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草地向着小溪站立的人。
河水并不深,水流也不快,在这个季节里还会结上一层薄冰。
苏云昔勒住马匹,眯着眼睛看过去。背影穿着青色的常服,并非官服,身边也没有护卫。
萧凌渊 也勒住了马:“认识吗?”
“不认识。”苏云昔说,“但是这个地方不应该有人。”
“为什么?”
“因为前面五里的地方就是边境线了,这里没有村庄、没有农田、也没有驿站。”
萧凌渊 没有说话,手放在刀柄上。
背影好像听见了马蹄声,转身走了。
是一个年轻人,面庞消瘦,皮肤因为西北风的关系变得很粗糙,但是眼睛却很坚定。手里拿的是根树枝,之前应该是用来拨动河面上的冰块。
苏云昔见到他之后就呆住了。
那是新帝。
“陛下?”
新帝笑着说:“苏姑娘的眼睛很好。”
萧凌渊 翻身下马,大踏步地走了过来:“陛下怎么会在这里?护驾的人呢?”
“让它们在五里之外等候。”新帝说,“就是想自己散散步。”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边境不太安全。”
皇叔,朕身边有你以及大雍最厉害的奇门师,还有哪些不安全的地方呢新帝说话很轻松,但是眼睛非常认真,“我是特意来见你们的。”
苏云昔下马来到这里问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新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凌渊 一眼:“朕已经决定了。”
“确定好了吗萧?”凌渊 问道。
“亲政。”
两个字,不轻也不重,但是萧凌渊 的肩膀却放松了。
见到了新皇帝之后,他就问了对方一个问题:什么时间?
回到京城之后就去办理新帝说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准备好朕已经命内阁起草诏书、命礼部核查仪仗、命宗正寺核实印信。我也让人把京畿以及九门的兵符都点了一遍。
苏云昔听了之后认为这个少年皇帝的准备工作要比萧凌渊 做得好一些。
萧凌渊 问道:“调动军队的权利在哪里?”
今天我来就是想和皇叔谈谈这件事情新的皇帝看着萧凌渊 的眼睛说,“调动军队的权利,朕不想要。”
萧凌渊 皱眉。
新帝又说:“朕考虑了很久。大雍一百年来的历史中,兵权要么被权臣掌握,要么被藩王掌控,在每一次权力更替的时候都会出现流血事件。朕不希望这样的规定一直存在。”
“那么皇帝要怎么办呢苏?”云昔问道。
新帝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铺开。
上面有一张结构图。兵部下设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又分属各个省的都指挥使司。图中一共有三条线,其中一条为命令线、一条为人事线、还有一条为监察线。
新帝指着地图说:“以后调动军队的权利不再属于任何人了。调动军队要由兵部、五军都督府和监察院三者同时盖上大印才能生效。皇叔那份,朕打算让苏姑娘来管理。”
苏云昔一愣:“我?”
并不是要苏姑娘亲自带兵新帝说:“监察院归朕直接管辖,但是有调动军队的权利。所有的调动军队的命令如果没有监察院的公章是不能够实施的。我认为把这枚印章给苏姑娘比交给任何人更稳妥。”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苏云昔侧过脸去看他,见他脸上神情十分复杂,既有欣慰也有放松还有说不出的感觉。
新帝说:“皇叔,你教我三年了。从怎样批阅奏章、怎样看人,从怎样任用人才、怎样对待无能之人。朕认为,如果学习了三年之后还不能够接受调动军队的权利的话,那么朕就不是皇帝了。”
萧凌渊 说:“陛下知道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把调动军队的权利交给别人之后,就再也无法收回了。”
“朕本来就不想要拿回来。新帝的声音很平静,皇权稳固不是依靠兵符来压制,而是要得到天下的拥护。宁可少一些权力,也要多一些安定。”
萧凌渊 望着新帝的时候,突然笑了。
他很少笑。
但是这一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眼里也闪烁着光芒。
“好的。”他说,“回去之后就去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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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
朝会。
新帝坐上龙椅之后,在他面前放了三份奏章以及一枚兵符。
内阁、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都来了。
新帝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地说:“朕即位三年,摄政王辅政三年。这三年来,朕懂得了一个道理,帝王不是权术,帝王就是责任。”
朝臣安静。
“从今天起,朕开始亲政。内阁奏折直接呈送到朕这里,不用经摄政王府转递。九门兵符由兵部、五军都督府、监察院三方共管。摄政王保留王爵称号,不再参与日常政务。”
这几句话把权力过渡说得很明白。并不是因为摄政王被废黜了,也不是因为新皇帝一时兴起,而是奏折、兵符和日常政务都有各自的归属地。即使朝臣想要反对的话,也不能再用“无人接替”的理由来搪塞了。
满朝哗然。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林御史第一个出列:“陛下,此举是否太过仓促?摄政王辅政多年,朝局刚稳……”
“我知道。”新帝说,“因此朕并没有撤销摄政王的爵位、没有收回他的府邸和俸禄、也没有解散他的王府属官。但是从现在开始,他就不用为朕的事情操心了。”
林御史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新帝就举起了手来阻止他。
“林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忠臣。但是朕要让你知道的一件事是,摄政王辅政三年,并不是为了夺取权力,而是为了让朕骑上马之后再送一程。现在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为什么还要让他搀着走呢?”
林御史沉默。
新帝对殿外说:“宣摄政王入殿。”
萧凌渊 走进来。
他并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挂有一块玉佩,是苏云昔送给他的阵玉。
走到殿中之后就停了下来。
新帝对皇叔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皇帝了,你是我的臣子。”
萧凌渊 单膝下跪道:“臣领旨。”
双手举着一块虎符。
大雍最后的调动军队的权利就是京畿禁军、九门守军的兵符。
小太监把东西拿去给新皇帝送去。
新帝接过了虎符,并没有马上把它收起来,而是拿着它站了会儿。
殿内安静。
新帝说:“当年父亲对我说过,大雍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外敌,而是内部的动乱。今天朕接过了这枚兵符,并不是用来防备谁的,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明白,大雍的军队以后只保护国家,不再保护个人。”
顿了一下说:“这枚兵符朕会放在内阁、监察院一起封存的金匣中平时不能使用,在边疆告急或者京城发生叛乱的时候才可以由三方一起打开金匣。”
萧凌渊 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满意的神色。
新帝对萧凌渊 说:“皇叔三年来辛苦了。从现在开始好好休息一下吧。王府的菜园子,我听人说你已经开始种菜了。”
满朝哄笑。
萧凌渊 嘴上说:“皇帝记忆力很好。”
朕记忆力很好,是因为皇叔教我的新帝也笑了,“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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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萧凌渊 就离开了大殿。
苏云昔在台阶之下等候着他。
“交接完毕了吗?”
