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苏云昔按照惯例在院中演练奇门。
早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射到她的颧骨上。低头看阵图的时候,手边有一杯热水,但是热水已经变冷了,并且她也没有注意到。
青禾端来早饭。
“师父,先吃飯。”
“嗯。”
苏云昔答应了,但是没有做任何事情。
青禾把托盘放到石桌上面,然后看了一下阵盘上推演的结果。密密麻麻的符号,她只认识其中的七、八分。
“今天要推出的产品是什么?”
“龙脉长远的发展方向。”苏云昔说,“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看一下是否有需要提前修改的地方。”
青禾坐下来。
“师父,我已经推了三天的远期走势了。”
“嗯。”
“手不酸吗?”
苏云昔抬起了头,望了青禾一眼。
青禾把粥碗推到了她的面前。
“先吃。”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饭碗。
青禾发现师父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不少。不是零星的白色,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就像霜冻过的枯草一样。
她的内心十分沉重。
但她没说什么。
苏云昔喝了一口粥之后就放下了筷子。
“今天的监察院有没有上课?”
“下午有一节课程。基础班有20名学生。”
“我去讲。”
青禾愣了一下。
“师父你说过基础班要让年轻人来讲吧?”
“今天要讲的是。”苏云昔说,“没事干。”
青禾没接话。
师父看我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不是因为累或者厌烦了,而是有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做完所有事情之后留下的空缺。
***。
下午的时候,在监察院学堂里。
二十名学员都坐得很端正。最大的四十几岁,最小的只有十七岁。都是各地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在学校学习了一年的时间。
苏云昔站到了讲台上面。
没有带教材也没有带阵盘。
“今天讲八门中的死门。”
学员们也都坐好了。
苏云昔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死门在奇门遁甲中对应的方位、星宿和时辰,你们的基础教材里写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不讲那些。”
她转过身。
“我要讲的是死门的本质。”
学堂安静了。
“死门并不是绝路。”苏云昔说,“死门就是生门的反面。你们认为死门很危险,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它所带来的损失以及终结,并没有看到它在整体局势中所起的作用。”
她顿了顿。
“就像一个人走到了终点,并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
台下有一位年轻的学员举起了手。
“苏院长,死门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算是不好的呢?”
苏云昔看了一下那个学员。
“在被人为改动之后。”她说,“只有当它本来应该自然发生却被迫延迟或者提前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危险。”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自然的尽头并不可怕。被篡改的结果才是可怕的。”
青禾坐到了最后一排,并且没有说话。
她听出师父的意思了。
不是阵法。
是别的。
***。
放学之后,学员们都离开了。
青禾整理教案。苏云昔仍然站在讲台上面,望着黑板上画出的图形。
“师父。”
“嗯。”
“你说的是阵法吗?还是其他的什么?”
苏云昔没回头。
“你说呢?”
青禾把教案放好之后就来到讲台前。
“师父,你在交代什么呢?”
苏云昔终于转过身来。
看着青禾的时候,嘴角上扬着一丝笑容——很浅、很轻,就像秋天飘落的树叶落入水中一样。
“青禾。”
“嗯。”
“已经把可以传授给你的一切都传授给你了。”
青禾的呼吸暂停了。
“监察院的事情比我还清楚。三大队的调动、各地分院之间的联系以及阵法的基础知识都已经学得不错了。”
“师父——”
“我并不是在说遗言。”苏云昔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一直在说实话。”
她伸手拍了拍青禾的肩膀。
“十年前我还在江南的小巷里吃馄饨的时候就是一名逃犯。我现在能够站在讲台上讲课,并且可以把苏家几百年的东西传承下去,已经很满足了。”
青禾的眼睛很红。
“但是师父你才——”
“年龄无关紧要。”苏云昔说,“做完应该做的事情之后,时间也就到了。”
青禾咬紧了嘴唇,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了什么。
“那么萧王爷怎么样了?”
苏云昔的手停了下来。
“他怎么了?”
“他也不清楚?”
苏云昔沉默了数秒钟。
“他知道。”
***。
摄政王府。
萧凌渊 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放着一本账簿。
但是他在看外面的桂花树。
树叶掉了很多,树枝的形态也显现出来。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形成很多斑驳陆离的光影。
管家端来一杯茶给王爷喝的时候,发现王爷正在发呆。
“王爷,茶。”
“放着。”
管家放下手中的茶杯,并没有离开。
“还有事?”
“王爷,您的眼睛边上——”
萧凌渊 抬起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细小的皱纹。越深、越多。
他笑了一声。
“老了。”
“王爷开个玩笑吧,你还小呢——”
“好了,你去忙吧。”
管家退出去。
萧凌渊 端起茶杯却没有去喝。望着窗外的桂花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这棵树下和苏云昔一起做桂花糕的情景。
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面粉,鼻子上也有面粉。
当时他想帮她把面粉擦掉,但是最后只说了句,“你的鼻子上有面粉”。
她自己擦了之后还笑得很开心。
他现在还留有当时笑的样子。
萧凌渊 把茶杯放了下来。
他明白她所做的事情。
她从不贸然行事,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她今天去监察院讲课,并不是一时兴起。
她在交接。
***。
晚上。
苏云昔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萧凌渊 在正厅里等着她。
桌上有一碗汤。
“又是乌鸡汤?”
