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到了监察院的房顶上。
苏云昔把书桌移至窗前,利用光线来写作。她裁下许多新的纸张,并且用双手把它们压平整。墨水调得恰到好处,笔尖蘸上之后就开始写了第一卷的第一页。
“八门即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每一个字都是慢慢写的。并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字都能看得清楚,使初学者一看就懂。
青禾端来一杯热茶,看了上面的文字之后就离开了。
“师父,你的字写得很工整,就像印刷的一样。”
苏云昔没有抬头:教材要能够流传下去,所以字不能潦草。
青禾把茶放到桌子的一角,然后凑过去看。苏云昔在画八门方位图,每一根线都很准确,并且标出了方向以及对应的星辰。旁边的小字上写着口诀,这是她自己编的,押韵而且好记。
“戌时到卯时之间,休门位于西北方向。子、午、卯、酉日,生门转向东北……”
青禾读了两遍之后就记住了。
“这个口诀很好。”她说。
苏云昔点了点头,在页边又加了一条注释。
下了整整一天的雪。苏云昔写了整整一天。
第一卷写了三天。
她写完了之后并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一边从头到尾地读一遍,一边用朱笔在旁边做批注。有的地方她觉得解释得不够清楚,就撕下来重新写。有的口诀她念了几次后觉得不太顺口,于是就换了一个韵脚。
青禾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发现地面上有很多揉成团的废纸。
“师父,已经很不错了。”
“不夠。”苏云昔头也不抬,“监察院以后用的教材,如果写错了,学生学到了的就是错误的东西,到时候破阵就会有人命危险。”
青禾不说话了。
她明白师父的性格,在这件事情上,无论怎么劝都没有用。
第十天的时候,苏云昔完成了第二卷的写作。
这卷讲九星。她画了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的方位图,每一颗星都标注了对应的五行属性和主事范围。旁边附了案例——都是从她破过的阵里挑出来的典型案例。
写完之后她回想起以前在江南给青禾上过课的事情。
这颗星的主要是什么她说天冲星旁边有一个小故事,当年在青禾镇破掉的那个掠夺阵,就是根据天冲星的位置来找到破绽的。
青禾看了这个案例之后呆了好久。
“师父还记得我们以前用过的那个阵法吗?”
“每一道阵法都会被记住。”苏云昔说,“因为每一阵都有人牺牲了。”
青禾沉默。
苏云昔又把死去的人所组成的阵型画在纸上,并且把这些阵型都记到了书本上。
冬天的第二个月份里,她完成了前四卷的写作。
第一卷八门基础、第二卷九星详解、第三卷三奇六仪入门、第四卷排盘推演的方法。四卷加起来有三百多页,每一頁都是她自己的筆跡。
萧凌渊 来过一次。
他进来的时候,苏云昔正在画一张很复杂的排盘图——她把其中的一条线画错了,正看着这张图纸发呆。
“怎么了?”
苏云昔把纸团起来说:“画错了重新绘制。”
萧凌渊 把纸团捡起来展开一看,发现哪里不对劲?
