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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两人之间的距离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14268 2026-07-16 18:29:19

红烧肉的香味传到了院子里。

萧凌渊 坐于石凳之上一动不动。阵玉上掉落的桂花飘到石桌上面去了。把花捡起来翻了两遍之后就放进了袖子里。

厨房里传来了青禾的笑声。

“师父你的刀工不好!葱切成长短不一的段。”

“你来。”

“来了就是来了!”

锅铲和铁锅相撞时发出的声音。苏云昔说:“油不要放太多。”

“知道知道。”

萧凌渊 站起来。他来到厨房门口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忙碌着。

青禾戴着围裙切葱。苏云昔在灶台上调制酱汁。

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过来,在苏云昔的手腕处洒下一片光亮。

她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条胳膊。

萧凌渊 把目光移开了。

王爷为什么站在门口呢?进来帮忙吧青禾没有回头。

“我不會做飯。”

“那么就不要挡住光线了。”

萧凌渊 笑了一下。退到院子外边的一张石凳上坐下了。

桂花树在头顶。

想起十年前他带着她从江南来到京城的时候,京城上空也曾飘起了桂花雨。

那时候她的身体非常瘦弱。坐上马车之后就拉开车窗向外望去。问到:北京有桂花吗?

他说有。

她没再问。

后来他在王府院里种上了两棵树。

一棵树就长在这儿。另外一棵生长在她居住的房子前面。

---

晚饭放在西厢房。三菜一汤。

青禾盛饭,苏云昔摆筷子。萧凌渊 坐在桌子边上,看着两个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王爷你为什么只坐不动?”

“如果你们很忙的话我就在这里等。”

“那么就等一等吧。”

苏云昔把筷子放到旁边,然后坐在他的对面。

青禾把最后一碗汤端来之后就坐下了。

“开饭!”

三个人静静地吃了一半的时间。

青禾问到:师傅,你说要去西北看看什么遗址?

“阵基遗址。顾长渊说那里有上古时期——也就是守衡脉、弈天脉分开之前留下的遗迹。”

“那么还有什么好看了?”

苏云昔夹起一块肉说:“里面应该有关于共同心法的内容。”

“你想要把两种心法结合起来?”

“并不是合并的意思。就是去查一查原因是什么。守衡脉、弈天脉本来就是一家人——分开之后再去寻找共同之处,还不如直接去找源头。”

青禾点了点头:好的。那么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你还是留在北京吧。监察院刚刚挂了牌子,你不能离开。”

“那么你一个人去吧?”

苏云昔没说话。

萧凌渊 放下筷子说:“我去陪她。”

青禾看了一下苏云昔,然后又看了看他。

苏云昔夹菜的时候没有说话。

青禾识趣地换了话题:那么过了年再去?还早。

“不必着急。”苏云昔讲的是。

---

吃完饭之后,青禾就去洗碗、扫地。苏云昔泡好了一杯茶,送到院子里来。

萧凌渊 坐于石凳之上,望着天空中绚烂的晚霞。

她把茶杯放到他的面前。

“监察院的章程昨天霜降长老就送来了最终版。看过没有?”

“看了。”

“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你的文章比他的好。”

苏云昔坐下来,拿起自己手中的茶杯:“我的那一部分就是奇门的内容。行政的部分是他的所写。”

“他也可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天空中的云彩由橙色变成了紫色。院墙外面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面疯玩。

苏云昔喝了一口茶。

“青禾今天没有提到婚前的事。”

“她不好意思让你知道。”

“为什么会有不好意思呢?”

萧凌渊 转过身对她说:“新帝曾经提到要给我赐婚。”

苏云昔的手停了下来。

“你答了?”

“没答。”

“为什么?”

“她不需要。”

苏云昔没有问是谁不需。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

院子里桂花和茶香交融在一起。

她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说出口。

---

天色暗下来。

青禾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手说:“师父,我去吧。明天学堂还有课。”

“好。”

“王爷,我去一下。”

“嗯。”

青禾走到门口的时候,仍然不自觉地回过头去看屋内。

两个人坐到了石桌的两边。每人喝一杯茶。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说不出口。出门之后。

院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杯子说:“苏云昔。”

“嗯?”

“你是否考虑过将来的事情?”

苏云昔没答。

他也没追问。

风吹过墙头的时候,墙上的桂花也飘落下来了。

她说:“想过了。”

“然后呢?”

“于是就感觉现在的状态挺好的。”

她回头看着他:“那你怎么样了?”

“我也一样。”他说,“过去认为必须要有个结果。现在已经觉得没有结果也可以了。”

苏云昔低下头。

她用手指轻轻敲打杯子边上的茶水。

“以前我认为苏家人是不能说情爱的。”

“现在呢?”

“现在已经感觉到了。但是没有必要。”

萧凌渊 没反驳。

他把她的茶杯拿来加水。

“冷了就不可以喝了。”

苏云昔接过了茶杯。

手指轻轻触碰到他手背。

两个人都不动。

于是她把手指收了回来。

“除夕当天。青禾说要包饺子。”

“我来帮忙。”

“你会包?”

“不会。可以学习。”

---

夜风凉了。

苏云昔站起身。

“我去把明天监察院的资料整理一下。”

“嗯。”

她向书房走去。到了门口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

“嗯?”

