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仍在萨满长老的帐篷中进行。
帐篷里有一堆篝火,上面有一个小孔,烟可以从中排出。地上铺了几层厚厚的羊毛毡,坐上去很温暖而且比较粗糙。萨满长老盘膝而坐于火堆之北,身后有一根木杖,杖头上挂着兽骨与铜铃。
苏云昔坐在这儿,萧凌渊 站在帐篷门口,并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习惯性的给她留条后路。
茶水已经准备好。并不是大雍人所熟悉的茶叶,而是用一种草原上的植物的根茎来熬制而成的一种汤水,味道很苦,但是回味的时候又有一种甘甜的感觉。
萨满长老拿起碗喝了一口。
苏姑娘,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他说的大雍官话很好,但是带有浓厚的草原口音,“不拆掉我的巫术,我就不会用巫术来害人。”
苏云昔也拿起了一碗苦茶来喝。
“并不是不想拆,”她说,“而是没有必要拆。”
萨满长老的眉毛微微扬起。
苏云昔放下筷子说:你所学的巫术与我所学的奇门之术,来源不一样,走的道路也不一样。但是看过你们部落过去三十年来的气运变化之后就会知道,在这片大草原上住了有一百年的你们,并没有因为气运的变化而伤害到中原人民。
她说的是实话。
并不是空洞无物的话,而是有实际内容的。
萨满长老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的戒心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们对我们的调查结果怎么样?”
“我是山河医者,凡是靠近边境的大规模气运事件都会被我记录并存档。”苏云昔说,“你们的巫术主要是和大自然交流,并不会去抢夺别人的运气,也不会去偷取别人的东西,更不会破坏别人的运气。按照奇门来看的话,这是很安全的。”
萨满长老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挂着的铜铃,在帐篷外的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苏姑娘,你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中原术士对我说过“安全的人”。
苏云昔没接话。
萨满长老向前倾斜身体说:“以前来过的人或者想把我们巫术纳入自己的体系中,或者想要消灭我们的信仰。你是最先坐下来喝咖啡的人。”
喝茶并不昂贵苏云昔讲的是。
萨满长老笑了。
笑容中有一部分东西开始动摇了。
萧凌渊 站在门口,并未出声。但是苏云昔的坐姿已经由戒备转为放松了,小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她在判断局势可以控制住之后所做的一种习惯性动作。
“那么你有什么要求吗萨满?”长老发问了。
苏云昔:一条线。
“什么线?”
她把一张羊皮地图从怀里拿出来,在篝火旁边铺展开来。根据地图上标注的边界,在草原和中原之间用炭笔画出一条线。
“你们的巫术可以在部落内部传,可以在这条线以西的草原上用,”她指着那条线,“但不能越过这条线,不能影响大雍百姓的气运。”
萨满长老低头看着地图。
他把手指放在了这条线上方,这条线很直,但是到了水源的地方都会避开,留给部落取水的道路。
抬头望向苏云昔。
“你在画线的时候把水源留给了我们。”
“我没有理由停止给你们供水。”苏云昔说,“你们活着,就不要越界去抢东西了。不越界的话,我就不必千里迢迢地来调理气运。”
萨满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篝火燃烧得很旺,木柴倒塌了,火星四溅。
成交了说的就是。
苏云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玉——上面没有刻阵法,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
这就是我所用的信物把玉递给萨满长老之后说,“以后你们部落如果有想学奇门的人,拿着这块玉到京城监察院来,我会派人去接。”
萨满长老接过了玉,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信我?”
“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就相信你。”苏云昔说,“你喝了我的茶,我也喝了你的苦茶。平等了。”
萨满长老又笑了。
笑得很开心。
帐篷外面有一个年轻人在喊叫,他是部落里的人。萨满长老向外回答说了一句之后就又转过头来对苏云昔说:“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请讲。”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亲自跑一趟,就是为了画一条线、喝一杯茶吗萨满长老的眼光很尖锐,“你难道不担心我会当着你的面答应你,然后转身就撕掉合同吗?”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起身来到帐篷外,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到了晚上,远处的火把就变成了流动的光带。
放下帘子之后就去看望萨满长老了。
“其实我不太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部落有172人。”苏云昔说,“我去营地的时候已经数过一遍了。你们家的牛羊有多少?老人和小孩的数量是多少?青壮年有多少?撕毁合同的话,我就不会去杀你们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将会用奇门来封锁这片草原。”
萨满长老的笑容也停了下来。
“封住的意思就是——”
“你们部落周围的三十里地内的气运,在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苏云昔说,“也就是说,你们的巫术再也不能够借用天地之力了。”
帐篷里安静了。
篝火还没有熄灭,但是空气中却有一种停滞不前的感觉。
苏云昔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拿起一杯已经变冷的苦茶喝了一口。
但是我不这样做的,因为你说成交的时候并没有撒谎。
萨满长老看着她。
盯了很久。
于是他就笑了,笑声很沙哑也很畅快。
“你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姑娘。”
“我的师傅也是这样认为的。”苏云昔面色如常。
萧凌渊 在门口差点笑出来,因为她的师傅已经去世了,所以这句话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但是没有忍住。
萨满长老站起身来,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根短杖。杖头上绑着一些鹰毛、一枚铜钱。
他递给苏云昔。
“这是我的祖父留下的东西。上面的铜钱是中原流传过来的——两边的缘分已经结下了。”他说,“拿着吧。每年秋天的时候,我会派人在京城找你,和你一起研究巫术、奇门。”
苏云昔接过了短杖。
“每年?”
