾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苏云昔看到这里的时候,就不由得笑了。
一个时辰剑。
过去他一天最多只练半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处理公事。现在已经可以练习一小时了,说明政务已经少了很多。
她继续看。
信的结尾为:桂花酒做好了,请你回来开瓶。
就这一句。
没有说明是什么时候酿造的,也没有说酿造得怎么样,只是一句普通的家常话。
苏云昔把信折叠好之后放入信封中。低头看信封上写的字,过了一会。
老周在外面喊道:“苏姑娘,面条做好了!”
“就来。”
她把信揣在怀里,掀帘出门。
老周蹲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个碗,在里面捞面条。面条与肉干一起煮,热气腾腾。另外还有两双筷子。
苏云昔蹲下身子把碗接了过来。
老周自己也捞到了一份,坐在她的对面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云昔夹起一根面条,用嘴吹了一下,然后放进口中。
味道还可以,面条比较软,肉很咸。但是在戈壁滩上能够吃到热腾腾的面条就已经很不错了。
老周边边吃边问:“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朝廷上非常寂静。”
“安静了”,老周又吃了一大口面条,“安静就表示没有事情发生。”
苏云昔没接话。
她又夹起一根面条,然后问道:“明天要去哪里呢?”
“北边,”老周用筷子指了指,“那边还有三处疤痕没修。修完就能回京了。”
“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内。”
苏云昔点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条。吃完之后把饭碗放下,用手帕擦干净嘴巴。
老周已经吃完饭了,在那里收碗。
苏姑娘,你手上伤口不能沾水。
“知道。”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向帐篷。
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回头对老周说:“京城来的信需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加急信件,三天之内。”
三天,那封信也需要三天的时间来回复。
老周一呆:你有回信吗?
“嗯。”
苏云昔钻进帐篷里点燃了油灯,在布袋中取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把信纸铺好之后,用毛笔蘸上墨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不写朝政的事情,因为萧凌渊 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完了。
她所写的都是西北日落的情景。
“戈壁上日落的时间要比北京早半个多小时。太阳下山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金黄色。沙子也变成金黄色了。站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自己的衣服也染上了颜色。”
她写的是边疆小城里的羊肉面。
“镇上有家老马家羊肉面店。面条很有嚼劲,羊肉炖得很烂。一碗面搭配一碗羊汤,吃完之后浑身都暖洋洋的。下一次带你看一下。”
她画了一盆仙人掌。
“去年来的时候买了一盆仙人掌放在帐篷门口。很好养活,十天浇一次水就可以了。已经有三片新的叶子生长出来了。”
写到这里就不再写了。
看到纸上面的文字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桂花酿留着不要提前打开。”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叠起来,放入信封中,并在上面写下收件人的地址。
掀帘出去的时候,老周还没有睡觉。他在篝火旁边烤着手。
“老周,明天请驿差帮忙送一下。”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的字,笑着说:“写了这么多?”
“不多。”
苏云昔转过身回到帐篷里去。
点上蜡烛之后就躺在床上睡觉了。把头枕在胳膊上,望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有戈壁上的风声,呜呜作响,好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在风声中又传来了另外一种声音。
就是沙子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细小也很密集。
她睁开眼。
帐篷外面有东西在动。
侧耳倾听了一阵子之后,她伸手去摸枕头边上的一把短刀。
短刀出鞘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掀开帘子,而是一开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阵玉放在了帐篷的角落里。这枚玉可以辨别出风沙与生物的区别。如果外面只有沙蛇爬过的话,阵玉就不会发光;如果是被禁术驱使的东西的话,它就会先发热。
紧接着就是阵玉被烧起来了。
她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外面的东西,并不是风刮来的。
也不是沙。
是阵。
会走的阵。
卫寒渊余毒的一种试探方式。
她不能等。
一步都不能。
她没有冲出去。
会走路的阵最害怕人着急。
只要她一拉开帘子,对方就可以利用第一缕迎面吹来的风钻进帐篷里来。
苏云昔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去摸还没有送出的信件。
信不能传到敌人那里去。
里面包含着她的路线、状态以及她没有明说出来的牵挂。
把信塞到枕头下面的暗袋里,并且用小阵玉把袋口封住。
做完之后才举手去拉帐篷上的门帘。
“进来。”
帐外的沙子声音停顿了一下。
会走路的阵也没有想到,她会第一个请求它。
门帘没有动。
但是帐篷里沙子却逆着风向滚动起来。
一粒、两粒、再加起来就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用一根细小的线条在地上画出一个歪七扭八的图案。
苏云昔认得。
这是卫寒渊当年试验阵法失败之后留下的残符,是用来寻找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的。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能跟着最近的血气走。
如果她当时直接出刀的话,刀风就会把残符吹散,而每一片飞散出去的沙子又会成为新的引线。
所以不能打。
只能收。
她把短刀放了下来,取出了一个正阳阵玉,并把它压在了细线的末端。
阵玉一出,沙线就停了下来。
就如被抓住了七寸的蛇一样。
苏云昔才把门帘拉开。
账外没有人。
只有一条很浅的沙痕通往北方另一处伤痕。
她明白了。
这不是袭击。
残阵叫她去。
---
苏云昔回信第六百三十七条。
帐篷外面的情况一直都有。
不是因为有风沙的原因。地上用手去触摸沙子时所发出的声音。
苏云昔手中的刀没有动,向帐篷口移动了半寸左右。
“苏姑娘?”