“完了。”
“感觉如何?”
萧凌渊 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轻了一些。
“什么?”
“压抑了十年的事情,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他说,“过去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想今天会不会有叛乱、会不会有兵变、会不会有人想要夺取权力。现在就不用再考虑了。”
苏云昔问到:不习惯吗?
“会习惯的。”
两个人一起出了皇宫。
阳光很好。
萧凌渊 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说。”
“监察院缺少一个不需要推演奇门就能跑腿的人吗?”
苏云昔看着他,笑着说:“少了一个看门人。”
“也行。”
“每月给两块银子,吃一顿中饭。”
“够了。”
苏云昔向前走了一步之后又转过头来问:“你真的不介意吗?”
萧凌渊 想了一下:十年前我得到调动军队的权利时,手上全是血。今天交给别人的时候非常整洁。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苏云昔没说话。
宫门之外刮来一阵春风,带上了春天的气息。
于是她觉得海风中的咸味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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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退休了。
萧凌渊 在退休之后的第一天早上3点就起床了。
这就是二十年来形成的习惯,就是上朝的时间。
坐起来之后再看看外面。早上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平时这个时候,亲兵就站在门口等着把他送到皇宫去了。
他躺回去。
又躺了一会儿。
还是起来了。
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一件便装,然后就来到了前厅。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过去上朝之前他只喝一碗粥,害怕在路上颠簸而引起肠胃不适。
今天他也吃上了馒头。
吃完了没事干。
他坐在前厅里待了一会儿之后就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书房。书桌上的东西很整洁,因为昨天他把最后一份公文送到了内阁。抽屉里面没有东西,架子上面也没有折子。
他拿起一本书看了两页之后就放下了。
又拿起另一本。
翻了三页之后就放下了。
书房的窗户朝向练武场。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出去了,在架子上取下佩剑。练习完一套剑法之后,身上已经出了很多汗,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
以前练完了剑就可以去上朝了。
现在已经练完了,还是早上。
他在练功场上望着空旷的院子。四月的风从墙头上吹来,带上了海棠花的香味。墙角处有三株海棠花开得正旺,第二根枝条上有一只麻雀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
数一数海棠花有多少朵。
一共十七朵。
三朵已经开放了,但是还有十四朵是花苞。
看完花之后他就回到了书房里,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要做什么。习惯性的伸手去拿书桌上的文件,上面有很多需要批示的奏章。
空的。
把双手放回膝头上。
管家端来一杯茶说:“王爷今天没事吗?”
“嗯。”
“去街上走一遭怎么样?”
“不去。”
管家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萧凌渊 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窗外的阳光由东移至南。看了下沙漏,才过了一刻钟。
一个小时比前一天早上上班的时间要长一些。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就站了起来,向主学院走去。
苏云昔刚刚推演了一轮奇门盘,正要整理阵玉。听见脚步声之后没有抬头就问:“你怎么过来的?”
“没事。”
“不习惯?”
“没有。”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把那块玉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转身对他说:“你刚才练习过剑吗?”
“嗯。”
“然后呢?”
“于是就没事了。”
苏云昔想了一下: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粥、馒头、咸菜萧凌渊 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喝了三碗粥。”
苏云昔嘴动了一下:“三碗?”
“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喝粥。”
苏云昔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很快就收住了。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双干净的布鞋给他。
萧凌渊 一愣:“什么?”
“监察院的鞋子。你是去跑腿的吧?”
“我……”
“昨天说的。”
萧凌渊 看到一双布鞋,鞋底用的是千层纳法,鞋面为青灰色,样式非常普通。他盯着这双鞋子看了很久。
“你说缺少一个看门的人?”
“看门的人也必须穿鞋子。”
萧凌渊 接过鞋子,翻看底部有“监察院”三个字。他说:“你的鞋子是批发来的吗?全院的人都要穿一样的吗?”
“集中采购、集中发放。”苏云昔说,“监察院有五十一个成员,再加上你就是五十两个。鞋库房还剩下20双鞋子。”
“51人。你说过要找一个守门员。”
“看门的人也是人。”
萧凌渊 没有再说话。把鞋子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下试一试,正好合适。
苏云昔看他穿鞋的样子,突然说道:“你书房东南角的书架第三层放着一本《西北县志》,是去年我留下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无聊的话,就可以先看看了。”
“为什么我要去查县志呢?”
“监察院下个月要到西北去解决一个水源争端的问题。如果你愿意提前看一下资料的话,在那个时候就不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了。”
萧凌渊 抬起头来,看了她好一会儿:“你是给我安排工作了吗?”
“你就这样算了。”
“我要。”
站起来之后转了两圈,然后又回过头来问:“县志是什么时候开始编纂的?”
“第三层。东南角。”
“记住了。”
萧凌渊 回到书房,在东南角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县志。这本书已经很旧了,而且封面和封底都破烂不堪,显然不是刚出版的新书。翻开书本之后他就坐下来开始阅读。
读到第三页时,他就发现知县二十年前修建了一条水渠,而这条水渠的方向与后来县志上记载的水源位置不符。
他在书页边上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再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就发现了知县修建水渠的时间与县志上记载的大旱之年不符——县志上说这一年发生了严重的干旱,每家每户都没有水喝,但是知县却选择在这一年大兴土木修建水渠。
不合理。
把更早一些的卷宗找出来,查看一下那位知县的经历。
做了六年的知县,修建了三条水渠,每年考核都是优秀,之后被提拔为府丞。
但是县志中记载的灾荒发生的时间与修建水渠的时间是不一致的。
萧凌渊 的眉毛皱了起来。
正当他要继续往下查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原来是苏云昔跟青禾在谈论着什么。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就出去了。
苏云昔在院中同青禾交谈。青禾手中拿着几本账簿对师傅说:“师傅,西北水源的情况不详,在县志上只写了大致的位置,并没有详细的测量数据。”
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说:“派个人到当地去查一查旧县志,看能不能找到更早一些的记录。”
“已经派人去了,来回需要五天时间。”
萧凌渊 走过来对他说,《西北县志》第三十七页到第四十二页有一个地方有问题。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他说:“知县名叫周明远,在任六年修建了三条水渠,但是县志上记载他在大旱之年只修建了一条。大旱之年缺少水源,修建水渠要耗费大量的劳动力,粮食供应也会出现问题,按照常理是不会选择在这一年开工的。”
青禾眨了下眼睛说:“那么呢?”