“东南方向这根线偏了一分。九星位置就差一格。”苏云昔重新铺纸,“差一格,推演结果就全错了。”
萧凌渊 把纸团放到桌子上说:“这样写下去的话,明年的春天也写不完。”
“那么就定在明年的春天吧。”
萧凌渊 不再劝了。出门的时候他对青禾说:“你师父的性格就像一个铁匠一样。”
青禾叹了口气说:“倒有点倔驴的意思。”
萧凌渊 笑了笑之后就离开了。
苏云昔在屋子里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没有说话,继续画画。
到了冬天的一半的时候,她就开始写了第五卷。
本卷为应用篇,主要讲述怎样把前面四卷的内容用到实践中去。把以前自己处理过的案例按照章节的形式整理出来,每个案例都是从排盘开始写起,一直写到推演的过程,最后写出破阵的方法。
有的例子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去想了。
写到江南那个地下阵时,她停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个阵是她的第一个大案,那个时候她还不会望气术,纯靠推演。差点死在里面。
把那杯茶的静默压下去之后,再把推理的过程写得明明白白。
写了十个例子之后,她发现有一个推理过程写的太简单了,初学者看不明白。把这一页撕下来,再写一个版本,每一项都要说明白。
窗外又下雪了。
青禾给炭火添了把柴,又望了一眼师父的身影。
苏云昔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把脖子裹在里面,手里还一直写着东西。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很多已经写好的稿件。
“师傅,今天休息一下吧。”
“明天歇。”
青禾知道“明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苏云昔完成了第七卷。
第七卷为望气术入门,即把苏家人望气术中可以通用的部分整理出来,去掉血脉相关的部分,只剩下最基本的观察方法以及气色判断的标准。
她在写作时会反复斟酌每一个字句,并且每句话都会修改三次以上。
第八卷还没有开始写作。
苏云昔向外看去,外面的雪已经融化了,屋檐上挂着的冰柱也开始滴水了。冬天就要过去了。
计算一下时间的话,只剩下15天了。
第八卷要写高级推演的方法,内容最困难,也是最需要注意的地方。这部分内容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
于是她想了一下,在那一天之后每天都增加两个小时来写作。
这一卷她是不能少的。前三脉入门的方法还可以依靠师傅口传来弥补,但是高级推演如果写错了,后面的人按照它去操作就会把小错误变成大灾难。在每张排盘图旁边都有适用范围的标注,哪些适合给新手看,哪些需要院长复核,哪些只可以作为禁止案例保存起来,都写得很清楚。
青禾看到师父的眼圈越来越深了。到了晚上,苏云昔还在写字。她半夜起来去上厕所的时候,苏云昔还在写。早晨苏云昔就起床开始工作了,而她则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师傅,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
“写完就歇。”
青禾知道劝不动了,只好每天多炖一碗汤。
倒数第三天的时候,苏云昔把第八卷的最后一张纸也写完了。
放下手中的笔,望着面前的八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她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条推理也都经过了她的仔细检验。
她伸手去摸封面上的文字。
手指上有许多墨水污点,怎么也擦不干净。
青禾推门而入,见师父靠着椅子上睡着了。
“写完了?”
“写完了。”
青禾走到那里去看了那些张稿件,不禁鼻子发酸。
“师父,你瘦了很多。”
苏云昔睁开眼睛笑说:“八卷教材换一圈肉,很合算。”
青禾把热汤递到她的手里。苏云昔喝了口之后又说道:“还有一个事情没有完成。”
“什么事?”
第八卷的排盘图我还要重新计算一下苏云昔站起身来,身体晃了一下,“万一哪一步写错了怎么办?”
青禾按着她的肩膀说:“师父,今天你不能再碰这些纸了。”
苏云昔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青禾抢先一步说:“明天再算吧,今天晚上先睡会儿。”
苏云昔看到青禾的表情,和当年收青禾做徒弟的时候一模一样,倔强得很不讲道理。
她坐回去。
“那就明天。”
青禾松了口气。
苏云昔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上面全是墨迹,即使清洗也无法去掉。她突然想到当年在苏家的时候,她的父亲教她学习奇门遁甲的时候,也是写得满手都是墨水。
那时候她的父亲就说过:“编写教科书的人,手不会变黑,但是心里要真诚。”
她低头笑了笑。
窗外面的雪都融化了,地面上也露出了泥土。春天就要到了。
苏云昔把八张稿件整理好,在封面上空白的地方写下日期。
“永昌六年冬天的时候,苏云昔编。”
写完之后她就一直看着那一句话。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第八卷的排盘图了,明天要重新计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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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条教材编写完毕。
苏云昔在书房里案几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最后一张纸写完了的时候,天还很黑。窗外有鸟鸣,院中的桂花枝头新芽在晨光中泛出嫩绿。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她的手已经不能够握紧拳头了。
把八张纸整齐地放在桌子上。最上面一卷封面印有“正统奇门”四个大字。
青禾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苏云昔坐于椅上,两手下按膝头,目视面前一叠文件,神情十分安详。不是得意也不是累,做完之后就安静下来了。
师傅青禾小声地说了一句。
“嗯。”
“写完了?”
