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走了两天之后,朝廷上就发生了事情。
萧凌渊 在早朝的时候把一份奏折递给了新帝,请他御批。奏折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设立天下气运监察院。
新帝看完了奏折之后,并没有马上批复。
问萧凌渊 道:“皇叔,监察院归哪个部门管辖?”
“谁也不归。”
“那么它是怎样运行的呢?”
“独立运转。不归六部,不归内阁,不归御史台,地方官府也无权干涉。它只听命于帝王,但帝王也不得干涉它的专业判断。”
朝廷上一时之间非常寂静。
吏部尚书说:“王爷,这样做不太好吧?衙门没有上级领导,出了问题由谁来承担责任。”
萧凌渊 :我来承担。
吏部尚书不再说话。
新帝看了一下萧凌渊 的脸色,再看看手中的奏折,拿起御笔,在上面批注。
“准。”
当苏云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后院给仙人掌浇水。青禾跑进来告诉师父师父批改作业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停下来,水一直往花盆里倒。
“师父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听完了。批准了。”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呢?”
苏云昔放下水壶:意料之中。他做事情一向都有条不紊——既然已经说了,就一定是有十足的信心能让皇帝批准。
青禾凑过来说道:“那么监察院又是怎样运作的呢人的来源是什么?资金来源于哪里?土地是从哪里来的?”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之后说:“这些事情你最好去问萧凌渊 。”
“他说要我去问你。”
“……他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苏云昔进了屋子洗手之后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就去摄政王那里了。
萧凌渊 在书房里写作。桌子上放着很多张图纸,上面都画的是庭院布局。她进来看了一眼,没有坐下,在桌子旁边问道:“监察院的地址确定了吗?”
“选择了一些地方。”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笔,把图纸推到他面前说,“你看一下哪里比较合适。”
苏云昔看了一眼图纸。
第一处就是东城区废弃的工部仓库。第二处为城北的一座古道观。第三处为皇宫外朝边上的一个闲置官署。
她指了第二处。
“道观。”
“理由?”
“偏远但是开阔,有院子可以布置阵势。仓库很吵闹,官署距离皇宫很近——监察院不能离权力中心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
萧凌渊 点点头:我和你想到一块去了。
把其他的图纸都收起来,只剩下道观的一张:“已经让人去修理了,半个月就可以好了。”
苏云昔坐下之后就问院长是谁?
“你。”
“谁定的?”
“已经安排好了。新皇帝也表示赞同。”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说:“名誉院长。”“我不要上班。”
萧凌渊 看着她说:“你考虑好了吗?”
“已经决定好了。”她说,“教给你、教青禾、教那些学员都没有问题。日常事务由青禾负责。”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她可以坚持下去吗?”
“撑不住的话就去学习。我也曾经是从不会到会的。”
萧凌渊 也不再劝了。他拿过一支笔,在上面写下一份新的任命书,把院长的名字由苏云昔改为苏云昔担任名誉院长、青禾担任常务副院长。
“各个分院的情况怎么样苏?”云昔问道。
“按照你所设计的方案,在五个地方设立。西北、中原、江南、岭南、东海沿岸。每个分院配备一名奇门师和三到五名禁军出身的督查员。”
“钱呢?”
“户部每年拨款三万两。不够的部分就从我王府的账面上支出。”
苏云昔抬起头来对他说:“你倒是很舍得。”
“留着就会发霉。”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笔说,“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苏云昔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是眼睛里认真的神色是掩饰不住的。
她突然发现这个人这几年来变化很大。过去他相信的是权力,而现在他相信的是制度。
半个月之后,道观就修葺好了。
苏云昔去看过一次。正殿被改成议事厅,厢房被改成办公室、档案室。原来的丹房被改成临时教室,在院子里铺设了青砖,并且留出一块空地。
她在空地上面站好,向上看。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很长,可以遮住整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子和四把石椅子。
她走到那里去坐了下来。
石头很冷,北风一吹就感觉很冷。
但她没起来。
她回想起当年在江南的小院里,自己一个人看着奇门盘的情景。当时她只希望活下来,并没有想过以后会在京城的一座道观中创建一个监察机构来保护自己的运气。
青禾从后面追了上来:“师父!牌匾已经做好了!”
“什么样的?”
“黑色的底色上用金色的大字来书写。天下气运监察院这七个字是萧王爷亲自书写的。”
苏云昔站起身来说道:“挂了。”
青禾让两个禁军把牌匾挂在了大门上。
牌匾一挂上去,苏云昔就听见了青禾轻声说了一句“成功了。”
是的,成了。
门口围了很多老百姓。有人问起这个衙门干什么用的时候,青禾就站在门口耐心地做着解释。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说得很明白——保护风水、查找异常阵法、有官方备案的,并不是江湖骗子。
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则表示赞同。
苏云昔没插嘴。
青禾一出门就看到她站在门口。当年在街角捡烂菜叶子的小女孩现在已经站到了众目睽睽之下,从容不迫。
她走回后院。
石桌上面有一杯热水。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桂花蜜茶。很甜蜜。
萧凌渊 从小门进入院子,手里拿着一个食品盒。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块枣泥糕。
开业庆典说的就是。
苏云昔夹起一块来尝了尝。
口感还可以,甜度刚刚好。
“你做的?”
“嗯。第三次要比第一次和第二次都要好。”
苏云昔咽了口唾沫说:“比桂花糕差一点。”
萧凌渊 没有说话,自己坐下来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一杯茶。
两个人就坐在了石桌旁边。北风把老槐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了青禾和别人解释监察院职责的声音。
苏云昔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吃完了之后,又拍了下手上掉下来的碎屑。
“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萧凌渊 看着她:“什么?”
“监察院的第一条规则要定了。”
“你定。”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中间。她从桌子上拿过一支笔,在宣纸上面写下一句话。
萧凌渊 走过来看了下。
纸上的内容是八个字:山河永固,不如国家强盛。
他看了很久。
于是他就把“八句话。钉到了议事厅的大堂里。”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望着他。
还没有喝完茶的时候,风就刮起来了。
院门外面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门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在牌子上读了一遍:“天下气运监察院……好大的名声。”
青禾走过来问道:“你认为可以起作用吗?”
货郎挠着脑袋说:“能不能用还不知道但是总算有人管了——以前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老百姓都认为是撞鬼。有人管理就很好。”
说完之后他就挑着担子走了。
青禾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苏云昔走过来对她说:“听见了没有?”
