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站到石碑前面看了很久。
虽然字迹很潦草，但是元佑十三年这几个字却非常清楚。当年卫寒渊刚刚掌握禁术的时候，窃运大阵还处于试用当中。这块石碑应该就是当年布置阵法时留下的标记之一，在排水沟中被埋藏了上百年。
监察院的年轻人把石碑全部都给挖出来了。
“苏院长，这个东西是要送到医院里面去吗？”
苏云昔点点头：运回去。由青禾来登记、存档。
于是她没有再看下去。百年遗物很多，一件件去追究的话，她一年也忙不过来。
转身回了王府。
萧凌渊 没有在书房里。
苏云昔来到后院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在那里——蹲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锹在挖土。
她在走廊上靠着柱子看了会儿。
堂堂摄政王身穿一件破旧的棉袍，裤管挽至膝盖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子底部有很多泥土。他面前的土地上已经挖好了三条整齐的土沟，里面放了一些东西，好像是种子。
苏云昔问到：你在干嘛？
萧凌渊 抬起头来说道：“种菜。”
“你？”
“退休之后总要有点爱好吧。”他又开始挖土了，虽然挖得很慢但是很认真，“有人说过我会因为无聊而生病。”
“谁说的？”
“上次就是这样的说法。”
苏云昔曾经说过。当时他刚刚把兵权交出去，在书房里看了半天旧公文。她说如果你闲着没事干的话可以找些事情来做，不要和那些被批过的东西较真。
她没有料到他会真的去办这件事。
会种菜吗苏云昔走到田垄边蹲下来看。
土地翻耕得很好，而且很均匀。但是从这些种子的分布情况来看，显然是撒得太多了。
“不是很擅长。”萧凌渊 承认说，“请了两个老人来教了两天。”
“老花匠种花。”
“菜也属于植物。”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
萧凌渊 抬起头来问她：“你在笑什么呢？”
“嘲笑你一个前摄政王在地上种菜。”
“前摄政王也是人，也要吃东西。”
苏云昔没有回答。她伸手抓了一些泥土，质地很好，透气性也好，施了肥。王府后院原来的土地用来种花，花匠管理得当，现在改成种蔬菜也不算糟蹋。
“种的什么？”
“青菜。另外还有两垄的萝卜。”
“冬天能长？”
“用盖帘子的方法。”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手。她没想到萧凌渊 会把这件事做得很认真——就连盖上锅盖都考虑到了。
“你要吃你自己种的蔬菜吗？”
“并不是全部都是。”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苏云昔一呆。
监察院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萧凌渊 说得很随便，“你天天在那里吃饭，脸色也变差了。”
苏云昔没说话。
她在监察院食堂吃飯，食堂的菜都是供应菜，质量不高。没有挑食的习惯，在江南小城的时候吃的比这还要差一些。但是萧凌渊 已经发现了。
去种地吧转过身就离开了。
萧凌渊 对他说了一句：“晚上来取菜。”
苏云昔摇摇头。
那一天晚上她没有去取。
并不是矫情。青禾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监察院在记录石碑的时候发现了残留的阵气痕迹，于是就来找她商量如何解决。两人讨论到了戌时才分开。
第二天早上，苏云昔来到监察院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个食盒。
掀开盖子。
一碗青菜汤、两片馒头。青菜非常新鲜，应该是在地里刚刚采摘来的。
食盒下面有一张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不要只吃馒头”。
字是萧凌渊 写的。
苏云昔看了很久纸条。于是就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
汤比较清淡，盐分很少，但是蔬菜的味道很清新。味道要比学校食堂里的好一些。
她把一碗汤全部喝光了。
于是连续三天，食盒都会被放在桌子上。
菜品也在发生变化，比如青菜汤、清炒萝卜、凉拌菜心等。数量不多，正好一个人食用。每天早上都会有人送过来，苏云昔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第四天吃完之后把食盒洗了，下午经过王府的时候顺手拿走了。
萧凌渊 没有到后院来。在菜地里又加了几根竹竿，搭起一个简陋的棚架，并且用一层薄纱来防寒。
苏云昔把食盒放到厨房里，然后到后院看了看。
菜地里长出了小苗。青菜苗是嫩绿色的，萝卜苗比较矮小，两行都很整齐。肯定是有人每天都会来打扫。
蹲下来看了一下苗距，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要稀一些，应该是后来间过的。
放得太多苏云昔自言自语。
“后来进行了弥补。”
苏云昔转过头来。萧凌渊 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采摘的新鲜青菜，上面还有水。
“难道你要把所有的菜都给我吃吗苏？”云昔问道。
“留下一些。”
“你为什么不自己吃呢？”
吃。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萧凌渊 说得很平静，“地里的东西，一个人吃不完。”
苏云昔站了起来。她说：“那你就不用天天送了。”
“监察院食堂的饭菜不好吃。”
“我说可以吃了。”
“没有用。”萧凌渊 举着一把青菜说，“好不好吃由大家来决定。”
苏云昔看着他。
以前批军务令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语气——不容置疑、有理有据。拿来做为评判菜品是否好吃的标准，所依据的就是同样的理由。
她没再争。
“明天就不需要送了。”她说。
萧凌渊 皱了下眉头。
“我明天有空。”苏云昔又加了一句，“过来吃饭。”
萧凌渊 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好。”
第二天苏云昔来到王府的时候，萧凌渊 已经做好了。
桌子上放着三道菜，其中一道是昨天他提到过的青菜炒着吃，另一道是把萝卜切丝做成凉菜，最后一道就是腌制好的小菜。旁边有一碗粥。
“吃了吗苏云昔坐？”下来问道。
“等你。”
苏云昔也不再客套了。盛一碗粥，夹一根青菜。
口感清甜，有刚采摘的新鲜感。
“很好吃。”她说。
萧凌渊 没有说话，低下头吃粥。
苏云昔见他这样子，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种菜也那么认真，就像布阵一样。
你的菜园有多大问的是。
“三垄。”
“够吃？”
可以供两个人食用萧凌渊 回答得很迅速。
苏云昔的筷子停了下来。
于是她又夹起了一筷子菜。
“这样很好。”她说。
这句话中的“挺好”虽然说得很轻松，但是并不是随便应付的意思。以前萧凌渊 留人的方法就是替她挡刀、替她压住朝局；现在留人的方法则是算准两个人的饭量，把一畦菜从播种一直守到上桌。权力消退之后，并没有留下空白的时间，而是被填充得满满的。
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就到后院去看萧凌渊 种的菜地。再看一遍，然后用手去摸一摸土壤。
“你的房子朝向有点偏西。”她说，“下午阳光不足，西红柿不能生长好，但是青菜和萝卜没有问题。”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说：“你会种吗？”
“我的父亲曾经给我讲过。苏家过去有一个小菜园。”
“那么我来帮你看看，明年的春天要不换个品种？”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明年再做吧。”
她没拒绝。
萧凌渊 也没有再问下去。
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看新长出来的蔬菜随风摇曳。
苏云昔突然想到，这块菜地应该要比那些公文更持久一些。
一个人愿意花费时间去做的事情，就说明他真的想留下。
她转身往外走。
“那么后天怎么样萧凌渊 在？”后面问道。
“什么后天？”
“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苏云昔没有回头：“来。”
她的回答非常迅速，以至于自己都有些发愣。但是话说出去了，她也没办法再更改了。后院菜地并不是朝廷，没有需要试探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要权衡；所以她来了就来。
当她经过转角的时候，在院墙边上的桂花树上有一根新的枝条露了出来，上面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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