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摄政王府后面的一个院子里。
不是正厅，因为正厅太正式了，苏云昔说她穿不上那身正装。
后院有四个圆形桌子。
萧凌渊 自己决定要吃什么菜，并且不是御膳房做的那种大排场，而是根据边疆小镇上苏云昔在信中提到的一些菜品来做的。
西北的羊肉面、江南的桂花糕、京城的酱牛肉、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
苏云昔一进到院子里就呆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会做西北菜了？”
“不是做出来的，”萧凌渊 站在桌子前面说，“而是按照长安城的方法做了七遍。”
苏云昔没说话。
坐下来之后就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来吃。
嚼了两口。
“第七次成功。”
萧凌渊 给她的杯子里面倒了一杯茶。
顾长渊坐到对面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你家院子布置得很有讲究。
萧凌渊 问到：是什么意思？
“东南角的假山、正西面的鱼缸、西北角的竹子——正好构成一个调节气氛的小天地。”顾长渊看着苏云昔说，“这是你自己布置的吗？”
苏云昔把羊肉咽下去之后说：“他来江南接我的时候，让我给他家院子改一下风水。”
萧凌渊 没否认。
青禾带了三个徒弟进来。
今天她穿的衣服是新的，苏云昔没有见过这件衣服。
“师父，好看吗？”
“新买的？”
“监察院对面有一家布店。”青禾转了一个圈，对老板娘说，“我这个年纪要穿点有花纹的衣服。”
苏云昔看了一眼之后说：“很好看。”
青禾笑了。
三个小徒弟是她的第二批学生，其中有两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十三岁。
最小的一个叫阿九，是之前被青楼救出来的小女孩，在青禾那里学习了半年的奇门基础。
阿九手捧一盆仙人掌。
“师祖，这是我自己的种植。”
苏云昔接过了仙人掌。
花盆用的是陶土做的，在上面画了一些歪七扭八的符号。
“你画的？”
“好。阿九点点头，青禾师父教过的护生符，在种花的时候画上去就会生长得更好。”
苏云昔把仙人掌放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并且说“我已经收到了。”
阿九脸红了。
林御史来的最迟。
拄着拐杖进来的他说：“王府的门槛比以前高出了一截，我都差点被绊倒了。”
萧凌渊 ：没有改变门槛。
那就是因为我的腿脚不好使了林御史坐下来之后给自己的杯子中倒了一杯酒，“我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能够活到现在还能参加你们的庆功宴，已经很值得了。”
苏云昔给林大人夹了一块肉，并且说：“林大人还可以活七十三年。”
你这个小丫头，嘴巴倒也甜起来了林御史拿起酒杯说，在西北呆了一年之后，已经会说话了吧？
青禾噗嗤笑了。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青禾立刻憋住。
宴席开始。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拿起酒杯。
看看在场的人。
苏云昔、顾长渊、青禾、林御史、监察队的三个分队队长、青禾的三个小徒弟、以及两个来自西北边疆的老禁军。
“敬天下。”
他声音不大。
但是院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所有人站起来。
“敬天下。”
酒入喉。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睛有些发酸。
不是想哭。
因为西北风沙比较大，所以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好。
在吃晚饭的时候，老周就从客栈跑过来了。
手里拿着一只烤全羊。
“王府的菜不够硬，”老周把烤全羊往桌上一放，“我让铺子里的伙计烤的，西北风味。”
苏云昔问到：“什么时候会做烤全羊呢？”
你去西北之后，我在信中向你学习的方法。
萧凌渊 对老周说：“你比我还勤快。”
老周笑着说：“王爷你已经试了七次，而我已经试了十七次。”
苏云昔把一块羊肉撕下来。
嚼了两口。
“比王府更美味。”
萧凌渊 没说话。
但是嘴角还是下垂了。
苏云昔是故意这样做的。
顾长渊话不多。
他坐在一旁吃饭，不时地喝上一杯酒。
青禾坐在他的身边问到：顾先生，你怎么不开口讲话呢？
顾长渊放下筷子说：“我来听。”
“听什么？”
“听笑声。”顾长渊对院子里的人说，“你们京城的热闹和西北不同。”