“你回头。”

他转头。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没有点灯的时候,她的影子就随着暮色而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袖子上的那朵桂花如果放的时间太长就会变干。”

说完之后就推门进去。

萧凌渊 伸手从袖口处取出了那朵花。

它还在。

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要怎么说的时候,门就被人给关上了。

他又把桂花放到了袖口上。

站起来之后就去自己的院子里了。

走了一半路程之后就停了下来。

桂花树上还有很多花朵随风飘动。

他抬起头看了很久。

于是就又走了回去。

---

新的皇帝派人来告诉他,明天有时间就去皇宫一趟。

他回话说有。

传话的人走了。

萧凌渊 在书房里打开新的皇帝送来的奏章。

折子上面写了几个事情。

最后一条为新帝所书:

“皇叔,关于你跟苏姑娘的事情,朕已经好好考虑过了。朕可以保证,不会赐婚、不下诏书、不给人家压力。婚事由你们自己决定。但是朕还是要说一句:你已经不小了。苏姑娘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

萧凌渊 看了两遍。

把折子合上。

他拿起笔在折子的最后面写上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把折子交给侍从。

侍卫问道:“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不用。”

侍从走了。

萧凌渊 靠着椅子。

书房里有一盏灯,灯光照到墙上去了。

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朵桂花来。

在灯光之下看了会儿。

然后放回去了。

外面有人走动。

苏云昔从监察院回来之后。

听见她在院子里说今天晚上不吃晚饭了院子里还有一些没有看过的资料。

“好的,苏大人。”

“不可以称我为大人。叫做苏云昔。”

“好的,苏云昔。”

他的嘴动了下。

站起来。出门。

她在院里拿着一份文书。

“你也没有吃东西吗?”她说。

“没。”

“一起?”

“好。”

有两个人进到厨房里去了。

厨房里还剩有昨天晚上做的饭菜。

苏云昔热了热。

萧凌渊 把两把椅子搬到灶台旁边。

两个人就在灶台边吃完了这顿饭。

没人说话。

只听见了吃饭时发出的碗筷碰撞声。

有时候火灶里面会发出噼啪的声音。

很安静。

这就够了。

他们之间一直都有一定的距离。

以前是隔仇、隔朝堂、隔生死、隔没有说出的话。

现在中间隔了一张灶台、两双筷子和一盏不怎么明亮的灯。

但是这个距离已经不让人觉得不舒服了。

因为大家都明白,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

苏云昔夹起一筷子剩菜,突然说道:“除夕的时候,不要让青禾包太多的韭菜馅。”

萧凌渊 抬头。

“你不爱吃?”

“她的菜做得比较咸。”

“我提醒她。”

“别说是我所说的。”

“好。”

火灶又响了。

两个人一起低着头吃东西。

没有再多说。

但是灶火映在他们的脸上,很温暖。

---

第六百五十条新皇帝的意见。

私宴是在御书房举办的。

没有大臣也没有太监伺候。

新帝亲自斟酒。

萧凌渊 坐于对面,看着这个少年帝王的手越加稳健。

“皇叔,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有事要和你说。”

“陛下请说。”

新帝放下酒杯,认真的看着萧凌渊 。

“你们两个人年龄都很大了。”

萧凌渊 拿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那么就让朕给你安排个婚事吧?”

萧凌渊 刚开始喝的时候被呛到了。

放下手中的酒杯之后,咳嗽了两声。

“不必。”

新帝盯着他。

“为什么?”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她不需要。”

新帝皱眉。

“什么叫不需要?女子嫁人天经地义——”

“陛下。”

萧凌渊 打断他。

“苏云昔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新帝愣了一下。

“朕知道她不是普通女子。但正因为这样,才需要一个名分。皇叔您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您——”

“她没有和我一起去。”

萧凌渊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们一起做事情。”

新帝张了张嘴。

“那么有什么不同呢?”

“区别很大。”

萧凌渊 把酒杯放下了。

“她和我之间没有隶属关系。无须用我的名字去证明什么。”

新帝沉默了。

看萧凌渊 的脸色怎么样。

“皇叔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在为自己找理由?”

“就是这样的想法。”

萧凌渊 说话很平静。

“她的一生,并不需要别人的赐婚来完成。”

新帝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也添满了酒。

“那您呢?”

“我什么?”

“你不愿意娶她吗?”

萧凌渊 没有作答。

新帝看着他。

“皇叔,你从没有想过要什么。皇位、权力、地位等等,你都不需要。但是苏姑娘就不一样了?”

萧凌渊 抬起头。

“她和别人不同。”

“那么为什么不去结婚呢?”

“不管嫁不嫁人,在那里都是她的家。”

萧凌渊 说。

“我和他之间不需要用结婚证书来维持关系。”

新帝叹了口气。

“皇叔你太过坚持了。”

“陛下,你还很年轻。”

萧凌渊 举杯。

“有些事情,并不是有了名分才算是完整的。”

新帝碰了杯。

喝了一口。

“朕还是认为赐婚比较妥当。”

“不必。”

“朕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两个人对视。

新帝叹了口气。

“好的。朕无法说服你。”

萧凌渊 笑了笑。

“皇帝这样已经很好了。”

新帝又给对方斟了一杯酒。

“那么苏姑娘那边呢?”

“不要问她。”

萧凌渊 打断。

“她会感觉很突然。”

新帝眨了眨眼。

“皇叔,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高我一头吗?”

萧凌渊 没说话。

新帝笑了。

“知道了。其实并不是因为不愿意结婚,而是害怕被拒绝。”

萧凌渊 站起来。

“陛下醉了。”

“朕没醉。”

新的皇帝也站了起来。

“皇叔,朕就是过来人——朕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在朕提起她的时候,你的耳朵为什么就会变红呢。”

萧凌渊 一愣。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热。

“皇上,臣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

新帝在后面笑。

“皇叔,我过几天再来问你!”

萧凌渊 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御书房。

夜风很凉。

他站到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的皇帝的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皇叔,下回我直接问苏姑娘!”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陛下——”

“什么?”

