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挂上牌子之后的第三天,苏云昔就在院子里挑选了一间偏僻的房子作为教室。
房子很小,可以容纳20人左右。她把十几块破烂的木板搬到仓库里,用它们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工作台。墙上有张手绘的九宫八卦图,是她在江南的时候画出来的,边上都磨得发亮了。
师父,第一堂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报名表。
“明天。”
“明天怎么样?但是教材还没有印刷出来。”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本:先用手抄本。
青禾翻开的是《望气入门》这本书。字体非常工整,每一行都标有注释。纸张的边沿可以看见折叠过的痕迹,这并不是刚刚写出来的,而是苏云昔在江南授课时留下的草稿。
“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吗?”
“好。苏云昔把八卦图扶正了,监察院不能只挂个牌子就算了。要有一个人去干。”
第一节课来了25个学生。
监察院正式编制内的只有十二人,其他的都是各分院送来学习的学员。有的是青禾学堂培养出来的学生,有的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聪明士兵。
苏云昔站在讲台上,并未拿任何一本书。
“今天就不讲理论了。”
她把桌子上的一个杯子拿到阳光下晒。杯子底部在桌子上投下一条阴影。
“看影子。”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影子上。
“影子不正的话,就表示杯子的位置放置错了。杯子没有移动,是因为太阳在移动吗?”
没人回答。
苏云昔把杯子的位置移动了一下。影子也随之改变。
“望气术并不是指看,而是要进行判断。你所看到的只是影子,但是你要看的是光源与物体之间的关系。奇门也是如此,八门九星为表,气运流转为里。”
她从袖子里拿出三块阵玉放在了教室的三个地方。
“请问哪一块阵玉上有煞气。”
学员们互相看了看。
青禾坐到了最后一排,并且没有发言。
一名年轻的士兵举起了自己的手说:“左边那一块。”
“为什么?”
“由于您的左手动作比较迟缓。”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张大勇是禁军七营的斥候队。”
“留下。其他的人再想一想。”
最后只有三个观众猜对了,一个是叫张大勇的人,他是青禾学堂的学生;另一个是从朔州来的一位中年人。
苏云昔把三块阵玉收好。
“第一堂课,有三个学生及格了。明天接着做。”
于是监察院的教学制度也就这样确定了。
苏云昔上午办文牍,下午上課。课程分初级、中级两种——初级教授望气识别,中级教授阵法识别以及基本推演。
她并没有把课程做得很虚无缥缈。每个学员都有一本考核册,谁看错了阵玉,谁错判了气机,谁适合外勤,谁适合文书,都会被记录下来。监察院的发展不在于增加人员数量,而是在于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三个月之后,初级班有26人毕业。
苏云昔从中挑选出十人作为第一批分院长驻人员。
京城留两个人,其他的每人发一个地方把一张地图放在桌子上,在上面用红笔画出13个红点,每一个分院有一个院长和一个副院长。京城本部还保留着。
青禾看了一下地图说:“十三处分院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也要做到足够。先搭建好框架,再逐步完善。”
萧凌渊 正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
“架子已经搭好了,你该怎么管理呢?”
把汤碗放到桌子上。
苏云昔拿起饭碗,用嘴轻轻吹了一下,然后就喝完了。
“每季度进行一次述职。重要的事情要尽快上报。日常工作由副院长来负责。”
萧凌渊 点点头:和军队的哨所是一样的。
“差不多。”
第一批分院院长上任的时候,苏云昔就站在了院门之外。
十二人、十二匹马、行囊、阵玉箱。来自江南的年轻人、退役士兵以及以前在衙门里做文书的人。
“记住三点。”苏云昔站到台阶上说,“第一,分院不是衙门。遇到事情的时候不可以摆出官员的架子。第二、阵玉耗材是不能节省下来的,如果有人节省的话我就要给他写检讨书了。第三。”
她顿了顿。
“有学生来拜访,只要不影响工作就可以接待。”
青禾站到一边抿着嘴笑。这句话她听过了,在江南的时候,苏云昔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大队人马出城的时候,青禾走到她的身边。
“师父,十三个分院一年要培训一百人?”