“因此那个水渠或者不是当年修建的,县志上记载的时间有误。或者是那一年并没有发生严重的干旱,县志上的记载是错误的。”萧凌渊 说,“不管是哪种情况,知县的考核成绩都有问题。一个知县如果敢修改县志的话,那么西北的水源之争就不仅仅是缺水的问题了。”
苏云昔静静地听完之后就看着他好一会儿。
青禾也看着他。
萧凌渊 觉得两个人看着自己很别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苏云昔说,“你讲得很对。”
青禾回头对苏云昔说:“师父,你什么时候给他的资料的?”
“刚才。”
“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样的呢?也就是我来这儿喝一杯茶的时间?”
苏云昔点点头。
青禾吸了一口气道:“王爷,你以前办案就是这样的吗?”
“习惯啦。”萧凌渊 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问题——他想起来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摄政王了。
但是苏云昔并不在意自己身份的变化。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本《县志》,上面已经翻到了哪一页?
“四十二页。”
“明天可以看完了?”
“看完了没有问题。”
“那么明天你就来吧,我会带你去认识一下监察院。”
萧凌渊 望着她,想到昨天在宫门之外所说的话——他说自己可以去监察院跑腿,她说缺少一个看门的人,月钱两银子,管一顿中饭。
他没当真。
但是苏云昔很认真。
于是他就觉得,“退休”其实也不算很无聊。
院子里只有脚步声、翻书的声音。一阵风吹来,几片海棠花瓣飘落到了青石板上。
萧凌渊 翻到第43页。
这本书比批十年折子更有趣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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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新角色第六百七十三条。
第二天一大早,苏云昔就来到监察院,发现萧凌渊 已经在临时搬来的桌子前坐好了。
桌子上放着一杯茶、一张纸和一支笔。
有三个中书舍人在他的前面,神情很紧张。
苏云昔没有说话,在门口看着。
萧凌渊 指着桌上的那份督查手册说:“你们的程序出了问题。”
中书舍人姓赵,他是监察院资历最长的文员,在这里连青禾也不敢大声和他讲话。但是现在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说:“王爷请讲。”
“各分院报上来的巡查记录,先经过你们这里审核,再转交技术组,技术组确认后再回传你们归档,”萧凌渊 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这一步中间有七道签字。”
赵舍人点点头说:“对,为了核实每一个条目的真伪。”
“核实真伪要经过七个环节并由七个人签字?”
“原来的三条线,在发生一起伪造记录事故之后又增加了第四条。”
萧凌渊 没有反驳。他拿起卷宗看了一下,问道:“伪造事故的那一场是在哪一年发生的?”
“永昌三年。”
“处理了几个案件?”
“三个。”
“伪造的记录的内容是什么呢?”
赵舍人想了一下:西北分院有一个监察员谎报了一个阵痕的位置来骗取补贴。
萧凌渊 放下卷宗:为了一个三年前的个案,整个监察院的审批程序就会多出四个人签字?
赵舍人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上来。
这时苏云昔进来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一杯水:他没错,赵舍人。这件事之后,我曾经提出过简化程序的要求,但是都没有时间去实施。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你当然没有时间。你忙于推演阵法、跑边境、编写教材。流程优化这样的事情你不会做,也不应该由你来负责。
苏云昔喝了一口水说:“那我现在就是来帮你管理这里的。”
“顾问。”萧凌渊 纠正她说,“你所说的。”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新角色不威猛,还很琐碎。没有人为他下跪,也没有军报送到王府让他过目。他在监察院文书处的一张普通的案桌上坐着,面前放着墨盒、算盘、分院经费表以及一叠又一叠歪歪扭扭的申请。但是因为这样,所以苏云昔才能看出来他是真的退休了。
退休之后,并不是空手回到府中等待老,而要把自己能够做的事情放在一个不会压抑别人的地步上。
她坐下之后就打开了东海气机推算笔记,但是她的耳朵里却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萧凌渊 就按照赵舍人的要求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去办理。
声音不大,但是很有条理。
从永安三年伪造事故入手,对四道新出现的签字所处的位置以及各自的作用进行分析,并且判断出其中是否有重叠审核的情况。赵舍人一开始还辩解了几句,但是说了一两句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因为萧凌渊 所说的话都有道理。
苏云昔低着头写东西,嘴角上扬的角度很小。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赵舍人就离开了萧凌渊 的桌子,在手中拿着三张纸。
苏云昔出去之后又看了看萧凌渊 桌子上的那份文件,上面已经批阅过很多份了。
“多少?”
“三十六份。”
“你不就是说过不会处理术数的内容吗?”
“就是不处理,”萧凌渊 指着那一叠卷宗旁边说,“这些都是一些行政管理方面的报告,比如分院经费申请、人员调动、物资调配等等。和术数没有关系。”
苏云昔拿过最上面的一份看了一下。
经费申请中,朔州分院需要购买三套新的阵玉刻刀。
这份报告她上星期就看过了,并且直接批了一个“准”字。
萧凌渊 在后面附上一张小纸条:刻刀价格比较高,建议比较三家供应商之后再购买,可以节省大约20%的成本。
苏云昔看完了之后就把纸条放回去了。
“你知道刻刀的价格吗?”
“昨天被别人检查过了。”
苏云昔不再追问了。
该人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弄清楚了监察院行政系统的运行规律,并且找到了可以进行改进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过去十年里自己一个人战斗的日子就是一种浪费。
中午吃饭的时候,青禾端着饭碗坐在那里。
“师父,王爷今天上午把文书处的流程又梳理了一遍,并且去掉了一些多余的签字。”
“我知道。”
“他还把后勤仓库的盘点制度也进行了修改,即每个月小盘一次,每年大盘一次,而原来的规定是每周都要进行盘点。”
“我知道。”
“还发现库房里有三批阵玉材料的数量不符,于是就叫后勤主管再核实一下。”
苏云昔抬起头来问她:“你要说些什么呢?”