“听到了。”
“要牢记住他所说的话。老百姓不害怕衙门多——他们只害怕有人管的事情没有人去管。”
青禾点头。
苏云昔转过身去,袖子里面夹着的灰色布条又顶到了他的手背上。
低下头看一下。
灰布依然是灰布,但是里面包裹的东西已经不是之前阵玉碎片了。
就是顾长渊留下来的《弈天脉心法》。
她没打开看。
目前还不行。
她来到石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一杯桂花蜜茶。茶已经凉了,但是蜂蜜的味道还存在。
她一口喝完。
老槐树上飘来一阵香味,那是老槐树上的花骨朵散发出来的。
春天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但是已经闻到了花香。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茶杯,进入议事厅。
这八个字还没有被固定在墙上,现在只放在桌子上。
用镇纸把纸角压住,在旁边又写了四句话:查阵不扰民、修脉不伤人、涉官即移交、涉军即上报。
这就是监察院真正意义上的结构。
权力还可以以后再争夺。
规则要从第一天开始就树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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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条监察委员会正式成立。
一个年轻人跪在门槛之外,头抵在地上。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人群安静下来。
青禾快步走了过来:“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把头抬了起来。他才二十多岁,脸上留着被风沙磨过的痕迹,眼睛非常有神。
“我是周桐,来自江州。”
苏云昔看着他。
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块陈旧的红色布料,铺开。上面用黑墨水写的是四个字。
山河护佑。
笔迹非常潦草,好像用树枝沾了墨水来写的一样。
“我娘说,以前村里经常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壮丁一个个生病,庄稼产量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后来有一个姓苏的女子经过这里,在村口埋下一块玉,于是村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的母亲要我记住那位恩人。她说,“有一天恩人有事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来找我。”
苏云昔没说话。
青禾问到: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从江州到京师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周桐把手中的布举了起来,在路上听说京城要建立一个监察院,就是我娘所说的那种东西。就来啦。
把布举高一些。
“没有钱去挂匾了,就用写字用的布来做。接受吧。”
苏云昔弯下身子去接那块布。
布边已经磨得发白了,墨水也变干了。她把东西折叠好后放入袖中。
“起来。”
周桐站起来。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对青禾说:“把这个家伙留下来当杂工。管吃管住,月给两钱银子。”
青禾一呆:“师父,他——”
“走了一个月才把四个字送到。”苏云昔转身说,“监察院要这样的官员。”
她走进大堂。
青禾叫来杂役把周桐带到安置处。于是就去追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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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匾已经安装完毕了。
老木匠把梯子上的最后一处地方修好之后就下来了,在上面看着。
牌匾用的是普通的榆木板,并且上面没有描金也没有彩绘。就是四个字。
气运监察。
黑底白字,朴素得如同一块招牌。
木匠对苏先生说:“你看一下高低吧。”
苏云昔后退几步观看。
阳光从门顶射下来,在“气运”二字上面洒下一片光亮。
“正好。”
木匠收好工具就离开了。
苏云昔站牌匾之下,青禾站在她的左方,后面就是监察院的大厅了。门是开着的,外面的人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青色的地板、几张桌子和一张很大的雍国地图挂在墙上。
有人开口了。
“苏先生,你说话吧。”
就是刚才在人群中哭泣的那位中年妇女。
苏云昔看着她。
妇人说:“我的儿子在两年前无缘无故地摔断了腿。医生没有找到病因。后来才知道我们这条街上有人布置了一个阵法,抽走了我们的运气。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一辈子都要瘸着走。”
四周有人附和。
“我们村也是如此,在这几年里每年都有一些年轻人跳井自杀。”
“我的父亲一辈子都是个好官,但是却被诬陷入狱了。”
“粮商的粮仓一年四季都发霉,好的粮食一夜之间就被糟蹋了。”
一句接一句。
苏云昔站在这里听。
她没有打断。
等到大家都说完了之后,她才开始讲话。
“从此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够私自抽取老百姓的运气了。”
声音不大。
但是门内门外都能听得很清楚。
她继续说。
“监察院并不是一个查人的地方。它是用来检查阵势、气势以及地底下的一些污秽之物的。”
“禁术已经禁止了一百多年了,但是我在一年之内就清理掉了107个分队。但是还不行。”
“因为还会有学习禁术的人,还有人布置阴阵。”
她望着门外的人群。
“因此监察院所要做的,并不是等到阵势已经形成之后才去破坏它。在阵还没有布置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怎么发现?”
“培训。巡视。宣传。”
“京城会有分院,各个州也会有分院。以后每个县都会有一名懂得奇门基础监察的人。他们不涉及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只处理一件事情——”
“有人在暗中布置吗。”
人群安静。
有人问道:“那么老百姓又是如何得知要去哪里上报呢?”
“每个县衙门口都挂着一个木盒子。”苏云昔说,“写上‘气运举报’。投出去的信直接送到监察院,不经过县官的手。”
一位老秀才模样的人表示赞同:这个办法不错。没有中间人的好处。
苏云昔说:“监察院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不受任何衙门的管辖。”
她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即使告到户部、刑部,只要与奇门禁阵有关,监察院就可以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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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人挤到了前面来。
他穿了一件破烂的棉袄,怀里还抱着一个坛子。
“苏先生,我没有可以赠送的东西。这是自家腌制的咸菜,请收下。”
看了牌匾之后又看了看苏云昔,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的三个儿子中,有两个死于禁阵之中。一个人因为抽走了运气而变得非常消瘦,在路上就死了。一个跳楼自杀。”
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能让第三个儿子死去。”
他举起坛子。
苏云昔接过去。
“留着。”
老头愣住。
“你住在哪里的街道上?”
“东城区豆腐巷。”
“明天去监察院报道。当门卫。吃饭、住宿都包了,一个月两块五。”
老头张开嘴巴但是没有说话。
青禾在一旁补充道:“师父,当门房也要会写字。”
看他的儿子能不能教给他苏云昔讲的是。
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云昔没有去扶。她说:“不要下跪。监察院不可以下跪。进去工作吧!”
老人起床后把脸上的水擦干,然后拿着酒坛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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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陆续散了。
有人在离开的时候看了下牌匾。
苏云昔仍然在门口站着。
青禾问师父:“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能不能全部都做到呢?”
苏云昔望着街道尽头。
“尽力。”
“那么万一有人钻空子怎么办?”
“留有余地。”
青禾疑惑。
苏云昔说:“监察院查阵,不查人。但要是发现哪个官员和禁阵有关——”
她停下。
“我将会把这件事告诉萧凌渊 。由他来办理。”
青禾明白了。
这就是苏云昔最清楚的地方。
她只管气运。
萧凌渊 管人。
两个人各管一部分,不相交——但是谁都不能避开监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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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就十分寂静了。
苏云昔一个人在大堂里看墙上挂着的大雍全境图。
图中红色标记的部分已经被擦掉很多了。
只有几个小县城还保留着龙脉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去触碰京城所用的墨点。
“爸爸。女儿建立了一个监察院。”
她的声音很轻。
“以后苏家的奇门就不算秘密了。是属于国家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你会生气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进了门里,把挂在墙上的一张图纸也给吹动了。
苏云昔收起手。青禾把一杯茶放在了门口。
“师父,喝杯茶吧。”
苏云昔接过来说,“我来尝一下。”
青禾说:“刚才的那个周桐,我已经查了他的身份信息了。从江州出发,沿途所写的路引。你三年前经过的那个村子,也就是他所说的那个村子。”
苏云昔没接话。
青禾问师父道:“监察院还能坚持多久?”
“一直撑到我自己死去的时候。”
青禾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把嘴巴给闭上了。
苏云昔把茶喝了。
“那么就轮到你们的事情了。”
她把茶碗还给青禾。
“我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你,而你则会把它们教给你的学生。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监察院不会垮掉。”
“只要有一个人相信气运是不能被别人偷走的。”
说完之后就向后堂走去。
青禾在大堂里拿着一个空碗。
抬头看牌匾上写的字。
气运,监察。
门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片阴影。
青禾放下手中的饭碗,向后院走去。
天快黑了。
只有一盏灯是明天才亮起来的,由她自己来点亮。
她来到灯架边,去摸新买的灯。
灯油加满了,灯芯也剪好了。
苏云昔没有为她点。
这盏灯只能由青禾来点亮。
因此从明天起,监察院晚上有人员值班,早上有人开门,百姓报案、官员送案、各地来的信件都必须在这里出入。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才知道“就职”并不是站在众人面前说几句就可以了。
从此之后,无论这盏灯是否被熄灭了,在她的身上都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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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入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青禾就已经醒来了。
躺在床上看账本,心里很紧张。
今天就是她正式担任监察院副检察长的日子了。
要当众讲话。
翻身之后把被子盖好。
“还早。”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不断回想的事情有:牌匾是否已经端正地悬挂起来了?香案是否已经摆放妥当了?各地分院发来的贺信都收到了吗?今天来的人当中,哪些人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越想越乱。
最后她坐起来。
“起来吧。”
她在梳妆的时候照了镜子。
今天所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官服,这是新做的,合身,领口处绣有监察院的标志,即一个简单的奇门盘,在中间有一个“正”字。
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并且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固定住。
简单,干净。
出门时天刚亮。
监察院的大门外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工作了。
有几个杂役正在洒水、扫地,另外有两个禁军的队长在检查仪仗队。青禾在外面转了一圈之后就进到里面去了。
经过正厅的时候她就停下了。
牌匾挂好了。
“气运监察”四个大字用黑底金字书写而成,十分庄重。
她在那里站了会儿。
“青禾姐!”
