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的时候,苏云昔就醒来了。
昨天晚上收到的东海紧急通知没有等到天亮就发出去了。连夜用阵玉核对了三次,并且让青禾把东海分院巡查底册找来,证明所谓的异常就是旧调和阵换季的时候气机回涌,并不是禁术复燃。处理命令在凌晨三点就下发了,东海分院按照命令加强阵脚就可以了,不需要她亲自前往。
她打开窗户,院子里的桂花香味更加浓郁了。竹匾里花瓣经过一晚上的露水之后,颜色更深一些。
她洗完脸之后就来到院子里,这时萧凌渊 已经站在了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盆子。
“昨天已经和他说好了,今天要做桂花糕。”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离开了房间去到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很干净。案板上面有昨天采摘的新鲜桂花、糯米粉、白糖以及一罐枣泥。
萧凌渊 跟着进来,把盆子放到案板边沿上。
“你做什么?”
“难道不是你所说的吗?我来和面,你来调馅。”
苏云昔挽起袖子,拿起一个粗瓷碗,在盆中加入糯米粉。
厨房安静。
苏云昔和面的技术很好。一只手放在盆边上,另一只手把面团揉来揉去,她的手腕很有力气,面粉在她的手里一坨一坨地聚在一起。
萧凌渊 站在一旁观看。
“你还记得怎么做了吗?”
“江南的时候学到了一些东西。青禾喜欢吃,我是跟着厨娘学的。”
她说着,又加了一半碗水,然后继续揉。
萧凌渊 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旁边的一杯桂花糖水,然后开始调制馅料了。
他不会使用勺子。舀白糖的时候抖了一下,糖都洒出来了。皱着眉头,稳定住手腕之后再慢慢把糖放入碗中。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了望。
“你在调馅的时候,桂花和白糖的比例要匀称。不能只放糖不放桂花,否则桂花少的话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
他说自己知道,但是做的时候还是很快。苏云昔没有催促,低下头继续揉面。
厨房里只听见揉面的声音、调馅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在案板上洒下一片光亮。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就把面和好了。把一团光滑的东西放在案板上,用掌心去拍打它。
“好了,该轮到你了。”
她把座位让给了萧凌渊 。
萧凌渊 拿着手中的馅料碗,看了一下她做的面团,再看看自己碗里的。
“我能做这件事吗?”
苏云昔走过去看了一眼。桂花与白糖混合后颜色一致,香味也很浓烈。
“好的。但是你的馅做得太甜了,可以少放一些糖。”
“你刚才说过桂花要香。”
“过多的糖分就会掩盖住桂花的味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话,但是手上的活儿并没有停下来。
苏云昔把面团擀成薄片,然后用刀切成长方形的小块。萧凌渊 把馅料抹上去之后,在上面又洒了一层干桂花。
苏云昔动作很快,萧凌渊 的动作很笨拙,但是两个人配合得还可以。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厨房门口。
她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师父、王爷,你们一大早就在忙活?”
苏云昔没有回头:“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是来给师父送季度报告的。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萧凌渊 手中的勺子一晃,桂花洒了几个到案板上。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说道:“别慌。”
青禾进来之后就去看了一下案板上做好的桂花糕胚子。
“王爷也会做这个吗?”
“不会。”
“那么为什么想起来要做呢?”
萧凌渊 没有作答。把馅料涂好之后,把多余的桂花整理一下,然后放进去。
苏云昔为他化解了危机:昨天桂花开了,他说要去试一试。就陪着他练习一下。
青禾嘿嘿一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灶台旁边。
“那么我就等成品好了。”
苏云昔把切好的桂花糕坯子放入蒸笼中,盖好盖子,点燃火煮水。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起了热气以及桂花的味道。
萧凌渊 站在灶台前,望着蒸笼里腾起的热气。
“要蒸多久?”
“一盏茶。”
苏云昔回答之后又看了眼旁边放着的枣泥罐子。
“枣泥还可以再做一次吗?”