青禾往嘴里夹了一点饭,含混地说:“我觉得王爷在监察院里待着挺好的——他管这些小事,你就可以专心研究术数了。”
苏云昔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但她没否认。
下午的时候,苏云昔在东海气机推算之后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
天已经暗了。
她来到门口的时候发现萧凌渊 桌子上的卷宗都已经批完了。手里拿着一张东海水位推算图草稿复印件,在上面看的是早上她在开会的时候掉到桌子上的。
“你把我的图纸拿走了?”
“复印件,”萧凌渊 头也不抬,“你原件还在你桌上。”
苏云昔走过来问到:看懂了吗?
“数字看得懂,”萧凌渊 指着图上标注的一条水位线,“这个位置的水位比周围高出五寸,你标注了异常。”
“嗯。”
“你要怎样解决?”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把东海气机漩涡的情况告诉了他。讲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并且中间没有被别人打断过。
听完之后他就沉默了。
“那么,青禾、顾长渊两个人要布置一个直径为七里大的调和大阵,在海上持续七天不能间断?”
“对。”
“我没有办法帮助你。”
“在术数方面你是帮不了什么忙的。”
那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就是物资、船只、人员调配,海上驻地的后勤保障,天气预报信息搜集等,这些由我来完成。
苏云昔没拒绝。
甚至认为有了这样的安排之后,自己就可以不必再去考虑船只是否足够、食物是否充足以及如果遇到风暴时撤离路线该如何确定等问题了。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把分工说得很清楚。术数由她来负责,后勤由他来负责;判断由她来做,执行链条由他来做。不越界、不把对方当附属物。这样合作要比单纯的同行更加稳固。
也更长久。
苏云昔以前最害怕别人以帮助她的名义替她做决定。萧凌渊 不干。把决定之后必须要做的部分交给她去做,这样她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需要她的地方了。
这就够了。
“好。”
她说得很干脆。
萧凌渊 把图纸折叠好放在她的桌子上:明天我就把东海行动的后勤方案做好。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内容吗?
苏云昔想了想之后说:“没有了。”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也感到轻松了一些。
于是又加了一句:“你倒是很能适应。”
“带兵打仗一辈子,换个地方管人、办事罢了。”
苏云昔看着他把批改好的试卷整理好,叠放在一起,然后放进待归档的文件夹里,一切井然有序。
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凌渊 突然说了一句:“对了。”
苏云昔回头。
今天边境送来一份机密文件,里面提到萨满的人说你要去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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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条两个人一起工作。
苏云昔接过密报,浏览了一下。
萨满长老托人带的话很简短:东海气运漩涡并不是纯粹的自然形成的——他在年轻的时候在草原上听到前辈们说过,说这种波纹的样式是被人故意制造出来的。但是被激发出来的是中原术士,并且上古留下的阵法也被激活了。
看完之后就递给萧凌渊 :“有意思。”
“那么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呢?”
到东海一看才知道苏云昔把密报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明天出发之前我会再去查一查古书。
萧凌渊 点点头,并没有再问下去。
两个人,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在后面一起离开了监察院的大门。
门外外面的天空已经很黑了。三月份的夜晚依然很冷,但是没有冬天那么寒冷。
苏云昔披着大衣站在台阶上等着车夫把马车拉来。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边,看着天空中的明月说:“今天是十五。”
“嗯。”
“赶路?”
苏云昔回头对他说:“你不是有马车吗?”
“今天是步行过来的。”
苏云昔沉默了两秒钟之后说:“那么我就送你一程吧。”
萧凌渊 没有客气,直接上她的小车了。
车厢很小,两个人坐正好。车夫挥舞着马鞭,马车慢慢向前行驶。
苏云昔靠着车壁睡着了。萧凌渊 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上的遮阳帘拉了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北京夜晚的街道比以前要热闹很多。沿街店铺挂起了灯笼,夜市里有卖馄饨、糖葫芦的小贩。行人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传入车内。
比之前好很多萧凌渊 小声地说。
苏云昔睁开眼睛,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你以前当摄政王的时候,晚上也是这样的吗?
“那个时候街上没有一个人。宵禁是从酉时开始的,在各个地方都有巡逻的禁军。”
“现在已经没有了。”
萧凌渊 把帘子放下来:因为不需用了。
马车停在了摄政王王府的大门前。
萧凌渊 下了车之后回过头来对她说:“明天几点出发?”
“卯时三刻的时候,城门一打开就出发。”
“我送你。”
苏云昔没有拒绝。
车夫又挥舞着马鞭,马车依然向着苏云昔居住的地方前进。
她坐在车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感觉之前走过的路好像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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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的时候,苏云昔就背着一个布包出了城。
城门处,萧凌渊 早已等候多时。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后面有两匹空马。一匹拉行李,另一匹则鞍辔俱全。
“你是骑着马来的吗苏?”云昔问道。
“东海路很不好走。有的地方马车无法通行。”
苏云昔看了一下空中的马儿,然后就骑上了它。
两个人骑着马一起出了城。
马蹄踩在城门石桥上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早晨大雾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北京城的轮廓就变得模模糊糊了。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座城市她住过三年。从逃难时的噩梦到现在的真正归宿,她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但是她明白这一次离开和以往的不同。
以前的任务、责任。
这次是她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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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走了五天。
萧凌渊 选择的道路不走大路,而是选择乡村的小路。经过一些村庄的时候,田里长出了青色的麦苗,桃树上也出现了花骨朵。
苏云昔在去的路上没有说什么。趁着走路的时候看顾长渊寄来的手札,上面是关于东海漩涡的研究记录。
萧凌渊 也没有去打扰她。走在前面的人会不时地停下来观察一下地形,也会在河边给马儿喂食。
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就像一起走了十年的老搭档一样。
默契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第一天她看了很久的手札,差一点就错过了宿头,萧凌渊 就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停下来找地方;第二天她计算潮汐忘记吃饭了,他就把饼、水袋送到她的面前,并且没有再说什么。到了第三天的时候,苏云昔就不必再问路了,萧凌渊 也不必再问什么时候要安静。
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但是也要考虑到对方的生活方式。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就住在了一家位于小河边上的一家旅店里。
客栈老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当她看见有两个人骑着马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之后又笑起来:“你们俩是夫妻吗?”