每年萨满长老很认真的说,“如果你要和我喝茶的话,那么我就给你换东西。教你一套调节运气的方法,你就给我讲一个对付风雨的咒语。公正。”
苏云昔拿着一根短木棍,上面有一枚已经磨损到无法辨认出年号的铜钱。
“好。”她说。
谈判结束。
苏云昔、萧凌渊 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草原上已经全部都是星星了。夜晚的风很大,把人们的衣服吹得呼啸而过。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
“你说的一百七十二人,是不是都数过了?”
“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计算的?”
“下马的时候。”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已经在进入帐篷之前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了吗?”
“对。”
“那么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
“那么就走第二条路,即把这片草原上的巫术封印起来,并且向朝廷申请安置政策,使整个部落向东迁移三十里。”
萧凌渊 看着她。
“安置方案也已经做好了吗?”
“来之前写了三个版本。”苏云昔说,“这是最不会伤害到感情的一种方式。”
萧凌渊 没有再说话。
走在苏云昔身边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苏云昔拿着一根鹰羽短杖,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也不慢。
等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两个人就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去了。
苏云昔把短杖放到小桌上面,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阵玉来记下今天谈判的情况。她的字写得很快,但是每一条线都十分平稳。
在写到“达成互访协议”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
草原上的风吹进了帐篷里,把她的手里的纸片也给吹动了。
她抬起头来向外看去,远处部落营地里已经熄灭了篝火,只有一两处地方还留有微弱的灯光。
草原睡了。
她合上阵玉。
堵死了她说。
萧凌渊 没有问她封住了什么东西。他明白她所说的并不是阵玉。
就是这片草原以后能够得到安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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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被别人怎么评价?
返回的路上要比去的时候慢一些。
苏云昔并没有催促着马儿快跑起来,萧凌渊 也没有着急地去追赶。
两个人一起骑着马,马蹄踏在草地之上,发出的声音非常柔软。
草原上刮来的风比较干燥,刮到脸上感觉像是用砂纸在打磨一样。苏云昔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草原与天空融为一体,并且中间没有任何树木、房屋之类的物体。
“你刚才跟萨满长老说话的时候,”萧凌渊 开口,“我在外面等着,有三件事让我觉得意外。”
苏云昔没有回头:“哪三件?”
“第一,你不带我去。”
“他是部落里的长老,并不是朝廷的大臣。带着一个王爷去,他认为我是来谈判的。”
萧凌渊 点点头:第二,你没有携带奇门盘。
“他不懂数术。我去的时候带着盘子,他以为我要做法。”
“第三,”萧凌渊 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部落的年轻人都在看你。”
苏云昔回头问道:“看什么呢?”
“根据你的性格来判断。”萧凌渊 道,“不是因为你手里拿着什么官职、法器,而是因为你这个人怎么样。相信你是这样的。”
苏云昔没有回答,转过头来继续看路。
风吹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就会飘起来一些。
萧凌渊 看了几眼之后又说:“你已经不是山河医生了。”
“那是什么?”
“你就是天下的外交官。”
苏云昔一愣,随即笑了。
“笑什么?”
“嘲笑你的这句话。”她说,“天下的外交官——你到朝廷里去对那些大人们说一说,看看他们相信不相信。”
“他们并不需要相信。”萧凌渊 说,“他们只要知道,在草原上,萨满长老与你会坐在一起喝一杯茶就可以了。”
苏云昔不笑了。
过了一会之后,马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她说:“都是因为你才这样做的。”
“我?”
把你从江南小城拉到北京,然后又推到了边疆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坚定,“我当时只是想在青禾的小院里种菜、读书、教一些学生。我现在和草原上的人谈论外交。”
萧凌渊 笑而不言。
苏云昔侧过脸来问他:你在笑什么呢?
“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说,“假如当年我把你们留在这边的话,你现在会怎么样呢?”
“种菜。”
“然后呢?”
“教学生。”
“再然后呢?”
苏云昔想了一下说:“之后就变老了。”
“现在呢?”