萧凌渊 想了想之后说:“你来调整一下吧。”
“你怕了?”
“并不是因为害怕。你做的比我还好。”
这句话说得很顺口。苏云昔没有说话,拿起枣泥罐子往碗里倒。
青禾坐在凳子上晃动着两条腿,看了会儿之后又笑了。
“王爷,我看你是要跟着师傅学做菜了。以后你做的桂花糕可以拿去给朝廷上的官员们品尝一下。”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没事就去监察院查一查自己的运气怎么样吧。”
“今天为休息日。”
“那么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青禾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站起身来到蒸笼前面,闻了闻。
“很好闻。师父,你的桂花糕跟江南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云昔的手并没有停下来:“你多吃一些。”
“肯定。”
蒸笼上冒出的水蒸气越来越多。厨房里温度上升了,热气使她鬓角上出现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萧凌渊 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苏云昔接过手来,擦去额上的汗水。
青禾看到了之后就更加开心了。
“王爷,你的照顾已经很周到了。”
“你话多。”
“我实话。”
苏云昔把帕子叠好放一边说:“好了,你们俩今天怎么像个孩子一样?”
青禾闭上了嘴巴,但是眼睛还是在笑。
大约一到两分钟的时候。苏云昔揭开蒸笼,白气腾起,桂花香味更加浓郁。
蒸好的桂花糕白中带金,上面撒满了桂花,外观很好看。
苏云昔用筷子夹起一块来,放到碟子上,送到萧凌渊 面前。
“你尝尝。”
萧凌渊 接过来说,“我来试试。”然后就吹了口气,尝了一下。
嚼了几下之后他就不再吃了。
苏云昔看着他说:“怎么样?”
“有点甜。”
“你做的馅自己都觉得太甜了。”
萧凌渊 又咬了一口:“还可以接受。”
青禾凑上来说:“我也要尝一尝。”
苏云昔又夹了一块给她。青禾吃了一口之后就闭上眼睛了。
“很好吃!比我在街上买的要好吃很多。师傅的手艺很好。”
“没有做其他事情,只做了普通的桂花糕。”
“比我自己做的要好一些。”
苏云昔把剩下的桂花糕盛在盘子里,送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去。
三个人围在石桌上吃着一块桂花糕,喝着新泡好的茶。
秋天的阳光照射到身上,既不太热也不太冷。
青禾在喝茶的时候突然对师父说:“师父,如果我们在早些时候就认识的话,那么王爷早就学会了做桂花糕了吧。”
“那不一定。”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杯子说,“十年前我还分不清厨房的门是朝哪个方向开着的。”
现在已经知道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并未反驳。
青禾把桂花糕放好之后就站了起来,用手去拍掉手上的灰尘。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把报告放在书房里,下午我去取。”
说完之后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一看,苏云昔、萧凌渊 两人仍然坐在石桌上吃着那盘桂花糕。
她笑了笑,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厨房里蒸笼上还有热气,桂花香飘出院子,在秋风中四处散去。
萧凌渊 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并且这一次并没有因为太甜而抱怨。
苏云昔把碟子向自己这边推了推:“剩下的全给你吧。”
“你不吃?”
