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朔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戈壁边上。
苏云昔蹲在一条干涸的小河边,手指插入到沙子里。指尖触碰到地下三尺处埋藏的阵玉——最后一块。
她没急着拔。
后面有12个人。监察院西线队的队员个个都是满脸灰尘、嘴唇干裂。老周递给苏姑娘一把短铲:苏姑娘,我是来吗?
“不用。”
她拿着阵玉慢慢往上抬。
沙子不断地掉下来。阵玉露出现的时候,上面有很多细微的裂缝,这是修复之后自然产生的裂痕,表示气机又恢复了畅通。
苏云昔把阵玉拿到眼前。
阳光穿过裂缝,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蜘蛛网状的阴影。
她用力一握。
阵玉碎了,粉末从手指间掉落,被风一吹就散开了。
“西线结束起来之后。”她说,“一共四十一处伤痕,都已经恢复了。”
后面有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老周一屁股坐下来,从水囊里倒出一些水来给苏姑娘喝:“苏姑娘,这次可以休息几天吗?”
“回去报告情况,等待中路、东路的消息。”
“那边的情况也应该差不多了。”老周笑着说,“青禾姑娘上个月就传来了消息说只剩下三个地方了。”
苏云昔没接话。
她望着东南方。
戈壁的尽头,在天与地相接之处,有一道淡淡的金黄色光芒——这是龙脉恢复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机,犹如一层轻纱覆盖在大地上。
一年前的时候,那道光环已经非常暗淡了,就像一条死蛇一样。
现在已经慢慢开始流动了。
——
到了朔州城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苏云昔就去到驿站了。推开房门之后,在桌子上看到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青禾写的,第二封是顾长渊写的,第三封是京城来的信。
她先拆青禾的。
第一封信是两个月前写的:师父,东线还有七个地方没有攻克。都是小伤痕,我自己可以解决。不要硬撑着,西线的戈壁疤是最难愈合的,你带的人少,慢慢来。
第二封信是七天之前写的:师父!另外三个地方也都修好了。我现在在泉州,海边的那个漩涡气机已经很平稳了。顾先生说中线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我们是可以同时完成的——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把顾长渊的信拆开来。
信件内容为:中线修复完毕。龙脉一百年来第一次完全畅通无阻。我将在荆州等候大家的到来。请我去喝一杯茶。
苏云昔把三封信折叠好之后放进了包袱里。
拿到北京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签名,但是她能辨认出这个签名——用力压着笔画,横竖都写得很利落。
她没急着拆。
先洗脸、换衣服之后再坐下喝一杯凉茶,然后才用指甲把火漆揭下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字不多。
“桂花已经开了。今年花开得很早,整个院子都飘着香气。你的仙人掌还放在花盆里,青禾托人来说你会很快回来。经过计算之后得出的结果是:你一共走了367天。”
苏云昔把信纸反过来。
背面还有如下文字:
“367天里,院中的桂花树开了一次又一次。”
她把信折叠好后放入了贴身的衣服口袋中。
——
一个月后。
京城南门。
苏云昔骑着马进城的时候,正好遇到集市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把街道两边都占满了,马车进不去。
她勒住马,让前面的人先走开了。
旁边的一个茶棚里坐着一位老人,正在和别人聊天:“……据说今年各地的粮食产量都有所提高,比去年多了两成以上。”
“可不是这样啊,我的侄子从江南过来,说是那边的稻子压得都弯下了腰。”
“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苏云昔没说话。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很温暖。
马蹄声由城门处开始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她侧头看过去。
有三匹马一起过来。
中间坐的是青禾,枣红色的马,晒得很黑,消瘦了很多,但是很精神。左边是顾长渊,依然是儒雅的样子,嘴角挂着笑容。右边是监察院年轻的队长——青禾的丈夫,满脸都是一路上小心翼翼带来的紧张感。
青禾见到苏云昔的时候,呆住了。
于是她翻身下马,跑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苏云昔。
“师父——”
苏云昔被她勒得快要窒息了,拍了拍她的后背说:“脏死了,我的身上都是沙子。”
不管青禾在她的肩头小声地说,“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
顾长渊骑着马来到近处,翻身下马,拱手道:“苏姑娘,西线辛苦了。”
“你也是这样。”苏云昔拍了拍青禾的肩膀,松开手之后就说道,“说正经的。”
青禾松开了手,擦了眼泪之后笑着说:“东线全部修好了。四十二个伤痕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泉州那边的气旋由我和三个学员合作完成,并且现在已经很稳定了。”
顾长渊说:“中线四十处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其中有一些伤痕位于城镇的地底下,我和当地的官员协商了半个月之后才开始施工——幸好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苏云昔点点头:西线四十一处都已完成了。
三个人的目光相交在一起。
一年。第三组。123个伤痕。
全没了。
青禾突然蹲下身去,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肩膀在抖。
苏云昔没拉她。
她抬头看天。
北京的天空非常蔚蓝,很少有云彩。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街道上、房顶上和行人脸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阴沉的,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而显得沮丧。
她深吸一口气。
龙脉之气由地底缓缓上升,温润而悠长,清雅无瑕——和一百年前苏家古籍上所描述的一样。
老周在一旁咳嗽了一下:“那……是不是要去监察院报道一下呢?”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先到一个地方。”
——
苏家祖祠。
牌位前面的香炉上面有一层灰尘。苏云昔把灰倒掉之后又点上了三根香,并且把它们插进去了。
青禾、顾长渊在她的身后。
她对牌位下跪。
没说话。
祠堂里有膝盖撞到地面的声音。
她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之后,在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碎片,这块令牌碎片一直都在怀中。把碎片放到供桌上面,用香炉盖住。
“爹,娘。”
声音很轻。
“123个伤疤全部去除。”
“苏家三百七十多个人的债务已经由女儿全部偿还完毕。”
“就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祠堂里面非常寂静。
风吹进屋内,香炉里升起的烟也随之飘荡起来。烟雾袅袅上升,在牌位上面散开,好像有人在轻轻地点头。
青禾上前也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顾长渊拱手作揖,并未下跪,但是弯下了腰,鞠了一个很标准的躬。
三个人离开祠堂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左右。
阳光洒在了苏家祖祠的大门上。
匾额上面有灰尘,但是上面的“苏氏宗祠”四个大字,在阳光之下还是非常清楚。
苏云昔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匾上面的灰尘抹去。
“走吧。”
她转身。
青禾跟在她的后面小声地说:“师父,王爷今天晚上要在王府里吃晚饭。”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那是因为他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说的是他自己。他说大概这几天你会来到京城,于是叫人去厨房给你熬一碗你喜欢喝的汤。”
苏云昔没接话。
她往前走。
嘴角的那一点弧度,青禾没有看到。
但是顾长渊看到了。
没有拆穿,只是在离开祖祠之前回头看了下供桌。
“一百二十三处全部清理完毕,并不意味着以后就不会再有新的了。”
苏云昔点头。
“我知道。”
“因此要有一个制度。”
“监察院还会继续巡视。”
她看向青禾。
“以后不要等到伤疤长大的时候再去做修复手术,应该及时进行修复。”
青禾认真点头。
“每年巡视一次,十年之后再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这就是她们在路上所制定的新规定。
今天回来,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把临时修补变成长久保护。
苏云昔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回到监察院之后要把这些内容写入新的章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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