还没有等苏云昔开口,萧凌渊 就抢先说道:“同行。”
老板没有再问下去,给两人安排了相邻的两个房间。
吃过晚饭之后,苏云昔就坐在院子里看手札。萧凌渊 端来了一壶热水,放到她的旁边桌子上。
“脚。”
苏云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一天的劳作使得鞋面上都是灰尘。
萧凌渊 从壶中倒了一盆热水放在她的脚下说:“泡一泡,明天就不会肿了。”
苏云昔望着一盆热水,沉默了数秒钟。
她没有拒绝,把鞋子脱下来把脚伸进去。
水温刚好。
“你在这些方面很细心。”
萧凌渊 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说:“打仗的时候,脚比刀还重要。”
苏云昔没接话。
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远处传来了河水流动的声音。
突然间感觉风比江南的还要温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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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就到了东海边上一个叫做渔村的地方。
渔村很小,只有七八十户人家。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家烟囱上都有炊烟袅袅升起。
苏云昔在村口占卜。
海面之上,气运运转的轨迹也就不正常了。
并不是一种无序的破坏,而是被拉伸过的痕迹,就像布料上褶皱一样,是由于下面的东西被拉过了。
“怎么样了萧?”凌渊 问道。
“不是纯自然形成的。”苏云昔收起望气术,“有人在底下动过手脚。”
“多久了?”
“看不出。但是痕迹比较轻,大概只有两三年的时间。”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卫寒渊已经死了三年了。”
“不是卫寒渊。”苏云昔看着海面,目光沉下来,“手法比他的更老——更像是在用某件上古法器做引子。”
“能查?”
可以苏云昔收回目光,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明天我去海边走一遭。
萧凌渊 并不反对。牵着马来到村子口的一根木桩边拴好,然后就进了第一个有灯笼的旅店。
苏云昔跟着走了过去。
她又向海面望了一眼。
夕阳把海面映成了金黄色,波光粼粼。
但是苏云昔知道,在金黄色之下有东西。
她摸了摸腰间阵玉。
明天就知道了。
说完之后她心里反而平静了。东海之行不只为了处理一个气机漩涡,还要把西北的新阵、萨满图腾以及海神庙的阵砂连在一起。如果有人在卫寒渊死后还继续使用上古法器来调动山河气机的话,那么监察院接下来要调查的就不只是一个孤立的现象了,而是一个更大的网络。
她并没有马上回到客栈。
海边有一座废弃的小庙,供奉着一个无名的海神。庙门倒塌了一半,香炉里的灰都是湿的。苏云昔蹲在香炉旁边,手指间夹着一些灰尘。
灰色中夹杂着淡淡的阵砂。
曾经有人利用海神庙作为掩护来测量潮汐和气流。那人手法很利索,并且没有卫寒渊那样有吞噬痕迹,但是又有点像用海气当棋盘上的线条来移动。
萧凌渊 站到了她的身后。
“还是原来的那一脉吗?”
“不确定。”
苏云昔把灰又倒进了火炉里。
“但是和西北新阵一样,并不像旧禁术。”
这就够了。
线已经连上。
萧凌渊 听懂了她的话的意思。
“明天早上我去找渔民打听一下潮路、暗礁的情况。”他说,“你要查寺庙、海气,我就去查人。”
苏云昔点头。
这次她并没有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的头上。
只看海面。
海风带来咸味的时候,阵玉的腰部就会感觉很热。
像是在催她。
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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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结为夫妇。
青禾与赵平川的婚期为农历十二月八日。
苏云昔从东海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青禾就把婚期递到了她的桌子上,并且脸上还带着羞涩的表情。苏云昔看了一下就笑了:“怎么这么着急呢?”
青禾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师父说过要早些订婚。
苏云昔没有拆穿她——赵平川两个月前就通过媒人上门提亲了,是青禾自己拖到现在。
监察院的后院被临时布置成了喜堂。没有红绸铺设地面,也没有鼓乐喧天,只有六盏红灯笼挂在走廊上。青禾认为这样就足够了——热闹不热闹无所谓,重要的是有没有人在场。
赵平川穿上了禁军的婚礼服装,整个人显得比较拘谨。他在喜堂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好,等到青禾出现之后他就呆住了。
青禾没有穿凤冠霞帔,只戴着一支苏云昔早年间送给她的银簪,把头发挽起,露出了一个白白嫩嫩的脖子。她平时总是穿着灰色或蓝色的弟子服,今天换上了一件素色红色的棉袄,在红灯笼下显得格外耀眼。
赵平川看了半天之后说了一句:“你今天很美。”
青禾的脸红了:平时不好看?
赵平川更加紧张起来:平时也是这样。
围观的监察员认为很好笑,所以都笑了。
苏云昔站到喜堂中间,手中拿着婚书。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这是萧凌渊 去年秋天让人做的衣服——她平时都不舍得穿,今天却穿上了。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匣子里有一整套上好的阵玉材料,虽然体积不大,但是从它的质地以及花纹就可以看出价值不菲。把青禾交给监察院安保主管之后就对她说:“以后要好好的照顾夫人。”
赵平川站好:是!
萧凌渊 嘴角抽动了一下。
苏云昔把婚书铺开。婚书是由她自己写的,字体工整,并且没有用任何套话。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屋子里的人却都能听得很清楚。
“赵平川,京城禁军监察队队长。青禾,奇门监察院常任副院长。两人愿意结为夫妻,一起修炼气运、守护江山。此证。”
青禾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苏云昔看到她哭了,并没有去劝阻。她把婚书卷起来交给了青禾,并且小声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有了自己的家。”
青禾哭得很厉害。拿着婚书,肩膀一抖一抖地说:“师父你不是师父——你是我的娘。”
苏云昔没说什么。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屋子里静了会儿。
监察院里的年轻监察官们也开始起哄了:“青副院长不要哭了,还要去拜堂呢!”