“好。”萧凌渊 说,“今天没有加入人参。”
苏云昔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
“味道不同。”
“换成了新的配方。”萧凌渊 说,“可以试一下清淡一些的。”
苏云昔把一碗汤喝光了。
萧凌渊 一直都在看她。
“今天去上课了吗?”
“嗯。”
“怎么样?”
“还可以。”苏云昔说,“学生们的底子很好,后面就看青禾了。”
萧凌渊 没说话。
看着她脸上白发在灯光下更加突出。
他回想起十年前在城门处迎接她的情景。那时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梳得很整齐,就像一把刀一样。
她现在的头发还是扎得很紧,但是颜色不同了。
“苏云昔。”
“嗯?”
“你是否考虑过将来的事情?”
苏云昔抬起头。
“什么是以后的事情?”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没有认真考虑过。”
“那么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个空碗。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这一生完成了应该完成的事情就足够了。”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你也一样。”苏云昔说,“你做了一件你想做的事情。大雍朝廷清正廉洁,皇帝亲自处理政务,老百姓可以安心生活。我们已经做到这些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萧凌渊 。
“因此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后悔。”
萧凌渊 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要讲,但是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也无怨无悔。”
这四个字虽然很轻,但是并不表示投降。十年前他们都被命运逼着前进,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去谈论将来的事情;而现在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在同一盏灯光之下把已经完成的事情一件件地数一遍,这就是岁月给他们的答案。
外面的风很小,好像有人在翻阅着陈年的书籍。旧页上记载了雪夜、牢狱、城门、战场等场景,之后又逐渐添加上了菜地、桂花、教材以及汤等内容。萧凌渊 突然觉得,所谓的以后,并不一定就是很久远的日子,也有可能是明天就可以一起把汤喝完。
把这样的想法藏在心里,不告诉别人。
说出来之后就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宁愿记着。
两个人对视。
桂花香从院里飘了进来。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把所有的远期走势图都推演了一遍之后就把阵盘收起来了。突然听到有人在敲打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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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条边境上发生的事情。
敲门的人是监察院的值班监察员,名叫周某,三十多岁,是青禾第一批培训出来的学员。
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虽然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情绪,但是走得非常快。
“苏院长,西北朔州分院有急件。”
苏云昔接过来,把火漆拆开。
萧凌渊 从院里走出来,在她的身后看了她一眼。
报告写的很详细,朔州分院在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在边境线上三十里的地方有一支游牧部落迁徙过来,在那里搭起了上百顶帐篷,圈定了草场,显然是要在这里长期居住。
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大雍边境上时而会有一些游牧部落过来,但是只要它们没有越界也没有进行抢劫的话,当地的官员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问题是,该部落迁徙路线以及驻扎地正好位于监察院上一年所标示的气脉边缘之处。
萨满苏云昔抬头。
“是的。”周监察说,“朔州分院派人去查看过了,那个部落的萨满在帐篷区外边竖起了九根图腾柱,在上面雕刻着萨满巫纹。分院长拿不准是不是阵法,所以就上报了紧急文件。”
苏云昔再看一遍报告。
九根图腾柱的位置,在她的脑海中已经计算出来了,东南西北各两根,中间一根。从方向上避开气脉的主要路线,并且不相冲突也不去偷袭。
不是阴阵。
并不是禁止使用的技术把报告放下来之后说,“这是萨满教用来保护部落安全的一种巫术。”
萧凌渊 问道:“和奇门有没有矛盾?”
“没有直接的矛盾。”苏云昔说,“但是萨满巫术的基础就是天地灵气,奇门调也是同一种灵气。如果他们用大量的巫术后,在气脉一侧造成很大的影响的话,时间久了就会使局部灵气运行的方向发生变化,从而破坏气脉的平衡。”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朔州分院的孙院长在页脚又加了一句小字:附近三个牧场今年春天草地返青比往年迟了半个月,井水也浅了半尺。这样的改变很小,衙门不会把它当作灾情来处理,牧民自己也会认为这是干旱造成的。但是放在九根图腾柱旁边看的话,就不算巧合了。
“风险并不是马上就会爆发出来的。”苏云昔说,“就是慢慢偏向。等到牛羊不再长膘,草场也养不活人的时候,气脉就已经被拉歪了。”
“能调吗?”
