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安静。
苏云昔回到监察院的时候，闻到了一种甜蜜的味道。她在王府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那里有桂花。
院子里的老桂花树开花了。满树都是金黄色的花朵，香味十分浓郁。微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就会飘落下来，地上就铺满了碎金。
萧凌渊 站在树荫之下，让两个小厮把油布铺好来接花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自己动手剪下了花开得最多的一根枝条，小心翼翼地好像在对待一件容易破碎的东西一样。
亲自去采摘吗苏云昔走了过来。
“别人摘我不放心。”萧凌渊 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你嫌晾得不够干，今年我就看着。”
苏云昔没有回答。低头看到油布上面铺满了花瓣，金黄色的小花散开来，还留有早晨的露水。她拿起一些来看了看。
“要晾多久？”
“三天。”
三天时间不够苏云昔把花儿放下来，桂花需要七天的时间，每天要翻动三次，不能被阳光照射。晾三到四天就可以收起来了，否则做出的糕点就会变酸。
萧凌渊 手中的剪刀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嘴角的线条泄露了他的情绪——被你猜中之后的那种无奈。
“你每年都这么说。”
“你每年都不变。”
今年就改成这样吧萧凌渊 把剪子递给了小厮，“你说几天就是几天。”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过去从来都不服软。
那么我就明天教你做花吧说完之后就去厨房了，“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鸡汤面萧凌渊 也跟着来了，“后院的老母鸡今天没下蛋，我就叫厨房把它杀了。”
“你是用来吃的？”
“养它是因为它可以产蛋。”萧凌渊 自然地说，“不下了当然就得吃了。”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她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到。
厨房里很热。灶台上放着两盆刚采摘的新鲜桂花，还没有进行处理。案板上已经放好了面粉、白糖和猪油等做桂花糕所需要的原料，只差花瓣晾干就可以了。
苏云昔看完了那些资料之后又去看萧凌渊 。
“你倒是急。”
桂花季节很短，只有几天左右萧凌渊 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罐，里面放着去年做好的桂花酱还剩下一半。可以先解解馋。
苏云昔接过了那个罐子，并且把盖子给打开了。浓郁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点来尝一尝，味道是甜中带酸，但是桂花的味道很足。
“腌得不错。”
“今年不再收取酱料了。”萧凌渊 说，“全部晾干来做糕。”
“你就是这么坚持吗？”
上回你说过苏州桂花糕很好吃萧凌渊 的声音很平静，“我希望你能在北京也尝到它。”
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了罐子边上。
她说了一声“谢谢”。只把盖子拧好之后再放回柜子里面去。
明天我会教你怎么做翻花转身向外走去，“把那些花瓣搬到西厢房里晾干，不要放在外面晒。”
“搬到西厢？”
“那里的通风条件好，并且没有直接照射到阳光的地方。”
萧凌渊 不作辩解。他招手让两个小厮把油布收拾好。
苏云昔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桂花在夕阳下发出金黄色的光芒，萧凌渊 蹲下身子把散开的花瓣聚在一起。非常小心地对待它，好像手里拿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收回目光之后就跨过了门槛。
晚饭吃的是鸡汤面。面条是手工拉制而成的，很有韧性。汤是用老母鸡熬了三个小时之后再加进去的，上面还有一层金黄色的油脂。苏云昔喝了一口汤，然后又夹起了一根面条。
“厨师换人了吗？”
没有更换萧凌渊 坐在这儿，面前的那碗面还没有动过，上一次你说面条太软的时候，我就叫厨房里的师傅把手法改了。
刚刚揉好的面需要醒上半个小时之后才能擀苏云昔又夹起一根来，“现在的口感正好。”
萧凌渊 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吃饭速度比平常要快一些。
吃完之后，苏云昔就到西厢房去看花。小厮已经把油布铺好了，桂花也撒得非常均匀。她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的厚度——薄厚正好，并且没有被压在一起。
“在上面放一个炭盆。”她说，“不要烧得太旺，保持干燥就可以了。”
小厮应声去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瓣。一转头，萧凌渊 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杯茶。
“累不累？”
“不累。”苏云昔接过茶杯说，“今天监察院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青禾把所有的事务都办妥了。”
“她变得越来越有才干。”
“所以我就慢慢地退出去。”
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过去一有风吹草动，大家都会首先想到苏云昔；现在青禾可以控制住日常生活，顾长渊可以管理西北地区，各个分院也按照规定上报情况。她已经不是唯一能够支撑起监察院的人了，退出去也不会使整个制度崩溃。
萧凌渊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进来之后看了一下摆着的桂花，然后弯下身子把其中的一朵拿起来闻了闻。
“什么时候到？”
“辰时。”
“好。”
苏云昔拿着茶杯从西厢房出来。晚上时分，桂花香更加浓郁，整个院子都被甜蜜的味道所包围。抬头望向天空，月亮非常圆满，星星也非常明亮。
“又是一年的好时光。”她说。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一起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明年这个时候，院中的桂花就会更加芬芳了。”
“你怎么会知道？”
“我去给它们补种了两棵小树苗。”萧凌渊 说，“明年春天的时候再种下去。”
苏云昔没有发言。她低着头喝了一口茶，这杯茶是龙井，泡得很到位。
突然想到几年前在江南小院中也有过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的时候，妈妈都会带我去采桂花，并且把它们晒干用来做糕点。爸爸坐在树荫下读书，不时地抬起头来望向她们，笑一笑。
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但是现在的生活状况，并不很糟糕。
她回头望向萧凌渊 。他在月光下站定，侧面轮廓十分分明。这十年来他变老了，眼角皱纹增多，鬓角也出现了几根白发。但是眼睛还是很亮的，十年前的锐气没有消退，只是收敛得比较深一些。
明天早上起来早一些苏云昔讲的是。
“为什么？”
翻花要在早上花朵上有露水的时候辰时太晚了，卯时就应该开始了。
萧凌渊 在后面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去看。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来到王府的时候天还很黑。
西厢房的灯已经点亮了。她推开房门，看到萧凌渊 正在油布上翻动着桂花，手里还拿着一根小竹耙。虽然动作很笨拙，但是很认真的。
“什么时候到的？”
早晨五点半左右萧凌渊 没有抬头，你刚才说要早点。
苏云昔走到旁边蹲下。她把花一朵朵地捡起来，仔细地看了一下——整理得很整齐，并且没有把花瓣弄破，也没有出现漏掉的情况。
“第一次翻花能翻到这个程度就算合格了。”
萧凌渊 抬起头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么你看看我学到什么程度了？”
“大概有六成左右。”苏云昔站起身来说，“剩下的四分之一要看最后做的糕点好不好吃了。”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瓣。
“那么明天接着做。”
“好的，明天接着做。”
苏云昔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桂花香一路跟着他。
当她来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话——
桂花开了说的就是。
她停下脚步。
“我知道。”她说，“但是我要等你做好的桂花糕。”
萧凌渊 在后面笑。
笑声很小，在早晨桂花的香味中显得十分突出。
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手中拿着一份紧急公文。
“王爷，监察院送来。”
苏云昔转过身去接过它，并且把火漆给拆开了。
上面只有这么一句话——
“东海的气机出现了问题，要赶快去调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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