“别问。”

新帝的笑声传了出去。

“很晚了。我已经派人去请苏姑娘了。”

萧凌渊 愣住了。

“现在?”

“对。”

新帝出来之后就靠着门框。

“朕想知道她的回答是什么。”

萧凌渊 沉默了。

新帝看着他。

“皇叔你很紧张吧?”

“没有。”

“那么你是不是在出汗呢?”

萧凌渊 没说话。

新帝笑着摇头。

“走吧,我们去偏殿吧。”

萧凌渊 站好位置。

新帝走了一段路之后又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皇叔,如果你真的不想知道结果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会告诉你。”

萧凌渊 没有动。

“我不会走。”

新帝点头。

“那就走吧。”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一起走到偏殿。

偏殿里灯亮着。

苏云昔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把头发随意地编成了一个髻。

当萧凌渊 进来的时候,她呆住了。

“你也在里面吗?”

“陛下叫的。”

萧凌渊 坐在她的对面。

新帝坐在主位。

“苏姑娘,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问一件事情。”

苏云昔望着新登基的皇帝。

“陛下请说。”

新帝看了萧凌渊 一眼。

萧凌渊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新帝清了下嗓子。

“朕要给你和皇叔赐婚。”

偏殿安静了。

苏云昔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为什么陛下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由于你们都已经不小了。并且——”

新帝顿了顿。

“朕看出来了,你们彼此之间都有所关心。”

苏云昔把茶杯放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说。”

“我不会去后宫。”

新帝愣了一下。

“朕不是让您入后宫——”

“我知道。”

苏云昔说话很平静。

“我要做王妃也做不到。”

新帝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并不需要用到王妃这个头衔。”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看了眼萧凌渊 。

萧凌渊 端起茶杯没有去看她。

但是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没有说得很重,但是已经把界限画在了御案之上。如果监察院依靠一纸赐婚和同王府捆绑在一起的话,那么以后所有的奏章都会被别人猜测为是摄政王的意思;萧凌渊 好不容易从权力中心退出来之后,又会因为这道圣旨而重新陷入漩涡之中。她可以和他一起行动,但是不能让人觉得监察院就是王府的私器。

新帝望着那两个人。

“那么——你们就这样一直这样吗?”

“这样挺好。”

苏云昔说。

“可以一起工作、一起进餐。不讲名分,也不讲规矩。”

新帝叹了口气。

“朕还是不明白。”

“陛下无须理会这些。”

苏云昔站起来。

“只要明白草民与摄政王之间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就可以。”

她行了礼。

“草民告退。”

转身走了。

偏殿中只有新帝与萧凌渊 两个人。

新帝望着萧凌渊 。

“皇叔,她所说的话和你一模一样。”

萧凌渊 把茶杯放了下来。

“所以我之前说过,她不需要。”

新帝摇头。

“朕真的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萧凌渊 站起来。

“陛下,有些事情不必知道。只须要尊重。”

新帝沉默了片刻。

“好的。朕尊重。”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也比较认真了。赐婚本来就是少年帝王的一点好意,但是听了苏云昔的话之后,他就知道圣旨不能用来代替别人安排自己的婚姻,也不能用来搞混朝廷、监察院以及王府各自的职责范围。

萧凌渊 点头。

“谢陛下。”

他转身往外走。

新帝在后面喊住了他。

“皇叔。”

“嗯。”

“她离开的时候向你看了一眼。”

萧凌渊 的脚步停了下来。

“看过你两遍。”

萧凌渊 没回头。

“臣知道了。”

他走出偏殿。

到了晚上,苏云昔就站在了回廊的最末端。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

她回头看见他。

“留下的是谁?”

“没。”

“那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出了皇宫。

苏云昔突然说。

“关于这个问题,你早就料到了我会有怎样的回答,是吧?”

萧凌渊 没说话。

“所以你不着急。”

苏云昔说。

“我知道我不愿意接受赐婚——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必要。”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不着急。”

夜风很大。

苏云昔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萧凌渊 伸手帮她把耳环别在耳后。

“因为从你说出那句话开始——”

“嗯?”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用别人过问。”

苏云昔笑了。

“回家了。”

“嗯。”

两个人回到王府。

院子里很安静。

苏云昔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里去了。

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萧凌渊 站到了院子门口。

“有事?”

“没事。”

“那么就去睡觉吧。”

“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再回头看。

“刚才在偏殿的时候,你看我的次数有两次。”

苏云昔站到了门口。

“所以?”

“因此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地方。”

苏云昔没说话。

萧凌渊 嘴角抽动了一下。

“晚安。”

他走了。

苏云昔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她推开门。

桌子上放着一碗桂花糕,已经加热过了。

还热着。

她拿了一块,尝了尝。

甜的。

她笑了。

---

苏云昔的态度如何。

第二天早上就有宫里面的人来拜访了。

小太监拿着圣旨来对苏姑娘说皇上要请您去一趟皇宫。不是召见而是请。这个差事是萧凌渊 教给他的,说话很讲究。

苏云昔把手中的阵玉图谱放下来,整理好衣服。

“走吧。”

她没问什么事。

其实她心里是有数的。

摄政王府距离皇宫很近,坐马车只要一刻钟就可以到达。苏云昔下了马车之后,在宫门之外就看见了新皇帝身边的近侍小太监,也就是给青禾传递信息的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见到她之后就立刻弯下了腰。

“苏姑娘,皇上在御书房等你。”

“只有皇帝一个人吗?”