“至少。”
“怎样做才好?”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计划表:每个季度开设一个初级班,每班20-30人。新人带老手、循环培训。
青禾接过了计划表,上面有详细的时间、地点和课程内容。
“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结婚的时候。”
“这几天你不是在看教材吗?”
“顺便。”
青禾看了一下计划表,上面的文字很工整,而且标注得很清楚。
“师父,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到了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只是一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做桂花糕的时候,你可以到院子里去采桂花。”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吃桂花糕。
苏云昔拿起一块吃了一半的,然后又放了回去。
“太干了。”
萧凌渊 看着碟子说:“火候没有掌握好。”
“你学了多久?”
“三年不到。”
苏云昔挑眉道:“我记着有人说过,春天一到就该开始学习。”
“从春天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苏云昔哼了一声,又拿起一块来掰开来瞧一瞧。
“明天教你。”
“你?”
“嗯。当年我在江南的时候,我是给她青禾吃的,并且没有被她嫌弃过。”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只是一口就把她咬过的一块桂花糕吃完了。
最后一块的时候,苏云昔端着盘子进到屋里来。
“送到书房去。监察院的季度文书还没有批复。”
萧凌渊 跟随着她一起进去。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公文。最上面是一封从朔州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监察院朔州分院选址事宜”。
苏云昔把信拆开来读,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怎么了?”
“朔州分院所选的位置不好——位于城北。城北地势较低,阴气较重,不宜设立监察院。”
于是她马上用笔写了一封回信,并且让青禾明天一大早派个人把信送到对方手里。
萧凌渊 望着她侧面的脸庞。
她皱了下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鬓角有几根白发露了出来。
“你的头发又变白了。”
苏云昔没有抬头:“这就证明了我的教学水平很高。”
“和教学有关吗?”
有。思考得越多,头发就越容易变白她写完了信之后把笔放下来,靠着椅子坐了下来,“所以你要珍惜现在这个自己——再过几年就会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了。”
“那么我也是老年人了。”
苏云昔看了一下他。门缝里射进来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角也出现了皱纹。
突然间想到了十年前在江南雪地上给对方端来一杯热水的情景。
“好了,批完了。”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明天早上起来教你怎么做桂花糕。”
当天晚上,苏云昔批阅完所有的公文之后,在《望气入门》一书上又添加了一些有关阵法辨别的心得体会。
窗外面的桂花树,在月光之下静静地站立着。
放下手中的笔,打开窗户,一阵阵凉爽的秋天气息迎面而来。
远处传来了打更声。
“三更了。”
关上窗户之后,她正要熄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打开抽屉取出发信封。
信封里有六块阵玉样品,这是西北分公司送来的最新一批,品质很好,可以互换使用。
她在信封背面用笔写下一句话:
“通知各个分院已经审核完毕。新的阵玉发放要进行登记,并且要记录下它的使用情况。”
把信封放回抽屉里,熄灭蜡烛。
在夜晚的时候,她听见了院子里有微小的脚步声,那就是萧凌渊 从菜园里回来之后关上门的声音。
苏云昔笑了一下,然后就躺下了,盖上了被子。
监察院第一年就是在桂花香、阵玉登记簿里度过的。
那一年没有战争,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发生,但是有很多微小的事情在进行当中:青禾第一次自己批阅了分院一个月的工作报告,赵平川带领队伍把教材样品送到朔州,顾长渊给西北分班发来了名单。岁月并不是突然就变慢了,而是因为每一件事都慢慢稳定下来之后,才有了可以回头看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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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条关于继承的问题。
监察院工作走上正轨之后,苏云昔就感觉有点空了。
并不是因为太忙而没有时间——十三分院每天都有大量的公文需要处理,青禾已经可以应付大多数了,但是碰到一些棘手的问题还是会找她来帮忙。
但是她感觉有一样东西正在慢慢地下降。
当天上午,青禾把一份学员名单拿给老师看。
“师父,第一批基础课程已经结业了。三十人中,成绩都为乙级以上。有三个非常好的,我认为他们应该进入中级班继续学习。”
苏云昔接过名单后看了一眼。
青禾在一旁说道:“你看这个人叫林某人,今年只有十七岁,但是他的望气天赋很好。还有一个姓赵的人,阵法推演很稳。”
苏云昔点了点头之后就把那份名单放下了。
青禾觉得师父今天心情不好,于是问:“师父,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高兴。”苏云昔说,“你的教学很好。”
“那么你为什么……”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院子里,几个学员正在练习辨认八门方位。有人拿罗盘的手法还不太熟练,旁边的人给他纠正。
这些年轻人都是青禾带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才说:“青禾,你说苏家的望气术,能不能分开教?”