“写完了。”
青禾走到桌子边去,伸手想要去碰那些纸张,但是又在空中停了下来。把手收回,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之后再拿出来。
翻开第一卷第一页。
第一行字为苏云昔所写,奇门就是天地间的气机。八门九星都可以被人们所利用。使用正确的话可以保护生命,使用错误的话就会危害生命。
青禾往下翻。第二卷讲八门方位和吉凶判定,每一条规则后面都附了案例。第三卷讲九星排布,配了三十多张她手绘的排盘图。第四卷开始讲推演方法,从最基础的打到高级变阵,一层一层往上递进。
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并且旁边还有许多圈圈、点点的注释。
青禾翻到了第六卷,发现其中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过了。墨迹重叠了多层,最后一条字被删去之后又被加上了——可以辨认出这是苏云昔中途修改过的痕迹。
“师父,这一节口诀你已经修改了几次?”
苏云昔想了一下:记不清了。改成觉得怎么讲都可以成立。
青禾把八卷书稿都看了一遍。或者是阅读,或者是浏览——去体会这些纸张的重量与质感。
看完最后一行之后,她把书合上,双手放在封面之上,静静地坐了好久。
于是她抬起了头,眼睛也红了。
“为什么哭呢苏?”云昔问道。
“没有哭。”青禾吸了吸鼻子说,“我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很沉。”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一个木盒。木匣子非常陈旧,上面还有一层灰尘。用袖子把盒子盖上的“苏”字擦干净。
“这是从江南地带带来的。”她说,“我父亲以前用它来存放家谱。”
她把匣子打开之后,就把第一卷到第四卷都放了进去。正好可以容纳。
这是送给祖祠的苏云昔把盒子盖上,剩下的四卷送到监察院去印刷。
青禾一愣:“为什么要分开存放呢?”
“备用。”苏云昔说,“如果有一天监察院被毁了或者丢失了,祖祠里面还有备份可以用来填补空缺。”
她拍拍那个盒子说:“走吧,先到苏家祖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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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祖祠位于北京西郊的山上。
十年来这里已经进行了三次翻修。第一次是萧凌渊 派人修建的,在祠堂被抄家的时候已经很残破了。第二次就是苏云昔自己回来重新立起的牌位。第三种情况就是去年青禾带了一些徒弟来修理房顶,并且又加了几根新的柱子。
祠堂很小,只有三间房子。中间摆放的是苏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从第一代一直到苏云昔的父亲一共排列了三排。
苏云昔推开门,一股木头与香灰混杂的味道迎面而来。她进去之后就把木匣子放在了供桌上面,之后就跪在蒲团上。
青禾跟随着她一起跪了下来。
苏云昔不烧香。她跪在那里,对着那些牌位坐了好久。
窗外的风刮了进来,供桌上的油灯也摇晃了起来。
“爸爸。”苏云昔说,“我把我家里人的情况都写下来了。”
她指了指那个匣子:“八卷,《正统奇门基础》。从八门方位到推演方法,能写全的我都写好了。”
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其中有一半给到了监察院剩下的那一半就留在这儿了。以后苏家有没有后代,就不用再担心会断绝了。”
说完之后就给它磕了三个头。
青禾也跟着磕了三次头。
苏云昔站起身来,把木匣子放在了供桌下面——那里有一个暗格,是她父亲用来存放重要的文件的地方。暗格很小,盒子可以正好塞进去。
关好暗格的门之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
青禾看了一下那些牌位,再看看暗格的位置,嘴动了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祠堂的大门关闭之后,两个人就离开了。钥匙没有拔出来,而是被苏云昔挂在了门锁上,她说以后要是有人需要开门的话,就自己去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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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监察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把剩下的四卷书稿用布包裹起来放在苏云昔办公桌上。青禾去找刊印房的老陈来。
老陈是监察院创建之初就加入的,之前在书局做了三十年,技术在京师数一数二。打开第一卷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说道:“这个字写的很好,排列也很整齐。”
“可以打印出来吗?”青禾提问。
“可以是可以。”老陈翻了两页之后皱着眉头说,“就是图片太多了。一张图片要经过刻版才能制作出来,一般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
苏云昔说:“不着急,慢慢来。”
老陈又看了一遍,突然停下来。他指着第七卷上的一张纸说:“第三行和第五行之间少了一步。”
苏云昔凑过来看了一下。一惊。
然后她笑了。
“老陈,难道你也知道推演的过程吗?”