“1人。就连身边的侍卫也都被请出去了。”

苏云昔点点头,然后就跟着进去走了。

御书房的大门只开了那么一点点。

新帝坐于案后,面前铺开一份奏折。但是并没有去看,而是望着窗外发呆,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听见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就会回头去看。

“苏姑娘来了,请她入座。”

苏云昔行礼之后就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新帝打量她。

今天她穿的是素色棉袍,头发随意编成了一个髻,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和名门之后、奇门传人不一样,倒像是一个教书的老太太。

但是这个女人却把卫寒渊修建了上百年的阵法给打破了。

新帝清了下嗓子。

“苏姑娘,我昨天问皇叔的事情,你听到没有?”

苏云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听说了。”

“皇叔让你不用去。但是朕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窗外面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躲避。

“陛下想知道些什么呢?”

新帝笑了。

“苏姑娘爽快得很。那么朕就直接说吧。”

他坐直了身子。

“你和皇叔的事情,朕看得见,天下的人都看得见。朕登基大半年来能够坐稳这个位置,七分是由于皇叔的支持,三分是由于你的帮助。朕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皇帝——你们之间的情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朕昨天就去问皇叔了,要不要赐婚。”

苏云昔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他没要?”

“他说你可以不用。”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新登基的皇帝。

“问问他为什么没有接到?”

新帝摇头。

“朕问他,他说她不需要。”

“他说得对。”

新帝愣住了。

苏云昔看到的是一个少年皇帝。

“陛下,我已经26岁了。见过死人、活人、人面兽心的人,也见过真心的人。我这一辈子已经栽过一次了——苏家满门,只剩下我自己。”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因此对于我来说,名分和恩典都没有意义。重要的就是我还能够活多久,可以保护多少江山。”

新帝皱眉。

“但是皇叔对你的感情——”

“我知道。”

她打断他。

“我明白他对我有好感。我也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但是这和嫁给他做王妃是两回事。”

新帝张开嘴巴之后又合上了。

苏云昔看着他。

“陛下,我并不是看不起王妃的位置。但是我要做的事情和王妃做的不一样。王妃要管理后宅家务、参加宫廷宴会、接待百官的妻子女儿、生育后代。”

“你说得不错,我做不到。”

“新帝被她这么一说就无?”话可说了。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出现在的就是京城之外的宫墙。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可以看见京城龙脉的方向。卫寒渊虽然已经死去,但是龙脉上面还有很多伤痕没有恢复。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在几年之后禁术就会再次发作。”

“我还剩十四年可以活。在十四年的时光里,要将所有的伤痕都抚平,把监察院建成,把奇门术发扬光大。”

她回头看他。

“陛下,我觉得我没有时间去做王妃了?”

新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你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

“我不会进入后宫,也不会成为王妃。可以保护天下的气运,并不需要用王妃的身份来证明自己。”

这话说得干脆。

新帝望着她,忽然觉得她跟皇叔很像。他们把“做事情”排在第一位,“身份”排在最后。

“但皇叔呢?”

“皇叔就是皇叔,我是我。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圣旨来维持。”

新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跟皇叔——”

“我们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去做。他有时间就会来监察院看我,而我也有时间就会回去看他的菜园子。怎么样生活下去,就由我们自己决定。”

新帝笑了。

“知道了。所要的是双方的认可,并不是皇帝给的婚姻。”

苏云昔没回答。

但是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

新帝站起来。

“那么朕就不给朕赐婚了。但是苏姑娘——”

“你说。”

“你是大雍的功臣。我可以给你不遵守礼仪的权利——你可以不去给太后行礼,也可以不去参加宴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云昔微微鞠躬。

“谢陛下。”

当她要离开御书房的时候,新皇帝就叫住了她。

“苏姑娘,你说过你还剩十四年可以活——”

她停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不是死。”

“这就是命中注定。”

“但是十四年已经可以做成很多事情了。”

她走了出去。

宫门发出“吱呀”声,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轿子里面,苏云昔从怀里掏出一枚阵玉——就是萧凌渊 昨天还给他的那枚。阵玉上面有一朵小桂花,是她家院子里桂花树上掉下来的。

看一朵桂花。

萧凌渊 昨天傍晚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我想的话怎么办?”

她这么问过他。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她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他所能提供的。

她想要的是府中飘散着的桂花香气、早晨传来的剑鸣声、厨房里弥漫开来的饭菜香味——这些都是不需用到名分、圣旨或者婚礼来实现的。

她并不是拒绝萧凌渊 ,而是不愿意让朝廷给她们的关系下定义。

她舒了口气。

青禾今天要去监察院值勤。

苏云昔回到王府的时候,萧凌渊 正在后院侍弄自己的菜园子。

“回来了?”

“回来了。”

“皇帝问了你什么?”

“他说要给我一个结婚的机会。”

萧凌渊 手中的锄头停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要。”

萧凌渊 没有作答,依旧在挖土。

苏云昔站在菜地边,看他蹲下身子挖土。袖口挽起至小臂处,手上还留有泥土。堂堂的摄政王,在巴掌大的菜地里种青菜——这样的场景怎么看都是很荒唐的。

但是她就是觉得他很顺眼。

“萧凌渊 。”

“嗯?”

“昨天是怎么说的?”

萧凌渊 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会问些什么。

苏云昔淡淡地说。

“你认为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城门之外没有把你们当成叛逆分子来抓。”

“那是实话。”

“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向你说实话呢?”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锄头,站了起来。

苏云昔来到他的面前。

“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那个冬天没有让你一个人待在京城。”

萧凌渊 的手上还有泥土没有擦掉,所以不敢去触碰她。

但是看到她之后,他的眼睛就发光了。

苏云昔伸手把衣服领子上的草屑给拿掉了。

“种菜就种菜,不要把草也吃掉。”

“知道了。”

“监察院今天下午有一件事情我要去查看一下。”

“我陪你。”

“不用了,你自己种菜吧。”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今天就去。”

苏云昔转过身去向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萧凌渊 。”

“嗯?”