“行。”苏云昔站起身来说道,“但是要跟他们萨满商量一下。硬拆是不可以的——这是人家的信仰。”
萧凌渊 没有说话,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我去一趟吧。”苏云昔说,“朔州分院的人不能解决这样的事情。”
萧凌渊 这一次没有去阻止。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呢?”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是一名监察院顾问,并非我的保镖。”
顾问也可以去出差萧凌渊 的表情很平静。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
“好的。那么你去整理一下东西吧。”
三天之后,两人就到了朔州。
朔州分院院长叫孙某,四十几岁,之前是青禾学堂第三批学员,在西北待了两年,皮肤被太阳晒得很黑,说话声音很大。
“苏院长!”孙院长一见面就行礼说,“总算把你盼来了。那个部落的萨满我只见过一面,不好打交道。”
“为什么就不好意思说话呢?”
“我跟他说我是来查边疆气脉的,他就把我轰走了。”孙院长苦笑着说,“他说他们部落不相信中原的术法,叫我不要接近图腾柱。”
苏云昔点了点头,并没有感到意外。
游牧民族对于中原术士总是存有戒心,因为一百年前卫寒渊的禁术传人曾经在西北干过很多不光彩的事情,给人们留下的恶名很难消除。
“他是不是在部落里面的地位很高呢苏?”云昔问道。
“很高。”孙院长说,“部落族长见到他都会弯下身子来。我认为那九根柱子就是他的脸面,动一根就是打他的脸。”
苏云昔想了一会。
“明天我去见他。”
第二天早晨,苏云昔一个人骑着马出了城。
萧凌渊 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不去做这件事,因为术士的事情不能由萨满来做,去了之后萨满就会认为是中原官员来施加压力了。
苏云昔骑着马向西北方向奔驰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前方出现了很多个营帐。
帐篷区外边有九根图腾柱矗立在沙地之上,柱身用红色和白色两种颜色描绘出来,在上面刻画着各种各样的巫纹。
勒住马匹,在距离目标一箭之遥的地方停下,并没有马上冲进去。
有几个部落的年轻人围了上来,手里拿着弯刀,神情十分警惕。
苏云昔翻身下马,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武器。
“我是苏云昔,大雍奇门监察院的院长。见到萨满之后。”
她说的是西北官话,并且夹杂了一些当地的词语,在临走之前向孙院长请教过的。
有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跑到帐篷里去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皮衣的老头走出来。
老人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在脖子上挂了一串骨饰,上面的每一个骨头上面都有巫纹。来到图腾柱前之后就对苏云昔进行观察。
“你是监察院的人吗?”
“是。”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们部落不相信中原的术法。不谈。”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开口。看了图腾柱之后再看老人。
“我并不是来传教的。”她说,“我是来问一些问题的。”
老人眉头一皱。
“请教?”
“九根柱子中,东南两根柱子上刻着火纹,西北两根柱子上刻着水纹。萨满教认为水和火是相克的关系,所以你要同时使用两种纹路来调节部落的阴阳运势。对吧?”
老人脸色不好看。
他不说话了。
苏云昔又道:你所选择的地方很好——避开气脉主干,不会与中原灵气相撞但是你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萨满巫术是依靠大地之气,并非上天赐予的。地气越来越少,三年之后你的九根柱子就会把周围所有的草木都吸干。到时候这块草地就没有用了。
老人沉默了好久。
“你知道萨满教吗?”
“我不会。”苏云昔说,“但是我知道气。”
老人看了她好长时间。
苏云昔并没有把目光移开。
看到老人身后图腾柱在慢慢呼吸,就像九个老人围成一圈给一口井做呼吸一样。柱子上刻着的巫纹不邪恶,但是使用的方法太过分了,压制住了大地之气的自然循环。
“我不会拆你的柱子。”她补了一句,“至少今天不会。我只是想告诉你,若继续这样用,三年后草场枯,五年后水脉断。到那时候,你们迁走也来不及。”
老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身后的人也安静了,弯刀也不再举得很高。
苏云昔说:“我不是为了使你们相信中原的术法而来。气脉没有区分中原与草原之分,草枯了,牛羊就会先死;水断了,孩子就会先生病。你作为萨满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老人手里拿着的骨饰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想要怎样修改?”
“不改变你所拥有的图腾。”
苏云昔指了指最外面的两根柱子。
“只在外边画一圈回流纹,使地气可以回到草场上。”
于是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进去喝杯茶怎么样。”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向前走去。
回头看了看手里拿着弯刀的年轻人。刀尖已经垂下,敌意依然存在,但是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她明白这一步不仅仅是进帐喝茶那么简单,还要让监察院第一次踏入萨满部落的规矩之中。如果她说错了话,那么朔州分院以及整个西北边疆都会很为难。
于是她把马缰交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年轻人,而她的双手仍然摊开着。
“我去里面了。”她说,“但是我不碰你们的柱子。今天就看天气情况,不打战。”
老人点头。
这样才算是把门给打开了。
并且把风险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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