“我看不懂。”老陈说,“但是我一直从事着刻版的工作,手上刻过的东西很多了,哪里逻辑不通的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出。”
苏云昔把上面的内容再看一遍。果然,第三行是“伤门开、杜门闭”,第五行就直接跳到了“奇仪归位”,中间缺少了转宫这一环节。
“多了一个空格,并不是缺少了字。”她说,“但是这很容易让人跳过。”
她在那句话下面又添上一行批语:此地应当改为宫中宫,再起杜门凡是刚开始学习的人要注意。
老陈点了点头之后就又开始往下翻了。
这一处小错也让苏云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书稿不是写给她自己看的,不能靠“懂的人自然懂”糊弄过去。她当即让青禾另取一册校勘簿,把老陈指出的地方记下,又在每卷末尾添上“刊印前须由两名推演者复核图式”的规矩。
青禾在一旁看,突然感觉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因为这套东西——八卷书稿、几百张排盘图、无数被反复修改过的痕迹——都是她的师傅在那个冬天里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
苏家百年来的聪明才智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承下来,最后到了苏云昔手中,又变成了书本上的文字。
“师父。”
“嗯?”
青禾抬起头来,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东西:“我去把稿件送到刊印房去。”
苏云昔看了一眼她,把四卷书稿包好之后递了过去。
“小心拿。”
青禾接过了书稿,抱着它。纸张上还有淡淡的墨香,很厚实也很重。
她转过身要出去,但是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
“师傅。”她说,“苏家祖先留下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传承下去。”
苏云昔没有作答。
青禾听见后面有人应了一声“嗯”。
她把门推开之后就出去了。
院子里,春天的阳光正好。
拿着一叠稿件经过院子时,就听见了刊印房中老陈刻版的声音——
“哒哒哒。咚咚。”
这个声音很慢但是很稳,就像把一个家族的老传统一点一点地钉在了新的时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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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的头发是怎样的。
苏云昔在书桌前整理剩余的旧稿件。
四本教材已经发出去了,桌子上还有许多用过的草稿没有处理掉。她把所有的推演过程都看了一遍,把被自己舍弃的推演过程抽取出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推演了一半之后,她就停了下来去按摩太阳穴。
眼睛后边有点儿疼。
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之后,胀痛的感觉渐渐消散了,但是头脑仍然很沉重。
奇门推演所消耗的不仅仅是精神。尤其是大规模阵法推演的时候,要把苏家百年来的心法碎片整理成一套完整的教材,就必须对每一个推演路线都进行一次再检验。这是几代人的努力成果,每个地方都有问题,每一个漏洞都需要重新计算。
她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推演了几次。
只记得每天晚上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转着八门的方位。
“咚咚。”
门被敲了两下。
青禾探头进来说道:“师父,刊印房说第一册已经刻好了版子,明天就可以试印。”
苏云昔睁开了眼睛:“这么快?”
“老陈说墨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你来确定了。”青禾进来之后说,“他说这次的质量要比市场上其他的产品好得多,在刻板的时候感觉也不同。”
苏云昔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笑出来。
青禾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一张废纸,正好看到苏云昔额头上的头发垂了下来。
白丝。
青禾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缕头发,在窗边的灯光下十分显眼,并非以前偶尔夹杂着的几根银发,而是一整缕,从发根到发梢都是白色的。
“师父。”
苏云昔抬头:“嗯?”