小徒弟跑过来对师傅说:“苏师父让你去一趟。”
青禾点点头。
苏云昔在后院小书房里喝着茶。
桌子上有一碗粥、两个包子。
吃完了苏云昔没有抬头。
青禾坐下来之后就拿起了一碗粥来喝。
粥还是热的。
喝了一口之后,她的心里就比较安定了一些。
苏云昔又翻开手中的册子,上面就是今天的仪式流程图。
翻了两页之后就放下了。
“紧张?”
青禾口中含着粥,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苏云昔没笑。
“紧张正常。”
“我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就会很紧张。”
青禾喝了粥之后对师傅说:“师父你也很紧张吧?”
“会。”
“但是紧张归紧张,话说清楚。”
把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你准备好的演讲稿背下来了吗?”
青禾点头。
“背熟了。”
“但是害怕到时候忘记台词。”
苏云昔看着她。
“忘记词儿也没有关系。”
记住一个词就是“保佑国家。”
“说出这句话之后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重要了。”
青禾攥紧筷子。
“记住了。”
辰时开始,仪式正式开始。
监察院门口有很多人。
前排为朝中的官员,即礼部尚书、大理寺卿、几员御史。后面有监察院的人以及禁军的人。然后就是自发前来的人群了,有的拿着香炉,有的捧着鲜花。
青禾站到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都是汗。
司仪讲了开场白。
接着就是苏云昔发言了。
苏云昔说了很多。
“监察院的任务就是保护国家的命运。”
“运气并不是可以偷来的,也不是可以抢走的,而是天地之间给每一个人的。”
“谁影响了气运,监察院就会去调查那个人。”
说完之后就退到了一边。
轮到青禾。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台阶中间。
台下的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她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备好要背诵的词语,但是全都忘记了。
她站在这里,双手都在颤抖。
台下的观众中有不少人低声议论。
“她还是个年轻人吗?”
“才二十多岁,能坚持得住吗?”
青禾听见了。
她咬住下唇。
于是她想到了苏云昔说过的那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
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我的名字叫做青禾。”
台下一阵轻笑。
她也笑了一下。
“我紧张。”
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
但是她还是说了下去。
“我是以前的一个流浪汉。”
“在街角捡烂菜叶子吃。”
台下安静了。
“苏师父救了我一命。”
“她给我了一个馒头,也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青禾。”
她说,“禾就是谷物的意思,青色就是春天的颜色。”
“春天种下的禾苗会生长出粮食。”
她顿了一下。
“后来她就教我奇门、教我看阵、教我看气运。”
“我的学习速度很慢。”
“但是她并不逼着我去。”
她说,“慢慢来,打好基础。”
台下的观众都笑了,是善意的笑。
青禾的声音慢慢稳定下来。
“我和师傅一起走过了江南、北京等地。”
“看过被夺去运气的村子,也看过被困在阵中的老百姓。”
“也见过师父为了破解阵法而彻夜不眠地推演。”
“那时候我就想——”
“总有一天我可以帮忙了。”
她抬起头。
“今天我站在这里。”
“并不是因为我的实力很强。”
“师傅开辟了道路,我才有立足之地。”
下面的人已经开始鼓掌了。
青禾望着台下的观众。
她的眼光停留在最后面的一排上——
苏云昔站在这里,双手轻拍。
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只是鼓掌。
青禾眼眶一热。
但忍住了。
“我不会说大话。”
“监察院能做多少,我就做多少——”
“大家看。”
“我可以保证的一件事是……”
“我一天就有一次运气好,那么我的运气就不会一天都没有了。”
“我一天的时间,师父教给我的东西,就教给下一批徒弟一天。”
“一直用到不再需要的时候。”
说完之后就向后退了一步。
台下先是一静。
于是就有人鼓掌了。
不是出于礼貌的原因,而是发自内心的。
有很多老御史也表示赞同。
青禾低着头施了一礼。
于是就转过身来,进了正厅。
她站到了牌匾之下。
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在“气运监察”四个字上面洒下一片光亮。
青禾抬起头来望了好久。
苏云昔走进来。
“讲得不错。”
青禾:忘词。
“开头就忘记了。”
苏云昔:那么你指的是哪一段呢?
“临时想的。”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
“临时想到的东西比写出来的文章要好。”
青禾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苏云昔说。
“因为稿件是背出来的,所以内容是真实的。”
青禾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
“师父。”
“嗯?”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云昔没说话。
她拍拍青禾的肩膀。
然后往外走。
到了门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对了。”
“新的皇帝会亲自来。”
青禾猛地抬头。
“什么?!”
“已经出发了。”
“皇上来看望我们。”
青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云昔已经出了门。
青禾做了一些深呼吸之后就整理好自己的官服了,然后就跟上了。
她之前敢于对老百姓讲话,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马上去见皇上。
但是她也明白,监察院的第一任副院长在这样的情况下躲在苏云昔身后,刚才说的话就会变得很轻。
她低着头把腰牌扶正。
腰牌上印有“气运监察”四个大字。
不是叫苏云昔。
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青禾抬起头来,向外走去。
这次她不再去看苏云昔站的位置了。
因为师父一定会来。
但是路还是要自己去走。
门外日光很亮。
青禾迎着阳光来到监察院门口。
没有退。
门外有马蹄声。
青禾站直了。
于是她突然就明白了,从现在开始自己就不能再躲在苏云昔后面了。监察院的大门是敞开的,新皇帝、御史以及普通老百姓都会来观看她。
她是青禾。
也就是第一个气运监察使。
低头看了看自己所穿的衣服。
袖口比较宽松,腰带也没有完全合适。
但是她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衣服是可以慢慢修改的。
人也是可以慢慢长大的。
她走到苏云昔身边小声说道:“师父,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并不是准备好之后才去上任。”
“是什么?”
“上任之后才开始准备。”
青禾点头。
这句话她记住了。
新帝的仪仗队已经走到了街角。
青禾抬起头来,发现老百姓又围过来了。
有人问青大人:明天还可以去报案吗?
青禾怔了一下。
青大人。
这样的称呼听在耳中比圣旨还要重要。
她挺直背。
“可以。辰时开张。”
那人松了口气。
青禾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并不是要站在台上给大家看的。
她是一定要把这些人接到手里的。
她叫门房拿来登记簿,在上面写下第一个明天要来报案的人的名字。
当她把笔放下之后,她的手就不颤抖了。
她也没有再退。
一步都没有。
---
第六百四十四条新皇帝也参加了。
中午过后,监察院的大门外面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不是老百姓而是禁军。有一支禁军先到了,打扫场地、站岗、铺设红地毯。动作非常迅速,一看就是禁军中的精英部队。
苏云昔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青禾在一旁抱怨说:“场面好大啊。”
“他是皇帝。”苏云昔说,“这是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离开皇宫去新的官署,排场是为了让朝中大臣看到的。”
青禾明白了。
并不是因为新的皇帝要摆阔气,而是因为有规矩的存在。
萧凌渊 从后院出来,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没有戴王冠、没有佩剑,只是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一到门口,禁军的队长就马上下跪了。
“王爷。”
“好。”萧凌渊 看了一眼院子,“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苏云昔点头。
“茶已经准备好了,座位也摆好了,在院子里学习的学员们也都各就各位。”
“监察院的章程在哪里?”