青禾：哪里不同？
西北的热闹是在喝完酒之后才有的，而北京的热闹则是来自于人们的心里。
青禾想了一下说：“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三桌客人一直吃到月亮升到中天。
凉菜、热菜都没有了。
萧凌渊 叫厨房再做一次点心，有桂花糕、杏仁酥和一碗热乎乎的醪糟。
苏云昔喝了一口醪糟之后就抬起头来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
和西北所见一样圆。
林御史喝多了。
拉着萧凌渊 的手臂说：“王爷，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萧凌渊 ：哪一句？
我说，“这个女孩子是留不住的。”
林御史放开手，指向前方说，“我刚才说的话有误。没有离开。留下的是。”
萧凌渊 把林御史的酒杯拿走了：你喝多了，应该去休息一下。
林御史摇摇头说：“我没有多余的钱。”“我清醒着呢。”
站起身来向苏云昔的方向拱手致意：苏姑娘，老夫敬你一杯。
苏云昔拿起杯子说：“用茶来代替酒。”
“你可以喝一杯酒。”林御史的声音有些发抖，“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拍着胸膛保证能够守住这个国家——你能守住。你是二十来岁的一个女孩子，能守住就很好了。”
苏云昔抬起头来喝完了杯子里的茶。
“林大人，在城门处，是您让我进城的。”
林御史愣住。
“老夫给你担保。”苏云昔说，“那个保证，并不是白给你的。”
林御史的眼眶都是红的。
他没再说话。
坐下来之后再喝一杯酒。
青禾低声对苏云昔说：“师父，林大人哭了？”
苏云昔：因为风太大，眼睛里进了沙子。
青禾看了一下院子。
没有风。
宴会结束之后，人们就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老周拿着空烤架回到客栈。
顾长渊回到监察院所安排的住处。
青禾带了三个徒弟回到学校。
林御史由王府的侍从搀扶上轿。
院子里只有苏云昔、萧凌渊 两个人。
桌子还没收。
碗筷一共放了三叠。
苏云昔看到这些碗之后问到：今天浪费了吗？
“没有。”萧凌渊 说，“厨房把剩下的饭菜送给街口几个孤寡老人吃。”
苏云昔点头。
她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萧凌渊 也没有催促她。
月亮向西移动了一半左右。
苏云昔终于说话了：我父亲说过，苏家人天生就是守护江山的人。守住之后才可以吃上一顿安定的饭。
站起来对萧凌渊 说：“今天吃饭可以吗？”
萧凌渊 看着她。
“算。”
苏云昔笑了。
她很少笑，笑的时候很放松，并且没有防备的意思。
萧凌渊 看了3秒钟。
然后移开视线。
“你有时间吗？”
苏云昔：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院的桂花树被我移到了一个花盆里。”萧凌渊 道，“帮我看看种得怎么样。”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你是王爷，种什么桂花树？”
“退休之后的生活要有所爱好。”萧凌渊 回答得很理直气壮。
苏云昔没有戳穿他。
“明天上午。”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大半程之后再回头看：今天晚上吃的羊肉面还可以再加一些辣油。
萧凌渊 在月光之下说：“记下了。”
苏云昔出了院子。
夜晚的时候，桂花的香味被风吹过来。
当她离开院子的时候，院子里挂着的灯笼也摇晃了起来。
由于有风吹过，所以灯芯就晃动了两次。
然后封住了风。
苏云昔在回廊上走着，突然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看那盏灯笼。
灯焰很稳。
和西北帐篷里用的油灯不同的是，它不会因为风吹沙动而忽明忽暗。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啦。
不是回京。
就是回到一个有人大概还记得她喜欢喝什么汤、会把剩下的饭菜送给孤寡老人、会在明天早上等着她去看桂花树的地方。
庆功宴并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举行的宴会。
就是告诉所有的活人：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吃饭了。
她往前走。
这次走得比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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