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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比脑子更快。
床帏被她一把扯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她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将那厚重的锦缎死死蒙住了幼君——不,是蒙住了那具坐起的、长着两张脸的畸形载体头上。动作粗暴,毫无美感,只求彻底隔绝那四道冰冷的目光。
“别看它!”她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几乎同时,萧重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猛地弯下腰。不是受伤的痛呼,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他剧烈地干呕起来,起初只是空呕,随即,大股粘稠的、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蓝色液体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嗤嗤”的细微腐蚀声。液体里混杂着细小的、齿轮状的碎屑。
他的脸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捶打,每一次呕吐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痉挛。
“它在……共享……”萧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节发白,“不是痛……是……融合……拆解……重组……一遍又一遍……”
姜离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简单的痛感同步,这是意识层面的污染,是那具畸形载体内部正在发生的、非人的“融合过程”,正通过某种诡异的链接,强行灌入萧重的感官。
她必须进入他的意识,哪怕只是边缘。
指尖冰凉,抵住萧重汗湿滚烫的太阳穴。读心术像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正在被疯狂信息流冲刷的混乱意识海。尖啸、破碎的图像、重叠的人声、冰冷的机械运转声……无数碎片翻涌。
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个词像故障的霓虹灯牌,以极高的频率,固执地闪烁着——
【信号中转】
【信号中转】
【信号中转】……
姜离猛地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不是夺舍,也不是寄生……”她盯着被蒙住头、仍在轻微扭动的载体,语速飞快,“太后的意识被‘读’进去了,像一卷书,一个插件,强行塞进了这孩子的身体系统里。目的不是取代,是增加‘算力’,是为了更彻底地压制你——你这个系统里的‘非法程序’,萧重!”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萧铭压低的、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殿下?大祭司?里面何事?”
“萧铭!”姜离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殿门,“听着!立刻在殿外廊下,焚烧陈醋!越多越好!还有雄黄粉,一起烧!快!”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是萧铭毫不犹豫的回应:“遵命!”
脚步声迅速远去。
姜离回头,萧重还在呕吐,蓝色的“体液”已经吐得差不多了,整个人虚脱般跪在地上,只有脊背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而被蒙住头的载体,动作变得有些迟滞,太后的脸在幼君耳后的皮肤下起伏得更剧烈,那张模糊的嘴开合着,却暂时没再发出声音。
很快,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酸腐和硫磺气息的浓烟,开始从门缝、窗隙丝丝缕缕渗入殿内。气味辛辣呛人,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咳!咳咳!”萧重猛地吸入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这咳嗽却仿佛打断了他与载体之间某种无形的连接。他痉挛的肌肉骤然一松,虽然依旧虚弱,但眼中那被痛苦彻底淹没的混沌,短暂地清明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姜离,又看向那被床帏包裹、仍在微微动弹的“东西”,眼神里掠过一丝狠绝。
“趁现在……”他哑声道,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向龙床。
姜离紧随其后,手中已捏住了几根银针。
萧重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手指因为脱力和残留的神经性颤抖而不太稳,却异常坚决地捏住了载体——幼君萧昱的下颌。触手冰凉坚硬,不像孩童皮肉,更像某种温润的玉石。他用力,强行掰开了那小小的嘴巴。
烛光照入口腔深处。
舌根下方,并非正常的口腔组织,一枚大约指甲盖大小、结构极其精密的微型齿轮,正嵌在粉色的舌苔之下。齿轮是银白色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融化”,化作更细微的银色液滴,似乎正要顺着喉管流下去。
“在这里……”萧重低语。
姜离立刻递上匕首。萧重接过,刀尖稳了稳,对准那枚齿轮边缘,试图将其撬出。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滋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不是从幼君口中发出,而是从载体侧面脖颈的位置。那里,太后模糊的脸部轮廓骤然清晰了数倍,甚至凸出了皮肤表面,形成一张扭曲的、半浮雕般的侧脸。那张脸猛地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太后的声音,也不是幼君的,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奇异电子合成质感的女性嗓音,吐出的字句却让姜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乙方(姜离)承诺,在任职期间及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甲方(星瀚公关)的客户名单、营销策略、内部培训资料等一切商业秘密,否则将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及法律责任……”
这是她上辈子,在现代那家公关公司签下的保密协议里的条款!一字不差!
系统在读取她的记忆!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她自己几乎都要遗忘的角落!
那声音还在继续,语速越来越快,开始夹杂她曾经处理过的失败案例细节、同事间的私下抱怨、甚至某个深夜加班时一闪而过的绝望念头……
它在用她的过去,她的隐私,她内心深处的不安与弱点,作为武器,进行反向的逻辑攻击,试图从内部瓦解她的意志。
姜离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握着银针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不能乱……不能让它得逞!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撞进她脑海。
既然你在读取,在分析,在试图用我的“逻辑”攻击我……
那就给你点你分析不了的东西!
她猛地将左手食指塞进自己口中,狠狠一咬。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不等萧重反应,她一步跨到龙床边,将被床帏蒙住的载体脑袋往后一仰,将自己滴着血的手指,直接塞进了那大张的、含着融化齿轮的冰冷口腔!
滚烫的、带着她生命信息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非人的机械结构上,滴落在正在融化的银色齿轮上,也滴落在幼君原本的舌苔上。
“检测——”
太后侧脸发出的冰冷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高频噪音,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刮擦、碎裂!
载体胸口,那原本稳定闪烁的幽蓝色进度条,像断了电一样,光芒疯狂乱窜,数字和符号扭曲成一团乱码,最后——
彻底熄灭,归零。
“呃啊——!”
萧重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手中匕首“当啷”落地。他眼中的清明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黑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动静。
深度昏迷。
殿内,只剩下姜离粗重的喘息,地上两滩诡异的蓝色污渍,龙床上那具被蒙着头、胸口光芒熄灭后显得更加死寂的幼小躯体,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萧铭指挥士兵焚烧醋和雄黄的嘈杂声。
浓烟还在渗入,刺鼻的气味弥漫。
姜离缓缓抽回染血的手指,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萧重,又看向龙床。
暂时……安静了。
但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