“印好之后放在正厅的桌子上。”
萧凌渊 又看了看青禾。
“紧张?”
青禾老实点头。
“有点。”
“正常。”萧凌渊 说,“我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也很紧张。”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是第一次来上朝吗?你第一次上朝就将三位老御史骂得告老还乡。
萧凌渊 看出了她的意思,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而是几十匹。
禁军统领走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一辆明黄色的轿子。轿子两边坐着的是翰林院的学士,后面跟着一些年轻的官员——都是新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
苏云昔眯着眼睛看天气。
轿顶上空无一物,只有纯净的气运。
这是好兆头。
轿子停在了监察院的大门之外。
帘子一撩,新帝就自己跳了下来。
16岁的小孩身体很瘦小,但是脊梁却很挺拔。所穿的衣服并不是朝服,而是一件月白锦袍,头上的玉冠也只是一般的装饰品,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应该是某位公子外出游玩时所带的。
“皇叔。”
新帝首先向萧凌渊 点头。
皇上萧凌渊 作揖,但是没有下跪。
新帝又把目光投向了苏云昔。
“苏姑娘。”
皇上苏云昔也作拱手礼。
新帝又把目光投向了青禾。
“青禾姑娘——不,应该叫副院长。”
青禾一愣,连忙行礼道:“青禾参见陛下。”
“不要那么拘泥于形式。”新帝摆了摆手说,“我是来串门的,并不是来上朝的。”
他大踏步地走进了监察院。
在正厅里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天下气运监察院”。
“是谁写的这个字?”
“我是这样写的。”苏云昔讲的是。
“好的字。”新帝认真的点点头说,“比翰林院那些老家伙写的要好一些。”
他来到正厅,在案几之前站立。
案头放着一份章程,是由苏云昔、青禾花两人一个月内共同制定而成的。监察院的职责范围、人员编制以及经费来源都写得很清楚。
新帝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
“嗯。”
他合上,抬头。
“各位,朕有一个想法。”
萧凌渊 的眉毛微微一动。
“陛下请讲。”
“监察院的章程,朕已经看过草稿了。”新帝说,“其中有一条是:监察院属于内阁,经费由户部拨付。”
苏云昔点头。
这是萧凌渊 与她商量之后决定的。监察院是刚成立的新衙门,挂到内阁下面比较方便。
但新帝摇头。
“不够。”
萧凌渊 没说话。
新帝又说:“六部可以制约内阁,内阁也可以压制监察院。今天户部说我超支了,明天吏部又说我越权了——到时候你们跑衙门的时间要比干活的时间还要长。”
他说得直白。
苏云昔不自觉地朝他看了一眼。
新帝的想法要比她想象中的更深一些。
新帝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绢布。
“圣旨,朕已经写好。”
展开之后读出来的是——
“天下气运监察院属于皇帝直接管辖,并且不受内阁、六部和都察院的干涉。本院经费由内务府单独划拨,不需经过户部。本院人员编制由院长自行确定,并上报给帝王备案。本院可以调取各地官府的档案,在需要的时候还可以调动地方驻军——拿着本院印章的人,就相当于我亲自来了。”
青禾呆住了。
萧凌渊 眼中的光芒一閃。
苏云昔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新帝读完之后就把圣旨放到桌子上。
“苏姑娘,你能够接受这份权力吗?”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看明黄色的绢布。
直属帝王就是指监察院只能听命于皇帝一人。不受六部制约,即没有人能够限制监察院的财政以及人员编制。有权调动军队的意思是,在需要的时候,监察院可以直接行动而不需要经过地方官员的同意。
权限太大了。
大的事情她也不敢去接。
但是她看到了萧凌渊 的脸色。
他笑得很浅,但是确实是在笑。
苏云昔懂了。
这就是萧凌渊 所教授的帝王之术。
她深吸一口气。
“能。”
新帝笑了。
“那就这样吧。”于是他对身边的翰林学士说,“朱大人,把这个事情记下来。回到宫里之后就把圣旨抄写给六部以及内阁,并且让它们都知道。”
朱学士躬身答道:“是。”
新帝又转过头来,望着青禾。
青禾姑娘,也就是副院长的新帝问到,“第一份奏章你准备好了吗?”
青禾愣住。
“折子?”
“监察院第一份奏折。”新帝说,“要有一定的分量才行。朕认为应该调查一下江南漕运的情况——据说那里有一些官员与盐商勾结,运送来的粮食里掺了沙子。”
青禾下意识地看了眼苏云昔。
苏云昔点头。
“听陛下的。”
青禾行礼说:“青禾领旨。”
新帝摆摆手。
“不是领旨,而是工作。”他说,“朕也不是天天都要别人下跪的皇帝,你们好好干活吧。”
他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之后就又转过头来。
“对了,苏姑娘。”
“陛下请说。”
“皇叔的菜地,朕已经听说了。”新帝笑着说,“明年的粮食丰收了,就送一些到皇宫来。我想吃的是皇叔自己种的大白菜。”
萧凌渊 脸黑了。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
“一定。”
新帝很满意地离开了。
禁军撤走了,红地毯也收起来了,大门又重新关闭了。
院子里只有三个大人。
青禾说:“皇帝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是自己学会的。”萧凌渊 说,“我只是教他如何批折子、如何辨别忠奸——今天这招,他是自己想出来的。”
苏云昔看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明黄色的绢布。
“这个权限,你可以用上十年也不会有人来干涉。”
萧凌渊 点头。
“新帝亲自颁发,朝臣不敢有异议。”
青禾把圣旨收好。
“师父,今天晚上我就开始写漕运案件的案卷了。”
“不必着急。”苏云昔说,“先吃吧。”
青禾一愣。
苏云昔已经走到后院了。
“你跟你的队长一起来了,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
青禾笑了。
“来了!”
萧凌渊 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回头一看,正堂的牌匾上写着什么。
天下的气运监察局。
直属帝王。
那不只是权力。
那就是一个帝王向天下做出的承诺。
他关上门。
下午的时候阳光洒在了院子里。
安静。
苏云昔发现监察院后面有一片小花圃。
花圃非常狭窄,刚刚翻过的土地上插了几根竹签。
竹签上面写的是菜名。
白菜、萝卜、韭菜等。
字是萧凌渊 写的。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的脸色没有变。
“皇上喜欢吃的是白菜。”
青禾笑得弯下了腰。
苏云昔也笑了。
一笑之后,她再去看那道圣旨的时候,心里的负担就轻了一些。
权力很重。
但是只要有人在后院认真的种着白菜,那么这份权力就不会变得冰冷如刀。
新帝加入其中,并不是要压制监察院。
就是把监察院纳入到大雍的结构当中去。
从此以后,奇门就不是苏家的事情了。
这也是朝廷应该做的。
萧珩这次出行的目的地不只是一份圣旨。
还有态度。
六部以后即使不喜欢监察院也可以,但是不能装作看不见;地方官以后即使害怕监察院也可以,但是不能把监察院当成江湖门派来敷衍。
苏云昔把花圃边上写有“白菜”二字的竹签竖了起来。
“浇地的人是谁?”