“留下一些钱让青禾带回去。”
萧凌渊 没有反对。又吃了一口之后,他说了一句“下一次少放一些糖。”
“你学。”
“好。”
回答得非常稳健,就像以前接到命令一样。但是这一次没有兵马粮草,也没有生死边关,只有笼子里的一只糕点和一碗馅。苏云昔听了之后突然感觉自己的确是把人从战场上面给撤下来了,就连学习一门小手艺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只小鸟从桂花树上飞走了,带走了几片花瓣,在石桌边上停了下来。
苏云昔喝了一口茶。萧凌渊 把最后一只桂花糕吃完了,然后拿起杯子喝了杯子里的茶。
两个人在秋天的院子里坐着,但是没有一个人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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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之中也有幸福。
桂花糕出锅了。
卖相不好——苏云昔切得很不均匀,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薄一些,边上还有两块碎掉的地方。但是香味很浓烈,桂花的甜蜜和糯米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在蒸笼中散发开来,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这种香气。
萧凌渊 把一盘菜放到石桌上面。月亮出来了,秋天的夜晚很亮堂,月光照在碟子里,桂花糕碎屑也很清楚。
坐下来之后把一块给苏云昔。
苏云昔接过来说了一句“嗯,”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萧凌渊 也有一块。咬一口,糖放得多一些,但是桂花的味道很好——桂花是她亲自采摘后捣碎加入到面团中的,香气十分浓郁。
吃完之后又问到:和江南相比怎么样?
苏云昔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边上说:“差得很远。”
萧凌渊 没有发言。把筷子轻轻地放在碟子里,发出很小的声音。
苏云昔又拿起了一半,咬了一口,咽了下去,并且补充道:“但是可以吃。”
萧凌渊 嘴角上扬。
没有发出笑声,也没有明显的笑容——只是一边嘴角微微上扬,就像微风拂过水面一样,还没有来得及荡起波纹就收住了。但是低头吃糕的速度变快了,拿起第二块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很多。
苏云昔看到了。没有戳穿,拿起旁边的一杯茶喝了口。
突然间她就明白了,所谓的平淡并不是没有人注意,而是在乎的时候很细腻,并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去表现出来。他记得她不喜欢太甜的味道,青禾要给她送一份,茶凉了要续开水;她也记得他第一次翻花的时候把几朵弄碎了,第二次就把竹耙换成了比较细的那种。
月光把两个人照在一起。碟子上的桂花糕还有四块,卖相不好但是经过月光照射之后就变得很美丽了——碎屑被月光照得发白,边上的一层糖霜也闪烁着微小的光芒。
院墙外面有个人走过来。脚步声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那只鸟早就飞走了,桂花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时候才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云昔吃了一块之后又拿了一块。
萧凌渊 问道:“还要不要吃?”
“饿了。”
“晚饭吃过了吗?”
“没吃饱。”
萧凌渊 看了一下碟子说:“另外两块你自己包了吧。”
“你不吃了?”
“够甜的。”
苏云昔没有客气,把剩下的两块也吃了。吃完之后才发现青禾那份已经包好放在厨房窗台上的,伸手去摸碟子底部——是空的。
“明天再来做?”萧凌渊 问道。
“你学?”
“学。”
苏云昔想了一下,拿出一块手帕擦了下手指头:明天你来和面,我去调馅。
“行。”
简短的交谈。院子里非常安静,只听见风穿过桂花树发出的声音。
苏云昔伸手去接茶壶续水的时候,萧凌渊 已经把茶壶给盛满了。很自然地做着,好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她拿起杯子,没有表示感谢——因为此时已经不需要感谢了。
月光更加明亮一些,在石阶上洒下了一层淡淡的银色。远处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监察院今天有信件萧凌渊 讲的是。
“谁的?”
“青禾。”
“说什么了?”
新的一批学员毕业了。十二人,基础测试都合格了稍作停顿之后,她说,“她问你什么时候去教他们。”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下个月吧。等到我手上这本书编写完毕。”
“你还在编?”
“第三卷还有两章没有完成。望气术入门的部分最难写,因为太浅无用,太深学员又听不懂。”
萧凌渊 点点头说:“顾长渊那边有没有回信?”