青禾看着那一缕头发,喉结动了一下:“你……你的头发变白了。”
苏云昔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一缕白发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下了头看了很久。
“白就是白,又不是不能见人。”
青禾的声音有些紧张:“师父,这几天你推演了几次?”
苏云昔把碎发别在耳朵后面说:“没有数过。”
“为什么不叫我去帮助你呢?”
“我用过的都已经用上了。”苏云昔淡淡道,“其余的就是苏家人血统中的东西了,你是帮不了的。”
青禾咬着嘴唇。
师父说的话并不是客套话。苏家的望气术是需要血脉来支撑的,尤其是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各种推演碎片,要靠苏家的气息来进行感应与验证。她学过苏云昔教授的所有内容,但是到了这个层次就过不去那道坎了。
那么你就不可以少推演几遍了吗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情绪,“教材不是一天就能写出来的,你可以慢慢来。”
“慢不了。”苏云昔把废纸往纸篓里塞了一把,“趁我还能推演,先把东西写清楚。以后……”她顿了一下,“以后你们照着做就行。”
青禾的眼睛很红。
苏云昔见她这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你要是想哭的话就出去哭吧,不要在这里。”
青禾没有出去。她站在这里,手握衣角,肩头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她说:“师傅,你以前的头发和现在的不一样上个冬天还可以遮住一些,但是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苏云昔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头发。
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发生了变化。从江南到京师这三年里,她的头发由全黑变为一半黑一半白,鬓角、额头、脑后——白色的头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显。
她照了镜子之后就没有再看了。
没必要看。
苏家女人一代又一代都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越是拼命地推演,到了中年头发就越容易变白。她的妈妈在38岁时头发就有一半是白色的了。她的外祖母还要更早一些,据说三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变白了。
她今年三十二。
比妈妈提前六年就变白了。
“没有关系。”苏云昔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说,“头发变白还可以重新染色。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青禾听了这句话之后更加难过。
她知道师父说的都是真的,苏家人把生命都押注在了推演上面。大推演所耗费的是人的寿命,并非体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代价,没有人能够去改变它。
“师父。”
“嗯?”
“你以后少推演吧。让顾先生帮忙也行,让监察院那些学员帮忙也行——”青禾的声音带着恳求,“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苏云昔看着她。
青禾眼睛发红,鼻子也是红色的。一个快要哭的孩子。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之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教材已经完成了,后面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就是经常去检查一下——这些事情并不需要花费很多精力。”
青禾不相信,但是她无话可说。
苏云昔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春天的风吹过,带上了泥土、青草的味道。
她站在窗边好一会。
于是她说道:“去买一些染发膏。”
青禾一呆:“什么?”
“染发膏。”苏云昔回头道,“总不能带着一头白发去巡视吧?要是被老百姓误认为监察院院长是位老太婆的话,那可就不好了。”
青禾看到师父年轻的时候的样子,又看到师父头上有一根突出的白头发。
她笑了一声。
笑完又想哭。
“我去买。”她说,“去买最贵的那种,可以遮住所有的白头发。”
苏云昔站在窗前,望着青禾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的转角处。
风吹过的时候就会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
摸了会儿之后,她说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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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走在街上时,走得比较慢。
染发膏是师父用来安慰她的。
苏家的人,望气术越深,头发白得越快。那不是染发能解决的问题——那是命在烧。
她走进了一家药店。
掌柜认识青禾姑娘,你要什么东西?
染发膏稍作停顿之后说,“最好用的那种。”
掌柜到里间找了一阵子,拿出了一个瓷瓶。
“这是南方送来的货物,说是用何首乌、黑芝麻熬制而成。抹上之后可以使用半个月。”掌柜说,“但是这个东西不能根治——白发是因为里面的原因。”
青禾接过了瓷瓶:“多少钱?”