“现在,”她说着向前看去,“也已经很老了。但是做了一些事情。”
萧凌渊 也不再追问了。
马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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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前,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驿站。
驿站很小,只有一排土房,院里拴了几匹驿马。驿丞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人,见到萧凌渊 的令牌都快下跪了。
萧凌渊 摆了摆手说:“不用行礼了,去准备两间房子,并且弄一些吃的。”
驿丞点头哈腰而去。
苏云昔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晚霞。草原上日落比北京更美,天空中的云彩被烧成了红、橙两种颜色,并且一层层地堆积起来。
看的是什么萧凌渊 走了过来。
“看天。”
“天空中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京城的天空很小,因为有城墙、房屋遮挡所以看不见远处的风景这里可以望得很远。
萧凌渊 也抬起头来。
傍晚时分,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十分温馨。
苏云昔说,“我是一名外交官”。
“嗯。”
“那么你是什么人呢?”
萧凌渊 想了一下,后勤。
苏云昔回头问到:发生了什么事?
“你谈外交,我管后勤。”他说,“你要和人打交道的话,我就给你找一个可以讲话的地方。”
苏云昔看了他一会之后就又去看晚霞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很准确。她过去一直认为只要能够读懂气脉、推算出阵法就可以把事情做好了。但是边境并不是一块棋盘,萨满也不是一枚棋子。有人要提前去打点驿站、安排通译、压制地方官员不要乱插手,并且在她谈崩的时候留出退路。
萧凌渊 所做的就是那些她不会做或者没有时间做的事情。
驿站后面有炒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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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一碗羊肉汤、一些饼和一盘咸菜。
苏云昔、萧凌渊 在院中吃饭。
月亮出来了之后,草原上月亮的光辉要比北京更明亮一些。苏云昔吃着一块饼,很慢地咀嚼着。
“萨满长老说他们年轻一代想要学习种。”植她说。
“你答应了?”
“没有马上答应下来。我认为应该让一些年轻人到朔州去,那里有一个官方设立的农业研究所。”
“然后呢?”
于是他说,“还有一些年轻人想要学习读书,并且要把部落语言记录下来。”
萧凌渊 把饼放下来之后就问:“你要怎么办?”
“我在想,”苏云昔说,“能不能在朔州开一个官学,专门收边境部落的子弟。不教奇门,只教识字、算术和农耕。”
“有难度。”
“我知道。”
“朝中有人会反对,认为这是养虎为患。”
“我知道。”
“你还得做吗?”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不这样做的话,在五十年之后这些部落依然会是游牧民族,并且还会跟边境上的老百姓发生冲突。做了以后,五十年之后他们就是边境上的老百姓了。
萧凌渊 看了她好长时间。
于是他就拿起一块饼来吃。
“我去想想办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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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
马离开驿站的时候,苏云昔看见驿丞正在院里给马喂草料。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萧?”凌渊 问道。
“我在想,”她说,“这个驿丞一年到头都在这片草原上,从没见过京城。”
“嗯。”
“但是他也明白朝廷已经换了一个新的皇帝,边疆也不再打仗了,在草原上有人正在做一件自己说不出的事情。”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又说:“昨天晚上我去拆了监察院的一封信。”
“什么内容?”
“边境分院上报的情况是,在草原上发现了废弃的阵基,并且不是禁术,而是旧朝留下的祭祀阵。让我去瞧一瞧。”
萧凌渊 皱着眉头问到: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苏云昔说,“是事情没有完。一百多年的禁术,就算人死了,阵废了,留下的痕迹也要几十年才能彻底消失。”
她策马往前走。
今天她是外交官,明天就又成了山河医生。
萧凌渊 跟着说:“带我去吧。”
“你也要去?”
“后勤总是要跟着外交官走的。”
苏云昔没有回头,但是嘴角微微上扬。
马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她才勒住了马。
萧凌渊 也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废弃阵基的位置,”苏云昔说,“在萨满部落西北30里处。”
“你怀疑的是什么呢?”
“我没有半点怀疑。”她说,“我觉得卫寒渊死了两年,他的阵玉也碎了两年,但是他的影子仍然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她看了一眼萧凌渊 。
“这个阴影,大概要用我剩下的一半时间来清除掉。”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那就扫。”
他催马上到她的前面,背对着风。
“我和你一起去扫。”
苏云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风把她的鬓发吹得飘扬起来。
她没有作答,但是还是骑着马追了过去。
两匹马并驾齐驱地在大草原上奔跑。
远处天边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是牧民的帐篷群还是废弃的阵基,她分辨不出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会去那里看看。
这就是她一生所走过的路。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双眼就会眯起来。
萧凌渊 说:“上回和你说过,卫寒渊的阵玉你烧了三天。”
“嗯。”
“灰埋在哪儿?”
苏云昔想了一下:苏家祖祠后面院子里的枣树之下。
“为什么要把它们埋在地下呢?”
“因为枣树要结果实所以才会开花。”
萧凌渊 笑着说:“你的口才越来越像和尚了。”
“是被逼到这个地步的。”
“我知道。”
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远处的黑色线条越来越近。
就是一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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