“我明天想吃桂花糕。”

“好。”

没有回头就走了。

萧凌渊 站定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低头看自己手上全是泥巴。

但是他心里有很多东西。

他蹲下来继续在自己的菜地里挖坑。

土里有两只小蚂蚁在搬运一粒米。

用锄头去挖的时候,并没有碰到它们。

小蚂蚁绕了一个圈子之后又开始搬东西了。

第一缕晨光洒在他的背影上、菜地里的青苗上、院墙上的桂花藤上——他仿佛把十年来的杀伐之重都还给了这个春天。

---

青禾的婚姻恋爱问题。

青禾是通过在监察院食堂里遇见的人而结识的。

那一天她在食堂里拿着饭盒找地方坐,但是人很多。看了一遍之后发现只有一个空位,在对面有一个穿禁军制服的年轻人。

她说:“有事吗?”

对方抬起了头,脸立刻就红了。

“没、没有。”

青禾坐了下来,并没有在意。她在吃东西的时候也在看手中的阵法笔记,并且口中还念叨着今天下午要上的课程。

对面的人正在吃东西,但是没有说话。

青禾在吃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汤碗里没有汤了。当她起身去加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把她的饭碗拿走了。

“我帮你去。”

那人跑得飞快。

青禾一愣,本想说不用,但是人已经没有了。

过了一会,那个人端来了一碗满满的汤,并且很小心地放到她的面前。

“小心烫。”

青禾道了一声谢之后就接着记起了笔记。那个人又低下头吃东西了,脖子上都是红的。

---

后来青禾才知道他的名字叫赵平川。

禁军统领,主要职责是监督监察院的安全工作。

每天早上一班岗,下午一班岗,天黑之前换班。他所站的岗位就在青禾办公室对面院里。

青禾每次推开房门的时候都可以看见他。

他一直挺着身子,眼睛也不往旁边看。但是青禾一走过去之后,他就偷偷地跟着她,然后又很快地把头转开了。

青禾没多想。

在监察院待了很长时间,所以和大家都很熟悉。见面之后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就离开了。

但是赵平川就不一样了。

他打招呼时总是结巴。

“青、青禾院判,中午好。”

青禾觉得很好笑:“你结巴的是什么呢?”

“没、没有。”

脸又红了。

青禾摇了摇头之后就离开了。

---

一天,苏云昔经过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她在走廊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赵平川站在原地不动,望着青禾离去的地方。

苏云昔没出声。

青禾在整理教案的时候,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师父,今天吃什么呢?”

“你遇到的人是谁?”

青禾抬起头来:“啊?赵队长。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苏云昔把文件打开来。

“监察院的人你接触得比较多。感觉如何?”

青禾想了一下:都很不错。特别是保安队,每天站岗很辛苦,我就让她们轮换着去门房喝热水。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赵队长呢?”

“也很好啊,工作很认真,就是有点害羞。”

苏云昔不再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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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旬的时候,监察院进行了一次野外巡查。

青禾带领队伍,赵平川带着四名禁军做随行护卫。

巡查路线为京城南郊的一处修复过的疤痕点。该处疤痕已经封闭了三年,并且没有任何变化。青禾检查完阵基之后把数据记录下来,然后就准备出发了。

天空中开始下雨了。

不是小雨,而是倾盆大雨。

一行人找到一处山腰上的猎人住过的破房子避雨。棚子很小,只能容纳五个人。青禾站中间,赵平川站两边,雨水打湿了他的一半肩膀。

青禾说:“进去一点,不要被雨淋到。”

赵平川摇着头说:“没事,我的皮肤很厚。”

“别逞强。”

向里移动了几个厘米,但是肩膀仍然露在外面。

青禾从包袱中取出一块油布递给对方:“披上。”

赵平川接过来了,但是没有披到自己的身上。他转过身来给青禾盖上了一块油布,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棚门。

青禾愣了一下。

“你……”

“我没事。”

一直等到下雨停了才走。

---

回程的时候,青禾看到赵平川打了一个喷嚏。

“感冒了?”

“没有没有。”

又一个喷嚏。

青禾皱着眉头说:“回去叫医生配一副药。”

赵平川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不用了,我自己扛一扛就可以了。”

青禾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青禾端来了一碗姜汤送到安保值班室。

“喝了。”

赵平川看到面前冒着热气的姜汤时,手也开始发抖了。

接过之后他就低头喝了。

“谢、谢谢。”

“不客气。今天你不用去站岗了,我去替你站岗。”

“不用了,我没事。”

“我说了算。”

青禾转身走了。

赵平川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在屋子里坐了一上午。

---

苏云昔知道这件事情。

她没有在青禾面前提起这件事,在一次喝茶的时候对萧凌渊 说:“青禾好像还不太懂。”

“明白什么?”

“有人喜欢她。”

萧凌渊 想了一下,“那个禁军的长官?”

“嗯。”

“你认为如何?”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杯子说:“这个人很实在但是青禾还没有开窍。”

“那么就让她自己慢慢来吧。”

“也是。”

两个人继续喝着茶。

---

青禾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考虑。

她认为赵平川是一个很好的人,工作很认真,但是有一点点羞涩。她依然和他打个招呼,依然让他帮自己搬东西,依然在自己站岗的时候给他送一杯热水。

一天,赵平川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青禾院判,我要对你说句话。”

青禾停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平川张开嘴巴之后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嘴巴。满脸通红、满头大汗。

“嗯……我……”

“你是不是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不是。”

“那是什么?”

