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长渊把行李整理好。
一个布包、一根长矛、一双新草鞋。
他来到摄政王府旁边的小院子里,并且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苏云昔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不吃早饭就去跑步?”
顾长渊摇摇头说:“西北路途遥远,趁着现在天气好的时候赶紧走比较好。”
苏云昔看了他身后一眼:“青禾还没有醒。要我去叫人吗?”
顾长渊想了一下说:“不要叫了昨天晚上她说了很多。再重复一遍,我是害怕走不了。”
苏云昔不再坚持了。
从袖子里拿出七本手抄本,昨天晚上才整理好的弈天脉阵法记录。把书递过去:你写的那一份,我已经抄了一份了。本来是要给你的。
顾长渊接过来,称了一下重量:“你看过没有?”
“看了三遍。”
“看懂了百分之几?”
“七成。”苏云昔说,“那三成,是我望气术和守衡脉的知识盲区。你给我多写点注解,我能推到九成。”
顾长渊笑了笑。
从怀里拿出一张更加陈旧的纸张,外面还用一块破布包裹着,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递过去的时候,他的速度比递书册还要慢一些。
“这是我们弈天脉家传的心法副本。”
苏云昔怔住。
“守衡脉与弈天脉本来就是一脉相承的。”顾长渊说,“一百年前分家的时候,两家各拿走了各自一半的核心内容。我带回去的部分,如果继续留在西北深山的话,再过两代人也没有人能看懂。那就留给你吧。”
苏云昔没有马上去接。
“这就表示着一种含义。三百年来秘而不宣的祖师遗训,你怎么能用一张白纸黑字就把它破解了?”
祖训是要人遵守的,并不是让人去等待死亡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禁术已经消除了三脉分裂的基础。如果不把这两条脉重新连接起来的话,在我们这代人离开之后,后代的人就只能看着祖师留下的东西而无从知晓了。”
把一卷灰色的布给苏云昔。
“留给你以及你的学生。”
苏云昔低头看手中的一团灰色布料。
很重。不是因为重量大,而是里面的东西比较沉重。抓紧了,手指都快变白了。
“我将会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顾长渊点点头说:“我知道你能够做到。”
两个人在早晨的时候站了一会。院墙外面的柳树上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苏云昔道:“另外一件事情。”
“说。”
“你在朔州布设的那个护畜阵,我看过你的推演路径。第八步的九星位置可以调整一下,改到天辅星开局,用时可以减少两刻钟。”
顾长渊愣了愣。
低头思考的时候,手指会在空中画出一些圆来,这是他在做推演的时候所养成的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说道:“你试过了吗?”
“在纸上演练过了。没有实际布置过,但是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
“那我回朔州试试。”顾长渊说,“好用的话,今年冬天牲畜存活率能提两成。”
苏云昔不问何时回复,也不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顾长渊是弈天脉的后人,在这里做客的是山里的人。
客人可以住一段时间,但是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背上行囊,把草鞋上的绳子绑好之后就对萧王爷说:“替我去见一见萧王爷。我去的时候他还未起床,所以就没有去打扰他。”
苏云昔说:“他已经醒过来了。书房里窗户是打开的,可以看到你。”
顾长渊笑了一下:“知道了就好。”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苏云昔站在那里,并没有送。
走了三步之后,顾长渊转过头来对苏云昔说。
“嗯。”
“你这一身望气术,不传给后代太可惜了。”
苏云昔没说话。
“并不是要你去结婚。也就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收第四位徒弟?”
苏云昔的目光微微一动。
“弈天脉还有三个没有出师的弟子,最小的一个才15岁。资质很好,根基也很扎实。如果你不嫌弃弈天脉底子薄的话,我可以让他们来给你做学徒。”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不嫌弃。但是你会舍弃吗?”
顾长渊拍拍自己的包袱说:“学会了你的好处之后,以后可以替我传递信息到天脉去。总比在深山中见不到人的样子要好一些。”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么我就要挑选了。”
“随便挑。”
顾长渊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就离开了。
当苏云昔把灰色的布条卷好之后,就离开了小巷。
里面共有16片竹简,上面的文字非常细小。竹简的表面有很厚的一层包浆,这是因为它被很多人摸过、看过而形成的。
苏云昔的手指在第一根竹简上轻轻抚摸着。
“天枢运转,万法归一。”
就是弈天脉的大纲。
和苏家守衡脉的总纲开篇不同——苏家写的是“天覆地载,气运所钟”,弈天脉写的是天枢运行。
一个是守气,另一个是观星。
同根同源,但是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苏云昔把竹简小心地卷好,再用灰色的布包裹起来。她想等到编入教材之后,把这两条总纲放在一起对照着来写,这样可以让后来的人知道——三脉其实是一家。
站了一会之后就离开了。
到了前院之后,萧凌渊 就站在这里了。
顾长渊没问她,只是一指她手里拿着的灰色布卷:“这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
“那值了。”
苏云昔问他说:“你站在这儿看风景有多久了?”
“从他拒绝吃早餐的时候起。”萧凌渊 说,“你可以让他捎口信给弈天脉,问问他们有没有打算再回西北?他说的是什么?”
苏云昔一愣:“你是隔着窗户听到了吗?”
“听不到。但是我想你一定会问到的。”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她之前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在给顾长渊递灰布卷的时候,顾长渊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她打断了。
“他没说。”
萧凌渊 点点头:那就是还没有决定。
苏云昔不再追问了。把灰色的布卷收好之后,就和萧凌渊 一起去膳厅了。
在去的路上遇到了早上去买菜回来的管家。管家见到苏云昔之后就停下脚步来向她行礼:苏姑娘好。
“早。”
管家看了一下她的袖子上露出的一点灰色布料,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膳厅里桌子上面放着早餐。白粥、酱菜、蒸饺、一碟醋、一盘炖蛋。
萧凌渊 坐下来之后就给苏云昔盛了一碗粥,并且问到: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去做?
“把顾长渊留下的心法、图谱对照着来做一个注释。”苏云昔接过碗说,“下午到监察院看看教材印刷的情况。”
“监察院那边,青禾今天休息。”
“我知道。我找的人并不是她。一份分院的报修单上格式不对,我去改正一下。”
萧凌渊 夹了一个蒸饺,蘸着醋慢慢地吃。
苏云昔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的袖口里有一块灰色的布料,很扎手,所以她稍微改变了一下姿势之后又开始吃起了粥来。
门口有脚步声。
青禾边跑边进到膳房里喊道:“师父!顾师叔走了吗?”
“走了。”
“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呢?”
“叫到你的时候,你就只能哭了。”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不哭。”
说完之后她就揉了揉眼睛,然后坐下来问:“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
青禾低着头玩弄着筷子:“他会再来的吧?”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拿起了一碗粥,并且又喝了一口。
窗外面的柳树随风摆动,嫩黄色的柳絮飞过围墙。
苏云昔不再追问顾长渊是否还会回来。
弈天脉的人走路,其实就和下棋一样。
一子落下去之后,并不意味着下一颗棋子就会立刻跟着来。
但是留下了竹简,并且还说要派弟子到京城来,这就相当于打开了弈天脉的一半门户。
另一半要等到以后再做。
苏云昔把灰色的布卷放在桌子上。
“等他回来之后,再把《山河全书》第二卷补上。”
青禾闻了闻。
“那么我就先把第一卷排版。”
“嗯。”
苏云昔把粥碗推到了她的面前。
“先吃饭。”
青禾终于笑了。
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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