“五两。”
从口袋里拿出银子放到柜台上面,然后把瓷瓶塞进口袋里。
出了药店之后,她向上望了望天空。
天很蓝。
阳光很好。
她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事情,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在江南的小城里街头捡拾烂菜叶子。苏云昔从她的身边走过,停了下来,给她递过来一个馒头。
当时苏云昔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乌黑发亮。
现在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白色。
青禾站在街上,手里拿着一个瓷瓶,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并没有回头。师父可以用玩笑把白头发轻轻地带过去,但是她不能把这当作玩笑来对待。小瓷瓶放在怀上,很轻,但是可以代替师父做点事情。
在去往监察院的路上,她特地去了布店买了一条黑发带。并不是因为发带可以遮掩些什么,而是因为她还记得师父曾经最喜爱的就是把头发束得很整齐。如果白发无法隐藏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让发髻保持整洁一些,在师父站在学生面前的时候还是那个从容不迫的苏先生。
她把瓷瓶、发带都放进了口袋里,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她明白师父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少掉一根白发,但是她也明白以后不能一直躲在师父身后哭泣了。师父已经为她铺好了道路,接下来的道路就要靠自己去走了。
至少下一次,师父再说“以后你们照着做就行”时,她能接得住。
也必须接住。
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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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发现了第六百六十五条。
青禾回到监察院的时候,苏云昔正把最后一本教材整理好。
师傅青禾叫了一声。
苏云昔抬起头来:“嗯?”
我去药店买药了青禾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乌发膏掌柜说抹上可以使用半个月。
苏云昔看了一下瓷瓶,并没有去拿。
“浪费银子干什么。”
五两银子左右青禾把瓷瓶塞给她,“试一试吧。万一有效果的话。”
苏云昔把瓷瓶拿起来看了看之后就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好的,晚上试试看。”
青禾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但是也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去泡茶,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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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在下午的时候就到了监察院。
现在他是顾问的身份,但是实际工作内容就是协助办理一些行政事务。监察院的公文运转、人员调动、经费审批等事项,在他的管理之下效率提高了很多。
当苏云昔在走廊里遇见青禾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院子里了。
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
她的鬓角有一些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非常突出。
萧凌渊 的脚步停了下来。
苏云昔见他来此,便招手道:“正好,你来瞧瞧这份预算——东部分院的出差费用申报得太多了吧?”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去接过了她手中的账本。
他没有看白发。
一个字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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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的时候,萧凌渊 回到王府。
于是他就去到厨房,并且把管事也叫了过去。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炖一锅人参乌鸡汤。中午送到监察院,全院的人都可以喝到。”
管事答应了:好。那么每个人一份呢?
“好。萧凌渊 停了一下,苏姑娘再加两根人参。”
管事愣了一下:“王爷,人参加多了味儿太重——”
“按照我所说的去做。”
“是。”
萧凌渊 转过身就要离开,但是又停了下来。
“不能让苏姑娘知道是让我这样做的。就是说——冬天到了,院子里给人们补充一下。”
管事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追问什么。
“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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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鸡汤就送到了监察院。
在厨房里用大锅煮饭,每人一份。大家端着碗喝得很热乎,都说很好。
苏云昔也有一份。
她尝了一下,觉得味道不对。
“汤里面放了哪些人参?”
送汤的厨子低头说:“只放了一半。王爷说天气很冷,大家要补充一下。”
苏云昔看完了自己碗里的汤之后又去看了一眼旁边青禾的碗。
青禾的这碗颜色比较淡。
她没有拆穿。
喝完汤之后就把碗放到托盘上,并且说了一句“替我向王爷道谢。”
厨师松了一口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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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下午来的时候,苏云昔正在案上批阅公文。
没有提到汤的事情,也没有提到其他的事情。
但是青禾憋了一下午——她早就发现,整个医院里只有师父的碗底有两根参须。
但她没说。
青禾把一碗面条送到苏云昔面前。
“师父。”
“嗯?”
“王爷派人送来的一碗汤,你喝了没有?”
苏云昔筷子没有停下来:“喝了吧。”
“好喝吗?”
“太补了。”
青禾笑着说:“那么明天我就去和厨房商量一下,少放一些人参。”
“不需要。”苏云昔低头吃饭,“你自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青禾看到她鬓角有白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但是没有效果。白色的还是白色的。买五两银子的乌发膏,今天晚上我就涂上。”
“真的?”