萧凌渊 道:“我是。”
“那么就不要浇死了。”
“不会。”
青禾在一旁小声地说:“这就是御用白菜。”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青禾立刻闭嘴。
---
萧凌渊 满意的第六百四十五天。
晚饭在后院吃。
排骨炖得很烂,青禾吃了一碗又一碗。
禁军的那位长官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
苏云昔低着头喝汤,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萧凌渊 没有说话。
餐桌上的声音就是碗筷相碰的声音。
青禾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之后抬起头来,看到花圃。
“嗯?是谁种的?”
苏云昔放下碗。
“我是早上做的。”
“师父你还抽空种花?”
“监察院要充满活力。”苏云昔说,“不能都是公文的味道。”
青禾以前蹲下来看过。
花圃中有一些月季刚刚开始发芽。
“能活吗?”
“不确定。”苏云昔说,“试一试吧。”
萧凌渊 把筷子放下了。
“明天我会派人把好的土壤送来。”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还养花吗?”
“不。”萧凌渊 说,“但是我知道可以种植的人。”
青禾笑了。
“王爷,你现在已经不是摄政王了,还能让人动心吗?”
萧凌渊 没回答。
但是那个表情就是——可以被指挥。
吃完饭之后,青禾跟队长一起离开了。
苏云昔收好餐具。
萧凌渊 在院子里看着花圃。
月光刚照过来。
苏云昔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坐那里。
“不走?”
赏月吧萧凌渊 讲的是。
苏云昔坐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今天去上朝了吗苏?”云昔问道。
“去了。”
“新帝说了些什么?”
萧凌渊 没有马上作答。
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芽,他说得很平静。
“他说监察院的权力要比六部大得多,可以直接向皇帝汇报工作,不需要经过内阁审核。”
苏云昔侧过脸去看他。
“你教的?”
我没有教过他说,“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苏云昔沉默。
萧凌渊 接着往下讲。
“他说监察院的巡查报告每个月都要有一份,不用做摘要,直接呈送给皇上。”
“这样的工作量很大。”
“他知道。”萧凌渊 说,“但是他说,天下气运是一件大事,不可以让人来做。”
苏云昔没有回答。
萧凌渊 说话时语气很平淡。
不是骄傲。
就是等了很久之后才看到结果的那种感觉。
萧凌渊 站起来。
“回去了。”
苏云昔没动。
“你自己先走吧,我去坐一会儿。”
萧凌渊 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盆子里还剩半碗排骨汤,不要浪费了。”
苏云昔笑了。
“知道了。”
萧凌渊 走了。
院子里只有苏云昔一个人。
她望着月光下盛开的花圃。
月季芽很小。
但根扎得稳。
第二天早上,苏云昔来到监察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堆积了很多东西。
几包花土、一根竹竿和一把小铲子。
青禾站在旁边。
“是王爷派人送来的。”
苏云昔蹲下来用手去触碰土壤。
是好土。
黑、松、有土腥味。
青禾也蹲下来。
“师父,王爷待你很好。”
苏云昔没接话。
她就去给花圃添土了。
青禾在一旁协助。
“今天的监察院有啥事情要办吗苏?”云昔问道。
“上午要去查看漕运案件的档案。”青禾说,“下午有几处地方上报的巡查记录需要核实。”
“一个人能应付得了这些事情吗?”
“可以应付过去。”青禾说,“那三个小徒弟已经开始帮忙了。”
苏云昔点头。
她把土填好,在月季旁边用竹竿搭了一个小架子。
青禾看她干起活来。
“师父,你现在已经很像一个农村妇女了。”
苏云昔没有抬头。
“为什么会有农妇呢?”
“没有太多。”青禾笑道,“就是觉得……很好看。”
苏云昔站起身把手上沾的土拍掉。
“去忙你的。”
青禾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头来。
“师父,王爷今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
青禾笑得更欢。
“那么我就下朝到门口看看。”
苏云昔没理她。
上午。
苏云昔在公房里看长渊寄来的信。
弈天脉的情况很好。
西北地区的伤痕已经治愈了,当地的百姓家里的牲口也不再无缘无故地生病死了。
顾长渊在信的结尾处写道:“守衡脉的望气术很适合边疆,我已经整理好了,并且派人送来了。”
苏云昔把信折叠好后放入抽屉里。
楼下的声音很大。
她推窗往下看。
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抬头望着某处。
苏云昔也抬头。
监察院的大门上新挂了一块匾。
黑底金字。
天下的气运监察局。
这是新皇帝所写的。
楷书,端正。
透着一股从容。
苏云昔下楼了。
青禾见到她之后眼睛就发亮了。
“师傅你好!看!”
苏云昔站到匾额之下。
字不错。
有筋骨。
比她想象中好。
青禾凑过来。
“新帝所作。据说练习了半个月。”
苏云昔没说话。
“王爷说,这个字和这块匾很相配。”
苏云昔点头。
“挂上去吧。”
匾额挂好了。
金子在阳光下会发出光芒。
苏云昔向后退了几步观看。
青禾也向后退了几步。
“师父你看。”
“嗯?”
“从此以后,这块匾就成为了我们店的标志。”
苏云昔没有作答。
看这四个字。
眼眶有点热。
青禾没注意到。
她转身去忙了。
门口只有苏云昔一人。
一阵风吹过。
花圃里月季的枝条微微颤动。
傍晚。
萧凌渊 来了。
不是走正门。
是从小路从后面进入的。
苏云昔在给花浇水。
听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回头。
“匾已经挂好了。”她说。
“看见了。”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
苏云昔把水壶放了下来。
“今天去上朝了吗?”
“去了。”
“又说了一些什么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他说要将每年的3月15日作为监察院办公的日子。”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说话很有分寸。
“那一天就是监察院挂牌的日子。从现在起每年都要有皇帝亲自到监察院巡视一次。”
苏云昔没说什么。
在阳光之下,她的眼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萧凌渊 继续说。
“他说监察院的经费来自内库,并不经过户部。”
苏云昔低下头看着水壶里的水滴到地上。
“他的工作做的很好。”她说。
萧凌渊 没看苏云昔。
他把目光投向了院中的匾额。
“不只是一般的好。”
他的声音很低。
苏云昔抬头。
萧凌渊 这张从来都不轻易笑的脸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我很满意。”
他说。
苏云昔看着他。
她说的并不是新的皇帝,也不是监察院。
就是这十年来才有了可以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苏云昔垂下眼睛,也笑了。
很浅。
但是真的。
萧凌渊 满意的是牌匾、圣旨之外的东西。
也可以使自己从必须去抓取的事物中解脱出来。
兵权、政务、朝堂上的威望,在以前都是用来压制大雍动乱局面的。
现在的刀已经可以收起来了。
有的人可以接掌朝廷大权,有的人可以执掌监察机构,还有的人可以掌握国家的命运。
他觉得这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苏云昔望着他侧面的脸庞,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笑得很淡。
太重的东西放下来的时候是不会大笑的。
只会松一口气。
她又把水壶拿过来,在月季树根旁边慢慢地浇水。
“满意就好。”
她说。
萧凌渊 答应了。
风吹过匾额之下,金字也显得十分耀眼。
萧凌渊 抬起头来望着那块匾。
他回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苏云昔的时候,她连京城城门都进不去,手里拿着一些残缺不全的证据,但是眼睛却很坚定。
他认为这个女孩子不可能活很久。
不是因为她弱。
是因为她太硬。
太硬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很容易被折断。
但是十年过去了,她并没有断。
把一把刀变成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报案的人、学习技艺的人、种花的人、送一碗热汤给晚上的人。
他满意的地方就是这一点。
于是她就不需要再做一把刀了。
苏云昔没有问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是把水壶给对方。
“浇到另一边去吧。”
萧凌渊 接过。
“好。”
两人并肩浇花。
谁都没再说话。
---
平稳过渡到第六百四十六个回合。
监察院挂上牌子之后的第三天,在朝廷上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萧凌渊 在早朝的时候把一份奏章递给了皇上,上面的内容是要求把西南三州的军队交给兵部直接管辖。
读完折子之后,朝廷上一片寂静。
新帝坐上了龙椅,手里拿着扶手没有说话。
内阁首辅孙善谦说:“王爷,西南三州驻军有八万人,一直由摄政王直接指挥。这次交易之后,王爷手里的军队只剩下京城五千名禁军了。”
萧凌渊 排在文官的第一位,神情很平静。
“西南地区没有战争了。禁术清除之后,边境安定下来了,驻军应该由兵部来管理。这是惯例,并非例外。”
孙善谦张开嘴巴,望着新皇帝。
新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于是他就说话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
“准奏。”
落地之后,在朝堂之上有的人松了一口气,有的人握紧了拳头。
萧凌渊 下拜。
“臣,遵旨。”
散朝之后,新帝就把萧凌渊 一个人留在了御书房里。
门一关上之后,少年皇帝并没有回到龙椅上去坐,而是坐在了书桌旁边,望着自己的皇叔。
“皇叔,给你留多少余地?”