青禾一愣:“分开?”
“望气术有两部分。”苏云昔说,“一部分是望气的手法、口诀、辨色方法,这部分外人能学会。另一部分是血脉感应——那种天生能看到气运流转的能力,只有苏家血脉才有。”
青禾明白了。
过了一会之后,她说:“师傅,你说的是……”
“这辈子我不结婚也不生孩子。”苏云昔说得很平淡,“苏家血脉到我这代就断了。”
青禾张开嘴巴,但是喉咙很紧张。
苏云昔回头对她说:“不要这样。十年前我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当时认为能够活到破阵那一天就已经很不错了,并没有想到会这么远。现在天下太平了,才想起来——苏家守护了一百年的东西,不能让我给丢掉。”
“但是师父——”
“可是什么?”
青禾咬着嘴唇:“那你也不一定非要一个人啊。你和王爷——”
“不提他。”苏云昔打断她,“血脉传承和感情是两码事。就算我嫁人了,孩子也未必继承得了望气术。苏家人丁单薄了三代,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这不是成不成亲的问题。”
青禾低下头。
她知道师父的意思。
苏云昔来到书桌边,把一本刚刚编写的《正统奇门基础》拿了起来。
第一卷讲八门方位,第二卷讲星级推演,第三卷才开始进入望气入门。
“我这本教材里写的望气术,是去掉血脉感应的部分。”她说,“能学会的人,可以辨认气运的强弱、方位、大致类型。但看不见细微的颜色变化,也感应不到气运底层的情绪。”
“就比如看一幅画一样,可以分辨出它的色彩浓淡,但是却看不见它的笔触。”
青禾点点头:那么我所学习的就是去除了血脉感应的那一部分吧?
“你所学的就是我所教授的内容。”苏云昔说,“你跟着我走的时候,我的血脉感应还存在。你所看到的颜色变化中有一部分是被我用口诀放大了之后才有的。等到你自己独立推演的时候,这些细节就看不见了。”
青禾愣住。
她回忆起自己最近几次单独办理案件的情况——其实,望气的结果不如以前那么准确了。她认为是因为缺少经验,其实是由于血脉感应的原因。
“因此你所教授的技术也就到了尽头。”苏云昔说,“再往上走,就是先天的东西了。”
“缺少一层的话会有怎样的后果?”
“在大阵推演的时候。”苏云昔说,“你可以计算出阵法的发展趋势、关键点以及力量流动的方向,但是你无法预测到气运的情绪。阵法是否有怨气在涌动,阵玉是否发热,这些都是靠血脉感应来判断的。”
青禾沉默了。
她知道这表示什么意思,那就是说如果碰上卫寒渊这样的强敌的话,她就无法判断出战局到底有多危险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青禾问道,“师傅,这件事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苏云昔没回答。
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面画了一个圆。
“苏家血统的开始就是从我爷爷这一代开始的。他把这门手艺传给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又传给了我。往上推到第五代的时候,苏家的人就一直守护着这个血脉。”
“这百年来,苏家人越来越少——有的人死于禁术反噬之中,有的人死于卫寒渊追杀之下,有的人像我的姑姑一样,在没有结婚之前就被害死了。”
“到了我们这代人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根线了。”
青禾眼圈发红地说:“师父,你就不要说了。”
“必须要说出来。”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说,“不说了,别人也不会知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一卷族谱残卷取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这么一句话:
“第四代传人,苏云昔。望气术大成。一生未育。”
这是她的父亲所写的。
留下很多空白的地方。
青禾凑过来问到:空白留给了谁?