“真的。”
青禾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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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苏云昔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在铜镜前打开青禾买来的瓷瓶。
里面为灰褐色膏状物,闻之有草药味。
她在鬓角处用一点来涂抹。
膏体凉凉的。
抹完之后她看了一下镜子——白头发还是白色的,但是因为膏体的作用暂时掩盖了它的颜色,所以看上去不太明显。
放下瓷瓶之后就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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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萧凌渊 来到监察院的时候,苏云昔正在院子里查看东部分院的汇报材料。
今天她把头发又梳理了一下,鬓角的白发藏进了发髻中,所以看上去不太明显。
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当她把头抬起来看报告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了。
“今天还有汤送吗?”
“送。”萧凌渊 道,“现在是冬天了,整个医院的人都要来喝这个酒。”
“我的那一份可以少放一些人参吗?”她说,“太补了,所以睡不着。”
“不能。”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没有再争了。
把报告递给他:东部分院的问题我已经调查过了,并不是贪污,而是他们监察员上个月多去了一次外勤。报销程序不符合规定,但是没有被个人私吞掉。
萧凌渊 接过了那份报告之后说:“那么我就去处理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都没有再说话。
深秋时节,一阵阵寒风刮过之后,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就落满了金黄色的落叶。
苏云昔下意识地把脖子缩了回去。
萧凌渊 看到了之后没有说什么,然后就离开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之后,他就把一件披风递给了苏云昔。
“凉。”
苏云昔接过披上。
披风上也带有他的气味。
没有感谢的话,也没有等到她来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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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从后面经过时,看见师父披着一件玄色披风,在银杏树下翻阅案卷。
披风下摆拖在地上,显然不是师父穿的。
她笑了一下,并没有去打扰别人,然后就离开了。
中午送来的鸡汤一如既往。
苏云昔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比昨天轻了很多——人参少了一半。
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管事。
于是管事马上低下了头说:“小的想来,苏姑娘说太补了,所以今天就少放了一些。”
“多谢。”
“不敢。”
管事走后把额头上的汗水也一起抹掉了。
王爷昨天晚上又来传话了:人参减半,但是不能断。
他认为这两个孩子都很不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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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苏云昔整理好案卷之后就准备回去了。
萧凌渊 在门口等着她。
“为什么这么早到呢苏?”云昔问道。
“没有事情。”萧凌渊 说,“陪你看一段路。”
他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苏云昔看了一下:“是什么东西?”
“汤。晚上再喝一次。”
“还喝?”
你还没有把白头发染黑萧凌渊 说得很随便,“接着补。”
苏云昔沉默了数秒钟。
“你看见了。”
“第一天就看到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我的话呢?”
“问了又怎么样?”萧凌渊 看着她说,“那你还想怎么样?”
苏云昔没有作答。
这句话听上去很冷酷,但是并不是在责备别人。萧凌渊 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把白头发摊开来问的话,那么她就会被迫再重复一遍所有的代价;不问,并不是没有看到,而是不想让她被逼到不得不解释的地步。
她伸手去接食盒,并且还试了一下重量。
“是让厨房来煮,还是自己煮?”
“由厨房来炖吧。”萧凌渊 停了一下说,“但是火候我来掌握。”
苏云昔低着头笑了笑。
“走吧。”
“人参放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学会看火候的问题都没有?”人去问。问得过于细致,就仿佛是要把这份关心拆开来检验一样。只把食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去,以免披风被风吹开。
她转过身去走在了前面。
萧凌渊 跟着她走。
到了傍晚的时候,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禾站在监察院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于是她突然想到,买来的乌发膏不一定有效果,厨房里的汤药也不能使白头发变黑。但是至少有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尽心尽力:她去配药、萧凌渊 调节火力、苏云昔仍然会仔细阅读每一份报告。不能改变的时光被一件件小事所支撑起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明白过来,照顾师父并不是要拦住她,而是要在她必须要前进的时候给她挡一下风。
哪怕只挡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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