萧凌渊 没回答。
新帝又说:“西南兵权、中原粮道、北境驿站——你在一个月之内就都交出来了。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你就会一无所有。”
“我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应该有的。”
新帝盯着他。
“皇叔,我并不是先帝。朕不怀疑你。”
“臣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交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因为臣曾经答应过某个人,不能贪图权力。”
新帝愣了一下。
“苏姑娘?”
萧凌渊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说:“皇帝登基已经半年了,处理政事要比我当皇帝的时候更加周到。我留下来的东西并不是帮助你前进的,而是阻碍你的前进的。早交可以节省时间。”
新帝望着他,突然笑了。
“皇叔,你做摄政王也太奇怪了吧。别人争着要权力的时候,你就往外推。”
“因为臣曾经经历过没有权力的日子,比起有权力的日子来要自由得多。”
新帝没再追问。
他又回到龙椅上坐了下来,并且开始看奏折了。
“朕同意。下个月北境驿站移交文件,朕要签字。”
萧凌渊 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走廊上等了一会。
一个小太监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茶盘。
“王爷,皇上叫奴才给王爷送一杯茶。”
萧凌渊 看了一下茶杯,这是他经常用来泡茶的六安瓜片。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没变。
放下手中的茶杯之后,他说了一句“谢谢皇上”,之后就离开了。
小太监拿着一个空盘子回到御书房去向皇上汇报。
新帝听完汇报之后手中的笔就不再动了。
“皇叔喝了?”
“回禀皇上,王爷已经喝过酒了。并且还要感谢陛下的恩典。”
新帝点头之后就又开始批阅奏章了。
嘴角上扬了一点。
当天晚上,萧凌渊 回到王府之后,苏云昔就坐在院子里看监察院的案卷。
她头也没抬。
“听说你今天把西南的兵权交出去了?”
“信息传播的速度很快?”
监察院的人也参加了今天的会议苏云昔翻到下一张纸,“他们说内阁里的人差点当场晕倒。”
“孙善谦,他的血压很高。”
苏云昔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还剩下些什么?”
“京畿五千禁军——下个月也要交。”
“然后呢?”
“于是我就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摄政王,王府卫队也不用我了。”
苏云昔看了他三秒钟。
“倒也舍得。”
本来就应该舍得萧凌渊 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当初接受摄政王之位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朝廷不至于大乱。现在朝廷已经安定下来了,皇帝也可以自己走了,我还在这里赖着不走又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没接话。
低头继续看卷宗。
但是翻页速度变慢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么五千禁军要到什么时间才能交给朝廷?”
“下月初一。”
“很快。”
“不急。”萧凌渊 喝了一口茶之后说,“如果再拖延下去的话,朝中大臣就会产生怀疑了。干脆利落,大家都不会感到不舒服。”
苏云昔把卷宗合上了。
“那么你明天要干什么?”
“明天?”萧凌渊 想了一下之后说,“把王府后面的菜地翻一遍。”
苏云昔终于笑了。
“堂堂摄政王也会种菜?”
摄政王是暂时的,而种菜才是长久之计萧凌渊 站起身来,“要不要一起去?后院的地光照得很足,可以种一些小青菜,在冬天的时候就可以吃到新鲜的了。”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我不會種菜。”
“我教你。”
苏云昔想了想。
“好。”
第二天一早,萧凌渊 就换上了短打,在后院里开始挖坑。
苏云昔在走廊上看着他做活,手里拿着监察院的培训方案。
青禾一跑过来就感觉好像进了错的地方。
“王爷。你在干什么?”
“翻地。”
“我看到了,但是为什么呢?”
“冬天的时候想要吃小青菜。”
青禾呆了好久才转过头来看向苏云昔。
“师父,王爷怎么样了……”
“他说自己已经退休了。”
青禾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她走到菜地边,看到萧凌渊 正在那里把泥土翻得非常平整。
“王爷,你真的舍得吗?”
萧凌渊 没有抬头。
“你们两个人都问了同一个问题。”“我是贪权的人吗?”
“不像。但是——”青禾斟酌着用词,“您当摄政王这么多年,说放就放,一般人做不到。”
“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萧凌渊 站起身来,用袖子擦去汗水说,“是因为舍不得所以才做不出来的。舍得,所以能做到。”
青禾回头望向苏云昔。
苏云昔低头看卷宗,但是耳朵却在听。
青禾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萧凌渊 又上了一道奏章。
京畿禁军调动方案,把五千禁军编入九门提督府管理。
殿上没有人为此而反对。
但是孙善谦却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王爷这样做是为了国家的利益。”
新帝批了。
这次就没有停下来了。
批完了奏折之后,新皇帝就站了起来,在大殿上望着满朝文武百官。
“从我即位之后起,皇叔就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了别人,把政务交给别人去处理,并且自己退居二线。今天朕要说的一句话就是:皇叔是我所见到的最有气节的人。”
萧凌渊 作为文官之首,向皇帝行礼。
“陛下过誉。”
新帝笑了笑。
“并不是过分吹嘘。朕说的就是实话。”
散朝之后,朝臣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大殿。
有人小声议论着,也有人悄悄地回头去看萧凌渊 的身影。
萧凌渊 走得很急,没有回头。
苏云昔已经在王府门口等候了。
“今天又提交了哪些?”
“禁军。”
“干净了?”
“干净了。”
苏云昔点点头。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萧凌渊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包青菜种子。
“你说过要种菜吗?由监察院的人去购买。”
萧凌渊 看到那一包种子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在耕地的时候。”
萧凌渊 握着种子。
“谢谢你。”
“不用谢。”苏云昔转过身去走了回去,“种好了给我尝一下就可以了。”
萧凌渊 在院中拿着种子。
阳光很好。
弯下腰来种地。
种子很小。
掉到土里去的时候,已经很难看到了。
但是萧凌渊 却是一粒一粒地分得很细。
苏云昔站了一会儿之后又问到:你在分兵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分兵要比这样简单的方法好一些。”
“那道菜比较细?”