赵平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做了一些事情给你看。”

从后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到青禾手里之后就跑了。

青禾一看,是木雕。

雕的是青禾的样子,头发挽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走路。雕刻得很粗糙,但是可以看出是用心去做的。

青禾手里拿着木雕,在走廊里站着。

没有去追赶也没有说什么。就把木雕放在了自己家的柜子里。

---

苏云昔那天下午来到青禾的办公室里,发现桌子上摊开着一份笔记,旁边的小木雕底座被压住了。

她没问。

青禾也没说。

但是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青禾就问师父说:“师父,别人给你送东西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礼的呢?”

苏云昔的筷子停了下来。

“要看是谁。”

“普通朋友。”

“那么就做一个普通的人吧。”

青禾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苏云昔望着她后脑勺,嘴角微微上扬。

---

第二天青禾来到工具房挑选一把好的刻刀。

把这件事交给赵平川去做。

赵平川接到刻刀时,在岗哨站了半晌没有走开。

旁边被禁止进入的战友问到:队长,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

把刻刀紧紧地握在手里,站起来之后就更加挺拔了。

---

苏云昔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一幕。

关好窗户之后,她转过身来对正在看地图的萧凌渊 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什么?”

“感情的事情还是要自己去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放下了事情。青禾并不是因为有人喜欢就容易出问题的人,赵平川也不会用喜欢来拖她的后腿。一个站在岗哨上,另一个在卷宗堆里查找得比任何人都仔细,这样接近不应该由师傅来代替她去承受。

萧凌渊 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就是监察院的传达人员。

“苏先生,东海那边传来紧急电报说气旋涡流的影响还没有结束,希望你能去一趟。”

苏云昔把茶杯放了下来。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她站起身来,拿起披风。

“备马。”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我去陪你。”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留在这儿吧。东海那边我比较熟悉,两天之内就可以回来。”

“那么我就送到城门那里了。”

两个人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走在后面走了出去。

青禾在后面追了上来:“师父,我也要去。”

“由你来负责看家吧。”

“可是——”

“我说了算。”

这并不是敷衍。东海的余波由她自己来解决比较快,但是京城的日常巡查、值班名册以及各地每月上报的情况都需要有人监督。把监察院交给青禾看,并不是要让青禾落伍。

青禾停下脚步。

看到师父与王爷一起走向马棚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感到很失落。

她向院中的岗哨看了一眼。

赵平川正在那里看她。

四目相对。

青禾第一次没有把目光移开。

---

第六百五十三条天下大治。

三月。

京城的桃花开得满街都是。

苏云昔从监察院出来的时候看到街上有很多喝茶的人。有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周围围着很多人观看。卖糖葫芦的小贩大声叫卖,孩子们追逐着一条黄色的小狗穿过巷子。

没有一个人会惊慌失措,也没有人会逃跑。

她在街上站了会儿。

萧凌渊 从府上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她,看到她在茶摊前发呆,他也跟着看了过去。

“看什么?”

“看人。”

“人有什么好呢?”

苏云昔没回答。

她回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京城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和现在一样多,但是每个人的面色都不一样。当时人们低头走路,急急忙忙的样子好像后面有人追赶似的。

现在的他们走得比较慢,手里拿着蔬菜,在口中还哼着歌曲。

“走吧。”

她抬脚往前走。

萧凌渊 也跟着来:“监察院的报告已经出来了,十三处分院都通过了审核。”

“嗯。”

“户部的账已经核对完毕了。今年国家财政收入比去年增加20%,边疆地区近几年没有发生战争,军队开支节省了一大半。”

苏云昔回头对他说:“你来给我报喜?”

萧凌渊 笑到:不是来报喜的。就是让你知道——你已经做到了。

苏云昔没接话。

推开王府的大门之后,院中的桂花树上就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

青禾在吃晚饭的时候就到了。

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赵平川。

赵平川一进门就满脸通红,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支吾着说:“苏、苏先生,这是江南老家寄来的酥糖。”

苏云昔接过酥糖说:“坐吧!”

青禾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而赵平川则站了好久才敢坐下——只坐了一半的椅子。

萧凌渊 站在对面,嘴角含笑。

“赵队长,监察院那边还习惯吗?”

“适应、适应。青禾给我传授了很多知识。”

“他学习很快。”青禾接着说,“就是太老实了,在巡查的时候遇到地痞无赖,人家骂他他也不会还嘴。”

苏云昔对青禾说:“你替他说了一句。”

青禾理直气壮地说:“骂了。发生了什么事?”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

青禾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把筷子放下了。

“师父,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苏云昔抬头。

“我和赵平川要结婚。”

赵平川的脸立刻就红到了耳朵根。

苏云昔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青禾。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想到十年前在街角捡烂菜叶子的那个小女孩。

那时候青禾很瘦小,眼睛很大很可怕,见到谁都提防着。

青禾坐在我对面的时候,脸蛋儿圆乎乎的,眼里也有了光彩。

“那就成。”

青禾眼眶发红。

“师父您已经答应了?”

“我答应了又怎么样呢?你要是答应了才有效。”

青禾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去抱住了苏云昔。

“师父……”

苏云昔被她勒得快要窒息了。

“好了好了,放手吧。”

青禾不松。

赵平川在一旁手忙脚乱地说:“青禾你轻一点,不要把苏先生给勒住了。”

萧凌渊 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

夜里。

青禾、赵平川离开。

苏云昔在院中赏月。

萧凌渊 端来了一壶茶,坐在她的身边。

“舍不得?”

“并不是因为舍不得所以才这样做的。”苏云昔接过茶杯说,“觉得太快了。”

“十年还快?”