“留给我。”苏云昔说,“如果我这辈子能找到办法,就把办法写上去。如果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
“这是一片空白,也是苏家血脉的墓志铭。”
青禾终于忍不住了,流下了眼泪。
苏云昔没有回头去看她。
看着那一片空白,她坐了好久。
“但是也并非没有其他的可能。”
青禾抬起头来问到:有什么可能发生?
“苏家有无旁系。”苏云昔说,“我家上一代有三个兄弟。我的爷爷排行老大的。老二去西南做生意,老三去北方当兵。后来因为战乱而失去了联系,下落不明。”
“如果他们那一支还有人存活的话,那么苏家的血脉就在世界上了。”
青禾眼睛一亮:那么就可以找到他们了吧?
“难。”苏云昔说,“失散三代人了。就算找到,那些人有没有望气术的血脉也不知道。望气术只在苏家核心血脉里传承——旁系的血脉浓度不够,能感应气运的几率很小。”
“但是总归是有一点点希望吧?”
苏云昔点点头。
“好的。因此我让京城总院的档案室保留了一份副本。如果有人姓苏来办理户籍登记的话,就给他登记一下,并且把一份给我。”
青禾咬着嘴唇说:“师父,你不想要找吗?但是你害怕找到之后也没有什么结果?”
苏云昔没说话。
青禾抱住她。
苏云昔身体一震,之后就慢慢放松了。
拍拍青禾的肩膀说:“好了,不要哭了你已经是监察院的副院长了,别人见了会怎么想?”
青禾不放手:我现在不是副院长了,我是你的徒弟。
外面有脚步声。
青禾马上把眼泪擦掉。
萧凌渊 推开房门进来,见青禾的眼圈都是红的了,再看苏云昔一脸的沉默不语的样子,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苏云昔说,“聊聊家里人的情况。”
萧凌渊 没追问。
走到桌子边放好一盘桂花糕,并且说了一句“刚做好的,趁热吃。”
苏云昔看了一下桂花糕。
再看一眼窗外面正在练习的学员们。
于是她突然感觉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下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沉、很宁静的宿命感。
她收回了目光,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
“还行。”
萧凌渊 问道:“和江南相比怎么样?”
“差远了。”
“那么明天再试一下。”
苏云昔没接话。
吃过一块桂花糕之后,她用手去摸手上的糖粉,然后走到书桌边打开族谱残卷的最后一张。
拿上一支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一行小字:
“第五代传人:待定。”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再看上面的文字。
旁边的字是父亲写的。
下面是她所写的文字。
中间有三年的时间空缺。
青禾走过去,看了下上面的文字:师父,我一定帮你找到它不管能找到不能找到,都要去寻找。
苏云昔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把笔放到了笔架上面。
窗外桂花飘落一地,有学员正在比画罗盘的位置,声音传了进来:
“不对不对,你这个方向偏了。八门方位要跟九星对位,不能只按死板的数据来——”
苏云昔听了一会儿。
回头对青禾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赵的是谁?”
“对。”
“赵平的基础课结业成绩最高。”
苏云昔点了点头:明天让他来见我。给它讲一讲八门、九星对位的具体情况。
青禾应了一声。
萧凌渊 站在门口,望着苏云昔——她弯腰翻柜子找东西,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十分明显。
他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家的人脉已经断绝了,但是她没有告诉苏家。但是他说过“此生不婚不育”。
“他什么?”都没说。
就是把一盘桂花糕送到她的面前。
苏云昔从柜子里取出一叠陈旧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说:“青禾,你把赵平那份档案拿来给我看看。”
“现在?”
“现在。”
青禾转身出门。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打开了一叠陈年的纸张,并且把上面记载的奇门口诀进行整理。
没有抬头就说了句:“桂花糕凉了。”
萧凌渊 伸手把盘子拿起来:“我去加热一下。”
“别麻烦了。”
“不麻烦。”
拿着盘子出去了。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了望他离去的身影,然后又低下头去把那些口诀重新排列好。
窗外的桂花香和热糕的甜味一起飘了进来。
突然间感觉有一样东西在往下坠的时候被别人扶住了。
她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笔尖却更加稳定了。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打更声越来越远。
听到自己内心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好像把一扇门关上了,但是又打开了一个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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