“种错了的话,冬天就没有蔬菜吃了。”
他说得很认真。
苏云昔笑了笑。
笑声使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平稳过渡这四个字,在朝廷里就是折子、兵权、内阁规矩;在他们身边,则是一包青菜种子、一块翻过的菜地、一个再也不用天天披甲上朝的人。
萧凌渊 把最后一颗种子种好了。
“以后早朝的人会少一些。”
“那么就多浇一些蔬菜吧。”
“还要多陪你一起看卷宗。”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只给了他一半的种子。
“种植的时候就会互相挤压。”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一下。
“那重来。”
---
苏云昔十年。
苏云昔在监察院二层的窗边。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今年才栽上的。青禾认为监察院要充满活力,于是派人从江南运送来了三株桂花和两株枣树,并且还种了一圈月季花。
桂花开了。
苏云昔看了很久之后才离开。
不去大堂也不去学堂。穿过回廊,绕过新建的演武场——这是萧凌渊 提出的要增加的地方,他说监察员除了会看阵法之外还要学会战斗。
演武场上没有一个人。此时大家都在吃午饭。
苏云昔来到后院最里面的房子。
小屋是她自己留下的。不办公、不居住、只存放一个东西——
苏家祖祠留下的画像。
抄家的时候她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走。后来回到江南的老宅,在废墟中找到了三件东西:断掉一半的奇门盘、烧焦了的家族谱牒残页以及父亲母亲以及大伯的照片。
画像只留下一半了。父亲的脸因为吸烟而变得很黑,母亲的衣服也变成了焦黄色。
苏云昔把三张画像装裱起来之后就带到了京城。
她推开门。
小屋很小,很昏暗。三幅画像悬挂在正墙之上,桌子上面总是有一盏油灯。
灯是亮的。
青禾每天都来加燃料。
苏云昔站在画像之前。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在上面用自己所学的书法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监察院”四个大字。
她把玉牌放到矮桌上面。
“十年了。”
声音很低。
画中人所画的父亲没有回答。画像上的人物的母亲、大伯都没有出现。
苏云昔看到父亲脸上有一半是被烟熏黑了。
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雪很大,所以要从后面出去。我说我不走了,你却说“不走的话苏家就会断根。”
她顿了顿。
“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任何事情。就去跑步吧。跑到城里、山里,把三条腿都跑断了。后来在破庙里醒来的时候,脚趾已经不能连在一起了。”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上的鞋子。
“三根脚趾,走路的时候别人看不见。只有我才知道。”
“我在江南住了三年。不能去京都,也不能了解有关的事情。后来青禾说师父你害怕什么呢。我说我担心回去之后你们都没有了。”
青禾说,“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回家。”
苏云昔笑了笑。
“小丫头胆子比我还大。”
她伸手去摸玉牌上刻着的文字。
“后来我就回来了。找到他们布置好的阵法之后,一个个地把它拆除。拆了三年,由江南拆到了京城,再由京城拆到了西北。最后在京城的地底下找到了主阵。”
卫寒渊在主阵中。他看起来非常苍老,已经不是人了。问我说,“你父亲教你多少东西?”
我说,“够了,可以杀了你。”
“他不信。他说正统奇门杀不了人。我说,正统奇门是救人用的——但救完人之后再拆阵,阵主就活不了。”
“当对方发呆的时候,我已经把对方布置好的九个大阵全部拆除。”
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慢慢腐烂。烂到手腕处的时候,他就问我,“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苏守衡。”
他说,“你父亲是被我杀死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杀你——你自己的阵法也会把你杀死。”
苏云昔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平静了。
“当他的身体烂到脖子处的时候,我就离开了。”
风吹进了门缝里,油灯也跟着摇晃起来。
苏云昔伸手去挡住了灯芯。
“后来我将全国所有的分阵都清理干净了。共有107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你留下的痕迹。爸爸,在下面埋了三十年的地,就是为了等有一天有人能把它挖出来。”
“我都挖了。”
她的手放下来。
“于是我就建立了监察院。萧凌渊 帮着批地,青禾则去招人。院子里的桂花是从江南运来的,枣树是她的丈夫所栽。”
“苏家的望气术,我传给了青禾。她能接住。”
苏云昔望着画中父亲模棱两可的脸庞。
“我印象中你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这样的。苏家人的眼睛是用来给人看的,并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看清了就讲出来,讲明白了再去做。”
“我做了。”
她停了很久。
“以后的日子,我要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萧凌渊 在前院种菜。他说要种出比江南还要甜的青菜。我想等到他种出来了再和他一起去看看天下——看看那些阵被拆掉之后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江南的老宅被我卖给了当地的官员,所得的钱用来修建学校。京城我不会买房子——住在监察院也可以,住在王府也可以。”
她顿了顿。
“爸爸,你觉得我没有出息吗?”
画像没有回答。
风又刮过来了。这次的油灯没有晃动。
苏云昔低声说:
“爸爸,我没有让你失望。”
说完之后就跪在矮桌上给它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之后,她看见了画中父亲的脸,在灯光之下显得有些发亮。
大概就是油灯发出的光吧。
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苏云昔不再去想了。
她离开小屋之后把门给锁上了。
前院传来了青禾的声音:师父桂花糕做好啦!来尝一尝!
苏云昔答应了。
她走过了回廊,穿过了演武场。萧凌渊 蹲在菜地里给青菜浇水。
“桂花糕做好了吗?”
萧凌渊 抬起头来说道:“青禾做的,并不是我。”
“我不吃你做的东西。”
萧凌渊 笑了。
苏云昔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他给花浇水。
“为什么今天不吃饭呢?”
萧凌渊 道:“先浇灌一下水吧菜不能等人的。”
苏云昔看到他给花浇水的样子非常熟练。
“你在给士兵发放粮食和军饷的时候,也都是这样的架势。”
萧凌渊 一愣。
“分粮食和浇菜,其实是一样的。”
苏云昔伸手去拿一片菜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看。
“三个月就可以吃了?”
“差不多。”
“到时候你自己做一份给我尝一下。”
萧凌渊 抬起头看着她:“你说过不吃我做的东西。”
“那就是桂花糕。青菜不计入。”
萧凌渊 低着头继续给花浇水。
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让对方看到。
苏云昔站起来,向前院走去。
青禾拿着一块桂花糕,在一棵桂花树下坐着。小徒弟围在她的身边,够到脖子去看盘子里面的东西。
“师傅!快过来!”
苏云昔走到那里去拿了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
甜。
没有江南那么好吃,但是比去年好很多。
“不错。”
“是吗?”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青禾把盘子递给了小徒弟们,小徒弟们一拥而上,桂花糕很快就被吃光了。
苏云昔在桂花树下看阳光穿过树叶照在地上。
青禾笑着,小徒弟抢着吃糕点,萧凌渊 在前院给蔬菜浇水。
院子里很热闹,阳光很好。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万里无云。
十年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那个时候她的所有的明天都是为了报仇而存在的。
活着就是办案,吃东西是为了有体力逃跑,就连做梦也不敢做错任何一件事。
后来她就为自己活着,为京城活着,为山河活着。
之后监察院就成立了,青禾可以单独工作了,萧凌渊 也在朝局之外。
才知道一个人的十年里除了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也会长出院子、桂花、小徒弟以及一个不太难吃的小点心。
苏云昔把最后的一块桂花糕吃完了。
“青禾。”
“嗯?”