声音很小,是老周。
她松了一口气,把刀放到了枕头下面。
“什么事?”
“刚刚巡视了一圈之后,在你的帐篷旁边就有一只沙狐经过了,担心会惊扰到你。”
“没吓着。”
“好的,那你去睡觉吧。”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就停了下来。
“明天早上驿差就会经过下面的小镇,我会把你的信送到那里。”
“好。”
苏云昔躺在床上没有睡觉,一直看着帐篷上面。
翻身之后,从包袱中取出火折子、小油灯。
点燃蜡烛之后,帐篷里面就有一圈淡淡的灯光了。
她从包袱中拿出纸和笔,在路上写了三张还没有写完。
展开一张信纸,在上面用毛笔蘸上墨水。
笔尖停留在纸面上有一段时间。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被刮伤的地方,是昨天搬石头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痂。不痛,在写字的时候也没有影响。
但是她拿着笔,一直没写上去。
“写什么。”
声音很小,自己都听不清楚。
想了一下,在纸上面写了第一个字:
“上一次写好的东西已经被老周带走了。这封信并不是回复,而是补充。”
写完之后就换了一个姿势把墨砚移到了旁边。
“你说朝廷太平了。我的戈壁也是一样的。”
“西北的宁静与北京不一样。京城是人的心灵上的宁静,而这里所说的宁静则是天地间的宁静。白天阳光很强,使头皮感到很痛。晚上比较冷,风一吹过来就感觉像是被刀割了一样。”
她在写到这儿的时候抬起头来望了望帐篷。
“帐篷很不牢固。白天很热,晚上比较冷。昨天夜里因为太冷而被惊醒,发现自己的睡袋没有盖住。”
写完这句话之后她就笑了。
“但是已经习惯啦。比起雪夜的时候出来跑步要好一些——至少可以住在帐篷里休息一下。”
笔停了停。
她又写:
“这里日落很美。”
“不是北京那种。京城的日落是红色的,犹如鲜血。戈壁日落的时候是金黄色的,一片片地燃烧起来,所有的沙子都开始发光了。”
“昨天傍晚下班之后我就站在了沙丘上看了会儿。没有人催促我,所以我一直看到天黑。”
她停了笔。
看完之后再想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句:
“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来参观一下。”
“但是你不一定要喜欢。没有你家后院的桂花树,也没有你削铁如泥的宝剑。只有沙子、风以及我隔三差五煮的一碗面。”
说到面条的时候,她就会想到昨天下午在小镇上吃的一碗羊肉汤面。
面馆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老板娘是一个胖婶,声音很大,笑的时候假牙都会掉下来。
点了一份大碗羊肉面。
端上来的饭碗比她的脸还要大。
汤头比较清淡,羊肉片很薄,上面还放了葱花、红辣椒。面条不是手工制作的,而是用机器压制而成的,比较硬一些,但是吃起来很香。
她吃完了整碗。
老板娘见她是个女孩子骑着骆驼来到面馆,所以给她多加了一半的馒头。
“妹子,做我们这行的,饭吃好了,馍带在路上吃。”
苏云昔把半块馍裹在手帕里,塞进了包袱里。
她在信上写:
“今天在小镇上吃了一碗羊肉汤面。”
“分量比较大,羊肉不是很多,但是汤很鲜。老板娘给我加了一个半馒头。”
“我吃江南的面条从不觉得饿。在那儿吃一碗面,感觉整个人都复活了。”
“因为天气寒冷所以要喝热汤面。京城的不算,京城的面条很珍贵,碗很小,一碗汤加一点水就没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情,在结尾处又加了一句:
“老板娘说面条要趁热吃。总是等到饭菜凉了才去吃的人,应该要改变一下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堂堂摄政王,退休之后仍然被人嘲笑他的饮食习惯。
放下手中的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手上有一个小伤口,上面沾了一些墨水,她用手指轻轻一擦,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另外一件事情。”
她重新拿起笔。
“我在外边种了一棵仙人掌。”