苏云昔没说话。

低头看茶杯中月亮的倒影,水波荡漾的时候,月亮就会破碎。

“我没有想到青禾会结婚。”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想过要结婚。总感觉女人结了婚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不能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苏云昔想了想。

“她现在仍然是青禾,但是多了一个丈夫。”

萧凌渊 笑曰:想明白了?

“想通了。”

苏云昔喝了一口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真正放下的是青禾,并不是当年那些把女人关在身份里的陈规陋习。青禾要结婚了,但是她仍然要继续担任监察院的审判官;如果赵平川真的了解她的话,就应该陪她一起向前走,而不能把她拉回到房子里来。

萧凌渊 把手中的玉牌放到桌子上。

“这是什么?”

“监察院送来的是。新的皇帝要给监察院立一块石碑,并且让你来书写碑文。”

苏云昔拿过玉牌看了一下。

玉质很好,上面已经刻好了边框,就差中间的字了。

“题什么?”

“山河永固。”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块玉牌。

玉温润如玉,有温度。

“我明天再去写。”

“不急。”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

苏云昔突然说道:“萧凌渊 。”

“嗯?”

“你是否考虑过将来的生活?”

萧凌渊 望着院中的桂花树。

“种花、养鱼、读书、有时也会到监察院走一遭。”

“就这些?”

“不够?”

苏云昔想了一下说:“已经足够了。”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你怎么样了?”

苏云昔把玉牌放在桌子上。

“还没有决定。”

“那么就慢慢地去思考吧。”

“嗯。”

月亮升到中天。

微风轻拂过桂花树,新芽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认为这风很轻,轻得好像吹了十年才吹到了她的脸上。

---

第二天早上,苏云昔就去到了监察院。

青禾在院里等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师父,各个分院的巡查记录都已经整理完毕。”

“放桌上吧。”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翻到了第一张。

字体工整,记载清楚。

每个阵法修复的情况都有时间、地点和负责人,并且在最后有签名和盖章。

翻了两页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青禾。

“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出来的吗?”

“嗯。顾先生要我做标准格式的表格,我就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做得很好。”

青禾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苏云昔又把这几页翻了翻。她发现每一个异常记录之后都附有复核人、后续追踪日期以及负责分院的误判原因等信息。以前的事情都是要她自己去监督的,现在流程可以自动向前推进了,错误的地方会被后面的环节阻止住,遗漏的部分也会在月底的时候被检查出来并补齐。所谓的天下太平,并不是从此就再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而是一旦出现异常情况就不会悄悄地变成灾难了。

苏云昔再翻了两页,突然发现有一张纸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圆圈。

“这是什么?”

青禾凑过来一看:哦,这是东海那边上报的。说是渔民在海上看到一道光芒,认为是龙。我去查了一下,并不是禁术,而是自然气旋。

“怎样解决?”

“已经用调和阵来化解了。该地区的运气目前比较稳定。”

苏云昔点头。

把公文夹好之后就去看青禾了。

“你比我现在要好。”

“师父不要这么说,我还差得很远。”

“是的。”苏云昔站起身来说道,“我在京城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需要花费三天的时间来判断。”“一天之内就可以搞定。”

青禾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是因为师傅教的好。”

苏云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做事吧。”

青禾转过身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

“师父,晚上我要让赵平川来接我去挑嫁衣,你和王爷一起去吗?”

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说:“走吧。”

“那说好了!”

青禾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苏云昔站在窗边看着她。

院子里阳光正好,新来的几名监察员正在练习推演,口中还念着什么。

一位老禁军坐在走廊上喝着茶,旁边有两只猫在坐着。

突然间感觉心里很平静。

不是指一片寂静,而是在做完应该做的事情之后的一种不慌不忙的状态。

她拿起笔在玉牌上写下了四个字。

山河永固。

笔画粗细均匀,横竖分明。

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突然想到了父亲以前教她写字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字如其人,苏家的人,笔要直,心要直。

把玉牌放好之后就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洒满了大地。

她站在台阶上,看到萧凌渊 从巷口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

第六百五十四条日常生活中的快乐。

苏云昔望着食盒,再看一眼萧凌渊 。

“又送什么?”

励志萧凌渊 把食盒放到台阶上,青禾说你最近又推演了,补一补。

“我没推演。”

“那么你昨天晚上在书房里待到了子时干什么?”

苏云昔噎住。

她也做了推演,但是不是对大阵进行推演,而是对监察院新来的一些学员的命运进行推演,看是否有一个人生来就是做奇门术的好材料。

“只看了一些卷宗。”

卷宗不需要等到子时才开始点灯萧凌渊 把食盒盖打开,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趁热喝吧。”

汤色为金黄色,并且上面还点缀了几颗枸杞。

苏云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好,咸淡适中。

“你炖的?”

“在厨房里炖的。”萧凌渊 顿了下,“是我放的盐。”

苏云昔差一点就被呛到了。

“你还放盐吗?”

“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萧凌渊 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在野外做饭也不是没有做过。”

“那是一顿大锅饭,和这里不同。”

“好不好吃?”