“下次少放点糖。”
青禾笑着应了。
这就是她所经历的十年。
由一个被灭门的孤女成长为可以挑剔桂花糕甜不甜的人。
如果把这句话告诉十年前的自己,她大概不会相信。
可现在她信。
因为甜味就存在于舌尖之上。
由于人是处在身边的。
因为现在她可以将明天当作明天来对待了,并不是下一仗。
苏云昔看到院子里孩子们玩得非常开心,突然想到如果父亲还在的话,她就不会这么放肆地吃糖了。
想到这里之后,她便低下头去吃起了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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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十年来的情况。
萧凌渊 洗完菜之后就把水壶放到墙角去了。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面前的一小片绿油油的青菜。
十年。
他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当时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手中有三十万禁军,在朝廷里说话无人敢反对。他认为自己掌握着所有的权力。
直到遇见她。
把手指头伸进口袋里去,摸到了阵玉。上面有“昔”字。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刚刚被押送到北京来的。他在一旁看着她,她浑身都是血,但是却很挺拔。
他认为这个人很有用处。她可以用望气术来找到卫寒渊的阵眼。
他算了每一步。
就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输掉这盘棋。
两年以前的春天。他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她在窗前推演。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皱着眉头看着奇门盘,手指在盘上飞快地移动。
他说“休息一下。”
她说“马上就去。”
于是他就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抬头一看,发现他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不走呢?”
他没说话。
那就是说他已经习惯于有她在身边了。没有她的日子,书房就显得很冷清。
以前他不相信这些。
不相信命运,不相信缘分,也不信什么天煞孤星。
卫寒渊说自己是天煞命格的时候,他就冷笑了起来。他认为手中握有兵权,就可以控制一切。
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注定的。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的气血不顺,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她在看天气的时候,眼睛就会变得很黯淡,这是寿命缩短的预兆。
他想过离开。
搬到城西的别墅里住了一个月。按照公文的规定来办理,参加朝廷的会议,但是不调查案件,也不到她的院子里去。
第七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看到她倒在地上。
晚上十点左右他就骑着马回到了城里,在门口看到她正在灯光之下读书。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瘦了。”
他说:“你也很瘦。”
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
他就当没走。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是天命所归的人。
并不是认输,而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管是命中注定还是短命,都无法与一个想法相提并论。
他想见她。
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来寻找破解的方法。在王府的藏书中查找,在西北寻找弈天脉的相关信息。
顾长渊对他说:“天煞命格是由人所加上的,并不是生来就有的你的命格是因为被禁止使用而产生的,也就是卫寒渊让你充当调节阀。”
“能解?”
“杀阵主就可以解决了。阵主死了,命格也就没有了来源。”
卫寒渊死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斩断了一样。
现在已经没有胸闷的情况了。可以接触他的手,并且不会缩短寿命。
他想是不是要告诉她。
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每天都能够见到她。
她现在就住在隔壁院子里。奇门盘的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很轻、很有节奏感。在菜地里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她在推演一个阵法,应该是备课的时候。
青禾说是用来上课的例子。
她的课程现在已经很受学生欢迎了。监察院的年轻人一听她上课就不迟到了。他曾经悄悄地听了一次课,在讲台上面讲课的人说话速度并不快,有时还会在黑板上写下一些东西。下面的人正在认真的做着笔记。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就离开了。
青禾追了上来:“王爷你不去里面吗?”
“不需要了,已经听过。”
青禾见他离去之后便小声地说:“其实我是来见师父的。”
没有回头,但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女孩子越来越有她的风格了。
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带兵的时候。当时他还不到三十岁,率领着五千骑兵,在西北地区打了一仗。对面有两万多人马,他打了三天三夜才把对方主帅的人头割下来挂在了城门上。
回到京城之后就被称赞为战神。
他认为当时的世界都是靠战争打出来的。
后来发现不是。
天下是守出来的。
他守护了大雍十年的朝局,直到谋逆的卫家被消灭。
她守护了十年的山河,终于等到龙脉恢复。
殊途同归。
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
前院传来了青禾的声音:师父!请问一下这个推理是否正确?
接着就是她的话:第三行有误再来一遍。
“哦……”
他走过去。
青禾蹲在石桌边,桌上放着很多阵玉。苏云昔坐在我对面,手中拿着一个奇门盘。
小徒弟们围在了一起,有的坐下了,有的趴下了。
青禾挠了挠头,再排一次阵玉。
这次排对了。
苏云昔点点头说:“可以。”
青禾咧嘴笑。
小徒弟们欢呼。
萧凌渊 站在院门之外,并没有进去。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菜浇好了吗?”
“浇好了。”
“看看这个布阵图。”
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上画了一个阵局的拆解图,标注了八门方位和推演路径。
看过之后说:“这个阵法我之前也见过。”
“在哪?”
“卫寒渊的书房。墙上的画上所描绘的是。”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下来对他说:“你的记忆力很好。”
“那是因为你的阵法画错了。”
“我知道。我来试试看青禾能不能看出。”
青禾睁大了眼睛:“啊?测一下我的?”
“你看不出来。”
青禾愁眉不展地说:“师傅……”
苏云昔嘴角微微上扬。
萧凌渊 望着她侧面的脸庞。
阳光洒在她的鬓角上,几根白色的头发被黑色的头发遮住了。
他认为已经过了十年。
十年间他们一起破阵、一起杀敌、一起修复山河、一起建立监察院。没有了生命,寿命也就差不多到了尽头。
但值得。
低头看阵玉排列出的图案。
青禾在一旁嘟囔道:“师父你每次考试的时候都不能不考我……”
苏云昔:不可以。
青禾叹气。
小徒弟们偷笑。
一阵风刮过之后,桂花飘落了一些到阵玉上面。
苏云昔拿了一朵花在手里看。
“春天来了之后,我想去西北走一遭。”
萧凌渊 问道:“去哪?”
“顾长渊说那里有上古时期的阵法遗迹。我去看看。”
“我陪你。”
苏云昔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她把桂花放在了石桌上。
“过年之后再做。”
站起来之后就去到厨房了。青禾跟着问:“师父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你想吃什么呢?”
“红烧肉!”
“太油了。”
“不油不油!给你做的就是清淡的!”
苏云昔回头望了萧凌渊 一眼。
他没有动,只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她也看了看他。
于是就进到厨房去了。
阳光洒在了院落里。
阵玉上面有一朵桂花。
萧凌渊 伸手将阵玉上的那朵桂花取了下来。
十年前他拿着刀的时候,手上的感觉只有血与铁。现在手里拿着一朵花,也不觉得不自在了。
把桂花放在桌子的一角,并且把它压在错阵图上。
院子里有人大声地议论、有人在推演、有人在叫吃饭。
这就是他守护了十年的东西。
不是龙椅。
不是兵符。
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摄政王。
有人可以在院子里说“红烧肉太油腻”,有人可以坐在石桌上摆出错误的阵型,也有人为了一个桂花糕而争吵不休。
他认为只要能保住大雍,就可以保全国土以及皇位。
后来苏云昔说山河不只是一张地图上的一条线。
山河就是人们可以好好生活的地方。
萧凌渊 把那朵桂花收进了袖子里。
十年前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十年之后,他已经做得非常自然了。
这就是他所花费的十年时间。
由拿着刀的人变成了可以放下的人。
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掌心旧茧还在。
茧子上又多了几朵桂花。
但是并没有把花扔掉。
于是就找来一张旧书签,在上面夹上一朵桂花。
书签上原来写的是兵法批注。
现在压一朵花也是可以的。
萧凌渊 把书签收好。
前院青禾还叫他去吃飯。
答应了之后就站起来向灯光那边走去。
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
也稳。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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