“西南边城集市上买来的,一小盆,巴掌大小。卖花的老头说这个东西不需要怎么照顾,十来天浇一次水就可以了,不会被太阳晒死也不会被冷空气冻死。”
“他说得很对。好养活,就比如我自己。”
写了三个字之后就停了下来。
用笔尖在纸上面点了一下,但是没有再写字。
她再看一遍“像我”的时候,并没有抬头。
“像我。”
她念出声来。
帐篷外面刮起了更大的风。
把信纸折好之后,在后面写上:
“监察院那边有新的情况,青禾会给我写信。你可以放心地去练习你的剑术。”
“等我这里弄好了再走。”
“不来接。戈壁上路程很远,往返需要二十天左右。你上一次骑马骑得膝盖疼,二十天之后你应该就说不疼了——但是你在走路的时候总是左脚先着地,每次都是这样。”
写完这一段之后,她看了一下自己画的句号。
笔尖顿了顿。
她又蘸上墨水,在信纸的最下方写下一行小字:
“桂花酿好了之后要密封好,不能等到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没有东西。”
写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写了。
她看了很久信纸。
把信纸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就把信纸铺平再用镇纸压住。
墨还没干。
她拿着油灯,把灯光照在纸上,使灯光映射到整个纸面上。
每个字都是很清晰地写的。
“行了。”
声音不大不小。
她把信纸折叠好,放入信封中,并且用火漆封住。火漆是她随身携带的一块暗红色的东西,萧凌渊 曾经说过可以用来盖章。从来没有使用过,今天第一次打开。
火漆在灯光之下化为一滴,落在了信封的封口上。
她把王府的印信取了出来。
想了想,没盖。
把印章收起来之后再用手指去压一下火漆。
火漆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时候,在上面用手指轻轻一按就会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
她把信放进了包袱里,并且还拍了拍里面装着干粮的袋子。
油灯里剩下的油不多了。
熄灯之后就躺在了睡袋里。
帐篷外面刮着一阵又一阵的风。
翻身之后,把枕头底下藏着的短刀移到了自己身边。
闭上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了。
老周。
“苏姑娘还没有睡觉吗?”
“没。”
“我去拿一些柴火。早上起来,驿差在卯时就会到。”
“嗯。”
脚步声走远了。
她又睁开了眼睛,望着帐篷上面被风吹歪了的缝隙。
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房间,落在她的枕头边上,犹如一条发光的线。
她伸手去摸了下包袱里的一封信。
手指接触到了火漆之后还会留有余温。
把双手放在头后面。
闭上眼。
信封里面有一封她一生中写的最长的私人信件。
没有写上“想你”。
但是她知道,这个句号比平时要重一些。
——在京城的话,他应该可以看得出来的。
她很少把话说得那么满。
但是写完了之后,心里就踏实了。
有些话不能放在阵图中,也不能放在公文中。
只能放进一封信中去。
萧凌渊 拆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他应该会先看一下任务,确定她安全无恙之后才会去吃羊肉面、仙人掌和桂花酿。
最后才明白没有写出的字的意思。
想到这些之后,苏云昔就把眼睛闭上了。
外头风还在吹。
但是她突然间就不觉得冷了。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的时候,老周就来取信了。
她在给对方写信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让驿差走得慢一些也可以,不要换马太快。”
老周笑了。
“苏姑娘,这不是公文。”
“嗯。”
苏云昔把这封信塞进了油布袋里面。
“因此不必急于求成。”
私信一定要安全地送达。
看着驿差骑着马走了之后才离开。
于是就回去整理工具了。
今天要去北线。
不能误时。
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