青禾擦去眼泪之后就转过身来面对着赵平川。按照惯例,两人要行三次礼:第一次是拜天地,第二次是拜父母,第三次则是互相行礼。
青禾没有高堂。所拜之人就是苏云昔。
苏云昔侧身避开了对方的一拜,并没有让对方的这一拜打在自己的身上。扶起青禾之后对她说:“不要向我下跪了你要去的地方是未来的路。”
青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拜完堂之后就开始摆宴席了。酒席很简单,五桌人,菜品也不多,但是监察院的人和禁军兄弟们一起喝酒很热闹。赵平川喝了三轮酒之后,脸色由红变紫。
萧凌渊 没有喝醉。坐在一旁的苏云昔忙得不可开交,为青禾整理衣服、指引添菜的监察员、查看喜堂灯笼是否歪斜。今天她说话很少,但是嘴角一直没有放松过。
青禾来给客人敬酒。手里拿着一杯茶,眼睛依然很红。
“给王爷一杯酒。”
萧凌渊 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阵玉材料,以后你会用到的。”
青禾接过来看了看,顿时呆住了。匣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十二块上好的玉石,每一块都有一掌那么大,温润如玉——这样的东西在市场上是很难买到的。
“王爷,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不值钱。”萧凌渊 淡淡道,“你师父当年破一百零七处分阵时所用的就是这样的玉料。以后你也得用。”
青禾使眼睛又变红了。
苏云昔走过去看了一眼匣子,并没有说什么。接过青禾手中的茶杯喝了口之后说:“好了吧,不要再哭了,不然赵平川会认为你不想要结婚了。”
赵平川在一旁急忙摆手说:“不会不会,她知道自己想要结婚。”
青禾破涕为笑,打了赵平川一拳。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青禾的三个小徒弟就围了过来给青禾敬酒。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二岁,拿着茶杯喊着“师叔出嫁了”,青禾弯下身子去摸他的脑袋,眼泪又要流下来了。
苏云昔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院子里非常寂静,只有房子里的人在说话。冬天的夜晚很冷,但是红灯笼把雪地照得十分温暖。
萧凌渊 也走了出来,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的学生今天结婚了。”
苏云昔回答说:“嗯。”
“心疼?”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心疼。也很开心。”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两个人坐在屋里看外面的灯光、人们的欢声笑语。青禾被几个监察员团团围住,正在喝酒,赵平川挤了过去替她挡着——小伙子酒量不好,喝了两杯就东倒西歪了。
苏云昔嘴角上扬。
“我第一次见到青禾的时候,她正在街角捡烂菜叶子吃。”她说,“去年冬天比今年更冷。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和手上都是冻伤的。”
萧凌渊 看着她。
“我给她了一个馒头。”苏云昔说,“她不敢接,害怕我要钱。我把馒头掰成了两半,我自己吃了其中的一半,她才相信。”
“那么她就会跟着你走?”
“好。”苏云昔看到屋子里的情况之后说,“她说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那么我们就一起走吧。于是她真的和我一起去——那时她才八岁。”
萧凌渊 沉默。
苏云昔继续说:“我教她奇门基础,她学得慢,但肯花功夫。我教她望气术,她血脉不够,就用记忆代替——她背下了我所有的手稿。后来我入京,她一个人在江南守了两年学堂。”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着屋内挂着的红灯笼说:“我原以为她会一直待在江南,一辈子做一名教书先生。”
萧凌渊 道:“但是她跟着来了。”
苏云昔点点头:跟着来吧。从江南到京师,从破阵到修缮,她都没有缺席。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青禾被赵平川背着,在喜堂里转起了圈,周围的年轻监察官们也在一旁鼓掌欢呼。青禾趴到赵平川身上,笑得眼睛都快合上了。
萧凌渊 轻声说道:“你教得不错。”
苏云昔看到青禾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就闪现出光芒来。
“从今天开始,她就不用再做我的徒弟了。”她说,“她现在已经成了监察院的副院长,并且有了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道路。”
这句话并不是要把青禾推出去,而是要让她站到前面来。结婚之后,青禾就不会再从监察院消失了,也不会回到原来的家里去了。她要带徒弟、管理分院,在苏云昔不在的时候代替他处理一院的事情。成亲只给她的家增加了一盏灯,并没有减少一条前行的道路。
夜晚的时候风就刮起来了。萧凌渊 站起身来,伸手把苏云昔扶了起来:“外面很冷,进去吧。你的徒弟还在等你做证婚人呢,要多喝几杯。”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雪花。
她转过身走进了门内,回头望了望院子里悬挂着的红色灯笼。
灯影晃动。
雪地里有几条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这是青禾刚才送客人出来留下的。脚印不深,但是方向很明确。
苏云昔看了会儿之后嘴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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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发言。
婚礼是在苏云昔居住的地方举办的。
没有大规模的排场,只摆了六桌。来的是监察院的人、青禾学堂的学生以及当年和自己一起在江南打拼的老同事。
院子不很大,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绸子,窗户上贴着喜字。青禾的丈夫是禁军中的一个将领,名叫赵平川,个子很高,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
青禾穿上了红色的嫁衣之后就出来了,大家都很安静。
她很瘦小,穿嫁衣的时候都显得很单薄,但是脸上却挂着真实的笑容。不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苏云昔站在台阶上望着她。
萧凌渊 在一旁小声地说:“你养大的姑娘很好看。”
苏云昔没有回答,但是嘴角上扬了。
按照普通老百姓结婚的方式来进行。没有繁琐的形式,就是拜天地、敬茶、喝交杯酒。青禾给苏云昔倒茶的时候拿得很稳当——没有发抖。
“师父,喝杯茶吧。”
苏云昔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通体墨绿色的阵玉。
“这是我在十八岁的时候自己雕刻的第一块阵玉,上面刻着守字诀苏云昔把阵玉放到了青禾的手心里,“我和它已经很熟悉了。”后来学到了很多东西,不用到它的时候就把它放在身上。今天给你,当作嫁妆。”
青禾抓紧了阵玉,嘴也开始发抖了。
“不要哭了。”苏云昔说,“化妆弄脏了就不好看了。”
青禾答应了之后眼睛就红了。
接下来是敬酒。
青禾拿着酒杯给每张桌子上的客人敬酒。当她喊出“萧叔”二字的时候,萧凌渊 愣住了,先是惊愕,随后便笑开了,一口气喝完了。
以后他欺负你的时候,就让他到王府来找我,由我来处理。
赵平川在一旁脸色苍白地说:“王爷我哪里敢欺负她……”
众人笑。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气氛就比较热烈了。
有人鼓动证婚人讲几句。
苏云昔站起来。
院子里非常寂静。
苏云昔望着青禾,再看一眼满座宾客之后才开口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青禾的时候,她正在街角捡烂菜叶子吃。”
院子里没有人在讲话。