“上个月回家了。那边也很顺利——弈天脉的调和法已经整理成了一个完整的教学大纲,他准备在西北开设分校。”
“两边都已经走上正轨了。”
苏云昔没有回答。望着月光下桂花树上的花朵,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安定感,这是经历过风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如果放在以前的话,“正轨”这两个字在她的听觉里总是不够稳固,所以她总是要自己再去核实一下。但是这次她并没有马上站起来去查看卷宗。青禾会给学员名册,顾长渊会按照月份上报西北的情况,各个分院也会把异常情况归档。终于可以在月光之下吃掉一块难看的桂花糕了。
萧凌渊 也不再说话了。把碟子叠好之后,就把茶壶也拿去厨房了。
苏云昔伸手拦住他:“放着吧,明天早上我自己来整理。”
“你明天不是要到监察院去吗?”
“下午出发。早上没有事情可以做。”
萧凌渊 把碟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就没有再坚持下去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桂花树边,伸手去摇晃着低垂的树枝。花瓣又飘落了一些,粘在她的衣袖上。
“快要凋谢了。”她说。
“好的。三天左右就可以好了。”
“晒干的花瓣还可以用来做一次糕。”
“那么明天就多做一些,顺便把青禾也带上。”
苏云昔回头看着他:“你还惦记着她呢。”
萧凌渊 没有表情地说:“她就是监察院的副院长,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命官下乡巡视的时候带点糕点难道不应该吗?”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
萧凌渊 看到那一抹笑容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是并没有真正地笑起来。
灯光仍然很明亮。人的影子投射到窗户上,一个高一个矮,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
苏云昔推开门,把盘子送到厨房里去。萧凌渊 跟着走过来,在灶台上挂起一盏油灯。
水开了说的就是。
“嗯。”
“吃完早饭之后就去睡觉。”
“你呢?”
“我去给菜地浇水。”
苏云昔的手在洗手的时候停了下来:“这个时候浇水是什么意思呢?”
“白天没空。”
“你今天没有做任何重要的事情。”
“种菜不算是正当的工作?”
“作为前摄政王的你,在晚上浇水的时候被别人看到了,传出去了会被人嘲笑吧?”
萧凌渊 拿起瓢向水桶中倒水说:“没有人看到就不是笑话。”
苏云昔靠着门框看他。月光使他的影子很长,瓢里装着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洒到桶里去,溅起了许多小水珠。
突然间,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没有阴阵、没有阴谋、也没有生死一线。只有桂花糕、月光以及一个半夜去浇菜地的摄政王。
从门框上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拿灯。”
“不用。”
“淋菜看不清楚。”
“月亮够亮。”
苏云昔仍然拿着灯笼来到菜地边,为萧凌渊 照亮了道路。
萧凌渊 弯下身子,一瓢一瓢地浇水。菜地很小,有四畦青菜、两畦萝卜和一些小葱。都是他在集市上买的种子,自己种出来的。
水渗入土壤中,发出细微的声音。草叶上有许多小水珠,在油灯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苏云昔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盏灯,静静地看。
月光、灯光和水光在她的脸上交相辉映。
萧凌渊 把最后一瓢水倒进桶里之后就站起身来:“好了。”
“累不?”
“种菜怎么会有劳累的感觉呢。”
“比带兵累?”
萧凌渊 想了一下:带兵很累人,种菜也很劳累。
苏云昔微微一笑,把灯抬得高一些,照亮他去厨房的方向。
萧凌渊 把水桶放到原来的地方,在水缸旁边洗手,甩掉水珠。
苏云昔把灯熄了,在墙上挂好挂钩。
院子里很黑,但是月亮还是很明亮。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并没有一个人进去。
秋天的虫子叫了几次之后就不再叫了。
进去吧萧凌渊 讲的是。
“嗯。”
苏云昔转过身来走到二门边上,然后又回过头来问:“明天要准备多少份桂花糕?”
萧凌渊 想了一下:做一个半只。一笼给带去,一笼我们自己吃。
“少放点糖。”
“知道。”
苏云昔推开房门,跨过门槛之后又回头望了望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月光透过树叶洒下许多小点。
她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有轻微的机关声,这是她睡觉前检查门窗的习惯动作,手指扣动窗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特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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