“还行。”

萧凌渊 嘴角抽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但是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得意。

苏云昔低着头继续喝汤。她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送来一些东西,她在王府花园里等着他来喝茶,他会不时地跟她开个玩笑。

已经习惯了,但是又有些害怕。

并不是因为惧怕这个人,而是因为惧怕这样的习惯。她的一生中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又一件件地失去了——父母、家族、江南的小院落。

现在已经习惯于这样了。

吃完饭之后就把碗放到食盒里去了。

“明天我就不去监察院了,省里本月的报表还没有看呢。”

“那么我就派人把茶送到书房去。”

“不用了,我到花园去。”

萧凌渊 把食盒拿起来,走到巷口向后看了一眼。

苏云昔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早晨的时候,窗户纸还是青色的。披上衣服之后就坐在了床上,并且没有开灯,在黑夜里坐着。

就今天要做的事情进行思考。

半个时辰之后再进行推演,并且用奇门盘来观察天下的气运是否有不正常的变化。再去监察院办理一些公文事务。下午要去王府花园,因为昨天她已经答应了。

她突然笑了。

十年前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想着复仇、还债,认为自己这一生就两条路可走:或者死在路途中,或者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完,在没有人的地方等死。

做完应该做的事情之后,她仍然在。

并且还有人在等她喝茶。

她起床去洗漱,推开房门。院子中的青石板很潮湿,昨天晚上下了场小雨。

她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上了奇门盘。

推演步骤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用过脑子手就自己动起来。八门方位在她的意识中展开,九星轨迹在指尖流转。

大盘比较平稳,并无大的波动。

天辅星位于坤位,天英星位于兑位,都属于正常的范围之内。

收拾好盘子之后就去换衣服了。

今天的监察院来的人比较少。

几个值日的监察员正在整理案卷,见她进来便起身施礼。

“院长。”

“坐下来不要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来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打开省里发来的月报表。

月报是由青禾的徒弟整理出来的,条理清楚,并且把异常事件进行了分类标注。她很快浏览了一下——江浙正常、湖广正常、川蜀有一个小异常已经解决,在西北那边报告说边境上的萨满部落有了一些动静,但是都在协议之内。

没有大事。

把月报合上之后就坐在椅子上休息。

窗外面的阳光射了进来,在桌子上洒了一地。可以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还会传来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不是院长,而是一个在衙门里等下班的小吏。

但是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

下午的时候,苏云昔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到了王府花园。

花园很小,但是打理得非常用心。萧凌渊 叫人把一张桌子放在花圃边,上面放了两个凳子,在桌子上摆上了茶具以及一盘桂花糕。

到了萧凌渊 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壶开水。

“你的花园里种的是蔬菜吗?”

“种了一些。”萧凌渊 指着花圃的一个角落说,“那里种着青菜,可以供厨房使用一个季节。”

苏云昔走了过去。

一块小菜地用篱笆围了起来,里面的青菜长得很鲜嫩,边上还有一些被虫子咬过的痕迹,但是整体来看还是挺好的。

“你还真种。”

“退休之后总要找点事情来做。”萧凌渊 把水壶放到桌子上说,“总是喝这个茶也不行啊。”

“你的茶也没有白喝。”

“就是让你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种菜和种花哪个更正规一些?”

苏云昔无话可说。

坐下来之后,萧凌渊 就去泡茶了。

动作不怎么熟练,但是比起开始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就不会把茶叶洒得到处都是。

“这是今年的新茶,来自江南那边,你可以尝一下。”

苏云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清香,回甘。

“好茶。”

“和你之前在江南喝过的那个品牌相比怎么样?”

“差不多。”

那么就是一样好的东西萧凌渊 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下来。

阳光照耀着花园,蜜蜂在花朵之间飞舞,远处传来了街道上叫卖的声音。

苏云昔望着茶杯中上下浮动的茶叶,突然说道:“我觉得自己这一生就这样的了。”

“什么样?”

“做完应该做的事情之后,再一个人呆着。”

“现在呢?”

“目前……”她说着停了下来,“感觉这样也挺好的。”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

给她的杯子添了一些茶水,但是力度不大。

“那么就一直待在这里吧。”

苏云昔把茶杯送到嘴边,用茶香来压制住嘴角上扬的笑容。

突然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世间最幸福的日子就是没有惊涛骇浪、四季分明。”

她认为父亲说的没错。

她目前就是这么一种生活状态。

---

傍晚的时候,苏云昔就起来要走了。

萧凌渊 送到门口。

“明天还会送茶过来吗?”

“来。”

“那么我就让他们多做一份桂花糕。”

“好。”

苏云昔从巷子里出来之后就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上了门,灯笼也挂起来了。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飘出,汇聚在一起,在傍晚时分被晚风带走了。

她走得很慢。

后面有一只猫在叫,回头一看,巷口墙上有一只橘色的小猫正在用舌头舔自己的爪子。

她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从监察院到王府,再到王府回到自己小院的路上,现在闭上眼睛也可以走了。哪家店铺在傍晚时分最先点亮灯光,哪里的墙壁边会出现猫咪的身影,哪一家会在这个时候蒸馒头,她都非常清楚。生活中的快乐并不是突然降临的好运,而是一天天可以预见并且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

青禾在小院门口等候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

“师父,为什么今天来得这么迟?”

“和王爷喝了一阵子茶。”

喝茶青禾的眼睛一亮,你们现在喝得比以前更频繁一些。

“有事说事。”

没事,就是来看望一下你青禾递上了一个纸包,“这是今天监察院发放的月饼,中秋节就要到了,明天还有庆节活动,你要去参加吗?”

“看看吧。”

“那么我就给你留个位子。”

青禾说完之后就跑掉了,只剩下苏云昔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低头看手中的纸包,再抬头望天空。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天空中的云彩也被染成了橙红色。

她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在石桌上面放了一块上书“山河永固”的玉牌。

然后坐下来看它。

到了晚上就会有星星出现。

右边第三块石头上面有一封信。

她并没有马上拆开。这封信是端正地压着的,封口处既无急报火漆,也无监察院的暗纹,只是一只普通的白封。以前看到信就会想到灾祸,现在却会想到有人担心夜晚的风把东西吹走,所以用石头来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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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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