“那一天是冬天的时候。”苏云昔说话很慢地说,“我是从江南总堂回来,在经过这条小巷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坐在地上吃东西,叶子都已经烂了,但是她还在吃。问我是否和他一起去。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上还咬着一片菜叶,点了一下头。”
青禾在一旁哭了起来。
“我给她了一个馒头。于是就跟随着我去家里了。”苏云昔顿了顿说,“当时我认为自己是在救她。”
她看着青禾。
“后来才知道她是来救我的。”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按住了。
“当时我刚刚逃离了京城,家里已经支离破碎了,我心里只想着要为死去的人报仇。我认为我的一生就应该一个人行走,走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苏云昔说,“但是青禾跟着我之后,我就不能一个人了。我要给她做菜、给她找学校、给她看病。一定要活下来。”
她停了几秒。
“她让我活了下来。”
青禾已经哭出了声音,用手捂住嘴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云昔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几年你的工作做的不错。监察院副院长、青禾学堂先生、三个小徒弟的师傅——没有一样是我不担心的看着青禾的?”眼睛说。“你比我还厉害。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我还是在逃命。”
青禾摇摇头,哽咽地说:“师父……”
“我并不是你的师傅。”苏云昔说,“你是我的女儿。”
青禾抱着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苏云昔没有哭,但是她的睫毛在颤抖。
院子里的客人没有一个人讲话。
萧凌渊 在一旁看着,拿起杯子喝了口。
过了一会,青禾才放手。
她擦去眼泪笑着说:“师父你真坏啊,一定要我哭。”
苏云昔也笑了。
“哭完了就没事了。以后的道路要靠自己去走。”
青禾用力点头。
苏云昔并没有说“有事找我,”因为青禾早就知道了可以来找他。她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以后青禾在做决定的时候不用再问我了。她是妻子、副院长、丈夫、奇门师;这些身份可以并列存在,并不需要哪一个被另一个所取代。
赵平川走到青禾身边牵住了她的手,笨手笨脚地说道:“苏院长,我会好好对待青禾的。”“我发誓”。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要对她说对不起,萧凌渊 会帮你整理——我不会帮你整理,你会一辈子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居住。”
赵平川的脸又变白了。
众人又笑。
婚礼继续。
有的人在院子里生火烤羊肉,有的人拉起了二胡。几个监察院的年轻人在青禾学堂的学生们的起哄之下唱了一首俗曲——虽然跑调得很厉害,但是气氛很热烈。
苏云昔坐在一旁喝茶。
萧凌渊 端来一盘花生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不能哭吗?”
“哭什么。”
“你的眼睫毛都在颤抖了。”
苏云昔没理他。
萧凌渊 剥了一颗花生递给他说:“你刚才说的话很好。”
“废话太多。”
“不是。”萧凌渊 道,“每一个字都很合适。”
苏云昔接过花生来吃。
当年如果没有捡到她的话,你现在会在哪里?
苏云昔想了想。
“大概还会在某个城市的茶馆里消磨时光。或者是已经死亡。”
萧凌渊 没说话。
那么你呢问的是。
没有你我想你苏云昔说完之后就自己先笑了,“算了,不想这些了。”
她站起身来,在院子里看着青禾被大家围住给青禾敬酒。
青禾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笑起来的时候眉毛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苏云昔看了好长时间。
夜晚刮来的风比较冷。
听到后面有人说:“苏姑娘,过来喝一杯吧!”
回头一看,监察院的老学员手里拿着一杯酒,眼睛通红。
为青禾感到高兴。你教得不错老学员讲的是。
苏云昔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
老学员愣了一下,之后就咧开嘴巴笑了。
酒席一直持续到了很晚才结束。
有的人喝醉了倒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睡觉,有的人正在烤羊肉。二胡的声音停止之后就换成了有人在唱一首无名的民歌,旋律很长,听起来像是塞北的歌曲。
青禾、赵平川被人们推到洞房里去。
苏云昔站在院子里,望着新房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灯光照耀之下显得十分耀眼。
她转过身。
萧凌渊 靠着廊柱等着她。
回家问的是。
“嗯。”
两个人往外走。
街上没有行人。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苏云昔突然说道:“明天要去城南的学堂看一看。”
“看什么?”
“青禾的三个徒弟。她说最小的一个推演口诀没有背下来,去查一查是笨还是不够用心。”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闲不住?”
“闲不住。”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不再走了。
她转头看他。
“萧凌渊 。”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感谢你今天能来。”她说,“青禾很高兴。”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我以后也会来。”
苏云昔没有回答,但是脚步放慢了一些。
两个人一起回到王府。
街上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晚上月亮非常圆,在天空中一动也不动。远处传来了狗叫声,但是很快就被夜晚的风给吹散了。四周非常安静,只有两个人走路的声音可以听见。
到了王府门口的时候,负责看守的大臣正在打瞌睡,见王爷回来之后就立刻站了起来。
王爷、苏院长侍卫低着头。
苏云昔点点头,正要进屋的时候,听到侍卫说:“苏院长,有人给你送来一封信,天黑之前送到门房桌上了。”
苏云昔皱起了眉头。
点完之后由谁来送信呢?
她走到信封前看了一眼,并未看到署名。
打开之后发现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字迹很陌生,但是笔力很强:
“北境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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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的眼泪。
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就该是婚礼结束的时候了。
客人陆续离开。林御史年事已高,在临别之际拍着青禾的肩头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语,眼里含着泪光。监察院的年轻人闹着要去办婚礼,但是被禁军的队长给拦住了,现在应该叫姑爷了吧。
下次请大家到我家来喝一杯酒他的耳朵都红了,因为他说的话。
青禾在厅里送别客人,脸上带着笑容,但是笑得很勉强。今天晚上喝了好几杯酒之后脸就变红了,站立的时候也挺稳当的。
苏云昔在走廊上等着她。
萧凌渊 站到苏云昔身边,手中拿着一杯半干的茶。他不喜欢参加这样的聚会,但是今天却一直都在——坐在一旁,看着满场的喜庆气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提前离开。
师傅青禾给最后一批客人送走了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苏云昔点点头说:“累了吧?”
青禾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她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眼泪最先流了下来。
苏云昔没动。
青禾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苏云昔的身体一僵——她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但是僵持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她的手就抬了起来,在青禾的后背轻抚了一下。
青禾在苏云昔的肩膀上小声地说着,“师父。”
“嗯。”
青禾又喊了一声“师父……”,哭得更加厉害了。眼泪把苏云昔肩膀上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
苏云昔没说什么。
她用双手轻轻拍打在青禾的背部上,就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样。
师父你不仅仅是一个师父——青禾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声和酒气,“你是我的娘”。
苏云昔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睫毛在抖。
她没有哭泣。眼睛周围没有发红的现象,呼吸也没有出现异常的情况,但是睫毛一直在颤抖。上睫毛与下睫毛相交之后再分开,再相交之后再分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转动着,但是又被她紧紧地按住。
萧凌渊 站在旁边等了一会。
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对方。
苏云昔没接。
他又递了一下。
苏云昔仍然没有接听电话。
萧凌渊 叹了一口气,把手帕塞到苏云昔垂下的那只手里。
可以使用他说。
苏云昔拿着手帕没有做任何事情。
青禾还在哭。她今晚喝了酒,情绪压不住,哭得像个小孩。苏云昔认识她七年——从街角捡到她那天算起,看她从瘦骨嶙峋的小乞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奇门师,看她从连八门方位都记不全到能独立推演高级阵法。
但是她从没有哭过这么厉害。
好了苏云昔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小。
青禾摇头。
好了,再哭的话明天眼睛就会肿起来苏云昔讲的是。
肿了就肿吧青禾赌气地说。
苏云昔不再劝她了。
她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由青禾抱着,自己的手仍然在不断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一拍、二拍、三拍,很有节奏感。
萧凌渊 向后退了几步,为她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院子里还有几盏灯没有熄灭,灯光比较暗淡但是很温馨。夜晚的时候,一阵阵的风刮过之后,就会有一股来自老桂花树的香味飘了过来。
青禾哭了一盏茶的时间左右。
等她终于放开我的手的时候,我的眼睛都已经肿成了核桃了。她用手帕擦眼泪,越擦越脏。
“饿不饿?”苏云昔问道。
青禾愣住。
“今天晚上你没有吃饭。”苏云昔说,“只喝了一杯酒。厨房里还有一些剩菜,我去给你热一下。”
“师父……”
“坐着等。”
苏云昔转过身去向厨房走去。她手中拿着萧凌渊 送的手帕,并没有用来擦眼泪,也没有把它还给他。
萧凌渊 跟上去。
我去吧说的就是。
你能分清楚盐和糖吗苏云昔没有回头。
萧凌渊 沉默了。
坐吧苏云昔讲的是。
她进到厨房里去了。过了一会,里面就亮起了灯,锅碗瓢盆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萧凌渊 站在院子里,看到青禾还在原地没有动。
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师傅说的就是。
青禾闻到气味之后就哭了起来,并且还说出了“我知道。”
“要好好的孝顺她。”
“不用你说。”
萧凌渊 不再讲话。
厨房里弥漫着热汤的味道。苏云昔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和一些葱花。
“吃吧。”
青禾接过了饭碗,低下头去吃饭。
吃了一点之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苏云昔坐在她的对面看她吃饭。
“咸不咸?”苏云昔问道。
盐味青禾讲的是。
“那么就对了,我加了些许盐。你哭得太多了,要补充一下。”
青禾破涕为笑。
吃过面条之后,苏云昔就把碗收拾好了。青禾站起身来,望着她师父离去的身影,又望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萧凌渊 。
王爷青禾说了一句。
“嗯?”
“以后要善待我的师傅。”
萧凌渊 挑眉道:“我什么时候没有好好对待过她?”
“以后也一样。”青禾说,“不可以欺负她。看着什么都能扛得住,其实她也会累。”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认真的点了点头。
“不需要你来说明。”他说。
青禾这才满意。
苏云昔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不。”青禾、萧凌渊 一起说。
苏云昔看了这个之后又看那个,并没有再问下去。
“去睡觉吧。”她说,“明天还得回去。”
青禾点点头。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对师傅说。
“嗯?”
“谢谢你。”
苏云昔站在灯笼的灯光之下,嘴角微微上扬,并不是在笑,但是也并非毫无表情。
去睡觉吧再读一遍。
青禾这才走了。
院子里只有苏云昔、萧凌渊 两个人。
走吧,现在已经很晚了萧凌渊 讲的是。
苏云昔点点头。两人一起向府上走去。
灯笼还亮着。
门口突然跑来一个门房小厮,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院长。有信件。紧急送来!”
苏云昔伸手去接。
信封上盖有东海分院的火漆,边缘因为出汗而变得潮湿,应该是一路奔跑过来送来的。打开之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青禾刚刚哭了,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她已经不自觉地站好了。
“出事了?”
苏云昔把信纸递给了萧凌渊 。
“东海漩涡又要开始了。”
萧凌渊 看完信之后脸色就很难看。
信中只有一句话是重要的:海底阵眼可能发生了变化,渔村里已经有三艘船没有回来。
这并不是一般的余波。上回东海气动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海潮不正常了,渔船还可以躲开;这次阵眼要移动了,说明海底有东西在主动牵扯着气脉。如果再拖延两天的话,那么失踪的人就不仅仅是三个人了。
青禾刚刚因为婚礼而哭泣,但是当听到“失踪”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马上变得很清明。她把袖子上的水迹擦干净之后,就先问起失踪海域的情况来,然后又问了下东海分院是否已经封港了,最后还问了下阵眼移动前后潮汐变化了多少。每句话都是针对重点提问的。
苏云昔望着她,突然就明白了青禾为什么会哭得这么厉害。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哭泣的地方。哭过之后,她仍然可以把重要的事情接过来。
七年来青禾学到的东西并不仅限于奇门。她知道饿了要找东西吃,害怕了要站稳,伤心的时候不能耽误事情。今天晚上她哭得很伤心,但是接到一份紧急公文之后,她马上又恢复了作为监察院院长时那种气场。
苏云昔心里的酸涩之情,在此时得到了发泄。
她没有白教。
也没有白疼。
当年拿着半块馒头的女孩现在已经可以一边哭一边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了。
这才是真长大。
也可以单独承担工作了。
她做到了。
青禾把眼泪擦干。
“师父,我去备马。”
现在已经不是只会哭泣的小女孩了。
此时此刻,她首先想到的是要处理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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